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夫人和g博士為佈雷登頓學校制定了許多校規,其中執行最嚴格的一條就是禁止佩戴首飾。因此,我特地去紮了耳朵眼——這是最容易的反抗方式,在我看來,這也是我最後的反抗手段。每天我都不得不選擇反抗的方式,而此種反抗代表著我對父親的一種小小的,但絕妙的藐視,這對我來說是一種額外的獎勵。
最後一縷陽光剛剛消失於天邊,機場班車就停在了尼克·波利泰尼網球學校的外面。學校所在的這片區域原來是一座種植西紅柿的農場,因此學校非常簡陋,只有幾間附屬房屋森然地立在那裡,使人不禁聯想起監獄。這些房屋的名字——b樓、c樓——也仿效了監獄的命名方式。我環顧四周,心裡思忖著這裡是不是也會有警衛塔和鐵絲網。更令人不安的是,舉目遠眺,一排又一排的球場盡收眼底。我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遠處漆黑的沼澤最終吞噬了太陽,氣溫也隨之迅速下降。我在我單薄的t恤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我本以為佛羅里達會很熱的。我下了車,一個工作人員接待了我,然後直接把我帶到了我的「營房」。「營房」空無一人,令人不禁心生恐懼。
「人都去哪裡了?」
「在學習廳。再過幾分鐘就是自由活動的時間,就是在學習廳完成學習之後和上床睡覺之前的這段時間。你現在何不就去娛樂中心,向大家做個自我介紹?」
娛樂中心裡大概有200個野性十足的男孩和看起來毫無柔情可言的女孩,他們分屬於不同的小集團,彼此間界限分明。其中一個人數較多的集團圍聚在一張乒乓球桌旁,對兩個正在打球的男孩大肆辱罵。我背靠著一面牆,打量起了這間屋子裡的人。我發現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其中有一兩個是我在那次澳大利亞旅行中認識的;那邊那個男孩,我曾和他在加利福尼亞打過球;那個相貌兇惡的孩子,就在那邊,是我的老鄉,在亞利桑那州和我打過一場三盤的比賽,當時我打得異常艱難。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天才,並且極度自信。這些孩子來自世界各地,膚色各異,高矮不一。他們的年齡也差別很大,最小的僅有7歲,而最大的已經19歲了。在拉斯維加斯,我技高一籌、出類拔萃,而現在我只是這個巨大池塘或者沼澤裡的一條很小很小的魚。大魚裡的王者是美國最好的網球選手們——這些青年超人們在遠處的某個角落裡形成了壁壘最為森嚴的小集團。
我試圖觀看乒乓球比賽。即使這項運動,我也遠遠落在了後面。在家裡,在乒乓球桌上,沒有人可以打敗我。而這裡?這裡半數的孩子都可以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我無法想象我該如何適應這裡以及該如何交到朋友。我想回家,現在就想回家,或者至少給家裡打個電話,但是我不得不讓接聽人付電話費,而我知道父親是不會承擔這筆費用的。我突然間明白無論我多麼需要,我都無法聽到母親或者佩裡的聲音,這一點使我驚恐萬分。在自由活動時間結束後,我趕快回到「營房」,躺在床上,等待著自己消失在夢的泥沼中。
「三個月,」我喃喃自語,「就三個月。」
人們喜歡把波利泰尼學校稱作新兵訓練營,但它事實上只是一個被美化了的戰俘集中營,而且就連美化也進行得馬馬虎虎。我們吃的是淺褐色稀粥狀的肉、黏糊糊的燉菜以及表面澆有灰色流質物的米飯。我們的床鋪搖搖晃晃,在軍營式樣的房間裡沿著膠合板構築的牆一字排開。我們黎明時分就穿衣起床,吃完晚飯後不久就上床睡覺。我們不能離開,與外部世界幾乎隔絕。就像大多數囚犯一樣,我們除了睡覺就是工作,而我們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訓練:發球訓練、網前訓練、反手訓練、正手訓練,偶爾會進行一場比賽以排定等級次序——從強到弱依次排列。有時我感覺我們就是古羅馬的角鬥士,在圓形角鬥場下等待著,隨時準備赴死一戰。當然,那些在訓練中對我們百般呵責的教員們肯定也已把自己當成奴隸監工了。
在不訓練的時候,我們就學習網球心理學。我們上關於堅韌的精神、必勝的思想以及想象的課程。我們會被要求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溫布林登奪冠後,將金盃舉過頭頂的情景。然後我們會去進行有氧健身,或者舉重訓練,或者到戶外在貝殼粉鋪就的跑道上不停奔跑直到精疲力竭。
持續不斷的壓力、嚴酷無情的競爭、成人監管的完全缺失——這一切慢慢地把我們變成了野獸。某種叢林法則在這裡大行其道。一天晚上,兩個男孩——一個白人男孩和一個亞裔男孩在「營房」裡吵了起來。那個白人男孩用了一個帶有種族歧視的蔑稱稱呼那個亞裔男孩,然後離開了「營房」。整整一個小時,那個亞裔男孩站在「營房」的中央伸展著身體,不時抖動雙腿和雙臂,並來回轉動著脖子。他打出了一套連貫的柔道動作,然後小心翼翼、有條不紊地把繃帶綁在了腳踝處。那個白人男孩一回來,這個亞裔男孩就一個轉身,將自己的腿高高踢起,直擊前者的下巴,白人男孩的下巴頓時「粉身碎骨」。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這兩個男孩一個都沒有被開除,這極大地強化了這裡的無政府氛圍。
另外兩個男孩長期不和,不過主要是互相奚落、嘲弄而已,直到一個男孩加大了賭注,將彼此之間的戰爭升級。連續數天,他都在一個桶裡撒尿、拉屎。然後,一天深夜,他闖進了另一個男孩的「營房」裡,把桶裡的屎尿一股腦地全都倒在了那個男孩的頭上。
熄燈前,遠處傳來陣陣鼓聲,那種叢林中的氛圍——那種暴力威脅持續不斷和殺機暗藏的氛圍更加濃厚了。
我問一個男孩:「那鼓聲到底是哪來的?」
「噢,那是庫裡埃,他總是喜歡敲他父母送給他的那套架子鼓。」
「誰?」
「吉姆·庫裡埃,從佛羅里達來的。」
幾天後,我第一次看到了尼克·波利泰尼網球學校的校長、建立者和所有者。他大概50多歲,但是看起來卻有250歲,因為除了網球和結婚外(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幾個前妻,大概五六個吧),曬太陽是他的另一大癖好。他臉上唯一一處沒有呈現出牛肉乾顏色的部位就是他的鬍子。他留著黑黑的、精心修剪過的半山羊鬍,只是下巴上沒有留著長鬚,因此那兩撇鬍須看起來就如同兩道永遠蹙著的眉。我看到尼克——一個隱藏在一副大墨鏡後的怒氣衝衝的紅臉男人大步地走在校園裡。一個慢跑的人恰巧在他近旁跑過,他便嚴厲斥責對方。我暗自祈禱:千萬別讓我直接與尼克打交道。我注視著他上了一輛紅色法拉利,然後車子疾馳而去,只留下一片煙塵,久久不散。
一個男孩告訴我,擦洗尼克的四輛跑車也是我們的職責。
「我們的職責?胡說八道。」
「你留著剛才那句話對法官說去吧。」
我又問了一些年紀較大的男孩,以及一些老學員關於尼克的事情。他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辦這所學校?他們說他是個騙子,他因為網球過上了非常舒適的生活,但是他並不熱愛網球,甚至都不是很懂這項運動。他不像我父親,為網球這一運動的數字、角度和美麗所深深吸引。尼克是對金錢著迷。他未能通過海軍領航員的考試,之後又從法學院中途退學,然後有一天突發奇想,決定開辦網球學校。真是走了狗屎運,他只是稍微付出了點兒努力,主要是憑藉不錯的運氣,就把自己塑造成了網球大佬,使自己成了點石成金的賢師。其他孩子都說,你倒是能從他這裡學到點兒東西,但是他絕對不是能夠創造奇蹟的人。
他似乎聽起來不像是一個能使我不再痛恨網球的人。
我正在打一場練習賽,我打得不錯,以致大家都紛紛對我的對手——一個來自東海岸的孩子——起鬨。突然間我意識到尼克的一個親信加布裡埃爾正站在我後方,盯著我看。
在又得了幾分後,加布裡埃爾叫停了比賽。「尼克看你打過球嗎?」他問道。
「沒有,先生。」
他皺了皺眉頭,然後離開了。
稍後,喇叭的聲音響起,傳遍了波利泰尼學校所有的球場。我聽到:
「安德烈·阿加西,請到室內大球場!安德烈·阿加西,請到室內大球場報到——馬上!」
我從來沒有去過室內大球場,也想不出什麼理由來解釋為什麼我現在會被召到那裡。我跑到那裡,發現加布裡埃爾和尼克正肩並肩地站著等我。
加布裡埃爾對尼克說:「你得看看這個孩子打球。」
尼克慢慢地走到陰暗處,加布裡埃爾走到了球網的另一邊。
整整半個小時,我都在訓練——一直和加布裡埃爾對打。我偶爾會偷偷地瞥一眼尼克。我能隱約看見他的側影:他手摸鬍子,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我們。
尼克說:「反手擊球。」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將尼龍搭扣分開時所發出的聲音那樣嘶啞。
我遵照他的指示,開始反手擊球。
「現在發球。」
我接下來就發了幾個球。
「跑動到網前。」
我跑動到網前。
「到此為止。」
他向前走了幾步。「你從哪裡來的?」
「拉斯維加斯。」
「你全國排名第幾?」
「第三。」
「我怎麼聯絡你的父親?」
「他在工作,在米高梅酒店上夜班。」
「那你母親呢?」
「現在這個時間嗎?她很可能就在家裡。」
「跟我來。」
我們慢慢地走到他的辦公室,然後他要了我家的號碼。他坐在一個高高的黑色皮椅裡,幾乎完全背對著我。我感覺當時自己肯定滿臉通紅,甚至比他的臉還要紅。他撥通了我家的號碼,和我母親通了話,母親把我父親的號碼給了他。他又撥通了我父親的號碼。
他幾乎是在喊:「阿加西先生!我是尼克·波利泰尼……對,對。是的,請聽我說,我現在要和你說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兒子是我在這個學校見過的最具有天賦的孩子……確實是這樣,最有天賦,所以我打算把他打造成頂級選手。」
他到底在說什麼?我在這裡只待三個月,再過64天我就將離開這裡了。尼克是在說他想讓我繼續待在這兒嗎?住在這兒——永遠?我父親肯定不會同意的。
尼克說:「沒錯……不,那不成問題,這個我來解決,因此你不用付一分錢。安德烈可以待在這裡,不收取任何費用,我這就把你的支票撕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父親不會拒絕任何免費的東西,我的命運已然註定。
尼克結束通話電話,然後轉動轉椅朝向了我。他沒有做出任何解釋,沒有對我說幾句安慰的話,更沒有問我是否想要這樣。他只說了一句話:「現在回到外面的球場去。」
「監獄長」給我加了幾年的「刑期」,我現在只能拿起錘子回到石堆旁繼續幹活,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在波利泰尼的每一天都是以惡臭開始的。周圍的山上建有幾個橘子加工廠,從這些工廠裡散發出焚燒橘子皮的有毒氣味。每當睜開雙眼,這些氣味是我最先感知到的事情,它提醒我此時此刻是真實的——我沒有回到拉斯維加斯,我沒有睡在自己位於「平分割槽」的床上做著美夢。我以前從未特別注意過橘子汁,但是在上了波利泰尼學校後,只要看一眼美汁源橙汁,我就會感到一陣噁心。
在太陽慢慢照亮這片沼澤、驅走清晨的薄霧之時,我會匆忙起床,趕在別的男孩之前衝進浴室,因為只有前幾個人才能衝到熱水澡。事實上,那根本不是淋浴,只是一個極小的噴頭,僅能噴出極細的水流,落在身上像針扎一樣。而這些如針的水流幾乎都不能使你全身淋溼,更不用說使你變乾淨了。然後我們全都衝向自助餐廳,在那裡吃早餐。餐廳混亂不堪,就像一所護士們忘記給病人分發藥片的精神病院。但是你最好早點兒去吃飯,否則情況會更糟。黃油上將沾滿其他人吃過的麵包的碎屑,麵包早被吃光了,「塑膠」雞蛋則會變得冰冰涼。
吃完早飯,我們徑直乘上開往佈雷登頓學校的巴士,大概26分鐘後到達。我生活的全部就是這兩所學校——不,是兩座監獄。但是佈雷登頓更令我恐懼,因為它更沒有意義。在波利泰尼學校,我至少可以學一些關於網球的知識,但是在佈雷登頓,我唯一學到的就是我很蠢。
佈雷登頓學校的天花板多已變形翹起,地毯骯髒不堪,整個學校都籠罩在灰暗的色調中——各種各樣的灰色。整幢房子沒有一扇窗戶,因此室內使用的全部是熒光燈;空氣十分汙濁,各種難聞的氣味混雜其中,尤以嘔吐物、廁所和恐懼的氣味最為突出,這種氣味甚至比波利泰尼學校燒焦的橘子皮的氣味還要難聞。
其他孩子,其他來自鎮上的不打網球的孩子,他們似乎並不介意。事實上,一些孩子在佈雷登頓學校過得很好,正茁壯成長,這或許是由於他們能夠控制自己生活的時間表。他們不需要平衡學校與半職業運動員生涯兩者之間的關係,不需要與就像反胃似的、起起伏伏一波又一波的思鄉之情做鬥爭。他們一天上完7個小時的課後,就可以回到家裡吃晚餐,並與家人一起看電視。而我們每天都要乘車從波利泰尼學校趕來,並且只能上4個半小時的課,然後就得乘車踏上艱難的迴歸之路。回到波利泰尼之後,我們立即開始我們的全職工作——擊球,直到黃昏後。隨後,我們癱倒在各自的木床上,利用僅有的半個小時稍作休息。半個小時過後,我們來到娛樂中心,迴歸人性的本真狀態。在睡前自由活動時間和熄燈前,我們會哈欠連天地溫習前幾個小時的功課,事實上毫無效果。我們總是跟不上學校的學習進度,而且還會落得越來越遠。這個體制被非法操縱了,在迅速高效地打造出優秀的網球選手的同時,也同樣迅速並高效地「成就」了相應數量的劣等生。
我不喜歡任何被操縱了的事情,因此我並不努力。我不學習,不做家庭作業,不注意聽講。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每堂課我都安靜地坐在課桌旁,當老師以枯燥乏味的語調講著莎士比亞或者畢達哥拉斯學說時,我則低頭凝視著雙腳,神遊四方。
老師們並不在意我已把他們拋之腦後,因為我是尼克送來的孩子之一,而他們不想與尼克作對。佈雷登頓學校之所以能夠存在,完全是因為每個學期波利泰尼學校都會送來一車付費的學員。老師們深知他們的工作有賴於尼克,因此他們不會讓我們考試不及格,而我們則非常珍惜我們的這一特殊地位。我們認為我們擁有了貴族般的特權,但卻從未意識到,我們因此喪失了我們最有權享有的——教育。
佈雷登頓學校的辦公室就在學校金屬材質的前門內側,它是學校的中樞神經,也是眾多痛苦的源頭。成績單和威脅信從那裡下發和寄出,壞男孩被送到那裡。辦公室也是學校的兩位負責人——g夫人和g博士夫婦的老窩,而我懷疑他們可能是鬱郁不得志的雜耍演員。身形過於瘦長的g夫人看起來就像沒有上身一樣,肩似乎直接長在了臀部上。她試圖掩飾這一奇怪的體形,但總是弄巧成拙,結果更加突出了她的缺點。她的兩腮處總有兩團重重的腮紅,而嘴唇上也總是塗著黏稠的口紅——這三個圓圈交相輝映。就像其他人穿鞋子總要配上一條顏色相近的腰帶那樣,她的兩頰和嘴巴也總是很相襯,這樣,你就幾乎不會注意到她的駝背了。但是,無論怎樣,你都會注意到她那雙巨大的手。她的手有球拍那麼大,她第一次同我握手時,我認為自己馬上就要暈倒在地了。
老g博士的塊頭只有g夫人的一半大,但他身體的毛病較之g夫人毫不遜色,不難看出他們最初是如何找到共同點的。g博士身體虛弱,身上散發出陣陣臭味。他的右臂先天性萎縮,他著實應該藏起這隻胳膊,把它藏在背後或者隨意地放在口袋裡,但他卻總是來回擺動著它,像揮舞武器那樣揮舞著它。他喜歡把學生叫到一邊,面對面地交談,而此時他總是會把那只有毛病的胳膊放在學生的肩上,就那樣放到他發表完意見為止。如果這都不能使你神經緊張的話,那你就毫無畏懼了。g博士把胳膊放在你肩上時,你會覺得有一塊豬裡脊肉正搭在你肩上,而幾個小時之後,你會覺得它依然在那裡,此時你便會禁不住哆嗦起來。
g夫人和g博士為佈雷登頓學校制定了許多校規,其中執行最嚴格的一條就是禁止佩戴首飾。因此,我特地去紮了耳朵眼——這是最容易的反抗方式,在我看來,這也是我最後的反抗手段。每天我都不得不選擇反抗的方式,而此種反抗代表著我對父親的一種小小的但絕妙的藐視,這對我來說是一種額外的獎勵。一直以來,父親都十分討厭男人戴耳飾。戴耳飾的男人都是同性戀,我好多次都聽到他這麼說。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見到我戴耳飾時的樣子(我不但買了耳釘,連那種戴在耳朵上會來回搖晃的耳環我也買了)。他一定會後悔把我送到離家數千英里的此地,因為我在此墮落,變成了壞孩子。
我用創可貼把我的耳飾包了起來,這一假惺惺的掩飾之舉無疑是徒勞無益的。g夫人當然如我希望的那樣注意到了,她把我拉出教室質問我。
「阿加西先生,耳朵上的創可貼怎麼回事?」
「我耳朵受傷了。」
「你傷到自己……?太可笑了。把那個創可貼撕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