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在我從球場回到家裡的幾分鐘後,當我一手搖著搖籃裡的傑登,一手摟著施特芬妮時,我甚至都回憶不起自己是輸還是贏了。網球就像日光那樣迅速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我幾乎認為我握拍的那隻手上的老繭正在消失,我背部「燃燒」和發炎的神經正在冷卻和痊癒。我首先是一個父親,然後才是一個網球運動員。
一個出生和重生的季節。在我的學校落成的幾周後,我的兒子降臨到了這個世界上。在產房裡,當醫生把傑登·吉爾交給我時,我一時間不知所措。我是如此愛他,以至於我覺得自己的心都像熟透了似的張開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他,可是我也很想知道,這個漂亮的闖入者到底是誰?施特芬妮和我準備好在家中迎接這個完全陌生的人了嗎?我對自己來說都是個陌生人——我對我的兒子來說又是什麼?他會喜歡我嗎?
我們把傑登帶回家裡,然後我目不轉睛盯著他看了幾個小時。我問他: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想要做什麼。我自問如何才能夠給他我曾經需要卻從未擁有過的一切,我想要立即退役,整日整夜陪著他,但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需要繼續拼搏在球場上——為了他,為了他的以及我的學校裡所有孩子的未來。
在悉尼舉行的年終大師杯賽上——這是我成為父親後的第一場比賽——我擊敗了拉夫特。賽後我對記者說:我懷疑我無法一直打下去,一直堅持到我的兒子能夠觀看我的比賽了,但這不失為一個美夢。
但我隨之被迫退出了2002年的澳網賽。我的手腕不停地抽痛,因此無法正常參賽。我已經習以為常了,但布拉德卻因此甚為沮喪,而且這次他似乎無法輕易地擺脫這種沮喪之情。這次是不同的。
幾天後,他說我們需要談一談。我們一起喝了咖啡,他終於把話都挑明瞭。
「我們在一起走過了光輝的旅程,安德烈,但我們已經走得儘可能遠了,現在已停滯不前。我已經黔驢技窮了,老兄。」
「但是……」
「我們已經合作8年了,我們可以再繼續合作一段時間。但你已經32歲了,你有新的家庭、新的興趣。為你的最後征程尋找一個新的代言人可能並不是一個那麼糟糕的主意,一個可以重新激發你靈感的人。」
他停下來,看看我,然後又看向了一邊。「歸根結底,」他說,「我們如此親密,我最大的恐懼是,當終局將近,我們會陷入爭吵,而這種爭吵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心裡想:那可能絕不會發生,但寧願穩妥以免後悔。
我們擁抱。
當他出門之後,一種淡淡的憂傷從我心底油然而生,這種感覺與週日晚上剛剛度過了一個閒適恬靜的週末後你心中升騰起的那種傷感頗為相似。我知道布拉德和我有著相同的感覺。這可能不是結束我們的旅程的正確方式,但卻是可能的最好方式。
我閉上眼睛,試圖勾勒出我和一位新教練在一起的情景。我看到的第一張臉便是達倫·卡希爾的臉。他剛剛結束了對目前排名世界第一、網球史上最出色的戰術家之一萊頓·休伊特的執教。可以說,休伊特所取得的成就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達倫。而且,我最近在悉尼偶遇達倫時,我們進行了一次關於「父道」的長談,那真是融洽和親密的時刻。也是新近榮升為父親的達倫建議我去讀一本關於如何使嬰兒入睡的書。他極其信賴這本書,並且說他的兒子在比賽期間總被別人稱為「睡得像個醉漢的嬰兒」。
我一直就喜歡達倫。我喜歡他那隨和的風格,我覺得他的澳大利亞口音具有一種撫慰人心的魔力,聽著他的聲音,我幾乎會酣然入睡。我讀了他推薦的那本書,還從澳大利亞打電話給施特芬妮,讓她去讀寫給母親的那幾章。這本書確實有用。現在我撥通了他的電話,告訴他我已經與布拉德分道揚鑣了,我問他是否對這份工作有那麼一點兒興趣。
他說他深感榮幸,但他就要與薩芬簽約,出任他的教練了。不過,他還是會考慮考慮的,到時再跟我聯絡。
「沒問題,」我說,「慢慢考慮。」
半個小時後我又給他打了電話。我問他:「還有什麼可想的?你不能擔任薩芬的教練,他可是個桀驁不馴的麻煩人物。你非得和我合作了,那才對勁。我向你承諾,達倫,我還有戲,我還沒完蛋,我還很專注——我只是需要某個人幫助我繼續保持這種專注的狀態。」
「好吧,」他笑著說,「好的,夥計。」
他隻字未提錢的問題。
施特芬妮和傑登陪我一起去了比斯坎灣。2002年4月將至,差幾天就到我32歲的生日了。這項賽事的賽場上充滿了年齡只有我一半大、年輕勇猛的選手,比如安迪·羅迪克,他被稱為美國網球界的下一個救星,可憐的傢伙!還有一個新近嶄露頭角的熱門人物——來自瑞士的天才羅傑·費德勒。
我想要在這項賽事中奪冠,為了我的妻子和我6個月大的兒子。但我並不擔心失敗,也不會在意失敗,這同樣是因為他們。每天晚上,在我從球場回到家裡的幾分鐘後,當我一手搖著搖籃裡的傑登,一手摟著施特芬妮時,我甚至都回憶不起自己是輸還是贏了。網球就像日光那樣迅速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我幾乎認為我握拍的那隻手上的老繭正在消失,我背部「燃燒」和發炎的神經正在冷卻和痊癒。我首先是一個父親,然後才是一個網球運動員——這種變化就在我無意識的情況下發生了。
一天早上,施特芬妮動身去食品店,並進行一次快速的鍛鍊。她竟然敢把傑登留給我一個人。我的第一次「單飛」。
「你們兩個不會有問題吧?」她問。
「當然。」
我把傑登放在盥洗臺上,讓他靠著鏡子坐著。當我洗漱時,我就把我的牙刷給他擺弄。他喜歡一邊吮著牙刷,一邊注視著我用電推剪剃著我的頭髮。
我問他:「你對你的禿頭老爸有何感想?」
他只是微笑著。
「你知道,兒子,我曾經也像你一樣,長髮飄飄。你將來不要用那種遮蓋禿頭的梳頭法欺騙任何人啊。」
他笑得更開心了,當然他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我用手指量了量他的頭髮。
「實際上,你的頭髮看起來有點兒邋遢,你可以用工具修剪一下。」我更換了電推剪的刀頭,換上一個用來修剪的刀頭。但是,當我用電推剪輕輕推過傑登的小腦瓜後,他的頭部中央卻出現了一道光潔的白印——傑登的頭皮竟然露了出來,看起來像底線一樣白。
刀頭選錯了。
施特芬妮會殺了我的。我需要在她回家之前,使傑登的頭髮變得勻稱。但手忙腳亂中,我卻把他的頭髮弄得越來越短。我還沒回過神,我兒子的頭髮就比我還禿了——他看起來就是我的迷你版。
當施特芬妮開門進來時,她停住了腳步,瞪大了眼睛。「怎麼?安德烈,」她說,「你到底怎麼回事?我只離開了45分鐘,你就給寶貝剃了光頭?」
然後她頗具戲劇性地、連珠炮似的吐出了一堆德文。
我對她說這只是個意外。「選錯了刀頭。」我求她原諒我。
「我知道,」我說,「你肯定覺得我是故意這麼做的。我知道我開玩笑時總是說我要剃光整個世界,但是說實話,施特芬妮,這次絕對是個意外。」
我又跟她提起了那個古老的迷信說法,即如果你將孩子的頭髮剃光,他的頭髮就會長得又快又密。她舉起一隻手,然後開始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來了。看見媽媽笑,傑登也笑了起來,然後我們全都咯咯地笑了起來。摸摸傑登的腦袋,然後再摸摸我的,我笑稱現在只剩施特芬妮了,她睡覺時最好睜著一隻眼睛以防萬一。到後來,我笑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幾天後,在比斯坎灣,我擊敗了費德勒。這是一次不錯的勝利,他可是這一年的大熱門。在參加此項賽事前,他這一年已經取得了23場勝利。
這是我的第51個冠軍頭銜,我職業生涯的第700場勝利。但是我毫不懷疑,在以後的歲月中,每當我回憶起這次比賽時,首先浮現在我腦海的一定是那次縱情大笑,而非對費德勒的勝利。我不禁在想這場勝利也許與那次大笑有關。在和你愛的人一起歡笑過後,你更易感到自由和放鬆。選對了刀頭。
在2002年早期,我和達倫相處得很愉快。我們說著一樣的語言,在我們的眼中,世界的顏色也頗為相似。之後,他通過仔細研究我的球拍線並且改進它們而增強了我的信心,使我的自信更加不可動搖。
我一直用的都是problend球拍線,這種線一半是凱夫拉爾纖維(作為豎線),一半是尼龍(作為橫線)。你可以用problend球拍線綁住800磅重的青槍魚,它從來不會斷,不會請求寬恕,但也從來不會產生旋轉球。你會覺得自己是在用垃圾箱的蓋子擊球。人們一直在談論網球的變化,談論變得更加強大的網球運動員,談論變得更大的球拍,但近年來網球運動中最引人注目的變化卻發生在球拍線上。一種新的高彈性聚酯球拍線能夠使球產生強烈的上旋效果,正是這種球拍線使平庸的選手成就了偉大,使偉大的選手成就了傳奇。
然而,我一直都不願意做出改變,現在達倫力促我進行新的嘗試。我們在義大利參加義大利網球公開賽。在第一輪中,我已經以6:3、6:2戰勝了來自德國的尼古拉斯·基弗。我不停地對達倫說我本會輸掉這場比賽,我打得糟糕極了。我在這種場地上沒有信心,我對他說。紅土場已經離我遠去了。
「試試新的球拍線,老兄。」
我皺了皺眉,有些懷疑。我試著更換過一次網球拍,但效果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