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賽後,我又在倫敦逗留了一段時間,等待波姬完成拍攝。一天晚上,我們與一群演員到波姬急切想嘗試的一家世界聞名的餐廳——常春藤飯店——就餐。波姬和那些演員們一直在交談,而我則默默地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不停地吃著——不,應該說是啃食著。我要了五道菜,然後在吃甜食時,又把三杯黏糊糊的奶糖布丁塞進了嘴裡。
慢慢地,一個女演員終於注意到我面前有多少食物消失掉了。她看著我,流露出擔心的神色。
「你總是像這樣吃東西嗎?」她問。
我正在華盛頓比賽,對手是弗拉赫。布拉德讓我站出來,以報去年在溫布林登的一箭之仇。但這對我一點兒都不重要,我根本就不在乎。復仇?又一次?難道我們以前沒有走過這條路嗎?布拉德竟然可以被「布拉德個性」遮蔽雙眼到如此程度,他竟然如此無視我的感受,這使我很悲傷,很疲倦。他以為他是誰,波姬嗎?
我輸給了弗拉赫,然後我對布拉德說,我整個夏天都不會再參賽了。
布拉德問:「整個夏天?」
那好,秋天見。
波姬在洛杉磯,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拉斯維加斯度過。斯利姆也在這裡,我們經常一起high。擁有精力,感到高興,擺脫「氣阻」狀態,這的確是令人欣喜的改變。我喜歡再次擁有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即使這種感覺是由化學物質激發的。我整夜都醒著,連續好幾夜都睜著眼,恣意享受著寂靜。沒有電話,沒有傳真,沒有人打擾我——除了在屋裡忙來忙去、疊洗衣服以及思考,什麼也不用做。
「我想要擺脫空虛。」我對斯利姆說。
「對,」他說,「對,空虛。」
除了從吸毒獲得的興奮感外,我從傷害我自己和縮短我的職業生涯中也獲得了無可爭辯的滿足感。在20多年來只是對受虐淺嘗輒止後,我現在把受虐變成了自己的使命。
但是心理上的後果卻是可怕的。在連續兩天都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連續兩天都徹夜未眠後,我已然成了外星人。我竟然還厚顏無恥地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在墮落。我是一名運動員,我的身體應該能夠應付這個的。斯利姆總是吸毒,但是他身體似乎還好。
然而幾乎是突然間,斯利姆,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這並不全是毒品在作怪,他對於自己馬上就要成為父親這一點本來就已焦慮得發狂了。一天晚上,他從醫院給我打來電話,說:「發生了。」
「發生了什麼?」
「她生了個小孩,提前了幾個月。一個男孩,安德烈,他只有1磅6盎司重,醫生說不知道他是否能活下來。」
我馬上趕到了日落醫院,正是在這所醫院,斯利姆和我相隔一天出生。我透過玻璃窗凝視著那個嬰兒,雖然他們告訴我那是一個嬰兒,但事實上他只有我的手掌那麼大。醫生告訴斯利姆和我這個嬰兒病得很嚴重,他不得不給他注射抗生素。
第二天早上,醫生又對我們說抗生素注射得過量了。抗生素是注射到嬰兒腿上的,現在腿部被「燒傷」了,而且他自己也無法呼吸了,他們需要給他戴上呼吸器。這是有風險的,醫生擔心嬰兒的肺沒有發育成熟,可能承受不了呼吸器,但沒有呼吸器,他就會死。
斯利姆默默無語。「你認為怎麼做最好,你就怎麼做吧。」我對醫生說。
就像擔心的那樣,幾個小時後,嬰兒的一個肺崩潰了,然後另一個也崩潰了。現在醫生說,嬰兒的肺確實承受不了呼吸器,但不用呼吸器,他就會死。他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只有最後一線希望——有一種機器能夠代替呼吸器,但又不會傷到肺。這種機器從嬰兒體內採血,然後將氧充到血裡,再把充了氧的血輸回到嬰兒的體內。但最近一處擁有這種機器的醫院在菲尼克斯。
我安排了一架醫用飛機。一組醫生和護士摘掉了嬰兒的呼吸器,像運送一個雞蛋一樣把他運送到了飛機跑道上。然後斯利姆、他的女朋友和我登上了另一架飛機。護士給了我們一個電話號碼,當我們的飛機著陸時就打這個電話號碼,以確定嬰兒是否還活著。
當飛機的輪子剛一觸到菲尼克斯的土地,我就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然後撥通了電話。
「他……?」
「他活了下來,但現在我們得把他固定在機器上。」
在醫院裡,我們坐著、坐著,一直坐著。時間似乎凝固了。斯利姆一支接一支地抽菸,他女朋友則一邊翻著雜誌,一邊默默地流淚。我走到一旁給吉爾打了個電話。「凱茜的狀況不是很好。」他說,「她總是覺得疼。」我聽著他的聲音,感覺電話那頭的人已經不是吉爾了,而是另一個斯利姆。
我回到了候診室。一位醫生出現了,他摘掉了口罩。我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夠承受得住更多的壞訊息。
「我們設法把他固定在機器上了。」醫生說,「到目前為止還不錯,但是最終結果還要等六個月後才能確定。」
我為斯利姆和他女朋友在醫院附近租了一間屋子,然後飛回了洛杉磯。我應該在飛機上好好睡上一覺的,但我卻一直盯著我前面座位的靠背,思索著生命是多麼的脆弱。「等六個月才能確定」——這一可怕的陳述對誰不適用呢?
回到家,我坐在廚房裡,對波姬完完整整地講述了這件悲傷、可怕、不可思議的事。她被深深吸引了,但卻有些困惑不解。
她問:「你怎麼會如此投入呢?」
我又怎能不投入呢?
幾周後,布拉德說服我短暫地迴歸了賽場,我參加了在辛辛那提舉辦的atp錦標賽。我的對手是來自巴西的古斯塔沃·庫爾滕,他花了46分鐘就擊敗了我。這是我連續第三項賽事在第一輪中就被淘汰出局。古利克森宣佈他將不會選用我代表美國隊參加戴維斯盃。我是美國最好的選手之一,但我不會怪他。誰會責怪他呢?
我以非種子選手的身份參加了1997年的美網公開賽,這是三年來的第一次。我穿了一件桃色網球衫,貨架上的這種衣服因而銷售一光。真是令人大吃一驚,人們竟然還想要跟我穿得一樣,想要看起來與我相像——他們最近到底有沒有好好看過我?
我進入了十六強,對手是拉夫特。1997年也是他取得重大突破的一年。他進入了法網的半決賽,也是我個人最為看好能夠贏得本次大賽的人。他是一個出色的發球上網型球員,使我不禁想起了皮特,但我一直認為從美學的角度講,拉夫特和我才是最佳對手,因為他在比賽中的發揮通常更加穩定。皮特可能在38分鐘時間裡都發揮平淡,但在最後一分鐘卻靈光一閃並贏得一盤,而拉夫特卻自始至終都會打得很好。他身高6英尺2英寸,因而重心較低,而且他能像賽車那樣迅速地改變方向。他是整個巡迴賽中最難網前穿越的對手,而要討厭他則難上加難——無論是贏還是輸,他都風度翩翩。今天他贏了,他非常紳士地和我握了握手,並對我微微一笑。正是在他的微笑中,我察覺出了他明顯的憐憫之情。
10天后我將到斯圖加特參加比賽,因此我應該躲在一處,好好休息,並加強練習。但為了波姬,我卻得前往北卡羅來納州的一個名為幸福山的小鎮,與戴維·斯特里克蘭及其家人共同慶祝他的生日。戴維是波姬出演的新劇《出乎意料的蘇珊》中的一位演員,和波姬關係很好。波姬想讓我們跟他一起去,她認為在鄉村四處轉轉並且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對我們會大有裨益,而我想不出好的理由拒絕她。
幸福山是一個古雅的南方小鎮,但我在這裡沒看到任何山,而且它也並不是那麼幸福。斯特里克蘭的房子非常舒適,擁有古老的木地板、柔軟的床,還瀰漫著一種怡人的桂皮和餡餅皮的味道。稍微有點兒不協調的是它坐落在一個高爾夫球場附近,它的後門廊離一處果嶺只有20碼,因此在我視線所及範圍內,我總是能夠看到有人在準備推杆入洞。這座房子的女主人——格蘭妮·斯特里克蘭擁有豐滿的胸部、圓潤的臉頰,她一直站在烤爐旁邊,不斷地烘焙著什麼或者做出又一批平鍋菜飯。並不僅僅是因為飯菜可口,而主要是出於禮貌,我總是將碟子裡的飯一掃而光,然後會再要一份。
波姬則彷彿身處極樂世界,我大體能夠理解她為何如此。這座房子被蜿蜒起伏的小山和古老的大樹環繞著,在這個季節,樹葉會呈現出九種不同的橙色;而且,她喜歡戴維,他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紐帶,一種能夠理解彼此之間的調侃和戲謔的語言。時不時地,他們會不知不覺地進入他們正在演的那部戲的角色,演出一幕戲,然後大笑不止,直至聲音嘶啞。雖然他們會迅速地向我解釋他們在做什麼或在說什麼,試圖不使我覺得受到冷落,但對我來講,那遠遠不夠,而且往往太遲。我是電燈泡,我知道。
在晚上,溫度會下降,空氣中瀰漫著松樹和泥土的氣息,使我倍覺傷感。我呆立在後門廊處,仰望星空,想弄清自己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如此美景都無法吸引我。我想到了那一時刻:很多年前的那一天,當菲利和我決定放棄網球時,一個電話打來,邀請我來北卡羅來納州參加一場比賽,於是才有了我後來的輝煌和慘敗。我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如果我那時退役了,會怎麼樣?」
我打定主意,我要努力工作。就像一直以來那樣,努力工作才是答案。畢竟,斯圖加特站幾天後就要開打了,如果我能夠在這一賽事中勝出,我目前的狀況就能夠得到改善。我給布拉德打了電話,他大概一個小時後就給我訂了一個球場,還為我找到了一位練球夥伴,一個除了每天上午只是想和我對打而別無他求的業餘選手。我在清晨的霧靄中驅車朝布盧裡奇一路駛去,在那裡與那位業餘選手會面。我感謝他願意花時間陪我練習,但他說他樂此不疲。「這是我的榮幸,阿加西先生。」我精神為之一振——我會完成我的工作的,即使我身處這個偏遠的地區。我們開始擊球。這裡海拔較高,地心引力較小,球總是四處亂飛,打球時就彷彿身處外太空,似乎總是在做無用功。
幾天之後,這位年輕人的肩膀脫臼了。
在這趟南部之旅的剩下兩天裡,我不是在狼吞虎嚥地吃著平鍋菜飯,就是在默默思考。而當我無聊至極時,我甚至想用頭撞松樹。我走上高爾夫球場,試圖以低於標準桿一杆的成績把球擊入離後門廊最近的洞裡。
終於到我該離開的時候了。我分別同波姬和格蘭妮·斯特里克蘭吻別,並注意到自己竟然賦予了這兩個吻同樣的激情。我飛往邁阿密,轉乘飛往斯圖加特的直航飛機。當我登機時,我又看到了皮特——除了他還會是誰?看起來在過去的一個月中,他除了訓練就是訓練,而在他不訓練的時候,他會躺在他那間幾乎空無一物的房間裡,思索著怎麼擊敗我。他休息充足,全神貫注,完全不受外物所擾。我總是在想我和皮特之間的差別被體育記者們過度誇大了。無論是對於球迷、耐克,還是對於賽事來說,把我和皮特分別視作網球中的揚基隊和波士頓紅襪隊都是極為方便的,也是很重要的——這項運動中最好的接發球手:謙虛謹慎的加利福尼亞人和魯莽草率的拉斯維加斯人。這些都是屁話,或者用皮特最喜歡的話來說,這些都是胡說。但此時此刻,我們在登機門處隨便聊了幾句,我發現我們之間的差別似乎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差別之大令人恐懼。我總是對布拉德說,網球在皮特生活中所佔的分量太重了,而在我的生活中分量卻不夠重。但似乎皮特是對的,網球是他的工作,他滿懷熱情、全身心地投入到這份工作中,而我所有關於過一種沒有網球的生活的言論似乎都只是說說而已,只是為我的心煩意亂找的一種冠冕堂皇的藉口而已。自從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羨慕起他的乏味和遲鈍。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如此缺乏激情,而且如此不需要激情。
在斯圖加特的比賽中,我又一次在第一輪就被淘汰出局。布拉德的情緒非常糟糕,我以前從未見過他這樣。他以一種驚訝、悲傷以及與拉夫特相似的那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當我們在酒店前停下之後,他叫我去他的房間。
他在迷你吧裡翻出了兩瓶啤酒。他看都沒看標籤,甚至都不在意它們是德國啤酒了。當布拉德不去注意或者沒有抱怨就喝德國啤酒時,肯定出事了。
他穿著牛仔褲和黑色高領毛衣,神情陰鬱、嚴肅而且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我使他變老了。
「安德烈,我們得做出一個決定,我們在今晚離開這間屋子前就要做出決定。」
「怎麼了,布拉德?」
「我們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你的水平遠不應該如此,至少,你過去比現在要好很多。你或者退役,或者重新開始,但你不能再像這樣丟自己的臉了。」
「什麼……?」
「讓我把話說完。你還遠未走到盡頭,至少我認為你可以。你還能贏,好的事情還會發生的——但是你需要徹底地重新審視自己。你需要回到起點,你需要退出所有的賽事,重整旗鼓。我說的是一切從零開始。」
如果布拉德說要退出賽事,我知道事情已經很嚴重了。
「你需要這樣做,」他說,「你需要像多年沒有訓練過那樣進行訓練。強化訓練。你需要使自己的身體就位,精神就位,然後從最底層開始——我指的是挑戰賽,你要和那些從未夢想過自己能有機會和你見面、更別提和你打比賽的人對抗。」
他停下來,喝了一大口啤酒。我什麼也沒說。我們已經走到了十字路口,這就是現在的境況,而且似乎我們已經朝這個方向行進好幾個月了。我凝望著窗外斯圖加特來來往往的車輛。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厭惡網球——但我更厭惡自己。我心裡想:即使你痛恨網球又怎麼樣?誰在乎?外面的那些人,那些討厭他們賴以為生的工作的芸芸眾生,儘管討厭,他們還是在繼續從事著他們的工作。也許,做你所討厭的事情,而且要歡欣鼓舞地好好做,才是關鍵之所在。既然你厭惡網球,那就全身心地恨它,但你仍需要尊重它——還有你自己。
我說:「好的,布拉德,我還不想就這麼結束,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請告訴我怎麼做,我一定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