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和週日,我們進行了練習。週一,比賽正式開始。當我正在更衣室裡用繃帶包紮我的腳時,我突然意識到我忘記把內褲裝到網球包裡了。比賽5分鐘後就要開始了。我要不穿內褲打這場比賽?我甚至不知道從身體的角度講,這是否可行。
布拉德則調侃說他可以把他的借給我。
我想贏的念頭從未如此強烈過。
然後我想:這很完美啊,反正我也不想繼續待在這兒了,我不應該待在這兒。我在第一輪比賽中就要在中心球場與典型的泥耗子決一死戰。我為什麼不能不穿內褲?
看臺上的觀眾多達1.6萬人,他們就像當年要攻佔凡爾賽宮的農民那般賣力地叫喊著。此時的我已經落後了一盤和一個破發局,而且我已汗如雨下,全身都溼透了。我朝我的包廂看去,盯著吉爾和布拉德。幫幫我。布拉德則目不轉睛、面無表情地盯著我:您自己來吧!
我向上拉了拉我的短褲,儘可能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地將這口氣撥出。我心裡想事情已經不可能再糟了。我對自己說:就贏一盤,贏這個傢伙一盤就功德圓滿了。一盤——朝這個目標努力。當你把目標降低後,任務似乎就不那麼難以完成了,而且自身也感覺輕鬆了。我開始利落地擊出反手球,打出精準的落點。觀眾們開始活躍起來,因為在此地,我已很長時間沒有打過一場漂亮的比賽了。我內心的某種東西也被喚醒了。
第二盤演變成了一場街戰、一場摔跤賽和一場在50步以內的手槍對射。斯奎拉里寸土不讓,我不得不對他強攻,最後我以7:5奪得了這盤的勝利。然後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我贏得了第三盤。我開始感覺到希望,實實在在的希望,從我的腳趾升起。我的身體興奮起來了。我瞥了一眼斯奎拉里,他很絕望,面無表情。作為巡迴賽中體能最好的傢伙,他卻只能止步於此了。他已經完了。在第四盤中,我迫使他在球場上四處奔跑,而幾乎是突然間,我走下了球場,心中充滿了剛剛斬獲了職業生涯中最不可能的一場勝利的喜悅之情。
回到酒店後,滿身紅土的我對吉爾說:「你看到他了嗎?你看到那個泥耗子的腿抽筋了嗎?我們使他抽筋了,吉爾!」
「我看到了。」
酒店的電梯極小,僅容得下5個正常身形的人,或者我和吉爾兩人而已。布拉德讓我們先上,他等下一班。我按了按鈕。電梯在上行的過程中,吉爾斜靠在電梯的一角,我靠著另一個角落。我覺得他在盯著我。
「怎麼了?」
「沒什麼。」
「到底怎麼了,吉爾?」
「沒什麼。」他微笑著說,又說了一遍,「沒什麼。」
在第二輪比賽中,我繼續不穿內褲(我再也不會在比賽中穿內褲了。某些事情起了作用,你就不會再改變它了)。我的對手是來自法國的阿諾·克萊門特。我以6:2贏得了第一盤後,在第二盤中的比分也領先於他。我在紅土場上從未發揮得這樣好過,我不停地「搖晃」著他,他馬上就要睡過去了。但克萊門特卻醒過來了,他贏得了第二盤——和第三盤。事情怎麼就這樣了呢?比賽進行到第四盤,我以4:5落後。現在是我的發球局,0:30。如果再失兩分,我就會被淘汰出局。
我想:兩分。兩分。
他打出了一記正手反斜線的直接得分球。我走過去檢視網球落地時留下的痕跡,並用球拍在那處痕跡周圍畫了一個圈。主裁跑過來證實,他分外仔細地核查,然後舉起了手。出界!
如果那個球壓到線,他就會獲得三個賽點,而現在,我們的比分變成了15:30。真是天壤之別啊!如果……
但我乞求自己不要再想「如果」了。別再想了,安德烈,關掉你的思維。在接下來的兩分鐘裡,我發揮出了最佳水平,保住了這個發球局,這一盤戰至5:5平。
克萊門特的發球局。如果我是另外一個選手,他可能會佔有優勢,但我是我父親的兒子,我是一個接發球高手,任何一個球都無法從我身邊溜走。然後,我迫使他從一邊跑到另一邊,前前後後、來來回回地跑。他開始不停地吐舌頭了。當他和觀眾都認為我已江郎才盡、無法再令他疲於奔命時,我又讓他繼續奔命了一會兒。他像一個節拍器,機械呆板地不斷重複,他完蛋了。彷彿被槍擊中了頭部,他一頭栽倒在地。他已經麻木到腿抽筋了。他要求進行傷停治療。
我破了他的發球局,然後又輕鬆地保住了我的發球局,並贏得了第四盤。
我以6:0贏得了第五盤。
在更衣室裡,布拉德一直在同自己、同我、同任何願意聽他說話的人說著下面的話。
「他的後胎爆了,你們看見了嗎?太神了!他的後胎——發出了砰的一聲。」
記者問我是否覺得很幸運,因為克萊門特抽筋了。
幸運?這可是我努力的結果。
在酒店裡,當我和吉爾乘坐那部小電梯時,我的臉上覆滿了紅土,眼睛和耳朵裡也滿是紅土,衣服上也濺滿了泥點子。我俯身看了看。我從未注意到當羅蘭·加洛斯的紅土幹了之後,看起來會像血跡。我正盡力將它們撣掉,這時我感覺吉爾又在盯著我看。
「怎麼了?」
「沒什麼。」他笑著說。
在第三輪中,我的對手是克里斯·伍德拉夫。我以前曾和他打過一場比賽,也是在這裡,在1996年,我遭遇了失敗,一場慘烈的失敗。那一年,我心裡暗暗地期待冠軍;這一次,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贏。我對自己將一雪前恥這一點毫不懷疑。我異常冷靜地發球。我在這裡,在他曾經擊敗我的球場,以6:3、6:4、6:4戰勝了他。在我和伍德拉夫比賽前,布拉德申請了使用這個球場,因為他想讓我永遠銘記這一刻,想使這場比賽對我個人更具報私仇的意味。
自1995年以來,我首次殺入了法網男單十六強。我獲得的「獎勵」是衛冕冠軍卡洛斯·莫亞。
「別擔心,」布拉德說,「即使莫亞是冠軍,而且在紅土場上實力超群,你也可以跟他耗時間。你可以令他滿球場地奔跑,而你則可以站在底線之內,早早擊球,把壓力施加給對方。迫使他頻用反手,當你不得不對付他的正手時,你要有目的、主動地調動他的正手,充滿激情地調動。別隻是到那裡轉轉而已——要在‘主街’上狂奔一番,要使他感覺到你的力量。」
在第一盤中,我的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莫亞的力量——他迅速擊敗了我。在第二盤中,我已經落後兩個破發局了。我沒有打出自己的球路。我絲毫沒有按照布拉德的建議去做。我不禁抬頭看看我的包廂,布拉德大喊道:快點兒,加油啊!
做好最基本的那些方面!我迫使莫亞四處跑動,不斷地跑動。我建立起了一種施虐節奏,並且不斷地對自己唱道:跑起來,莫亞,跑起來。我要讓他一圈接著一圈地跑,我要讓他跑波士頓馬拉松賽。我拿下了第二盤比賽,觀眾們不斷為我喝彩加油。在第三盤中,在我的調動下,莫亞比我的前三個對手加起來跑的路程還要多,而突然間,突然間,他完蛋了,他不想再忍受了。他從未有過這種經歷。
第四盤一開局,我就自信滿滿。我跳來跳去,想讓莫亞看到我依然精力充沛。他看到了,並且只能嘆氣。我淘汰了他,然後就飛奔回更衣室。布拉德和我擊了一下拳——這一拳差點兒沒把我的手弄斷。
在酒店的電梯裡,我覺得吉爾又在盯著我。
「吉爾,怎麼了?」
「我有種感覺。」
「什麼感覺?」
「我覺得你正處於對抗中。」
「和什麼?」
「命運。」
「我不確定我是否相信命運。」
「我們將拭目以待。我們不能在雨中燃起火堆……」
我們有兩天沒有比賽安排,可以放鬆一下,想一想網球之外的事情。布拉德發現斯普林斯廷也住在我們酒店,他正在巴黎開演唱會。布拉德建議我們一起去聽,他為我們搞到了三張前排座位的票。
起初我並不是十分想去,我不知道出去閒逛並吸引巴黎人的注意是不是個好主意。但電視上幾乎全都是關於這項賽事的報道,這些報道對我的情緒毫無益處。我記得一位網球官員在我參加挑戰賽時,曾對我大加嘲弄,並把我參加挑戰賽一事與斯普林斯廷在酒吧表演相比。「好吧,」我說,「讓我們休息一晚,讓我們去見‘老闆’(斯普林斯廷的綽號)。」
布拉德、吉爾和我在斯普林斯廷登臺前幾秒鐘才進入演唱會現場。當我們在過道上往下跑的時候,幾個人認出了我,並用手指我。一個男人喊出了我的名字:「安德烈!加油,安德烈!」又有幾個男人也這樣喊了起來。我們迅速地坐在了座位上。聚光燈掃描著全場,然後突然間燈光落到了我們身上,舞臺上巨大的螢幕中出現了我們的臉。全場沸騰了,他們開始有節奏地喊道:「加油,阿加西!加油,阿加西!」全場大概1.6萬觀眾——和羅蘭·加洛斯的觀眾數目大致相同——都在一邊用腳踩著節拍,一邊高喊著。他們在為我歡呼喝彩:加油,阿加西!他們以一種輕鬆活潑的調子反覆呼喊著,呼喊聲中跳動著一種童謠般生氣勃勃的韻律:滴——滴,噠、噠、噠。布拉德也隨著他們一起喊了起來。我站起來,朝他們揮了揮手。我感到非常榮幸,備受鼓舞。我真希望我的下一場比賽即刻開始,在這裡。加油,阿加西!
我又站起來一次,心裡無比地激動。然後,終於,「老闆」上場了。
在四分之一決賽中,我與來自烏拉圭的馬塞洛·菲利皮尼對決。我很輕鬆地就贏了第一盤,第二盤也很輕鬆。我迫使他在全場不停地跑動,他崩潰了。我就像享受勝利一樣享受著這一過程——「斬斷」我對手的雙腿,見證我與吉爾共同付出的努力在一兩週的時間裡得到了集中回報。第三盤,菲利皮尼幾乎毫無反抗便繳械投降了,0:6。
「你真是殘害生靈的傢伙!」布拉德喊道,「哦,天哪,安德烈,你真他媽的是在殘害他們!」
我正在半決賽中奮力拼殺,對手是剛剛在比斯坎灣擊敗過我的赫巴蒂,那時我正因施特菲而神情恍惚。我以6:4贏得了第一盤,然後又以7:6將下一盤勝利收入囊中。烏雲滾滾而來,濛濛細雨開始飄落。球變得越來越重,這抑制了我的主動攻擊。赫巴蒂利用這一有利時機,以6:3贏得了第三盤。在第四盤中,他以2:1領先。我本應該獲得的一場勝利正從我身邊溜走。他目前尚落後一盤,但顯然他牢牢地抓住了這一良好的勢頭,而我覺得自己只是在勉強維持。
我不禁又朝布拉德望去。他指了指天,示意我停止這場比賽。
我向賽事總監和裁判示意。我指了指現在已是一片泥漿的紅土場,告訴他們我不想在這種狀況下繼續比賽,這很危險。他們像礦工淘金般仔細地檢查了場地的狀況,又商量了一小會兒,然後中止了比賽。
在與吉爾和布拉德共進晚餐時,我情緒極為糟糕,因為我知道在剛才那場比賽中,我已經處於不利的地位了。雨挽救了我,要不然現在我們可能已經在機場了。而現在我不願相信我整夜都要因這場比賽而惴惴不安,都要為明天而煩惱憂慮。
我垂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地板,一言不發。
布拉德和吉爾則無視我的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著我。
「他身體上沒問題,」吉爾說,「他身體狀況很好。所以跟他好好談談,布拉德,使他振作起來。」
「你想讓我說什麼?」
「好好想想。」
布拉德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轉向我:「好吧,安德烈,聽著,這是筆交易——我需要你明天的28分鐘。」
「什麼?」
「28分鐘,這隻相當於終點前的衝刺。你能做到的。再拿下五局便可以贏得比賽,僅此而已,那應該不會超過28分鐘的。」
「天氣,還有球。」
「天氣會變好的。」
「他們說會下雨。」
「不會,天氣會變好的。拿出極棒的28分鐘就行了。」
布拉德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大腦運轉的方式。他知道命令、特殊性以及一個清晰而精確的目標,對我而言就像一顆糖果。但是他真的知道天氣嗎?我的頭腦中第一次閃現出了一個想法:布拉德不是一位教練,而是一位預言家。
回到酒店後,吉爾和我擠在電梯裡。
「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吉爾說。
「對。」
在我上床睡覺前,他強迫我喝下了吉爾水。
「我不想喝。」
「喝了它。」
當我體內的水分格外充足、我的尿液變得像棉花那麼白時,吉爾才讓我睡覺。
第二天比賽剛開始時,我還是很緊張。在第四盤中,我以1:2落後。現在是我的發球局,我已經落後了兩個破發點。不,不,不。我追平了比分,保住了我的發球局。現在,我們在這一盤中比分持平。成功避免了災難的發生,我突然間輕鬆了,高興了。這在體育比賽中是如此典型。你命懸一線,下面是無底的深淵。你直面死亡,然後你的敵人或者生命赦免了你,你感到如此幸運和喜悅,你終於可以揮灑自如、無拘無束地發揮了。我贏得了第四盤,從而也贏得了這場比賽。我進入了決賽。
在取得勝利後,我首先抬頭看了看布拉德,他正興奮不已地指著他的表和球場上的數字時鐘。
28分鐘。一秒不差。
我決賽中的對手是來自烏克蘭的安德雷·梅德韋傑夫。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幾個月前,在蒙特卡洛,布拉德和我在一家夜總會偶然碰到了梅德韋傑夫。他那天遭遇了一場慘敗,正在借酒消愁。我們邀請他和我們坐在一起,他一下子就坐在了我們桌子旁的一個座位上,並宣稱他要退役了。
「我他媽的再也不能繼續打下去了,」他說,「我老了,網球已經與我擦肩而過了。」
我勸他不要放棄。
「你怎麼敢這樣?」我說,「你看我,29歲了,飽受傷痛折磨,而且剛剛離婚。你剛剛24歲,卻在抱怨自己完蛋了?你有著光明的未來啊!」
「我打球打得爛極了。」
「那又怎樣?你可以改進啊。」
他叫我給他一些提示和建議。他讓我分析一下他的球技,就像我當年要求布拉德幫我分析一樣。而我則同布拉德一樣,誠實得令人難以接受。我告訴梅德韋傑夫他的發球很出色,回球也很不錯,而且有著世界一流的反手技術。他的正手當然不是他的長處,那不是什麼秘密,但他完全可以把它隱藏起來,因為他個頭足夠高,能夠把對手差來遣去。
「你是一個優秀的行動者。」我喊道,「迴歸基本,不斷地移動,用力地發出你的一發,然後利落地用反手直線球將分數收入囊中。」
自從那天晚上以後,他就開始嚴格按照我的建議行事,也是從那一晚起,他的狀態越來越好。在那之後的各項賽事中,他所向披靡。在這次法網中,他也是一路過關斬將。每次我們在更衣室裡偶遇時,我們都會交換會意的眼神並揮手示意。
我做夢都不會想到我們最終會兵戎相見。
所以吉爾錯了,我不是在與命運對抗,而是在與一個在我的幫助下成長起來的噴火巨龍對抗。
無論我去哪裡,巴黎人都會衝過來祝我好運。現在整個城市都在談論這次比賽。無論是在餐廳和咖啡館裡,還是在街道上,他們都會大叫我的名字,親吻我的臉頰,並且鼓勵我繼續前進。我在斯普林斯廷演唱會上所受到的禮遇已經見諸報端,觀眾和媒體都為我此次不可思議的法網之旅深深著迷,每個人都很認同我的迴歸。他們在我的歸來中、在我的重生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決賽前一天的晚上,我坐在酒店的房間裡看電視,之後又關掉了電視,走到窗戶旁。我感覺很難受。我回憶起過去的一年,過去的18個月,過去的18年。數百萬個球,數百萬個決定。我知道這是我法網奪冠的最後一次機會,是我獲得全部四大滿貫冠軍頭銜併成就完美的最後一次機會,因此,這也是我自我救贖的最後一擊。一想到我可能會失敗,我就恐慌不已,而取勝的可能性也使我幾乎同樣恐慌。我應該心懷感激嗎?我有資格獲此殊榮嗎?我應該更上一層樓——還是對其大肆揮霍?
而梅德韋傑夫的身影在我腦海中總是揮之不去。他的競技風格與我的無異,我親手將自己的風格贈與了他。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也極為相似:安德雷。安德烈對抗安德雷。我對抗我的複製品。
這時,我聽到了布拉德和吉爾的敲門聲。
「準備好去吃飯了嗎?」
我扶住門,讓他們進來待一小會兒。
他們就背靠著門站著,看著我開啟了迷你吧,把一大瓶伏特加酒灌到了肚子裡。當布拉德看著我一口氣就把整瓶酒喝完時,他驚得目瞪口呆。
「你到底想……」
「我緊張死了,布拉德,我一整天都沒吃一口飯了。我必須得吃點兒什麼,而我只有使自己變得遲鈍了,才能吃下飯去。」
「別擔心,」吉爾對布拉德說,「他沒事。」
「至少再喝一大杯水。」布拉德說道。
晚飯後,我回到了房間。在吃了一粒安眠藥後,我癱倒在床上。我給j.p.打了電話,他說他那裡剛剛過了中午。
「你那裡是什麼時間了?」
「已經是晚上了,很晚了。」
「你感覺如何?」
「求你,求你別再提網球了,說些什麼都好,跟我聊幾分鐘。」
「你還好吧?」
「什麼都行,除了網球。」
「嗯,好吧,我給你讀一首詩怎麼樣?我最近讀了很多詩。」
「行,很好。什麼都行。」
他走到他的書架處,從上面抽出了一本書。他輕輕地讀著:
儘管已達到的多,未知的也多啊,
雖然我們的力量已不如當初,
已遠非昔日驚天動地的雄姿,
但我們仍是我們,
英雄的心儘管被時間消磨,
被命運削弱,
我們的意志堅強如故,
堅持著奮鬥、探索、尋求,
而不屈服。
我沒有掛電話就睡著了。
吉爾敲開了我的門,他穿得彷彿要去見戴高樂一般——高檔黑色運動衫、燙得筆挺的寬鬆長褲、黑色的帽子。而且他還戴著我送給他的項鍊。我戴著和那條項鍊相配的耳釘。聖父、聖子、聖靈。
在電梯裡,他說:「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嗯。」
但事情並不順利,我在賽前熱身時就意識到這一點了。我當時全身都溼透了,就像那次在婚禮上一樣汗流不止。我太緊張了,以至於我的牙齒都在不停地打戰。今天陽光明媚,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在這樣的天氣裡,球就不易吸水,因而會輕一些,然而暖洋洋的天氣也讓我流汗更多。
當比賽開始時,我已經流汗流得不成樣子了。我不斷地犯愚蠢的錯誤,犯新手才會犯的錯誤,在網球場上能犯的各種各樣錯誤,大笨蛋才會犯的錯誤。僅僅用了19分鐘,我就以1:6輸掉了第一盤。而梅德韋傑夫卻冷靜得不能再冷靜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不呢?他正在做他應該做的任何事情,同時也是我在蒙特卡洛教他去做的那些事情——他控制著節奏,敏捷地跑動,在他選擇的任何時機,他都能夠通過反手直線球得分。在比賽中,他表現得冷靜,拿捏得精確,而且對對手——我——毫不留情。如果我向前推進,如果我試圖通過偷襲拿下一分,他就會以一記毀滅性的反手終結我的企圖。
他穿著格子短褲,就彷彿他不是在賽場而是在沙灘上。他正精神飽滿、活力四射地度假,他可以一天天地在這兒待著而不感到厭倦。
在第二盤開始時,烏雲漸漸地聚攏起來。突然間,小雨從天而降,看臺上撐起了數百把傘。比賽暫停。梅德韋傑夫跑進了更衣室,我隨後也跑了進去。
一個人都沒有。水龍頭滴答滴答地滴著水,金屬儲物櫃的門咣噹咣噹地響。我坐在長凳上,汗流不止,呆呆地凝視著一個空的儲物櫃。
布拉德和吉爾衝了進來。布拉德身穿白色夾克,頭戴白色帽子,與吉爾的全黑裝束形成了鮮明對照。他狠狠地摔上門,然後對我大吼道:到底怎麼了?
「他打得太好了,布拉德,他就是打得太好了,我戰勝不了他。這個傢伙高達6英尺5英寸,像發射炮彈一樣發著球,而且從來都不會打丟。他用他的發球痛擊我,他用他的反手傷害我,我在他的發球局裡無法收復失地,我沒這本事。」
布拉德一言不發。我想到了尼克,8年前,在我與庫裡埃的比賽因雨暫停期間,他幾乎與此時的布拉德站在同樣的位置上,也是一言不發,而最終我輸掉了那場比賽。有些事情從未改變。同樣難以捉摸的比賽,同樣心神不定的感覺,教練的反應也是同樣冷酷。
我對布拉德大喊道:「你開什麼玩笑?唯獨此刻,你竟然選擇沉默不語?這麼長時間以來,你終於閉上你的臭嘴了?」
他瞪著我,然後開始咆哮。從未對任何人如此大聲說過話的布拉德爆發了。
「你想讓我說什麼,安德烈?你到底想讓我說些什麼?你說他打得很好,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你現在根本判斷不出他的水平如何了。你現在已經頭腦不清,被恐懼矇蔽雙眼了。我很奇怪你竟然還能看到對方。打得太棒了?是你自己使他顯得很強大。」
「但是……」
「不要畏首畏尾了。即使輸的話,也要輸出自己的風格。用力回擊啊!」
「但是……」
「如果你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回擊,我有一個辦法——他怎麼打過來,你就怎麼打回去。如果他打給你一記反手斜線球,那你就回他一記反手斜線球。這一記球,你只要比他打得稍微好一點兒就行。你沒有必要做得比整個世界都好,記得嗎?你只要比一個人做得好就行了。他有的你都有。去他的發球。當你真正開始以自己的方式擊球時,他的發球就會變得不堪一擊。用力擊球吧,你他媽的只要用力擊球就行了。如果我們今天真的輸了,沒關係,我可以接受,但即使輸,我們也要保持我們的風格。在過去的13天裡,你曾多次命懸一線,但你最終都能頂住壓力,在使對手精疲力竭甚至幾近崩潰的情況下殺出重圍、收穫勝利,這些我都看在眼裡。所以請不要自怨自艾,也不要再對我說他的球打得太好了之類的話,而且看在仁慈的上帝的份上,不要再徒勞地追求完美了,只是看清楚球,然後擊球就可以了。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安德烈?看球!擊球!使那個傢伙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對付你,使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你的存在。你沒有跑動,你沒在擊球。你可能認為你跑動了、擊球了,但相信我,你只是傻站在球場上而已。如果你要倒下了,好的,倒下吧,但是你要雙手握槍,抗爭到最後一刻。永遠、永遠、永遠都要抗爭到最後一刻!」
他開啟一個儲物櫃,然後又「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儲物櫃的門「咣噹咣噹」地響著。
裁判員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該上場了,先生們。」
布拉德和吉爾走出了更衣室。當他們迅速地閃出門外時,我注意到吉爾貌似詭秘地拍了一下布拉德的後背。
我慢慢地走上球場。在我們進行了短暫的熱身之後,比賽重新開始。我已經忘記雙方的比分了,所以不得不通過記分牌使自己恢復記憶。噢,對,在第二盤中,我以1:0領先,但目前是梅德韋傑夫的發球局。我又再次回想起1991年的法網決賽——我和庫裡埃對決,雨打亂了我的節奏,也許這一次我該得到補償了。網球的宿命。也許,8年前,那次由雨導致的比賽延遲使我昏了頭,而這次同樣是由雨導致的延遲則使我重拾了自信。
但梅德韋傑夫也在指望著他自己的烏克蘭宿命。他立刻就進入了狀態,繼續採取施壓戰術,迫使我一再地撤退,一味防守,而這不是我的比賽風格。現在天氣十分陰沉、潮溼,這似乎增添了梅德韋傑夫的力量。他喜歡這種緩慢的節奏。他是一頭憤怒的大象,正在盡情地享受將我置於腳底並且慢慢碾碎的快感。在比賽重新開始後的第一局中,他發球的速度達到了120英里/時。在幾秒鐘內,我們的比分就變為了1:1。
然後他破了我的發球局,並隨後保住了他的發球局。接下來他再次成功破發,這樣他以6:2輕鬆地贏得了第二盤。
在第三盤前五局中,我們都各自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突然間,我不可思議地破了他的發球局,這在這場比賽中還是頭一次。我以4:2領先了。我聽到了觀眾席上開始出現齊聲驚呼和竊竊私語的聲音。
但梅德韋傑夫立即就以牙還牙,破了我的發球局。他隨後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從而使比分膠著於4:4平。
太陽重現天空。現在陽光燦爛,紅土也漸漸變幹了,比賽的節奏明顯快了起來。現在是我的發球局,我們的比分戰成了15:15平,所以我們都在瘋狂地奪取至關重要的下一分,最終我以一記漂亮的反手截擊球奪下了這一分。現在比分是30:15了。我聽到布拉德在不停地對我說:看球!擊球!我盡情揮灑著。伴隨著一聲怒吼,我全力發出了一發。出界。我又很快地發出了二發。再次出界。雙發失誤,30:30。
那麼,你知道了吧,我仍然會輸——梅德韋傑夫現在距冠軍只有六分之遙,而我則會以布拉德的風格而不是自己的風格輸掉比賽。
我再次發球。出界。我執拗地、不作任何減速地發出了第二個球。再次出界。連續兩個雙發失誤。
現在是30:40。破發點。我來回踱著步,用力地擠著眼睛,眼淚幾乎就要決堤而出。我需要振作起來。我踮著腳走到底線處,把球拋到空中,然後又一次發球失誤。現在,我已經連續五次發球失誤了。我已接近崩潰的邊緣。我最終將因發球失誤而成為梅德韋傑夫的手下敗將。
他傾身向前,已準備好將我即將發出的第二記球徹底毀滅。作為一名接發球球員,你總是在揣摩對手的心理。梅德韋傑夫知道我在連續五次發球失誤後,精神肯定處在崩潰的邊緣,因此他十分肯定地認為,我沒有膽量表現出進攻性。他認為我會發出一記漂亮的、輕飄飄的上旋球,他認為我別無選擇。他站位前移,明顯走進了底線之內,這無異於向我發出了一個訊號:他預計我將發出一記軟球,而當他接到這一記球並強力回擊時,我則只能被動承受,甚至面臨絕境。他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來吧,混蛋。主動進攻?我打賭你沒這個膽。
這一刻對我和他來說都是嚴峻的考驗。這一刻是這場比賽的轉折點,也可能是我們生活的轉折點。這是一次對意志、心靈和勇氣的考驗。我把球拋向空中,並且拒絕退縮。與梅德韋傑夫預料的正相反,我猛力並兇狠地將球發向其反手位,發出去的球在與地面短暫地「親密接觸」後,頑皮地彈了起來。梅德韋傑夫伸展身體,勉強把球回過網。我用正手將球向其身後空當猛擊過去,他成功回追,用反手將球打至我的腳下,我則弓身奉還了一記彆扭的反手截擊壓線球。他再一次勉強將球回過網,我則進行了極為輕柔的回擊,球飛過了網,並旋即落地——對於如此輕柔的一擊來說,這不啻為一記漂亮的直接得分球。
我保住了我的發球局。
當我朝自己的座位走過去時,我不禁跳了一下。觀眾們沸騰了。現在賽場的形勢尚未徹底轉變,但躁動不安的情緒顯然已瀰漫開來。那本應是梅德韋傑夫的時刻,但他卻錯失了它,而我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深知這一點。
「加油,阿加西!加油!」
打好下一局,我想。如果你打好了下一局,你就能贏得這盤比賽,這樣當你走出球場時,你至少能抬起頭。
烏雲已經散盡。在陽光的照射下,紅土場已經重新變得又乾又硬,因而比賽的節奏也輕快起來。我注意到當我們重新上場時,梅德韋傑夫擔憂地瞥了一眼天空。他想要那些烏雲重新聚集起來,他一點兒都不喜歡這炙熱的陽光;他的鼻孔在冒火;他看起來像一匹馬——或者像一條龍。你可以戰勝「大龍」。他落後了,0:40。我破了他的發球局,並贏得了這一盤。
現在比賽終於按照我的方式推進了。我迫使梅德韋傑夫從球場的一邊跑到另一邊,我用力地擊球,嚴格遵守著布拉德的指示。梅德韋傑夫總是慢一拍,而且注意力明顯不集中——他無法從勝利的迷夢中甦醒。他曾經距冠軍寶座只有5分之遙,5分而已,這使他久久不能忘懷,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著這一點。他不斷地對自己說:我曾如此接近,我曾馬上就要到那裡了,終點線!他沉淪於過去,而我則拼搏在當下。他在思索,我在感覺。什麼也不要想,安德烈,用力地打。
在第四盤中,我再次破發成功,然後我們開始了一場混戰。雙方打得都很穩健,也少有失誤。我們積極跑動,在需要時會全力奔跑;我們喃喃自語,為自己鼓勁加油;我們全力以赴,不斷將對方的發揮水平推至更高。誰都可能贏得這盤比賽,但我有一個很顯著的優勢:無論何時我想要得分,我都可以拿出這一秘密武器——我的網前技術。我在網前從未失手,而這顯然使梅德韋傑夫大受困擾,而且使他頗為沮喪。他變得躁動不安,疑神疑鬼。如果我做出一副要衝到網前的樣子,他就會情不自禁地退縮;而我一跳起來,他就會猛撲過來。
我贏得了第四盤。
我在第五盤早早地就破了他的發球局,並以3:2領先。有些事情正在變為現實。事情終於有了轉機。在1990年或是1991年或是1995年就應該屬於我的東西,這一次又朝我款款走來。我以5:3領先了。他在發球,這一局是我40:15領先,因此我獲得了兩個賽點。我必須現在就贏得這場比賽,否則我就得再戰一局,我不想那樣。如果我不能現在就取得這場比賽的勝利,也許我最終也會以失敗而告終;如果我不能現在就取得這場比賽的勝利,我就會陷於梅德韋傑夫的境地,不斷地思索自己曾經是多麼接近成功;如果我不能現在就取得這場比賽的勝利,那麼當遲暮之年的我坐在搖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格子毛毯時,仍然會不斷咕噥著梅德韋傑夫的名字。10年來,這項賽事一直令我魂牽夢縈,我不想在未來的80年中仍然為其所擾。在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和汗水之後,在經歷了這一不可思議的迴歸和這項神奇的賽事之後,如果我不能現在就贏得這場比賽,從此以後,我絕對不會感到快樂,真正的快樂,布拉德也將不得不遭受池魚之災。終點線近在咫尺,我能感覺到它正在拽著我。
我最終失去了這兩個賽點,他延遲了死亡。我們重新回到平分。但是,我奪得了下一分。又一個賽點。
我對自己大喊道:現在,現在,現在就贏得這場比賽!
但他贏了下一分,進而又贏得了這一局。
換邊休息的這段時間似乎漫漫無期。我用毛巾擦去臉上的汗水,然後看了看布拉德,期望他跟我一樣鬱鬱寡歡。但他的表情堅毅無比。他舉起4個手指——再得4分!4分意味著全滿貫。「加油,衝!」
如果我最終輸掉了這場比賽,如果我註定要帶著巨大的遺憾度過餘生,那並不是因為我沒有按照布拉德說的去做。他的聲音迴盪在我的耳畔:「攻其弱點。」
梅德韋傑夫的「弱點」就是正手,我將盡全力攻擊他的正手位,而他也知道我會這樣做。在爭奪第一分時,他就有些緊張,所以當他回擊一記直線穿越球時有些遲疑不決。這一球落網了。
但是,他贏了下一分,因為我跑動中的正手球落網了。
突然間,我又找回了發球的絕佳狀態。我的第一記一發簡直就是神來之筆,力量十足、兇狠異常,他防不勝防。他正手勉強回球,球出界了。我轟出了又一記一發,更加兇狠、更加致命,他正手擊球落網。
冠軍點。半數觀眾大聲呼喊著我的名字,另一半則發出「噓」的聲音,示意全場安靜。我又轟出一記「毒辣的」一發,當梅德韋傑夫閃身並胳膊僵硬地揮拍時,我是第二個知道我已成為法網冠軍的人——布拉德是第一個,梅德韋傑夫是第三個。球遠遠地飛出了底線——注視著它降落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事情之一。
我舉起雙臂,任球拍掉落在紅土上。我喜極而泣。我不斷摩挲著頭。我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的感覺,這種感覺甚至使我感到害怕。勝利絕不應該帶來如此幸福的感覺,勝利絕不應該如此重要。但它就是,就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欣喜若狂,內心充滿了感激之情,我感謝布拉德,感謝吉爾,感謝巴黎——甚至感謝波姬和尼克。沒有尼克,我不會站在這裡。如果我和波姬沒有經歷那麼多起起伏伏,甚至如果沒有最後那一段痛苦的日子,這就不可能成為現實。我甚至還感謝了自己,感謝自己所做的一切好的和壞的決定,正是這些決定最終把我引向了這裡。
我走下球場,向四方送以飛吻致意,這是我能想出表達我體內湧動的感激之情——我的其他一切情感的源泉——的最誠摯的動作。我發誓從今以後我都會這樣做。當我離開球場時,無論是輸還是贏,我都會向大地的四方丟擲飛吻,以表達我對每個人的感激之情。
我們在巴黎市中心的義大利餐廳stressa舉辦了一次小型聚會。stressa毗鄰塞納河,距我送給波姬那條手鍊的地點不遠。我喝著獎盃裡的香檳,吉爾則喝著可樂,並且在不停地笑,不停地笑——他已經抑制不住自己了。他時不時地把他的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他的手像字典一樣重——然後說:「你做到了。」
「我們做到了,吉爾。」
麥肯羅也在場。他把電話遞給我,說:「有人想向你問好。」
「安德烈?安德烈!祝賀你。今晚看了你的比賽,我真的很高興,我羨慕你。」
是博格。
「羨慕?為什麼?」
「你做到了我們中極少有人能夠做到的事。」
當布拉德和我走回酒店時,太陽已經冉冉升起了。他伸出一隻胳膊摟住我的肩膀說:「這段旅程終以正確的方式結束了。」
「為什麼?」
他說:「在人生旅途中,某段旅程總會以該死的錯誤方式結束,但就這一次,它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我也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的肩膀。這是近一個月來他預言錯的少數幾件事之一,因為這段旅程其實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