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其實我也不大擅長扮演導師的角色。」
「噢。」
「聊天、傾聽、友誼和陪伴——這些是我能夠做的事情。」
我皺了下眉頭。
「你看,」j.p.說,「我的生活就跟常人一樣糟糕——或許更糟糕。我在引導方面或許真的不能提供很多幫助和意見,我不是那種型別的牧師。如果你想要一些建議的話,我很抱歉,但是如果你需要一個朋友,或許我可以勝任。」
我點了點頭。
他開啟家門,問我要不要進去。但是我卻反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去兜兜風,因為我在開車的時候頭腦會更清醒。
他伸長了脖子,看到了我的白色克爾維特就像一架小型私家飛機一樣停在他的私人車道上。他臉上的光彩減淡了幾分。
我載著j.p.在拉斯維加斯四處閒逛,沿著霓虹燈閃爍的長街開來開去,然後開進了環繞著市區的盤山公路。我給他展示了克爾維特的效能,將油門踩到底,然後,向他敞開了心扉。我告訴了他我的故事。雖然我說話顛三倒四、毫無邏輯,但是他卻能像佩裡一樣可以用流暢恰當的語言複述出來。他能明白我內心的矛盾,並且化解了其中的一些。
「你還是一個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孩子,」他說,「但同時你已揚名世界了。這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你想要自由地展現你自己,想要發揮你的創造力和藝術性,但是每次都得不到認同。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我對他說,人們都認為我贏得並不光彩,認為我從來沒有打敗過任何優秀的選手,我一直都是僥倖而已,我一直都有祥雲籠罩,這讓我遭受了巨大的打擊。他說:「其實你一直都是在逆流而上,從來都沒有搭過順風車。」
我笑了。
他說:「挺奇怪的吧?有一群陌生人以為他們很瞭解你,並且毫無理由地支援你;而另外一群人卻以為他們才真正瞭解你,並且無緣無故地恨你——而他們談論的那個‘你’對於你來說都很陌生。」
「更反常的是,」我跟他說,「一切都圍繞著網球轉,我痛恨網球。」
「哦,是的,但是你並不是真的痛恨網球。」
「不,是真的,我真的痛恨網球。」
我說起我的父親,跟他談起那些吼叫、那些壓力、那些怒氣和那些付出。j.p.露出一種有趣的表情:「你應該知道的吧,上帝跟你的父親一點兒都不像。你知道的,對吧?」
我幾乎將車開到了路肩上。
他說:「上帝跟你的父親正好相反。上帝不會一直對你發脾氣,不會衝著你的耳朵大喊,也不會喋喋不休地念叨你的缺點。你一直以來聽到的那個聲音,那個憤怒的聲音,那不是來自上帝的聲音,那只是你父親而已。」
我將頭轉向他:「求你,能不能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他又說了一遍。一字一句地又說了一遍。
他真的這麼做了。
我謝謝他,並問起了他自己的生活。他對我說,他很討厭他現在做的事情,他不能容忍當一個牧師,不想再為人們的靈魂負責了。他說做牧師時間總是被佔得滿滿的,都沒有時間讀書和思考了(我心裡暗自揣測,他是不是在暗指我也是佔用他空閒時間的一員)。而且,他還會受到死亡威脅的困擾。常常有妓女和毒販來到他的教堂懺悔,於是那些拉皮條的人和吸毒的人以及他們的家人,也就是那些以此為生的人就會怨恨他。
「那如果不做牧師的話,你想做什麼?」
「事實上,我會寫歌,我是一個作曲家,我想以音樂為生。」
他說,他曾經寫過一首歌,名字叫《當上帝奔跑的時候》,這首歌曾在基督教唱片流行排行榜上引起過巨大轟動。他還唱了一小段給我聽。他的嗓子很好,那首歌也很動聽。
我對他說,如果他確定那就是他想要的,並且為之努力奮鬥,他就會成功。
當我開始像一個富有感染力的演講者那樣講話時,我就知道自己已經累了。我看了看手錶,凌晨3點鐘。「哇噢,」我邊說邊伸了個懶腰,「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夠在我父母家門口停車嗎?我家就在拐角的地方。我真的筋疲力盡了,沒有力氣再開車了。你開著我的車回家吧,然後方便的時候給我開回來就好。」
「我不想開你的車。」
「為什麼啊?很酷的車啊,速度像風一樣。」
「我知道,不過如果我不小心弄壞了怎麼辦?」
「如果你不小心弄壞了車,只要你沒事,我會一笑置之的。我才不在意一輛車子呢。」
「你希望我開多長時間呢?我的意思是說,我應該什麼時候把車還回來?」
「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
他第二天就把車開了回來。
「開著這樣一輛車去教堂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車鑰匙拋給了我,「安德烈,我是葬禮的司祭,你總不能開著一輛白色的克爾維特去參加葬禮吧。」
我邀請j.p.來慕尼黑看戴維斯盃賽。我很期待戴維斯盃,因為這次比賽不僅關乎我自己,還關係到整個國家。我想象著我終於能夠在一個團隊中與隊友並肩作戰了,儘管並非完全如此。因此,我希望這次比賽能成為一個好的轉折點,希望此次比賽能夠順利,並且希望我的新朋友能同我分享這次經歷。
比賽一開始,我發現我的對手是貝克爾,他在西德人心中佔據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賽場上,球迷們叫聲震天,1.2萬名德國人為他的每一次揮拍吶喊助威,同時為我的每一次揮拍喝倒彩。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受到影響,因為我正處於一種怎麼打怎麼順的絕佳狀態,什麼球都不會打丟。而且,幾個月前,我就已暗暗下定決心,絕不會再輸給貝克爾。現在,我正在順利地將我的承諾付諸實踐。我以大比分2:0領先。儘管全場只有j.p.、菲利和尼克三個人為我歡呼,我卻能清楚地聽到他們的聲音。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似乎預示著美好的一天。
然而,之後我的注意力開始分散,我的自信心開始動搖。我丟掉了一盤,然後以為已經到了換邊的時候,便垂頭喪氣地朝著我的座位走去。
突然間,幾個德國的工作人員急切地朝我喊著些什麼。他們在叫我回到賽場。
「這局比賽還沒打完呢!」
「回來,阿加西先生,回來!」
貝克爾咯咯地笑了起來,觀眾們邊吼邊哈哈大笑。
我走回球場,感覺眼皮不停地在跳,彷彿又一次回到了波利泰尼網球學校,在眾多的孩子面前被尼克羞辱的時刻。被媒體嘲笑已經讓我很心煩了,我真的不能再忍受當眾被人嘲笑。我輸掉了這局比賽,進而又輸掉了整場比賽。
衝完澡,我就鑽進了停在體育場外面的汽車裡。我沒有看j.p.,直接轉向尼克和菲利,跟他們說:「誰要是敢第一個跟我提網球,我就炒了誰。」
我獨自一人坐在慕尼黑酒店房間的陽臺上,俯視著整座城市,腦子裡一片空白,於是我開始燒東西:紙、衣服、鞋子……多年以來,這一直是我自己減壓的一種方式。我並不是有意這麼做的,只是源於內心的一股衝動,我不能控制。
正當我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時,j.p.出現了。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平靜地將旅館的一套文具扔進了篝火裡,然後是餐巾。我又把旅館的客房送餐選單扔了進去。我們一起靜靜地燒著東西,誰都沒有說話。火苗漸漸熄滅,他問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們在慕尼黑城區的啤酒花園慢慢走著,放眼望去盡是歡笑、喧鬧的人群。人們用容量為1升的大酒杯喝著啤酒,載歌載舞,盡情歡笑。這樣的笑聲讓我戰慄不已。我們走上了一座雄偉的石頭橋,在鋪著鵝卵石的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緩緩地走著,下面是湍急的河流。走到橋中間時,我們停了下來。周圍沒有一個人,那些塵世的喧囂與歡笑已經離我們很遠了。四周一片寂靜,唯有匆匆而過的流水聲。我盯著河水,問他:「如果是我不夠優秀怎麼辦?如果今天並不是因為我沒有發揮好,而是我的最高水平了怎麼辦?每當我輸了的時候,我總是會找這樣或那樣的藉口——假如怎樣怎樣,我一定會贏;假如我有足夠的信心,假如我贏了那一局,假如我得了多少多少分。但如果我已經發揮出最佳水平了,我盡力了,仍然不能成為全世界最好的,那該怎麼辦呢?」
「如果那樣的話……」
「我想我寧可去死。」
我斜靠在欄杆上,抽泣著。j.p.明智地選擇了沉默,因為他知道,現在他說什麼、做什麼都毫無助益,只能等待著我自己將心中的火漸漸熄滅。
第二天下午的比賽,我的對手是卡爾·尤韋·斯蒂布,又是一個德國人。精疲力竭的我在這場比賽中,無論從體力還是精神上,都用錯了打法。是的,我是在攻擊他的反手,他最薄弱的環節,但我卻不應該發力強攻。如果我不發力的話,那麼他就必須自己發力,那樣的話,他的反手就會更加薄弱,他最大的破綻就會暴露出來。然而,如果他借力打力,便可以憑藉低平的削球令球在這片快速球場上低空飛行。正是因為我總是不必要地發力擊球,並且試圖做到完美,從而讓他發揮出了超常的水平。帶著熱情友好的微笑,斯蒂布接受了我的禮物,他站穩腳跟,用在阿加西的幫助下變得強大的反手擊球享受著美妙的時刻。後來,戴維斯盃美國隊的隊長指責我故意輸掉了比賽,一位著名的體育評論員也是這麼說的。
1989年我球場失意的一部分原因在於我的球拍問題。我一直用「王子」牌的球拍,但是尼克卻說服我跟一家新的公司「donnay」簽約。為什麼?因為尼克經濟上出了問題,通過讓我簽約一家新的球拍廠商,他自己可以獲得一份賺錢的合約。
「尼克,」我對他說,「我喜歡‘王子’牌的球拍。」
「你用掃帚把都能打球,」他說,「沒有關係的。」
現在,用「donnay」牌的球拍打球真的就像是握著一把掃帚打球一樣,感覺就像是我在用左手打球或者是遭受了腦損傷似的,一切都不對勁。球不受我的掌控,不聽從我的命令。
在紐約,我和j.p.閒逛。早已時過午夜,我們來到一家破舊的熟食餐館。豔俗的熒光燈下,聒噪的店員們用好幾種東歐語言嘰裡呱啦地爭吵著些什麼。我和j.p.一人要了一杯咖啡。我雙手託著下巴,不斷地跟他抱怨:「我用新的球拍打球的時候,找不到感覺。」
「你會找到解決辦法的。」j.p.說。
「怎麼找?什麼辦法?」
「我不知道,但是你會找到的。這只是暫時的危機,安德烈,僅僅是眾多困難中的一個,就像是我們現在坐在這裡,將來還會有其他的人坐在這裡一樣。我們會遇到大的、小的,或者是不大不小的困難和難題。你就把這次危機看成是面對今後危機時的一次訓練吧!」
後來,我的確是在一次訓練中解決了這個難題。幾天後在佛羅里達,我在波利泰尼網球學校打球,有人遞給了我一隻嶄新的「王子」牌網球拍。我擊了三記球,僅僅三記球,卻像是接受了一場神聖的洗禮。每擊一次球,球都會像雷射一般準確快速地飛出去,並落在我想要它落的地方。我感覺這個球場已經成了我的地盤,受我主宰。
我跟尼克說我不在乎什麼交易,我不能因為一場交易而毀掉自己的一生。
「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他說。
他改裝了一個「王子」牌的球拍,把它的外表包裝成「donnay」的樣子。在印第安韋爾斯的比賽中,我輕鬆地贏得了幾場比賽。儘管後來在四分之一決賽的時候輸掉了,但是我卻不在意,因為我的球拍回來了,我的球技也跟著回來了!
第二天,「donnay」的三名主管來到了印第安韋爾斯。
「這真叫人無法接受,」他們說,「瞎子都能看出來你是在用一把改裝過的‘王子’球拍打比賽。你會毀了我們的,你要為我們公司的損失負法律責任。」
「你的球拍要為毀了我而負責!」
看到我毫無悔意,並且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donnay」的主管們說他們會給我做一把更好的球拍。他們走了,就像尼克那樣複製了一把「王子」牌球拍,不過是使球拍的外表更像「donnay」球拍而已。我拿著我的冒牌「donnay」去了羅馬,和一個我小時候就認識的孩子打了場比賽,他的名字叫皮特,姓我已經記不清了,好像是桑普拉斯什麼的,是來自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希臘裔男孩。在少年組的比賽中,我輕易地擊敗過他,那時我10歲,他9歲。上一次見到他是在幾個月前的一項賽事中,我想不起來是哪項賽事了。那時我剛剛贏了比賽,坐在我酒店門口鋪著美麗草坪的山坡上,菲利和尼克坐在我的身邊。我們一邊伸著懶腰、享受著清新的空氣,一邊看著皮特。他剛剛輸掉了一場比賽,正在酒店前面的場地做賽後的練習。他擊出的每一記球看起來都很糟糕,揮拍四次中有三次會失誤。他的反手看起來很奇怪,單手握拍,以前從未見過。有人錯誤地指導了他的反手,而很明顯這可能造成他整個職業生涯的失敗。
「這個人永遠也不可能打入巡迴賽的。」菲利說。
「他能有參賽資格恐怕就夠幸運的了。」我說。
「不管是誰像他那麼打球的,都應該感到羞愧。」尼克說。
「全怪他們,」菲利說,「他有所有身體上的天賦——他身高6英尺l英寸,動作敏捷,但是有人卻將他培養成了一塊廢銅爛鐵。有人應該為此負責,應該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剛開始的時候,我對菲利的激動感到很吃驚,但隨後我意識到菲利是感同身受,他在皮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知道拼盡全力想獲得巡迴賽的參賽資格最終卻以失敗告終的痛苦,尤其是有著非自願的單手反手這項技術時。從皮特的困境中,從皮特的命運中,菲利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現在在羅馬,我看到了皮特自上次以來的進步,但是進步得並不多。他發球不錯,但是卻算不上一流,達不到貝克爾的發球水平。他的揮拍很快,動作標準,反應敏捷,離擊球點很近。他想通過外角發球直接得分,儘管沒有成功,但是錯得並不是很離譜——他是那種想要通過發球直接得分,卻錯誤地讓你得手的選手。他真正的問題在於發球之後。他的擊球很不穩定,他的底線球根本不能維持三個回合以上。我擊敗了他,6:2,6:1。當我走下賽場的時候,我暗想著他還有很長一段艱辛的路要走,我為這個傢伙感到難過。他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但是我想我再也不會在巡迴賽中見到他了吧,永遠。
我進入了決賽,對手是阿爾貝託·曼奇尼。他強健、矮壯,有著樹幹一樣粗的大腿。他擊出的球很有力,富有侵略性,像龍捲風一樣飛速移動過來,跟健身實心球一樣重重地擊在你的球拍上。我在第四盤中獲得了賽點,但是我丟了這一分——然後崩潰了。無論如何,我輸掉了這場比賽。
回到酒店後,我坐在房間裡,一邊看著義大利語的電視節目,一邊燒東西。我想,人們肯定無法理解在決賽時功虧一簣的痛苦。你不斷練習,不斷進步,你所經歷的一切痛苦與磨難都是為了那一刻做準備。你在一週內連勝了四場比賽(或者,如果是大滿貫,那便意味著兩週、六場比賽)。然後你輸了最後一場比賽,你的名字就不能被銘刻在獎盃上,不能載入史冊。你只輸了一次,就成了一個徹底的失敗者。
我參加了1989年的法網公開賽。第三輪的時候,我與庫裡埃相遇了,他是我波利泰尼網球學校的同學。人們都將注壓在了我身上,很多人都看好我,但是庫裡埃卻爆了一個大冷門,意外地擊敗了我。然後他就不斷地挑釁我,他揮舞著拳頭,怒視著我和尼克,而且回到更衣室後,他故意讓所有人看到他換上跑鞋,出去慢跑,意思就是:我打敗安德烈根本就不費吹灰之力。
後來,當張德培贏得了賽事冠軍,感謝上帝使球過網時,我感到很生氣——這麼多人當中,怎麼能讓他在我之前贏得大滿貫呢?
又一次,我退出了溫布林登網球公開賽,於是我又聽到了媒體新一輪的嘲笑:阿加西未能贏得他參加的大滿貫賽事,現在又退出了最重要的大滿貫……但是,這些評論對於我來說,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樣,已經激不起什麼波瀾了,因為我已經麻木了。
儘管我是體育評論員攻擊的靶子,但是大的公司卻依然邀請我去做他們的產品代言人。1989年年中的時候,我代言的一個品牌佳能策劃為我拍攝一組照片,其中一處是在內華達州的荒野——「火之谷」取的景。我喜歡那個名字。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穿越「火之谷」。
既然這個廣告宣傳的是相機,導演希望有一個色彩豐富的背景。「要生動。」他說。為了達到突出的效果,他在沙漠的中央修建了一座網球場。當看著建築工人施工的時候,我不禁想起父親在沙漠裡修建他的網球場的情景。我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不是嗎?
一整天,導演都在捕捉我一個人打網球的鏡頭,背景是火焰般赤紅的山和桔黃色的石頭。我已經精疲力竭,快被曬暈了。我想休息,導演卻不放過我,他讓我脫掉t恤。在我年少輕狂的時候,我曾經喜歡脫掉t恤衫並拋給觀眾,這件事眾所周知。
然後,他想拍攝我在一個山洞裡衝著相機的鏡頭打球,好像要打碎鏡頭的場景。
然後,在米德湖,我們又拍攝了幾組以水為背景的照片。
做這些事情看起來很傻、很滑稽,但沒有什麼害處。
回到拉斯維加斯後,我們又在長街上拍了幾組照片,然後要在某個游泳池邊上拍攝,他們選擇了劍橋網球俱樂部的游泳池。我們準備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家鄉村俱樂部拍攝最後一組畫面。導演讓我穿上一套白色西服,開著一輛白色的蘭博基尼到前門廊處。「從車裡走出來,」他說,「將臉轉向相機,壓低黑色太陽鏡,然後說,形象就是一切。」
「形象就是一切?」
「是的,形象就是一切。」
拍攝休息期間,我朝四周看了看。在旁觀的人群裡,我看到了溫迪,曾經的球童,我年少時迷戀的物件。她現在也已經完全擺脫了當初在艾倫·金比賽時稚嫩青澀的樣子。
她手裡拿著一個行李箱,剛剛從大學輟學回到家中。「你是我回來後想見的第一個人。」她說。
她看起來很美,捲曲的棕色長髮,碧綠色的眼睛。當導演指導我拍攝的時候,我的心早已經飄到了她那裡。太陽剛下山,導演喊完「收工!殺青!」我和溫迪就跳上了我的新吉普車,關閉車門併合上車篷,一路呼嘯而去。
溫迪問我:「他們一直讓你在鏡頭前說的那句廣告詞是什麼?」
「形象就是一切。」
「那是什麼意思?」
這下把我問住了。「就是一款相機的廣告詞而已。」
幾星期後,我每天都會聽到兩遍這句廣告詞,然後是每天6遍,後來是10遍。這讓我想到了拉斯維加斯的風暴來襲,總是以葉子的沙沙聲開始,最終發展成猛烈的連刮三天的風暴。
一夜之間,這句話幾乎成了我的代名詞。體育評論員將這句廣告語描述成我的內在本質、我的天性。他們說這是我的宗旨、我的信仰、我的墓誌銘。他們說我什麼都不是,不過就是一個花瓶,沒有內涵,因為我沒有贏過一個大滿貫賽事的冠軍頭銜。他們說這句廣告語就是證明,我就是一個推銷員,靠自己的名氣賺錢,而且只在乎錢,一點兒也不在乎網球。比賽時觀眾開始拿這句廣告語嘲笑我:「快點兒,安德烈——形象就是一切!」當我發脾氣的時候,他們這麼喊;當我面無表情的時候,他們也這麼喊;當我贏的時候,他們這麼喊;當我失敗的時候,他們還是這麼喊……
這無所不在的廣告詞以及由其引發的一波波敵意、批評和諷刺的浪潮真的令我很痛苦。我感到自己被背叛了。廣告商、佳能的高管們、體育評論員和球迷們都背叛了我。我感到自己被拋棄了。當我進入波利泰尼網球學校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最讓我感到恥辱的是,人們堅持認為我曾承認自己是沒有靈魂的空洞形象,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為一個商業廣告說的一句廣告詞。他們竟把這句愚蠢的滿大街都是的廣告詞當成是我的懺悔,這簡直就同因馬龍·白蘭度在《教父》裡的一句臺詞而以謀殺罪逮捕他一樣可笑。
隨著這個廣告風波的繼續擴大,這句詭異的廣告詞幾乎悄悄登上了所有關於我的文章中,我的態度也隨之改變,變得極端、挑剔。我不再接受任何採訪;我猛烈地攻擊裁判員、對手、記者——甚至是球迷們。我感到自己這樣做很公平,因為整個世界都在跟我作對,整個世界都在打壓我。我變成了我的父親。
當觀眾們起鬨的時候,當他們朝我喊「形象就是一切」的時候,我會回應他們:「你們不想讓我待在這兒,其實我自己也不想來!」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在我的一場慘痛的失敗後,賽場響起了震天的起鬨聲。一名記者皮笑肉不笑地問我:「你是怎麼了?你今天看起來都不像你了。是有什麼困擾你的事情嗎?」
我直接跟他說:「見鬼去吧!」
從來沒有人給過我這樣的忠告——千萬不要得罪記者;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罵記者、向記者發威只會讓記者更加失去理智;不要在他們面前表現出膽怯,但是也不要向他們發威。但是我想,即使有人給我這樣明智的建議,那時的我也未必聽得進去。
相反,我選擇了逃避,我表現得就像個逃犯一樣,跟我一起藏匿的還有菲利和j.p.。我們每晚都去街區的一家名叫peppermill的破舊咖啡館,在那兒喝上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吞下一張又一張的餡餅,然後不停地聊天、唱歌。j.p.已經從一個牧師變成了一個作曲家,他搬到了奧蘭治縣,專心致志搞音樂。當遇到我和菲利喜歡的歌時,我們就會將音樂聲調得很大,直到咖啡館的其他顧客紛紛忍不住轉過頭狠狠瞪著我們的時候,我們才過去將聲量調小。
j.p.還是一個失敗的「喜劇演員」,他很崇拜傑裡·劉易斯,但他講的笑話卻常常無法讓我和菲利笑出來。於是我們就會和j.p.打打鬧鬧,我們圍著女服務員跳舞,在地板上做蛙跳,最後的時候,三個人常常會笑得喘不過氣來。我甚至比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笑得還多,儘管這笑裡含著絕望和歇斯底里,但是這樣的大笑確實有療傷的作用。夜深人靜的這幾個小時裡,歡笑讓我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以前的安德烈,儘管我也搞不清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