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賽事總監我將接受這筆獎金。這些話一齣口,我就感覺到本來裝滿可能性的未來瞬間變得空空如也。我不知道那些可能性是什麼,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他把鈔票遞給了我。當我走出他辦公室時,我感覺自己開始踏上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而這條路似乎通往一片幽深陰暗、暗藏殺機的森林。
我繼續在波利泰尼學校生活和接受訓練。尼克成了我的教練,有時是旅伴,儘管他覺得自己更像是我的參謀。而且,說實在的,像一個朋友。我們之間臨時的休戰狀態已經令人驚訝地轉變成了和諧的工作關係。尼克因我敢於直接挑戰他而敬重我,而我因他信守了他的承諾而尊敬他,我們齊心協力朝共同的目標——征服網球世界——而努力。我不會期待從尼克那裡獲得太多攻防戰術——我指望的只是他的合作,而非資訊。另一方面,他則指望我不斷地取勝,這種勝利總能成為頭條新聞,從而可以大大提升他學校的名聲。我並沒有付薪水給他,因為我沒有這個財力,但當我變成職業選手後,我會根據我賺到的錢分給他紅利,這一點不言自明。依他看來,這就足夠慷慨的了。
1986年初春,我打了一系列衛星賽,足跡幾乎遍及整個佛羅里達——基西米、邁阿密、薩拉索塔、坦帕。之前的一年,我進行了艱苦的訓練,心無旁騖,專注於網球,因此如今我表現得非常不錯。在這一系列賽事的第五項賽事大師賽中,我大獲成功。我進入了決賽,雖然最後我輸了,但我有資格領取亞軍球員獎金——一張面額1100美元的支票。
我想接受這份獎金,我渴望領取這份獎金,菲利和我當然需要這筆錢。不過,如果我拿了這筆錢,我將成為一個職業球員,永遠,無法回頭。
我給仍在拉斯維加斯的父親打了電話,問他我應該怎麼辦。
父親說:「你到底什麼意思啊?去領那筆錢啊。」
「如果我把那張支票兌成了現金,爸爸,我就別無選擇了。」
他表現得好像跟我有仇似的。
「你已經輟學了!你只上了8年的學,你還能有什麼選擇?你到底還想做什麼?當醫生嗎?」
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討厭他的表述方式。
我告訴賽事總監我將接受這筆獎金。這些話一齣口,我就感覺到本來裝滿可能性的未來瞬間變得空空如也。我不知道那些可能性是什麼,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他把鈔票遞給了我。當我走出他辦公室時,我感覺自己開始踏上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而這條路似乎通往一片幽深陰暗、暗藏殺機的森林。
那一天是1986年4月29日,我16歲的生日。
由於一時無法接受這一點,一整天我都在告訴我自己:你現在是一名職業網球運動員了,那就是你將要乾的事,那就是你將成為的人。但無論我告訴自己多少次,我始終都覺得不對勁。
隨後,父親派菲利來專職陪伴我,這倒是選擇成為一名職業球員的決定帶來的一個明確的好處。他幫我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情——作為一名職業球員所需要應付的無窮無盡的細節安排和準備工作,從租車、預訂酒店房間到為球拍穿線。
父親說「你需要他」,但是我們三個全都知道,菲利和我彼此需要。在我成為職業球員的第二天,菲利接到了一個耐克公司的電話,他們想和我見面談談關於品牌代言的事情。菲利和我在紐波特比奇的一家名為rustypelican的餐廳裡同耐克的那個人見了面,他的名字叫伊恩·漢密爾頓。
我稱他為漢密爾頓先生,但他說叫他伊恩就可以了。他的微笑如此自然和真誠,我立即就對他產生了信任感。不過,菲利卻仍然心存疑慮,保持著警惕。
「小夥子們,」伊恩說,「我相信安德烈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謝謝。」
「我很希望耐克成為那個未來的一部分,在那個未來中成為你的一個合夥人。」
「謝謝。」
「我們很願意和你簽訂一份為期兩年的合同。」
「謝謝。」
「在這段時間裡,耐克會為你提供比賽所需的所有裝備,並且付給你兩萬美元。」
「兩年一共嗎?」
「每年。」
「啊!」
菲利插話進來:「安德烈如果收了這些錢,需要做些什麼呢?」
伊恩看起來有些困惑不解。「哦,」他說,「安德烈做他一直做的事情就行了。繼續當好安德烈,並且穿耐克的東西。」
菲利和我,兩個仍自認為很會虛張聲勢的拉斯維加斯的孩子面面相覷,但我們臉上那種不動聲色的表情早已消失了,我們已經把它丟進了時時樂里。我們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而且也無法裝出一副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不過至少菲利還能鎮定自若地對伊恩說我們需要離開一會兒,我們需要幾分鐘時間私下討論他的建議。
我們飛速走到rustypelican的後面,然後用付費電話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爸,」我小聲說道,「菲利和我跟耐克的一個人在一起,他出價兩萬美元。你覺得行嗎?」
「要更多的錢!」
「真的嗎?」
「更多的錢!更多的錢!」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菲利和我則開始排練我們將要對伊恩說的話。我扮演我,菲利扮演伊恩。男衛生間裡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他們從我們身邊經過,都以為我們在演小品。最後我們似乎漫不經心地重新回到了談判桌前。菲利明確地提出了我們的條件:「更多的錢。」他看起來非常嚴肅。我不禁注意到,他看起來和父親是那麼相像。
「好吧,」伊恩說,「我想我們能搞定這一點。我第二年的最高預算是2.5萬美元,如何?」
我和菲利同他握了手以示合作愉快,然後我們一同走出了rustypelican。待伊恩驅車離開後,我和菲利就高興得跳了起來,還大聲唱起《我們賺大錢了》那首歌。
「你相信剛才發生的事兒嗎?」
「不,」菲利說,「說實話嗎?不,我真的不敢相信。」
「我來開車回洛杉磯吧?」
「不行,你的手在抖,你會使我們直接衝向馬路中央的。我們可不能那麼幹,兄弟,你可值兩萬塊錢呢!」
「第二年兩萬五!」
在回菲利現在住的那個地方的路上,我們議程中的第一項就是我們要買什麼車,它既要看起來很酷又得價格便宜,最主要的是要買一輛排氣管不會噴出黑煙的車。在時時樂前停下時,不會冒煙,現在那將成為最大的奢侈。
我在紐約州的斯克內克塔迪參加了作為職業球員的首場賽事。整項賽事的總獎金是10萬美元。我進入了決賽,但是最後卻以2:6和3:6輸給了拉梅什·克里希南。但是,我一點兒都不難過。克里希南很優秀,雖然他只排在40多位,但是他的實際水平要高於此;而我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十幾歲的小青年,在這項還算重大的賽事中打進了決賽。對我來說,這極為罕見——一場沒有讓我感到痛苦的失敗。除了有些自豪外,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事實上,我內心隱隱升騰起了一股希望,因為我知道我還可以打得更好,並且我知道克里希南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然後我到佛蒙特州的斯特拉頓山參加了我的第二項賽事,在那裡我擊敗了蒂姆·馬約特,他當時在世界排名第12位。在四分之一決賽中,我的對手是約翰·麥肯羅,不過感覺就像是在與約翰·列儂對決。麥肯羅是一個傳奇人物,我是在對他的關注和仰慕中長大的,儘管我經常為他的對手加油,因為他是我的偶像博格的頭號勁敵。我非常想擊敗麥肯羅,但這是他短暫告別網壇後的首項賽事。他養精蓄銳,如今急切地想一展身手,而他暫別網壇之前排名世界第一。在即將上場之前,我不禁在想為什麼像麥肯羅這樣技藝如此精湛、造詣如此深厚的選手也需要休整?然後,他向我闡明瞭這一點。在比賽中,他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了休息的價值。他輕鬆地戰勝了我,兩個6:3。儘管失敗了,但在比賽中,我設法擊出了一記強有力的直接得分球,即用正手成功地回擊了他的一記發球,而且那記球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毫無還擊之力。在比賽後的新聞釋出會上,麥肯羅對記者們說:我同貝克爾、康納斯以及倫德爾都對決過,但是從沒有人能夠如此強有力地回擊我的發球——我甚至都沒看見那個球。
這段話從一個像麥肯羅這樣地位的選手口中說出,無疑是對我的高度認可,我也因此成為全國的新星。報紙爭相報道我的事蹟,球迷們寫信給我,菲利突然間發現採訪的請求已然使他應接不暇。在每一次巧妙地應付了一個採訪後,菲利都會咯咯地傻笑。
「受歡迎真好。」他說。
與此同時,我的排名也像我的受歡迎程度一樣迅速提升。
在1986年夏天快結束時,我第一次參加美網公開賽,當時我迫切地想要在賽場上與對手一決高下。但是當我從機窗裡看到紐約的地平線時,我的那種渴望瞬間消失了。那的確是一幅很美的景象,但是對於一個成長於沙漠中的人來說,又太過於震撼了,以至於讓人心生膽怯。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夢想。
如此多的看法。
從高空降落到地面,在街道的層面上,紐約與其說是令人生畏的,不如說是令人焦躁的:難聞的氣味、震耳欲聾的噪聲——還有小費。在一個以小費為生的家庭中長大,我當然贊成給小費。但在紐約,小費的名目繁多,花樣疊出,從機場到酒店的小費支出就多達100美元。我把小費塞到計程車司機、門衛、侍者、服務檯人員的手中——我被榨乾了。
而且,我一直在遲到。在紐約,我總是對從地點a到地點b所需的時間估計不足。那是比賽正式開始的前一天,我原定於下午兩點鐘練球。我出發時時間尚早,所以我認為我有充足的時間到達位於法拉盛草地公園的賽場。我上了酒店外的一輛包車。在車子艱難地駛過擁堵的市中心區、穿過了三個行政區到達目的地時,我已經嚴重遲到了。一個女人對我說,他們已經把球場安排給了其他球員。
我站在她面前,乞求她再給我安排一個訓練的時間。
「你叫什麼名字?」
我把證件給她看了看,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她的身後有一塊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參賽選手的名字,她則一臉狐疑地在上面查尋可行人選。我不禁想到了g夫人。她的手指在左邊那一欄上下移動著。
「好吧,」她說,「4點鐘,8號球場。」
我瞥了一眼將和我共同訓練的人的名字。
「真抱歉,我不能和那個人一起訓練,我可能會在第二輪比賽中遭遇此人。」她一邊在黑板上開始重新查詢,一邊嘆著氣,表現出一副非常不耐煩的樣子,這使我不禁懷疑g夫人是不是有一個失散了很久的姐妹。至少我現在不再留著莫西幹頭,對於這個女人來說,那會使我顯得更加無禮。不過從另一方面講,我現在的髮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依然很是張揚。首先,我頭髮的一部分頗為蓬鬆,另一部分則很長,表現出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這就是所謂的胭脂魚髮型。另外,我的髮根是黑色的,而髮梢則被染成了白色。
「好吧,」她說,「17號球場,下午5點。但還有其他三個人也要練習,你得和他們共用一個場地。」
我對尼克說:「我感覺我在這裡隨時都有危險。」
「不會的,」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整個地方從遠處看起來會好很多。
什麼事情不是這樣的呢?有時我們需要距離。
第一輪比賽中,我的對手是來自英國的傑瑞米·貝茨。我們在一處偏僻的外場比賽,遠離人群,也沒有受到媒體的關注。我很興奮,也很驕傲,同時我也很害怕。我感覺它就像是這項賽事最終在星期天舉行的決賽。我緊張得顫抖不已,甚至直想吐。
因為這是一項大滿貫賽事,比賽的氛圍與我所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比賽都不同,更加狂熱。比賽以一種扭曲的速度進行著,我對這種節奏十分陌生,加之又是個大風天,因此分數就像口香糖包裝紙和灰塵一樣從我身邊不斷溜走。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甚至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一場網球賽。貝茨的實力並不比我強,但他打得比我好,因為他知道這次比賽中他將會面臨什麼。四盤比賽後,他戰勝了我,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包廂裡的菲利和尼克,並做了一個用拳頭捶臂彎處的動作——「去你媽的」的國際通用手勢。顯然貝茨和尼克有段過節兒。
我感到很沮喪,還有一點兒尷尬,但是我知道我對我的首次美網或紐約之行顯然準備不足。我看到了自己現處的位置和需要達到的位置之間的差距,同時我對彌補這個差距也相當有信心——適度而非盲目的信心。
「你會表現得更好的,」菲利用一隻胳膊摟著我說,「只是時間的問題。」
「謝謝,我知道。」
我確實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我還是開始不斷地輸掉比賽。不只是輸,而且輸得很慘,輸得很可憐,輸得一塌糊塗。在孟菲斯,我在第一輪就被淘汰出局;在比斯坎灣,也是第一輪。
我說:「菲利,到底怎麼回事?我在那裡就像個傻子。我感覺自己只是個有蠻力但毫無技術可言的選手,一個業餘球手。我真的不知所措了。」
最糟糕的一次是在費城的光譜球場(spectrum)。那原本不是一個專門的網球場,而是籃球場臨時改造而成的,甚至連那個都算不上,或許稱之為洞穴更為貼切。在昏暗的燈光下,兩個毗鄰的球場同時進行著兩場比賽。我回球的同時,旁邊球場的人也在回球。如果他發球時身體張得很開,而同時我也在發球,我們的頭就有可能相撞。我的注意力本來就很容易被分散,更別說還要顧慮與其他選手相撞,況且我還不知道如何排除干擾。一盤打下來,我已經無法思考,除了我的心跳聲什麼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