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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佔先區和平分割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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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你竟然同情你的對手!至於是否能成為最棒的,你根本就不在意。」

菲利甚至都懶得去反駁。他打球打得很好,他有天賦,只不過他不是個完美主義者。而完美在我們家已經不再是目標了,而是主宰一切的法則。如果你不完美,你就是個失敗者。生來就是失敗者。

父親在菲利和我年紀相仿時就認定了他生來就是個失敗者。那次他參加全國網球賽,不但輸掉了比賽,而且當對手作弊時,他也不去爭論。而當時坐在露天看臺上的父親則為此怒不可遏,並用亞述語大聲叫罵。

就像母親一樣,菲利只是默默承受著,承受著。而極其偶然的情況下,他也會爆發。那天,父親在為球拍穿線,母親在熨衣服,而菲利則縮在沙發裡看電視。父親仍然不放過菲利,無情地指摘他在最近一次比賽中的表現。突然間,菲利以一種他從來沒有用過的語調尖聲喊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贏不了嗎?全都是因為你!因為你說我生來就是個失敗者。」

菲利因為憤怒而喘著粗氣,母親則哭了起來。

菲利繼續說道:「從現在開始,我就當個機器人吧,你看怎麼樣?你喜歡那樣嗎?我就變成個機器人,什麼感覺也沒有,每天只是到球場那,然後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父親停下手中的活兒,看起來有些高興的樣子。他難得如此平靜。「天哪!」他說道,「你終於快要弄明白了。」

我與菲利不同,我總是與對手爭論。有時我真希望自己有菲利那種本事,對不公正能夠一笑置之。如果我的對手作弊,如果他像塔蘭戈那樣,我就會滿臉怒色,我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個作弊的對手的球明明打到了場地中央,而我會稱此球出界了,並且死死盯著對方,彷彿在說:現在我們扯平了。

我這樣做不是為了取悅父親,不過他確實為此甚是得意。他說:「你和菲利的氣質完全不同,你擁有所有的天賦、所有的激情和——運氣。你是帶著祥雲降生的。」

他每天都這樣說。有時他一本正經地說,有時他難掩羨慕之情,有時他甚至流露出嫉妒之色。每當他說起此事時,我都會臉色煞白。我擔心是我得到了原本屬於菲利的好運氣,是我偷走了他的好運氣,因為如果我是帶著祥雲出生的話,那麼菲利出生時,肯定烏雲籠罩。12歲時,菲利在騎車時扭傷了手腕,而他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接連遭遇不幸就是從那時開始的。這件事使我父親狂怒不已,他繼續讓腕傷在身、身心俱疲的菲利參加比賽,這使菲利的腕傷越來越嚴重,最終演化為慢性病,從而也毀掉了菲利的網球前途,永遠。

由於腕傷,菲利不得不單手反手擊球。他認為這是個糟透了的習慣,但是在他手腕完全康復後,他已經無法擺脫了。菲利輸球時,我在一旁觀看,心想:壞的習慣加壞的運氣——致命的組合。在他慘敗之後回到家裡時,我也會默默地注視著他。他感覺自己是那麼的糟糕,這種情緒全都寫在了臉上,而父親則會使這種糟糕的感覺雪上加霜。菲利坐在角落裡,為自己的失敗深深自責,但是至少這是一場公平的「戰爭」——一對一。這時,父親出現了。他插足進來,和菲利一起對抗菲利——咒罵、掌摑。按理說,這會使菲利滿身傷痛,瀕於崩潰,起碼這會使菲利怨恨我進而欺負我。但是,每一次在經受了自己或者父親對其言語或身體上的傷害之後,他都會更加細心地呵護我,更加悉心地保護我,對我更加溫和。他想讓我擺脫與他類似的命運。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儘管他可能生來就是個失敗者,但是我認為菲利是最後的勝利者。有這樣的哥哥,我感到非常幸運。為擁有一個不幸的哥哥而感到幸運,那可能嗎?那說得通嗎?這真是另一個關鍵的矛盾。

在空閒時間,我總是和菲利待在一起。放學時,他會騎著他的小型摩托車來接我。在穿過沙漠回家的路上,摩托車發動機發出蟲鳴般嗡嗡的叫聲,而我們則一路歡聲笑語不斷。我們兩個住在房子後部的同一個臥室裡,這裡是我們的避風港,可以暫時遠離網球和父親。由於菲利對自己的東西很挑剔,而我也是,因此他在房間中央畫了一條白線,白線的一側是他的領地,另一側則是我的地盤——左邊的佔先區和右邊的平分割槽。我睡在平分割槽。我的床緊靠著門。晚上關燈之後,我們總是坐在床邊,隔著白線說悄悄話。這成了我們每天的例行公事,我已經有點兒離不開它了。交談中通常都是大我7歲的菲利在說話,他的內心世界、他的自我懷疑、他的失落情緒,一覽無餘。他說他從來沒有贏過;他談論自己被說成「生來就是個失敗者」的那種感受;他說他需要從父親那裡借錢才能繼續打網球,才能不中斷自己成為職業選手的努力。我們一致同意,我們不想欠像爸爸這樣的人的錢。

但是,最為困擾菲利的事情、他此生最大的痛則是他的髮際線。他總是說:「安德烈,我將來肯定會禿頭的。」每次他這樣說的時候,我都覺得他是在告訴我一個極其不幸的訊息:醫生說他只有四個月可活了。

但是,他不會就這樣輕易認輸的。對於菲利來說,這是一場戰鬥,他會拼出全力去捍衛他的頭髮。他認為他的頭髮越來越少是因為他的頭皮常常供血不足,因此每天晚上,有時是在我們睡前聊天期間,菲利都會倒立。他把頭放在床墊上,然後抬起腳,靠在牆上。我真心希望這能有所幫助。我懇請上帝保佑我的哥哥,作為「天生輸家」的他,不要失去他的頭髮——這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我謊稱我覺得他的方法已經見效了,效果非常明顯,這真是神奇。我非常愛我的哥哥,因此只要能使他感覺好些,我什麼都願意說。為了他,就算讓我整夜倒立我都在所不辭。

待菲利講完他的煩惱之後,我有時也會向他傾訴我的煩心事。他會迅速投入進來,細心聆聽,為我排憂解難,我為此非常感動。他聽我訴說爸爸最近一次的辱罵是如何的刻薄,然後他會根據我所表現出來的在意程度,做出相應的點頭動作:對於我所表現出來的一般性的恐懼,他會微微地點頭;而對於巨大的恐懼,他會以特有的方式蹙著眉,並用力地點頭。即使當他倒立的時候,對於我來說,菲利的一個點頭示意就足以抵得上大多數人一份五頁紙的書信內容。

一天晚上,菲利讓我答應他一件事。

「當然,菲利,別說是一件事情,任何事情都行。」

「千萬不要吃爸爸給你的任何藥丸。」

「藥丸?」

「安德烈,你一定得按照我說的去做,這非常重要。」

「好吧,菲利,我聽你的。我正聽著呢。」

「下一次你參加全國網球賽時,如果爸爸給你一些藥片,千萬別吃。」

「他已經給過我excerdrin(一種止痛藥)了,菲利。他在比賽前讓我吃excerdrin,因為這種藥裡含有大量咖啡因。」

「嗯,我知道,但是我現在說的是另一種藥。這種藥是白色的,圓圓的,很小。無論如何,都別吃。」

「但是如果爸爸一定要讓我吃呢?我是拒絕不了爸爸的。」

「嗯,是啊。好吧,讓我想想。」

菲利閉目沉思。我注視著他——他的血湧向前額,前額因而變成了紫色。

「這樣吧,」他說道,「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如果你不得不吃那些藥丸,如果爸爸一定要你吃的話,那就在比賽中表現得糟一點兒,故意輸掉。然後,當比賽結束時,告訴他你抖得非常厲害,以至於都不能集中精力比賽了。」

「好的,菲利。不過,那些藥丸到底是什麼啊?」

「安非他命的一種。」

「那又是什麼?」

「一種毒品,可以使你精力大增。我就知道他肯定會設法提高你的速度的。」

「那你怎麼知道的,菲利?」

「他讓我吃了。」

事情的確如菲利預料的那樣,在芝加哥全國網球賽上,父親給我了一粒藥。他說:「把手伸出來。這會對你有幫助的,吃了它。」

他把一粒藥放在我手心裡,白色的、圓圓的、很小的一粒藥。

我吞下了它,沒感到什麼不適,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動作稍微靈敏些而已。

但是我裝作有很大反應的樣子。我的對手雖比我大一些,對我來說卻不具有什麼挑戰性,但是我故意對他做出了讓步,失掉了很多分數,讓他贏了幾局。我使這場比賽看起來比實際上要艱難。比賽結束離開球場後,我對父親說,我感覺不太對勁,好像隨時都要暈過去似的。他看起來則有些內疚。

「好吧,」他一邊用手來回摸著臉,一邊說,「那東西不行啊,我們再也不試了。」

在比賽結束後,我打電話告訴了菲利關於藥丸的事。

他說:「我就知道!」

「我全都按照你說的去做了,菲利,確實管用。」

在電話裡,哥哥就像我心中理想的父親那樣,難掩驕傲之情——為我自豪,而同時對我的擔憂之情也流露無遺。

從芝加哥回到家裡後,我一把抓住他,緊緊地抱住他。那天晚上,我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隔著白線竊竊私語,盡情回味著對父親的這一難得的勝利。

不久後,我與一個老對手打了一場比賽,並且打敗了他。那只是一場練習賽,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我的水平要高出他很多,但是我就像在芝加哥時那樣又一次故意讓步、失分,使這場比賽看起來比實際上要艱難。走出劍橋俱樂部的7號球場——我打敗布朗先生的那個球場——我感覺到心力交瘁,因為我的對手看起來心力交瘁。我本應該故意輸掉整場比賽。我討厭失敗,但是這一次我也討厭勝利,因為我戰勝的對手是菲利。那麼,這種心力交瘁的感覺是否證明了我也不具有「嗜殺」的本性?此時此刻,我困惑不已,異常難過,我真希望能找到那個老傢伙——魯迪,或者他之前的那個魯迪,然後問問他們,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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