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算是吧。」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你從來沒問過我啊。」
對我來說,那就是「有錢」的定義:你甚至想不起來告訴你最好的朋友你多有錢。錢對你來說已經見怪不怪了,以至於你並不在意錢是從哪裡來的。
但是,佩裡可不只是有錢,他是超級有錢。佩裡是「財神當家」。他父親是一家著名律師事務所的高階合夥人,擁有一家地方電臺。佩裡說:「他賣空氣sup/sup。」想想吧,賣空氣!天哪,你得先造出空氣來,才能賣啊。(佩裡的父親給佩裡的零花錢大概都是「空氣」吧。)
父親最後終於讓我拜訪佩裡家了。我發現佩裡不是住在一座普通房子裡,事實上,他住在一個大公館裡,他母親開著那輛勞斯萊斯把我帶到了那裡。當我們緩緩駛過那條環繞著起伏的山峰、隱藏在濃濃樹蔭下的巨大車道時,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我們在一個看起來富麗堂皇的宅邸前停了下來。其中有一所房子完全是供佩裡使用的,房子裡有一間青少年夢寐以求的房間,內設一張乒乓球檯、一張檯球桌、一張撲克桌、一臺大螢幕電視、一個袖珍冰箱和一套架子鼓。佩裡的臥室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的另一頭,臥室的牆上貼滿了上百張《體育畫報》的封面。我的頭轉來轉去,不停地看著那些偉大運動員的畫像,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只能用一個字來表達:「哇!」
佩裡說:「這些全是我自己貼上去的。」
在那之後,當我在候診室裡等待看牙醫時,我撕下了所有《體育畫報》的封面,並把它們藏在了我的夾克裡。當我把它們送給佩裡時,佩裡搖搖頭。
「不對,我有這張,還有這張。安德烈,我全都有。我自己訂《體育畫報》的。」
「哦,好吧,對不起。」
我以前不僅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有錢家的小孩,也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自己訂閱雜誌的孩子。
如果我們沒有在劍橋俱樂部消磨時間,也沒有在他家那個大宅子裡閒逛,我們就會打電話聊天。我們已經離不開彼此了。因此,當我告訴他我要離開一個月,到澳大利亞參加一系列比賽時,他一時呆住了。我對他說,麥當勞從美國青少年中選拔出一組頂尖選手,然後再把他們送到澳大利亞,與那裡最好的選手比賽。
「整整一個月呢!」
「我知道,但是你知道的,我沒得選。我父親。」
我沒有完全講實話。只有兩個12歲的孩子被選中,我是其中之一,因此我很自豪,很興奮,只不過要到離家那麼遠的地方——要乘坐14個小時的飛機——這一點使我稍微有些緊張和不安。為了佩裡,我故意對這次旅行輕描淡寫。我告訴他:「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到那時我們去吃一頓chipwich大餐。」
我獨自登上了飛往洛杉磯的飛機。飛機一降落,我很害怕,真想直接飛回拉斯維加斯。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或者在這個機場中該怎麼走。穿著背部印有麥當勞金色拱門標誌、胸前則是我名字的熱身運動服,我感覺自己在人群中是那麼的顯眼。現在,我看見了在很遠處也有一群跟我穿著相同運動服的孩子。那是我的隊伍。我走到這個隊伍中的一個成年人面前,然後作了自我介紹。
他衝我燦爛一笑。他是教練——我第一個真正的教練。
「阿加西,」他說,「從拉斯維加斯來的高手嗎?嗨,歡迎加入!」
在飛往澳大利亞的途中,教練站在過道里,向我們講述了這次旅行的具體安排。他說,我們會在五個不同的城市參加五項賽事,而最重要的是第三項,將在悉尼進行。在那裡,我們中最棒的選手們將與澳大利亞最棒的選手們對決。
「現場將有5000名觀眾觀看,而且比賽將通過電視在澳大利亞全國播放。」他說。
啊!壓力……
「不過也有好訊息,」教練說,「你們每贏得一項賽事,我就允許你們喝一杯冰啤酒。」
我在澳大利亞的阿德萊德拿下了我的第一場勝利,基本沒遇到什麼困難。在大巴上,教練遞給了我一杯冰鎮的福斯特貯藏啤酒。我腦子中出現了佩裡的身影以及我和他之間的約定,我也在想自己只有12歲,卻被用酒「款待」,這多麼奇怪。但是啤酒看起來是那麼的冰爽,而我的隊友們也在注視著我。此外,我現在離家數千英里——豁出去了。我先是抿了一小口,真好喝,然後我改為大口大口地喝,四口就把它喝光了。之後,那個下午的剩餘時間裡,我都良心不安,為我的行為深深自責。我很想知道當佩裡聽到這件事情後會做何反應,他是否會因此而不再做我的朋友了呢?
在接下來的四項賽事中,我贏得了三項——這意味著三杯啤酒。對我來說,每一杯都比上一次更為可口。但是每喝一小口,我都會體味到摻雜其中的愧疚的苦味。
佩裡和我很快就重拾原來的習慣:看恐怖電影,一聊就聊很長時間,去劍橋俱樂部,溜到7-11便利店,還有大吃chipwich。但是每當我面對他的時候,我都會因我的背叛而深感不安。
那天我們正從劍橋俱樂部向7-11走去,終於我再也隱瞞不下去了,愧疚感正一天一天地吞噬我。我們正戴著耳機,聽著佩裡的隨身聽,當時放的是王子(princerogersnelson)的《紫雨》。我輕輕地拍了拍佩裡的肩膀,叫他把耳機摘下來。
「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件事。」
他瞪大了眼睛。
「到底怎麼了?」
「佩裡,我破壞了我們的約定。」
「不。」
「我在澳大利亞喝了啤酒。」
「就一杯嗎?」
「四杯。」
「四杯!」
我低下頭。
他眼睛凝望著群山,陷入了沉思。「好吧,」他說,「我們在生活中總是會做出選擇。你已經做了你的選擇,我想我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
幾分鐘後,他轉而變得非常好奇,問我啤酒的味道如何,而我又不能對他撒謊。我告訴他啤酒真是好喝極了。我又一次道歉,但是已沒有必要再裝出愧疚的樣子。佩裡是對的,我曾經有過選擇的機會,我做出了我的選擇。當然,我希望我沒有破壞我們的約定,但我也未必因為最終服從了我的自由意志而感到糟糕。
佩裡像父親那樣皺著眉頭——不是像我父親那樣,也不是像他父親那樣,而是像電視裡的父親那樣。他此時真應該穿著開襟羊毛衫,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我突然意識到,追根溯源,我和佩裡的約定其實是一個成為彼此父親的承諾——彼此扶持,互相照顧。我又一次道歉,同時我意識到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自己是多麼想念佩裡。我又暗自簽訂了一項協定,不過這一次是與我自己達成的,那就是我再也不會離開家了。
我當時在廚房裡,父親突然走到我旁邊跟我說話。他說他想和我談談。我不禁忐忑不安起來:他是不是聽說了啤酒的事?
他讓我坐在桌子旁,他則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桌子上放著一個尚未完成的諾曼·羅克韋爾拼圖。他向我講述了他最近偶然在《60分鐘》節目中看到的一個報道,那是關於位於佛羅里達州西海岸坦帕灣附近的一個網球寄宿學校的報道。父親說,那是第一所此種型別的學校,它就像年輕網球選手的新兵訓練營,由一個以前當過傘兵的、名叫尼克·波利泰尼的人開設。
「那怎麼了?」
「那麼——你將去那裡。」
「什麼?!」
「你在拉斯維加斯這裡不會再有什麼進步了,你已經打敗了這個地區所有的男孩。你已經打敗了西部地區所有的男孩。安德烈,你已經打敗了我們這個地方、這個圈子內所有的對手了!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了。」
父親沒有再接著說下去,但是很顯然,他已經決定對我做一些與眾不同的事情——他不想再重複在我哥哥和姐姐身上所犯的錯誤。他總是不肯放手,緊緊地抓住不放,因而毀掉了我哥哥和姐姐們的網球前途。在這個過程中,他也毀掉了與他們的關係。麗塔的情況越來越糟,以至於最近她和至少比她大30歲的網球傳奇人物潘喬·岡薩雷斯私奔了。父親不想限制我,或者說不想損壞我、毀掉我,因此他打算流放我。他要把我攆走,這麼做是由於他想使自己遠離我,從而保護我。
「安德烈,」他說,「你得以網球為食,以網球為水,以網球為床,這是你成為世界第一的唯一方法。」
我已經以網球為食,以網球為水,以網球為床了。
但是他想讓我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在家裡做這些事情。
「上這個網球學校得花多少錢?」
「大概一年1.2萬美元吧。」
「我們負擔不起。」
「你只在那裡待三個月,大概是3000美元吧。」
「我們還是負擔不起啊。」
「這是一項投資,對你的投資。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我不想去。
但我能從父親的臉上看出來他此意已決,沒什麼可商量的了。
我試圖朝好的方面想。三個月時間而已,無論這三個月發生什麼,我都能忍受。況且那能有多糟,或許就像在澳大利亞一樣,說不定還會很有意思呢,可能還會有些意想不到的好處呢,也許在那裡我會獲得那種為團隊效力的感覺。
「上學怎麼辦?」我問道,「我還在上7年級啊。」
父親說:「鄰鎮上有學校。你上午去那裡上學,上半天,然後再打上一個下午的網球,一直打到晚上。」
似乎會把人累垮啊!不久後,母親告訴我《60分鐘》報道這所學校,事實上是為了曝光波利泰尼這個傢伙,他本質上是在經營一個僱用童工的網球血汗工廠。
他們在劍橋俱樂部為我舉辦了一個告別派對。派對上,馮先生看起來悶悶不樂,佩裡則十分消沉,似乎隨時都會跑去自殺,而父親則有些游移不定,難以捉摸。我們站成一圈吃蛋糕。我對著氣球打網球,然後用針把它們「啪」的一聲刺破。幾乎每個人都輕拍我的後背,說我在那裡會過得很開心的。
我說:「我知道,我都迫不及待想和那些佛羅里達州的孩子們混在一起了。」
這個謊言聽起來就像我又一次故意將球打飛——球撞到球拍的木框然後飛出去。
隨著我離開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我越來越無法安睡。我會在被褥裡翻來覆去,汗流浹背,來回扭動,始終難以入睡。我也食不下咽。突然間,我完全理解了何為思鄉之情。我不想離開我的家、我的哥哥和姐姐、我的母親,還有我最好的朋友。縱然我的家始終存在著一種緊張感,偶爾還會令人產生恐懼感,但是如果我能留在家裡,我願意為此付出一切。父親給我造成了許多痛苦,其中最持久的一項痛苦就是他的無處不在。他總是在那裡,在我的背後,而現在他不會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竟然從我心底升起。一直以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擺脫他,獲得自由,而現在他真的放開了我,我卻如此悲傷。
離開前的幾天我整日待在家裡,希望母親能出面挽救我。我無助地看著她,眼裡充滿了乞求,她只是默默地看著我,什麼也不說,但是臉上的表情分明在告訴我:我已經看著他毀掉三個孩子了,你是幸運的,因為你可以現在離開,完整地離開。父親開車送我到了機場。母親很想去,但是她的工作一天也不能耽誤。佩裡代替了她的角色。去機場的路上,他一直說個不停,以此來鼓舞我,或許也是為了鼓舞他自己。他說:「就三個月而已,我會給你寫信的,還會給你寄明信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到時就知道了。你會學到很多很多新的東西。或許我還會去看你。」
我想到了那部製作粗糙的恐怖電影——《探視時間》,那天晚上,我和佩裡一起看了這部電影,我們之間的友誼也隨之建立起來。佩裡現在的表現同他那天看電影時的表現如出一轍——抽搐著,不時離開他的座位,這也是他面對恐懼時的一貫反應。而我的反應也再典型不過——就像一隻被扔到了滿是狗的屋子裡的貓那樣,僵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air,也有「(無線電、電視的)轉播、播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