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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歸屬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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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中的玩具,直視吉爾的眼睛。我對他說我的人生從來沒有哪一天是屬於我自己的。我總是為別人活著,首先是我的父親,然後是尼克。總之,一直都是關於網球。在遇到吉爾之前,就連我的身體也不屬於我。吉爾做了一件所有父親都應該去做的事,那就是讓我變得更加強壯。「因此,在這裡,吉爾,和你以及你的家人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到了歸屬感。」

我父母家離拉斯維加斯的內華達大學很近。這所大學各體育專案的校隊曾經贏得過很多榮譽,其中籃球隊尤其出色,是nba明星的後備軍團;橄欖球隊「奔跑的反叛者」在全美國也具有領先的水準,以速度和良好的體能而聞名。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反叛者——這很符合我的個性。帕特說,當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我或許可以在內華達大學找到幫我訓練體能的人。

有一天,我們開著車去了校園,到那裡的健身房逛了逛。那座建築很雄偉,幾乎跟西斯廷教堂一樣令人心生敬畏。在這裡你可以看到很多身材完美且健壯的男人。我有5英尺11英寸高,148磅重,我的耐克運動服就像掛在我身上一樣。我對自己說,這是個錯誤。除了可悲地發覺自己的身材相比之下小了一號之外,我在學校裡還會變得易怒和敏感,無論是在哪一所學校。

「帕特,你在開玩笑吧?我根本就不屬於這裡。」

「就是這兒了!」他說完,吐了口唾沫。

我們找到了學校健身教練的辦公室。我讓帕特等我一會兒,我要進去和那個傢伙談談。在門口,我探了一下頭,在辦公室那一邊一個很遠的角落裡,一張跟我的克爾維特差不多大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真正的巨人。他看起來就同我第一次參加美網公開賽時在洛克菲勒中心前面看到的大力神阿特拉斯塑像那樣大,唯一的不同就是這位「阿特拉斯」有長長的黑髮和如同健身房裡堆得整整齊齊的槓鈴片般又大又圓的眼睛。如果有誰打擾了他,他似乎會把那個人碾平。

我從門口跳了回來。

「你去吧,帕特。」

他走了進去。我聽到他說了些什麼,聽到一個低沉的男中音的答覆,那聲音聽起來很像卡車啟動的聲音。然後,帕特喊我進去。

我屏住呼吸,再一次穿過了那道門。

「你好。」我說。

「你好。」那個巨人答道。

「嗯……那個,我叫安德烈·阿加西,我是打網球的,嗯……我住在拉斯維加斯,我想……」

「我知道你是誰。」

他站了起來。他有6英尺高,胸圍大概有56英寸。我一度認為他站起來可能是要推倒桌子,但他沒有,而只是從後面走到了我面前,伸出了手——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手。他的肩膀和肱二頭肌如此結實,他的腿如此粗壯,這都是我未曾見過的。

「我叫吉爾·雷耶斯。」他說。

「很高興認識你,雷耶斯先生。」

「叫我吉爾吧。」

「好的,吉爾。我知道你肯定很忙,所以不想佔用你太多的時間,我只是想知道,嗯,帕特和我想知道,我是否能跟你談談使用您這兒健身裝置的事兒。我真的很想提升自己的體能。」

「當然可以了。」他說。他的聲音就像是從海底或是地心發出來的一樣深沉無比,但同時也很溫和。

他帶我逛了逛,給我介紹了幾個學生運動員。我們談論網球、籃球以及它們的異同。然後,橄欖球隊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吉爾說,「我要跟這些男孩子談一談。你請自便,想用什麼器械或是裝置就自己用,但是要小心謹慎些。原則上來講,你知道,這是違反規定的。」

「謝謝你。」

帕特和我做了幾組槓鈴推舉、負重深蹲和仰臥起坐,但是我對吉爾更有興趣。橄欖球隊在他前面集合,敬畏地看著他。他就像一個西班牙將軍一樣,正對著被他征服計程車兵喊話。他對他們發號施令:「你,坐在那個凳子上;你,用那個機器;你,去那個深蹲架。」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人敢四處張望。他不是要求他們這樣做,而是他強大的氣勢自然而然地給他們以壓迫感。最後,吉爾告訴他們到他周圍集合,靠近一些,提醒他們努力是成功的唯一路徑。每個人都深表認同,緊握拳頭,大喊:「一、二、三,反叛者!」

休息時間到了,他們成扇形散開,各自去鍛鍊了。我不禁在想:如果我能夠在一個團隊中,那該是多麼好的事情啊!

帕特和我每天都會去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的健身房鍛鍊。在做舉重訓練和仰臥推舉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吉爾在留意著我們。我能感覺到他已經注意到我糟糕的身材了,其他的運動員也注意到了。我覺得自己真的很不專業,羞愧得想要離開,但是帕特總是阻止我。

幾星期後,帕特家裡有急事,需要飛回東部去。我敲開了吉爾辦公室的門,告訴他帕特有事會離開一段時間,但是走之前他已經給我制訂好了訓練計劃。我將帕特的訓練計劃表遞給吉爾,問他可不可以指導我完成這個計劃。

「當然可以了。」吉爾說,但是他的聲音流露出一種被利用了的情緒。

每看一項訓練專案,吉爾的眉毛都會挑一下。他瀏覽了一遍帕特的訓練計劃,將那張紙握在手裡,皺了皺眉頭。我鼓勵他告訴我他的真實想法,但是他只是緊鎖眉頭。

「這些訓練是針對什麼的?」吉爾問。

「我不大清楚。」

「那麼請再告訴我,你做這樣的訓練多長時間了?」

「很長時間了。」

我請他告訴我他的想法。

「我不想詆譭別人,」他說,「我不想多嘴,但是我不能對你說謊。如果有人能夠將你每天要做什麼都寫在一張紙上的話,那麼其實這張紙一文不值。你現在是要求我督促你完成一項完全不給自己留空間和餘地的計劃,你完全無法考慮你在哪兒、你自己的感覺、你需要注意哪些方面……你甚至不被允許做些微小的改變。」

「你說得很有道理。你能幫助我嗎?或許給我一些提示?」

「嗯……你看,你的目標是什麼?」

我告訴他我最近輸給了阿根廷選手阿爾貝託·曼奇尼,他耗盡了我的體力,將我耍得團團轉。我就要贏得比賽勝利了,但是卻不能夠徹底擊垮他。當我拿到發球制勝局時,他破發成功,隨後在搶七局中勝出;然後在第五盤的時候,他三次破發成功。我當時已經筋疲力盡了。我需要變得更加強壯,這樣才能夠避免悲劇重演。輸了比賽是一回事,但被對手拖垮則是另外一回事,我再也不能忍受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吉爾一直在聽,沒有動,也沒有打斷我,只是耐心傾聽我的話。

「網球的運動路線有時是很難掌握的,」我跟他說,「我不能夠一直掌控網球,但是我想我可以掌控我的身體。如果能得到正確的指導的話,或許我至少能夠……」

吉爾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撥出來。他問道:「你的賽程是什麼?」

「在接下來的五個星期,我會去參加夏季的硬地賽。但當我回來以後,如果我們能夠一起工作,我將榮幸之至。」

「好的,」吉爾說,「我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祝你的比賽一切順利。等你回來時再見吧。」

1989年美國網球公開賽,我在四分之一決賽再度和康納斯對決。在連輸了五場五盤戰之後,我贏得了職業生涯的首個五盤戰勝利。但是不知為什麼,這次的勝利僅僅為我贏來了新一輪的批評:我本應該直落三盤擊敗康納斯的。有人宣稱聽到我對著包廂裡的菲利喊道:我要將他拖進第五盤,我要讓他嚐嚐痛苦的滋味!

《紐約日報》專欄記者邁克·盧皮卡指出我在第三盤比賽中有19次非受迫性失誤,說我拖著康納斯只是為了證明自己能夠贏得一場超長的惡戰。他們就是這樣——不是誹謗我故意輸,就是嘲諷我如何贏。

當我再次走進內華達大學的健身房時,我可以從吉爾的表情裡看出他在等我。我們握了握手,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他領我走到啞鈴架旁邊,告訴我一直以來我做的很多運動都是錯誤的,完全錯誤。我進行這些運動的方式則更糟。我是在製造悲劇,我會傷到自己的。

他給我上了一節有關人體構造的初級課程,用物理學、水力學和建築學的知識剖析了整個人體。「去了解你自己的身體想要什麼,」他說,「要明白它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你要有工程師的知識、數學家的邏輯、藝術家的創意,當然還要有幾分直覺。」

我真不喜歡聽講,但是如果所有老師都像吉爾這樣講課的話,我寧願一直待在學校裡。我默記著他說的每一個事實、每一份深刻的見解,我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忘記在這裡聽到的每一個字。

「真的很神奇,」吉爾說,「人們對人的身體有這麼多錯誤的認識,我們對自己的身體瞭解得那麼少。比如說,人們用斜板臥推來鍛鍊上部胸大肌,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我30年都沒有做過斜板臥推。你覺得如果我做斜板臥推的話,我的胸肌會比現在大嗎?」

「不會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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