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跑動,你沒在擊球。你可能認為你跑動了、擊球了,但相信我,你只是傻站在球場上而已。如果你要倒下了,好的,倒下吧,但是你要雙手握槍,抗爭到最後一刻。永遠、永遠、永遠都要抗爭到最後一刻!
我全新的、沒有波姬的生活中的第一項賽事就是聖何塞站。j.p.駕車從奧蘭治縣過來,對我進行了幾天緊急狀態下的心理輔導。他鼓勵我、建議我、安撫我,並向我許諾未來的日子會更加美好。他知道我的情緒時好時壞——這一刻我會說讓她見鬼去吧,而下一刻我又開始思念她。
他說這種情況很正常。他說在過去的幾年中,我的思想就如同沼澤一樣——停滯不動、惡臭難耐,而且雜亂無章地四處滲溢;現在我的思想應該轉變成一條河——洶湧奔流、有著固定水道,因此清澈純淨。我喜歡他的這個比喻。我對他說我將盡力記住這一形象。他不停地說啊、說啊,只要他說話,我的感覺就還不錯。對我而言,他的建議就像扣在我嘴上的氧氣罩。
然後他離開了,開車回奧蘭治縣了,而我的世界又成了一團糟。在一場比賽中,我站在球場上,腦子裡想這想那,但就是沒去想我的對手。我捫心自問:「如果你在上帝和你的家人面前起誓要一輩子長相廝守,而現在你又做不到了,那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
「一場失敗。」
我轉著圈地來回走著,並不停地咒罵自己。司線員聽到了我用汙穢的語言咒罵自己,於是他從我身邊走過,穿過球場,走到裁判椅旁邊,把我說髒話的事報告給了裁判。
裁判給了我一個警告。
現在這位司線員正朝這邊走來,他穿過球場,從我身邊走過,重新歸位。我怒氣衝衝地瞅著他。卑鄙小人!可憐的告密者!我知道我不應該,我知道我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你是個混蛋!」
他停下來,轉過身,再度朝裁判那裡走去,又告發了我一次。
這一次我被扣掉了一分。
司線員轉身返回他的位置時,再次從我的身邊經過。
我說:「你就是個混蛋。」
他停下來,轉身,回到裁判那裡。裁判嘆息了一聲,從椅子上探出身子,叫了賽事裁判長過來。裁判長也嘆了一口氣,然後示意讓我過去。
「安德烈,你是叫司線員混蛋了嗎?」
「你是想讓我撒謊呢,還是想讓我說實話?」
「我需要知道你是否那樣說了。」
「我說了。我跟你說,他就是一個混蛋。」
他們直接取消了我的比賽資格。
我回到了拉斯維加斯。布拉德給我打電話。印第安韋爾斯賽要開始了,他說。我告訴布拉德目前我正在經歷一些事情,但我不能告訴他是什麼,我不可能參加印第安韋爾斯賽了。
我要癒合傷口,我要恢復正常,這意味著我的大部分時間都要與吉爾一起度過。每天晚上我們都會買一大袋漢堡,然後開車在城裡瞎逛。我正在破壞訓練的成果,真是歡樂時光啊,但吉爾再一次認識到我需要食品的安慰。他也知道如果他試圖從我的手中搶走漢堡的話,他會失去一根手指的。
我們聽著吉爾的特別cd,或者是駕車在群山之中穿行,或者沿著長街來回兜風。他稱那張cd為「腹部絞痛」(bellycramps)。吉爾的人生哲學是尋求痛苦、追求痛苦,以及承認生活即意味著痛苦。如果你心碎了,吉爾說,不要逃避痛苦,而要縱情於其中。我們痛苦,那就讓我們盡情地痛苦吧。《腹部絞痛》集合了所有的他認為最為悲傷的情歌。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這張cd,後來我們都能把歌詞背出來了。一首歌放完,吉爾就會說出歌詞,在我看來,吉爾說得比任何人唱得都好,他使所有唱片藝術家都自慚形穢。較之聽辛納特拉柔情的歌唱,我倒是更願意聽這些歌從吉爾的口中說出。
隨著年齡的推移,吉爾的聲音變得愈加深沉、渾厚,也愈加溫柔。當他輕吐出悲傷戀歌的主要歌詞時,他就像是摩西和貓王的共同化身。他把巴里·馬尼洛的《請不要害怕》演繹得如此完美,他真應該被授予格萊美獎:
因為痛苦雖然令你倍感艱辛,
但你卻因此深知自己仍然活著。
每次他輕輕說出洛伊·克拉克的《我們不能在雨中燃起火堆》的歌詞時,我都會被深深震撼。其中的一句歌詞在我倆的心中都產生了深深的共鳴:
只想要體驗假裝的感覺,
假裝還有剩下的東西可供我們獲取。
當我不和吉爾在一起時,我就把自己鎖在我的新房子裡。它是我和波姬一起購置的,以便我們偶爾回拉斯維加斯時居住。現在我覺得它是我的二號單身公寓。我喜歡這座房子,較之我和波姬在太平洋帕利塞德的法國鄉村風情的住所,它更符合我的風格。但是這座房子裡沒有壁爐,沒有壁爐,我就無法思考,我必須要面對著燃燒的爐火。於是我僱了一個人為我建造壁爐。
當壁爐還在建造的過程中,我的房子就是一個重災區——巨大的塑膠片從牆上垂下來,防水布覆蓋著傢俱,每個角落都落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一天早上,當我凝視著尚未完工的壁爐時,我想到了曼德拉,想到了我對自己和他人做出的承諾。我拿起電話,撥通了布拉德的電話。
「到拉斯維加斯來吧,我已做好參賽的準備了。」
他說他馬上起程。
真令人難以置信,他本可以棄我於不顧——沒有人會因此責怪他,但相反,他一接到我的電話便扔下了手頭的一切事情。我喜歡這個傢伙。現在,當他尚在趕來的路上時,我不禁擔心起他會因我屋內的「工程」而感到不舒服,不過我旋即就笑了。我把兩張低背安樂皮椅放在大螢幕電視和裝滿百威冰啤的調酒櫃前,這樣,布拉德全部的基本需求就得到了滿足。
5個小時後,他穿過我家的大門,重重地坐在一張安樂椅上,開啟一瓶冰啤,彷彿是在一瞬間,他看起來就像偎依在母親的臂彎中那麼怡然自得。我也開了一瓶啤酒。時鐘的指標轉到了6點。我們又喝起了冰鎮的瑪格麗特酒。不知不覺已經到了8點鐘,我們仍然坐在安樂椅上,布拉德不停地調著臺,尋找著精彩的體育節目。
我說:「聽我說,布拉德,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我本來早就該告訴你的。」
他盯著電視,我則凝視著那個尚未完工的壁爐,想象著爐火正在熊熊燃燒。
「你前幾天看那場比賽了嗎?」他問道,「今年沒有人能夠戰勝杜克隊。」
「布拉德,這件事很重要,這件事你需要知道。波姬和我——我們結束了,我們無法再一起生活下去了。」
他轉過頭,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然後他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垂下了頭。我不知道他對此事的反應。他的這個姿勢保持了整整3秒鐘。終於,他咧開嘴,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說:「今年將是美妙的一年。」
「什麼?」
「我們將擁有美妙的一年。」
「但是……」
「到目前為止,這是你的網球生涯裡發生的最好的一件事。」
「我很不幸。你在說什麼呢?」
「不幸?那麼你就錯看了這一切。你們沒有孩子,你現在就像鳥兒一樣自由了。如果你們有孩子,嗯,那確實會有問題,但是現在,你無債一身輕了。」
「倒也是。」
「現在你的世界裡只有網球。你現在獨自一人,再也不用糾纏於那些戲劇了。」
他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已經有些精神錯亂了。他對我說比斯坎灣站就要開打了,然後是紅土賽季,然後——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你的負擔現在已經消失了,」他說,「別再躺在拉斯維加斯、沉浸在痛苦中了,讓我們把痛苦施加到你對手的身上。」
「你知道嗎?你是對的。讓我們再喝些瑪格麗特酒來慶祝重生!」
9點鐘的時候,我說:「我們應該想想吃什麼了。」
但是布拉德正安靜地、心滿意足地舔著杯沿處的鹽,而且他在電視上找到了網球比賽:施特菲·格拉芙和塞雷娜·威廉姆斯在印第安韋爾斯打的一場夜間比賽。
他轉過身來,又衝我咧嘴一笑。「你的絕配就在那裡!」
他指一指電視。
他說:「施特菲·格拉芙!那才是你的絕配。」
「是啊,但她對我一點兒都不感冒。」
我已經把那段經歷告訴過他。1991年的法網,1992年的溫網冠軍舞會。我努力又努力。沒門兒。施特菲·格拉芙就像法網,我就是越不過那條終點線。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布拉德說,「再說,你那時套近乎的方式也太不‘安德烈’了。詢問一次便退縮,完全是業餘選手的做法。自那以後你什麼時候讓別人操縱過你的比賽了?你什麼時候接受過‘不’這一答案了?」
我點點頭:「或許吧。」
「你只是需要對方看你一眼。」布拉德說,「一線曙光,一扇窗戶,一次機會。」
我和施特菲都將參加的下一項賽事是比斯坎灣站。布拉德讓我放鬆心情,他將助我一臂之力,使我得以接近施特菲。他認識施特菲的教練海因茨·岡特哈德,他將和海因茨談一談關於我倆一起練球的事。
我們一到達比斯坎灣,布拉德就給海因茨打了電話,而海因茨對他的提議頗感意外。他說不行,他說施特菲不會同意因為與一個陌生人進行一場練習賽而打斷她賽前固定的準備活動時間表的。「她太規律了,而且,她也很羞澀,因此她會覺得很不舒服的。」但是布拉德一再堅持,而海因茨肯定對布拉德有些好感。他建議布拉德和我預訂施特菲練球的那個球場,而且恰好要在施特菲之後使用那個球場。我們可以去得早一點兒,海因茨會假裝只是隨意地建議施特菲和我對打幾個球。
「全部搞定,」布拉德說,「正午時分,你、我、施特菲以及海因茨。讓我們開始狂歡吧!」
要事第一。我給j.p.打了電話,讓他快點兒來佛羅里達,馬上。我需要建議,我需要一個諮詢人,我需要一位邊鋒。然後我來到球場,為我的那場「練習」練習。
在約定好的那一天,布拉德和我提前40分鐘就到了球場。我從來沒有如此緊張過,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7次殺入大滿貫賽事的決賽,但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我們發現海因茨和施特菲正全神貫注地進行練習。我們站在一邊,注視著他們。幾分鐘後,海因茨把施特菲叫到網前,然後對她說了些什麼,並指了指我們。
她向我們這邊看過來。
我對她微笑。
她則面無表情。
她對海因茨說了些什麼,海因茨又對她說了些什麼,然後她搖搖頭。但當她慢跑回到底線處時,海因茨朝我揮了揮手,讓我上場。
我快速地繫好鞋帶,從網球包裡抽出一把球拍,走到了場地上。然後,我一時衝動,迅速脫下了網球衫——這的確有些不體面,我意識到,但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施特菲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偷偷地瞥了一眼。我心中默唸道:「謝謝你,吉爾。」
我們開始擊球,她表現得幾近完美,而我只是掙扎著將球擊過網。球網是你最大的敵人,放鬆,我對自己說,別想了。得了吧,安德烈,這只是一場練習而已。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女人,她靜若處子,動若脫兔。我是她的追求者,同時也是她的球迷。一直以來,我就很想知道施特菲的正手是什麼樣子。我在電視上和現場都觀看過她的比賽,我一直都想知道當球飛離施特菲的球拍時,那個網球會是什麼感覺。球從每個選手的球拍飛離時,感覺各不相同——在力量和旋轉方式上,確實有著極小的、具體的細微差別。現在,在和她對練的過程中,我察覺到了這種細微的差別——我覺得自己在觸控她,儘管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有40英尺遠。每次正手擊球對我而言都是一種挑逗。
她打出一連串的反手球,用她那著名的削球將場地「切開」。我需要接住那些削球,我需要隨心所欲地應付那些球,這樣她才會對我印象深刻。但這可比想象的要難多了。我打飛了一個球。我對她喊道:「我不會再讓你僥倖得手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送出又一記反手削球。我用反手斷然回擊,並且儘可能用力地把球打了回去。
她回球時,球落網了。
我喊道:「這一招可為我付了不少賬單啊!」
她還是什麼也不說,只是又打出了一記更深、更旋的削球。
通常情況下,在我進行練習時,布拉德都喜歡忙前忙後。他會四處追球,給我提供一些建議,不停地說這說那。而這次他卻一反常態,只是安靜地坐在裁判椅上,就像守衛在鯊魚出沒的海灘上的救生員一樣,密切注意著事態的進展。
我無論什麼時候朝他那個方向看去,他都會咕噥道:「漂亮!」
人們開始聚集在球場的周圍,瞠目結舌地看著我們,有幾位攝影師還在拍照。我暗自思忖著原因:是因為一位女子網球運動員和一位男運動員在一起練習很罕見嗎?還是因為我太緊張了,每三個球就會失掉一個?從遠處看,施特菲彷彿正在給一個沒穿網球衫的、只會咧著嘴傻笑的啞巴上課。
在我們對打了1個小時10分鐘後,她向我揮一揮手,並且走到了網前。
「非常感謝你。」她說。
我小步跑到網前,說:「很願意為你效勞。」
在她開始把腿放在網柱上壓腿之前,我尚能設法表現出從容不迫的樣子,但她一開始壓腿後,我感覺所有的血都往頭上湧來。我的身體必須動起來,要不然我會失去意識的。我以前從未壓過腿,但現在似乎是一個開始的好時機。我也把腿放在網柱上,然後裝出後背很靈活的樣子。我們一邊壓著腿,一邊談論著即將開始的這項賽事,抱怨著旅途的奔波,交流著對彼此曾經去過的城市的看法。
我問:「你最喜歡哪個城市?當網球生涯結束時,你想過要居住在哪裡嗎?」
「哦,我還沒決定好,紐約或者舊金山。」
我心裡想:這兩個城市不分高下,不過,你曾經想過要住在拉斯維加斯嗎?
我說:「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兩個城市。」
她笑了起來。「好吧,」她說,「再次感謝你。」
「願意隨時為你效勞。」
我們行完歐洲的貼面禮後,便各自離去了。
布拉德和我乘坐渡船回到了漁人島,j.p.正在那裡等著我們。在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裡,我們三個一直在討論施特菲,就好像她是我即將面對的一位對手似的——從某種角度講,她確實是,布拉德像對待拉夫特和皮特那樣對待她。她有優點,也有弱點。他分析她的打法,然後以此指導我。時不時地,j.p.會給瓊尼打電話,並把電話設為擴音形式,我們想聽一聽女性的觀點。
接下來的兩天裡,我們一直在探討這個話題。在晚餐時、在蒸汽房裡、在酒店的酒吧間,我們三個除了施特菲什麼也不談。我們積極籌謀,使用像「偵查」和「情報」這樣的軍事術語,我感覺我們彷彿正在策劃著從陸地和海上入侵德國。
我說:「她似乎對我很冷淡。」
布拉德說:「她不知道你已經和你的那位分手了。現在報紙上還沒報道這件事呢,沒有人知道。你得讓她知道你的現狀,並且向她表達你對她的感覺。」
「我會給她送花。」
「對,」j.p.說,「送花是個好主意,但你不能以你的名義送花給她,這可能會讓媒體察覺到。我們讓瓊尼替你送花吧,當然在卡片上要簽上你的名字。」
「好主意。」
瓊尼進了邁阿密南灘的一家店,在我的指示下,買下了那裡所有的紅玫瑰。實際上,她是要把一座花園移栽到房間裡。在卡片上,我再次就我練球一事向施特菲表示了感謝,並邀請她共進晚餐。然後我呆呆地坐著,等待著她的電話。
沒有電話,一整天都沒有。
第二天也沒有。
無論我多麼使勁地盯著電話,或者多麼大聲地對它喊叫,電話都拒絕響起來。我來回踱步,不停地摳著我指甲根部的外皮,直到摳得流出了血。布拉德來到我的房間,甚至在考慮是否應該給我吃點兒鎮靜藥。
我喊道:「這真是胡扯。好啊,她不感興趣,我知道了,但怎麼連聲謝謝都不說?如果她今晚再不給我打電話,我就給她打。」
我們轉移到露臺。布拉德調轉視線,併發出了「噢喔」的聲音。
「怎麼了?」
j.p.說:「我想我看到了你送的花了。」
他們指了指路對面房間的露臺。那顯然是施特菲的房間,因為在露天的桌子上擺著我送給她的一束巨大的長梗紅玫瑰。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一個好兆頭。」j.p.說。
「不是,」布拉德說,「絕對不好。」
我們決定要等到施特菲贏得第一場比賽——這肯定沒什麼問題——我再給她打電話。j.p.則幫我做些事前的準備,他扮演施特菲,我們排練每一種可能的電影指令碼,他向我丟擲了施特菲可能會說的每一句臺詞。
施特菲在42分鐘內就將她那倒霉的對手淘汰出局。我給了渡船的船長一些小費,叫他一看到她上船就給我打電話。比賽50分鐘後,我接到了電話:她登船了。
我估計她大概15分鐘就能到達小島,然後再過10分鐘就能從碼頭回到酒店。所以25分鐘後,我打電話給接線員,要求轉接到她的房間。我知道她房間的號碼,因為我看到那些該死的花仍然垂頭喪氣地待在露臺的桌子上。
在電話鈴響到第二聲時,她接起了電話。
「嗨,我是安德烈。」
「噢。」
「我只是想打電話確認一下你是否收到了花。」
「我收到了。」
「噢。」
沉默。
她說:「我不想我們之間有什麼誤解,我的男朋友在這裡。」
「我明白了。嗯,好的,我理解。」
沉默。
「祝你本次賽事順利。」
「謝謝你,你也是。」
長時間的沉默。
「好吧,再見。」
「再見。」
我跌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盯著地板。
「我有一個問題問你,」j.p.說,「她到底說了什麼會讓你有那種表情?我們漏演了哪一齣戲?」
「她的男朋友在那裡。」
「噢。」
然後我笑了起來。我學會了布拉德的積極思考法,說:「也許她是想向我暗示些什麼。很明顯她的男朋友就坐在那裡。」
「所以呢?」
「所以她不能和我說太多。她並沒有說我有男朋友,或者事情已經結束了,或者不要再打擾我了,她只是說——我的男朋友在這裡。」
「所以呢?」
「我認為她是在說我還有機會。」
j.p.說他去給我拿點兒喝的。
這項賽事稍微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可悲的是,這僅持續了幾個小時。在第一輪比賽中,我與來自斯洛伐克的多米尼克·赫巴蒂對決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施特菲和她的男朋友或欣賞或有些尷尬地忽視我送的玫瑰的情景。結果,赫巴蒂以2:1戰勝了我。
我已經被淘汰出局了,所以我應該離開漁人島了。但我仍逗留於此,在周圍閒蕩,坐在海灘上和布拉德以及j.p.密謀著。
「施特菲的男朋友可能出乎意料地出現了。」布拉德說,「而且,她不知道你已經離婚了,她仍然認為你和波姬是夫妻。再等等吧,等你們離婚的訊息被媒體曝光之後,你再採取行動。」
「你說得對,說得對。」
布拉德向我提起香港。鑑於我和赫巴蒂比賽時的表現,在紅土賽季來臨之前,我明顯需要參加另一項賽事。「讓我們去香港吧,」他說,「我們別再閒坐著,只是談論施特菲了。」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坐在了飛往中國的飛機上。我看到在機艙最前方的螢幕上顯示的預計飛行時間:15小時37分鐘。
我看看布拉德。15小時37分鐘?這段時間裡幹什麼啊?沉湎於施特菲嗎?我可不想這樣。
我解開安全帶,然後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
「我要下飛機。」
「別傻了,坐下,放鬆。我們已經在這裡了,我們已經整裝待發了。讓我們去比賽吧。」
我輕輕坐回椅子上,點了兩杯雪樹伏特加,吞下一片安眠藥。似乎過了一個月,我終於降落在了地球的另一邊。我坐在飛速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輛車裡,仰望著這一日益崛起的國際金融中心。
我打電話給佩裡。
「我離婚的訊息什麼時候對外公佈?」
「律師們正在討論細節問題,」他說,「與此同時,你和波姬需要共同起草宣告。」
我們來回地發傳真。她的團隊,我的團隊。律師和公關人員們繁忙地運作著。波姬添一個詞,我刪一個詞,一份傳真接著一份傳真。以傳真始,以傳真終。
「宣告就要發表了,」佩裡說,「從現在開始,它隨時就會刊登在報紙上。」
布拉德和我每天早上都會跑到樓下的休息室,買下當天所有的報紙,然後整個早餐期間,我們會把每一份報紙的大標題都瀏覽一遍。我如此焦急地盼望著報紙報道我的私生活,這在我記憶中還是第一次。每天我都會祈禱:讓今天成為施特菲得知我已自由的一天吧。
日復一日,宣告都沒有出現,對我而言,這就像又一次等待施特菲的電話。要是我有頭髮的話,我肯定會把它們全都拔光的。終於,《人物》雜誌的封面登出了我和波姬的一張照片,並以「出乎意料的分手」作為封面文章的標題。那一天是1999年4月26日,3天后就是我29歲的生日,而幾天之後則本應是我和波姬結婚兩週年的日子。
重獲新生、煥然一新的我贏得了香港的賽事,但是在回去的航班上,我的胳膊抬不起來了。我從機場直接奔到吉爾家。他檢查了我的肩膀,然後皺起了眉頭。他不喜歡目前我肩膀的狀況。
「我們可能要放下一切事情,然後缺席整個紅土賽季的比賽。」
「不行,不行,不行。」布拉德說,「我們必須得去羅馬參加義大利公開賽。」
「求你了,我從來沒在義大利贏過。我們忘了它吧。」
「不,」布拉德說,「讓我們去羅馬吧,看你的肩膀到底如何。你本來不想去香港的,對吧?但你贏了,對吧?我覺得這是一種正在形成的趨勢。」
我讓他把我拖到了飛機上,然後在羅馬站的第三輪我以1:2輸給了剛剛在印第安韋爾斯負於我的拉夫特。現在我真的必須閉門休養一段時間了,但布拉德又勸我去德國參加世界團體錦標賽。我已經沒有力氣和他爭論了。
德國的天氣寒冷、陰鬱,這意味著球在這裡打起來很沉。我瞅著布拉德,眼神里透著兇光。我無法相信他竟然把一個肩膀疼痛難忍的我拖到了杜塞爾多夫。在第一盤比賽進行到一半時,我再也揮不動球拍了,當時我以3:4落後。我退出了比賽。「到此為止,我們回家。」我對布拉德說,「我得使我的肩膀恢復正常,而且我必須得弄明白施特菲的事。」
當我們登上從法蘭克福飛往舊金山的飛機時,我一句話也沒跟布拉德說。我狂怒不已。我們要肩並肩地一起坐12個小時的飛機,我對他說:「接下來的事情這麼安排,布拉德。我整夜都沒有睡覺,就因為我的肩膀。我現在要吞下兩粒安眠藥,在接下來的12個小時裡,我就聽不到你的聲音了,這對我而言,就是天堂了。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當我們著陸時,我想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我退出法國網球公開賽。」
他弓著身子,喋喋不休地在我耳邊說了兩個小時。「你不能回拉斯維加斯。你不會退賽的,你要和我一起去我舊金山的家裡,我已經在客房裡備足了木柴,你肯定會喜歡的。然後我們會飛回巴黎,參加法網。四大滿貫中,你唯一沒有在法網折桂,你不是一直都想得到它嗎?但如果你連比賽都不參加,你又怎麼能贏呢?」
「法國網球公開賽?算了吧,你肯定是在開玩笑。那艘船已經起航了。」
「你怎麼知道?誰又能說今年不是阿加西之年?」
「相信我,1999年絕對不會屬於我。」
「聽著,你只是剛剛開始重拾你過去的風采。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久違的東西,我們此時不能有絲毫懈怠。」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並非不認為我贏得法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旦我缺席法網,我也會很輕易地就退出溫網,然後整個1999年我都會如此。再見,重塑輝煌!你好,退役!
抵達舊金山後,我太累了,甚至沒力氣和布拉德爭論了。我鑽進布拉德的汽車,他載我到了他家,並把我安置在那間客房裡。我睡了12個小時。當我醒來時,布拉德已經請來了一位按摩師準備為我治療。
「不會起什麼作用的。」我說。
「會有用的。」布拉德說。
我一天接受兩次按摩。剩下的時間裡,我要麼凝視著窗外的大霧,要麼向壁爐裡添木柴。星期五的時候,我確實感覺好些了,布拉德為此欣然一笑。我們在後院的球場上打了大概20分鐘的球,然後我又發了幾個球。
「給吉爾打電話,」我說,「我們去巴黎。」
在我們在巴黎住的酒店裡,布拉德正在仔細地看著我的籤表。
我問:「怎麼樣?」
他什麼也沒說。
「布拉德?」
「再糟糕不過了。」
「真的嗎?」
「簡直就是噩夢。你第一輪比賽的對手就是佛朗哥·斯奎拉里,左撇子,阿根廷人。他可能是非種子選手中最難對付的一個傢伙了,絕對是紅土場上的野獸。」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勸我來參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