攻擊你對手的強項。如果那個人是個出色的發球手,你就設法接住他的發球;如果他是個力量型選手,你就要比他更有力量;如果他正手很強並引以為豪,你就不斷攻擊他的正手位,直到他開始厭倦自己的正手。
父親的母親和我們住在一起。她來自德黑蘭,是個邋遢的老太太,鼻尖處有一個核桃大小的瘊子。有些時候,你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麼,因為她的那個大瘊子完全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的眼睛根本無法從那兒挪開。不過那無關緊要,她肯定是在說著跟昨天一樣的話,不只是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也一樣,都是些汙穢不堪的話,並且很可能是在對我父親說這些話。這或許就是我奶奶降生到這個世上的原因——使我父親痛苦。父親說在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她就不停地對他絮叨,還總是對他拳腳相加,而且她還讓他穿著女孩子穿過的舊衣服上學——這也是他為什麼學會打架的原因。
不找我父親的茬兒的時候,這個老太太就會喋喋不休地訴說有關她故土的種種,並不停地為那些目前仍留在伊朗的親戚們嘆氣。母親說奶奶是念家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念家」(homesick)這個詞,我問自己:如果不待在家裡,怎麼還會生病?家是「大龍」住的地方。家是這樣一個地方:你只要去那裡,就得打網球。
如果奶奶想要回家,我將會百分之百贊成。雖然我只有8歲,我一定會自己開車送她到機場,因為她在這個本來就已經充滿了緊張的家中只會引起更多的緊張——我的父親因她而痛苦不堪,我和我的哥哥、姐姐被她差來遣去,而我的母親則被迫與她展開了一場奇怪的競爭。母親告訴我,當我還是個嬰兒時,有一次她走進廚房,發現奶奶竟然在給我哺乳。自那以後,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就變得頗為彆扭,有時甚至是很難堪。
當然,奶奶和我們住在一起有一點好處。她會講一些有關父親的故事,講述他的童年,而這有時候也會激起父親的懷舊情緒,他因此也會開啟話匣子。要不是奶奶,我們對父親的過去可能一無所知。父親的過去是那樣的悲傷,那樣的孤獨,這也解釋了他古怪的行為和洶湧的憤怒。有那麼點兒關係吧。
「唉,」奶奶嘆了口氣,「我們很窮,你無法想象有多窮,而且總是飢腸轆轆。」她一邊說著,一邊還摸摸肚子。「我們沒有食物,當然也沒有自來水,沒有電,一件傢俱都沒有。」
「你們睡在哪兒?」
「睡在骯髒的地板上!我們大家都擠在一箇舊公寓樓的小房間裡,而公寓樓周圍的院子同樣骯髒不堪。在院子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大洞,所有房客都在那裡上廁所。」
父親插話進來。
「戰後情況好了起來。」他說,「似乎是一夜之間,英美士兵充斥了大街小巷。我喜歡他們。」
「你為什麼喜歡那些大兵呢?」
「他們給我糖果和鞋子。」
他們也使他學會了說英語。父親從大兵那兒學會的第一個英語單詞就是「勝利」。他們全都在談論著勝利。
「哇,他們很高大,」他補充道,「也很強壯。無論他們去哪兒,我都跟著,觀察他們,向他們學習。一天我跟著他們到了一個地方,那些大兵們的業餘時間大都在那裡度過——森林中一個建有兩個紅土網球場的公園。」
球場沒有護欄,因此沒幾秒球就會被彈出很遠,我父親則會像小狗一樣追著球跑,把球撿回來還給那些士兵。最後,他們終於預設我父親為他們非正式的球童,然後他們還正式「任命」父親為球場看管人。
父親說:「每天我都清掃和沖洗球場,並且用一個非常重的路碾滾壓球場。我還負責畫線。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工作啊!我得用粉筆液畫出白線。」
「他們付給你多少錢?」
「工錢?根本就沒有!他們給了我一個網球拍,就是個破爛,一箇舊的、拍線是鐵絲的木頭拍!但是我喜歡它。我用這個拍子朝牆上打球,一打就是好幾個小時,而且是一個人。」
「為什麼一個人?」
「在伊朗沒有其他人打網球。」
唯一能夠源源不斷地為我父親提供敵人的運動就是拳擊。首先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街頭鬥毆中,他的強悍和霸道得以充分顯示。然後,在十幾歲時,他大搖大擺地走進一個體育館,打算正式學習拳擊技巧。訓練者稱,我父親天生就是個拳擊手。他的雙手動作敏捷,腳步靈活,而且他對這個世界有著滿腔的憤怒。他的憤怒,對於我們來說是如此棘手,而在拳擊臺上卻是莫大的財富。他贏得了一個代表伊朗參加奧運會最輕量級拳擊比賽的資格,並且參加了1948年倫敦奧運會。四年後,他還參加了赫爾辛基奧運會。但是兩次都表現平平。
「那些裁判,」他抱怨道,「他們不公正。有人在操控著比賽,結果早就預先安排好了。整個世界都對伊朗心存偏見。」
他補充道:「但是我兒子——也許他們可以使網球重新成為奧運會的比賽專案,這樣我兒子將贏得一塊金牌,從而可以彌補那一缺憾。」
我日復一日累積的壓力又隨之增加了一些。
在稍稍見識了這個世界之後,在參加過奧運會之後,父親再也不想回到那個有著骯髒地板的房間了,因此他偷偷地溜出了伊朗。他偽造了護照,然後以假名訂了張飛往紐約的飛機票。在紐約,他先在埃利斯島待了16天,之後乘巴士前往芝加哥。在芝加哥,他把他原來的名字伊曼紐爾改成了更為美國化的邁克·阿加西。白天,他在城裡的一個大酒店裡當電梯乘務員;到了晚上,他打拳擊。
他在芝加哥的教練是最無畏的中量級拳擊冠軍,通常被人們稱為「鋼鐵人」的託尼·扎列。他因在拳擊運動中最血腥的一場比賽中的表現而聞名。在那場比賽中,他與洛基·格拉齊亞諾進行了三個回合傳奇般的較量。扎列很欣賞我父親,說他天賦異稟,但是一定要更用力地出拳。「用力打!」在我父親快速猛擊小拳擊吊袋時,他會對我父親這樣喊,「用力打!每打一拳都要使出全身力氣!」
在扎列的支援下,父親贏得了芝加哥「金手套」,然後獲得了一次在麥迪遜廣場花園進行黃金時段比賽的機會。這對於他來說是一次絕佳的機會,但是在比賽的當晚,父親的對手生病了。比賽的贊助商們手忙腳亂,他們找了一個替代者,還說得過去——一個要強得多的拳擊手,同時是一個次中量級拳擊手。父親同意參加這次搏鬥,但是就在開賽鈴馬上就要響起時,他害怕了。他溜進浴室,從廁所上面的窗戶爬了出來,然後乘火車回到了芝加哥。
從伊朗偷偷地溜出來,從廣場花園偷偷地溜走,我認為父親已然成了一位逃跑大師——但是沒有人能從他那裡逃脫。
父親說他打拳擊時,他總是想擋下對手最致命的一拳。有一天他在網球場上對我說:「當你知道對手剛剛打出了他最拿手的一拳,而你仍然屹立在那裡,並且你的對手也深知這一點時,你事實上已經把他的心撕碎了。對於網球而言,也是一樣的。攻擊你對手的強項。如果那個人是個出色的發球手,你就設法接住他的發球;如果他是個力量型選手,你就要比他更有力量;如果他正手很強並引以為豪,你就不斷攻擊他的正手位,直到他開始厭倦自己的正手。」
父親替他這項反其道而行之的戰術起了個特別的名字,他稱之為「放一個水皰到對手的腦子裡去」。他的這一戰術,這一殘酷的哲學,我終生銘記於心。他使我成了一個拿網球拍的拳擊手。而且,既然大多數網球選手都以發球為豪,父親就把我訓練成了一個迎擊手——一個接發球高手。
偶爾,父親也會思念起家鄉來,尤其想念他的大哥伊薩。他鄭重地宣佈:「總有一天,你們的伯伯伊薩會像我一樣從伊朗逃出來的。」
但是首先,伊薩需要把他的錢偷偷轉移出來。伊朗已經四分五裂,父親解釋道,革命正在醞釀中,政府已經風雨飄搖,那就是為什麼他們監視著每個人,以確保人們沒有取光他們銀行裡所有的錢然後逃跑。因此,伊薩伯伯正在慢慢地、秘密地把他的現金換成珠寶,然後把這些珠寶藏在寄給我們的包裹裡,寄往拉斯維加斯。每次似乎都是在聖誕節,我們會收到伯伯寄來的棕色包裝的箱子。我們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剪斷包裝線,撕開包裝紙,當我們發現壓在餅乾罐下面或者藏在水果蛋糕裡的鑽石、紅寶石或是綠寶石時,不禁尖叫起來。
伊薩伯伯的包裹每隔幾個星期就會寄過來,然後有一天來了一個非常大的包裹——伊薩伯伯站在了門口的臺階上。他微笑著看著我。
「你一定是安德烈。」
「對。」
「我是你伯伯。」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他跟我父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是他的性格卻與我父親截然不同。父親聲音很尖,很固執並且總是滿腔怒火,而伊薩伯伯聲音柔和,極富耐心並且非常有趣。他也是個天才——他在伊朗時是個工程師,所以每天晚上他都會輔導我做作業。不用上父親的訓練課,這對我來說不啻為一種解脫。我父親的教育方式是教你一次,告訴你第二次,然後就會朝你大喊大叫,還會因為你沒有一下子就學會而罵你是笨蛋。而伊薩伯伯是告訴你,然後微笑著等待。如果你不懂,沒問題,他會更加溫柔地告訴你第二遍。他從來都不慌不忙,從容自如。
我盯著伊薩伯伯看,看著他在我們房子中各個房間和走廊裡閒逛。我就像父親跟著英美大兵那樣跟著他。當我開始熟悉伊薩伯伯並逐漸瞭解他之後,我就喜歡天天纏著他。他也喜歡這樣。他喜歡在家裡跟我們胡鬧,喜歡跟他的侄女和侄子們追逐嬉戲。每天晚上我都會藏在前門後,待伊薩伯伯回家時,突然跳出來,因為這會使他開懷大笑。他那充滿活力的笑聲與「大龍」發出的聲音截然不同。
一天,伊薩伯伯去商店買東西。我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終於,大門「咣噹」一聲開啟了,然後又「咣噹」一聲關上了,這意味著12秒之後伊薩伯伯便會穿過前門。從大門走到前門總是要用12秒的時間。我蹲在那裡,從l數到12,此時門開啟了,我一躍而出。
「哇!」
但那不是伊薩伯伯,而是我父親。他嚇了一跳,大叫一聲,然後後退了幾步,突然伸出拳頭。即使他僅僅用了一小部分力氣,他的左勾拳還是正中我的下巴並使我飛了起來。前一秒鐘我還是滿心歡喜,下一秒鐘我卻癱倒在地。
父親對我怒目而視:「你他媽的怎麼回事?回你的房間去!」
我跑回我的房間,然後倒在床上。我躺在那裡,顫抖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小時?三個小時?終於,門開了,我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拿著你的球拍,到球場上去。」
又是面對「大龍」的時間了。
和「大龍」對打了半個小時,我的頭劇痛不已,我的眼睛充滿了淚水。
「用力打,」父親叫道,「該死的,用力打!他媽的不要打到網裡。」
我轉過身,面對著父親。我儘可能用力地擊打「大龍」發出的下一個球,但是這個球卻飛出了圍欄,因為我瞄準的是那些老鷹,而且這一次我沒有費力裝出那是一次意外。父親死死地盯著我,然後向我逼近了一步。他會把我扔出圍欄的。但是他停下了,大聲咒罵著,然後警告我快點兒滾出他的視線。
我跑進房子裡,發現媽媽正靠在床上讀一本愛情小說,她的腳旁趴著她的狗。她喜歡動物,所以我們的房子就像個動物園——狗、鳥、貓、蜥蜴,還有一隻被稱為巴特女士的髒老鼠。我抓起一隻狗,用力把它扔到了一邊,任憑它號叫不止。然後我把頭埋在了母親的臂彎裡。
「為什麼爸爸這麼刻薄?」
「出什麼事了?」
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她。
她摸摸我的頭,說父親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她說:「爸爸有他自己的方式。雖然可能這種方式有些古怪,但是爸爸是想把最好的給我們,對吧?」
一個我非常感激母親那一如既往的平靜,而另一個我,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確實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平靜有時意味著軟弱。母親從來都只是超然物外,從來不抗爭。她從來都不會使自己捲入我們和父親的矛盾中。她應該讓他放慢腳步,鬆弛下來,她應該告訴他網球並不是生活的全部。
但那不是她的天性。我父親破壞和平,我母親則盡力維持和平。每天早上她都穿著實用耐穿的套裝去上班。她在內華達州政府工作。每天晚上6點,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但她從不抱怨。到家後,她會用她僅有的一點兒力氣為我們做晚飯。然後,她會躺下來,隨便讀一本書或者做她最喜愛的拼圖遊戲,她的寵物們則乖乖地趴在她的身旁。
只有極其偶然的時候,她才會動怒。不過她一旦發起脾氣來,的確是驚天動地。有一次,父親說了幾句有關房子不乾淨的話。母親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食櫥處,拿出兩盒穀類食物,然後舉過頭頂,像揮旗一樣來回搖動,頓時玉米片和燕麥圈四處飛濺。然後她喊道:「你不是想房子乾淨嗎?你自己打掃!」
片刻之後,她就開始平靜地做她的拼圖遊戲了。
她尤其喜歡諾曼·羅克韋爾謎題。在餐桌上,總會散佈著一些尚未拼完的描繪閒適恬靜的家庭生活場景的拼圖。我無法體會母親從拼圖遊戲中獲得的那種快感。支離破碎,雜亂無章——所有都混亂無序,怎麼會是一種放鬆呢?我由此產生了這種想法:我和母親截然相反。不過,我內心任何柔軟之處,我對人們的愛與憐憫之情,無疑都源自母親。
趴在她懷裡,任由她繼續撫摸我的頭,我不禁在想:有關她的很多事情,我還是無法理解,其中最令我無法理解的就是她為何會選擇我的父親。我問她一開始時怎麼會選擇父親這樣的人共度一生,她則疲倦地大笑了一聲,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住在芝加哥,你父親的朋友的朋友對你父親說,你應該去見見貝蒂·達德利,她和你絕對是一個型別的。一天晚上,你父親在女孩俱樂部給我打了電話,我當時就住在女孩俱樂部一個配有傢俱的出租房裡。我們聊了很久,你父親當時似乎很可愛。」
「可愛?」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他那時確實很可愛,因此我同意和他見面。第二天他開著一輛十分打眼的全新大眾車出現在我面前。他載著我在城裡四處轉,沒有特定的去處,只是轉來轉去,並向我講述他的故事。然後我們停下來吃了點兒東西,我又向他說了我的經歷。」
母親告訴父親,她在距離芝加哥170英里的伊利諾伊州丹維爾鎮長大,那裡也是吉恩·哈克曼、唐納德·奧康納以及迪克·範·戴克的家鄉。她告訴他自己還有一個雙胞胎姐妹。她還談到了她的父親,一個脾氣暴躁的英語老師,他總是堅持使用最標準的英語。父親聽到這一點時,一定心虛不已,他的英語爛極了——或許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沒聽進去。我猜父親第一次和母親約會時根本無法專心聽母親講話,他一定是完全被她那火焰般的赤褐色頭髮和明亮清澈的藍眼睛迷住了。我見過母親那時的照片,不是一般的漂亮。我甚至在想父親最喜歡母親的頭髮,或許是由於它有著和紅土球場一樣的顏色吧。又或者是由於她的身高?母親比父親高出好幾英寸。我能想象得到,他會將那視為一種挑戰。
母親說在和父親度過了八週幸福甜蜜的時光後,她確信他們應該走到一起,共度一生。於是他們逃離了她那脾氣暴躁的父親,也告別了她的雙胞胎姐妹,私奔了。父親載著母親徑直奔向了洛杉磯,但是他們在那裡沒有找到工作,於是父親又載著她穿越沙漠,來到了一個新興的、蓬勃發展的賭城。母親在州政府裡找到了一份工作,父親則在熱帶花園酒店暫時落了腳,教授網球課程。由於這份工作賺得不多,他同時又在地標酒店兼職做服務生。後來,他當上了美高梅大賭場的侍者領班,這份工作非常繁忙,他因而辭掉了前兩份工作。
在前十年的婚姻生活中,父母共同養育了三個孩子。1969年,母親由於異樣的腹痛去了醫院,醫生說得做子宮切除手術,但第二輪檢查結果卻顯示她懷孕了,腹中的孩子就是我。1970年4月29日,我降生在距離長街2英里的日出醫院。父親用他賭場老闆的名字給我起名:安德烈·柯克·阿加西。我問母親為什麼父親要以他老闆的名字作為我的名字,他們是朋友嗎?他很崇拜他嗎?還是父親欠他們錢?她不知道。而這也不是那種能夠直接問父親的問題——你不能直接問我父親任何問題。因此我把它們歸檔,深藏於心,和其他所有有關父母的謎題一起——我永遠都無法完整地拼出一幅有關我自己的拼圖。
父親工作很努力,經常在賭場長時間加夜班,但是網球才是他的生命,才是他每天起身下床的原因。無論你坐在房子中的哪個地方,都會看到他痴迷於網球的證據,星星點點,無處不在——除了後院的球場和「大龍」,還有我父親的實驗室,其實也就是廚房。父親的穿線器和穿線工具佔據了餐桌的一半(母親的最新的諾曼·羅克韋爾拼圖佔據了另一半——兩種迥異的痴迷爭奪一個有限的空間)。餐桌上堆著幾摞球拍,其中許多被鋸斷了,這樣父親才能研究它們的內部構造。他想要知道有關網球的一切,任何細微之處都不放過,這意味著他需要解剖。他總是不斷地進行著實驗,不是針對這個裝置,就是針對那個器材。例如,最近,他甚至開始試著用舊網球延長我們鞋子的壽命。當鞋的橡膠被磨薄後,父親就會切開一個網球,然後在每個鞋尖處塞一半網球進去。
我對菲利抱怨道:「我們住在網球實驗室還不夠糟嗎?現在我們腳上還得穿著網球嗎?」
我很想知道父親為什麼會如此熱愛網球,但這又是個我不能直接問他的問題。不過,他多少提供了一些線索。他有時會談論這一比賽的美麗之處——力量和謀略的完美平衡。儘管父親的人生並不完美——或許恰恰是因為這一點——他渴望完美。他說,在人類的能力範圍之內,幾何學和數學是最接近完美的,而網球恰恰全都是關於角度和數字的。父親躺在床上,在天花板上看到的竟然是一個網球場。他說他真的能夠看到它,而且在天花板上的那個球場中,他參加了無數場假想出來的比賽。他居然還有精力去上班,這真是個奇蹟。
作為侍者領班,父親的工作就是把觀看演出的觀眾們領到他們的座位上。「請這邊走,約翰遜先生。」「很高興又見到您,瓊斯小姐。」美高梅給他的薪水很少,他賺的錢主要來自小費。我們靠小費生活,這使我們的生活充滿不確定性。一些晚上,父親回家時會口袋鼓鼓的,而另一些夜晚,他的口袋則幾乎空空如也。無論他從口袋裡掏出什麼,無論是多麼少的錢,他都會仔細數點並捋好,然後把它們存放在我們家的保險箱裡。你永遠也無法知道父親會在保險箱裡藏多少錢,這真是一件傷腦筋的事。
父親喜歡錢,而且從來不會為喜歡錢而感到愧疚。他說在網球裡,有大筆的錢可賺。很明顯,這也是他為什麼喜愛網球的重要原因之一。這是他能夠看到的實現美國夢的最為便捷的路徑。在他帶我去看艾倫·金網球大賽時,我們看到一個扮成埃及豔后的美女正被四個身著寬大外袍的半裸壯漢抬著,朝球場中心走去,身後跟著一個打扮成愷撒的男人,推著滿滿一車的銀幣——那是本次比賽一等獎獲得者的獎金。父親久久凝視著那堆在拉斯維加斯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銀幣,如痴如醉。他想得到錢。他想要我擁有它們。
在意義重大的那天后不久——那時我快9歲了——他哄騙我到艾倫·金賽場當了一名球童。但是我一點兒都不在意銀幣,我想要的是一個迷你埃及豔后,她的名字叫溫迪。她也是一個球童,和我年紀相仿,身著藍色制服,宛若天使下凡。我立刻就全心全意愛上了她。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盯著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勾勒著她的輪廓。
比賽中,當我和溫迪在球網旁邊擦身而過時,我會向她燦爛地微笑,以期換取她的一個微笑。在比賽之間,我會給她買可樂,並總是和她坐在一起,還不斷地向她講解關於網球的知識,試圖以此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