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施特芬妮生日時,我帶她去聽了安妮·倫諾克斯在倫敦的演唱會。她是施特芬妮最喜歡的歌手之一,但今晚她是我的女神。今晚她無論是唱歌還是說話,都直擊我的內心。事實上,我總是對吉爾說我們需要把倫諾克斯的幾首歌曲收錄在《腹部絞痛2》裡,這樣,我也許在每場比賽前都會聽到她的聲音:
這是一條我絕不會踏上的路,
這些夢想卻讓我魂牽夢繞……
我是2003年溫網的大熱門。這怎麼會呢?因為自從20世紀80年代起,還沒有已成為父親的球手在溫布林登奪過冠,「爸爸球員」們通常都贏不了大滿貫。在第三輪中,我與來自摩洛哥的尤尼斯·阿諾伊對決,他也剛剛成為父親,於是我和記者打趣道:我很期待和一位同我一樣幾乎睡不成覺的男人進行比賽。
達倫在賽前指導中對我說:「在比賽的初期,當你將這個傢伙壓制在反手位,當你看到他擊出削球時,一定要把球狠狠地快速擊回,這樣他就會意識到他無法以防守姿態通過保守打法得逞,他需要運用一些特殊的打法。通過這種方式,你就可以在比賽前期給他施加壓力,並在隨後的比賽中迫使他犯錯。」
很好的建議。我迅速地攫取了領先地位,盤分2:1,但阿諾伊沒有屈服。在第四盤中,他奮力搏擊,獲得了三個盤點。我不想被拖入第五盤。我拒絕被拖入第五盤。第四盤比賽的最後幾分爭奪得異常激烈,而我做了一切需要做的事情,做了達倫建議我去做的一切事情。當這一切結束時,當我贏得了這盤比賽進而也贏得了這場比賽的最終勝利時,我已疲憊不堪。我有一天的休息時間,但我知道這完全不夠。
在第四輪中,我遭遇了澳大利亞年輕選手馬克·菲利普西斯。他有著過人的天賦,但卻肆意揮霍。他的發球很強大,可謂強大得「聲名狼藉」,而今天則比以往都要強大。他發球的最高時速達到了140英里。他發出了46次ace球,但比賽仍向著我們兩人都知道的方向發展——第五盤。現在是他在決勝盤中以3:4落後,正在發球。不知何故,我獲得了破發點。他一發失誤,我嚐到了勝利的滋味。然後他轟出了一記時速達138英里的二發,球直奔球場的中央。駭人的速度,但我事先猜到了他回球的落點,我大力揮拍,把球擊回,而他只能傻站著,看著球從他身邊飛過。他幾乎崩潰了。但是球落在了底線外半英寸的地方,出界了。
如果它落在了界內,我就可以破發成功,從而獲得前進的動力,接下來也就將是我的發球制勝局——但事情並沒有這樣發生。現在他堅信自己能夠取勝,他更加昂首挺胸,然後破了我的發球局。一瞬間,一切都煙消雲散。前一分鐘,我幾乎就要為比賽的最終勝利而發球了,而下一分鐘,他卻舉起雙臂,歡呼勝利。但這就是網球。
在更衣室裡,我感到我的身體發生了變化。草地賽場對我而言變成了一種磨難,一場在草地上進行的五盤比賽使我的體力消耗殆盡。而且,對我而言,這一年在溫布林登球場進行的比賽更加「真實」,這意味著更長時間的連續對打、更頻繁的跑動、更多的猛撲和屈身。我的背突然間就成了一個問題,它從來沒有好過,但現在它開始更活躍地製造麻煩,製造的麻煩也更加棘手。疼痛從背部開始,向下流竄到臀部,繞行過膝蓋,然後和小腿「接通」,最後擊傷我的腳踝。我真慶幸自己沒有擊敗菲利普西斯,慶幸自己沒有繼續晉級,因為即使我晉級了,我也將不得不退出下一場比賽。
在2003年美網開始後,皮特正式宣佈退役。在新聞釋出會上,他不得不數次停頓,以平復自己的心情。我發現自己也被深深感染了。我們之間的競爭是我職業生涯中不變的主題之一。一次又一次地輸在皮特的手下,我承受了極大的痛苦,但從長遠來看,這也使我更加堅韌。如果我能更加經常地擊敗皮特,或者如果他不和我同屬一個時代,我本可能會創下更好的戰績,並可能作為一個更出色的選手被人們記住,但我卻不會如今日這般優秀。
在皮特召開新聞釋出會4個小時後,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孤獨感。我是我們那一代最後一位還在堅持著的人,我是最後一位仍活躍在賽場上的獲得過大滿貫冠軍頭銜的美國人。我對記者說:你們就試著想一想你們將要同那些和你一塊來的人離開舞會時的感覺。隨後我意識到這是個錯誤的比喻,因為我還不會離開舞會——是他們要離開,我仍然在跳舞。
我進入了四分之一決賽,對手是科里亞,正是他把我踢出了法網。我渴望整裝上陣,與科里亞一決高下,但比賽因大雨而被延期了數天。我窩在酒店裡,除了等待和讀書外,幾乎無事可做。我注視著像我的鬍子茬那麼陰沉的雨點不斷地打在窗玻璃上並緩緩地滑下,每一滴都好似一分鐘,滑落後便一去不復返了。
吉爾強迫我喝下吉爾水並逼著我去休息。他說事情會順利的,但是他知道,時間行將耗盡。終於,烏雲散盡,我們來到了球場上,科里亞卻已不再是我在巴黎見到的那個傢伙了。他的腿部有傷,我則利用了他的這一弱點,近乎殘忍地不斷調動他,最終把他磨成了灰,贏得了前兩盤。
在第三盤中,我有四個賽點,卻全都未能抓住。我看了看坐在包廂裡的吉爾,他明顯有些侷促不安。在我的整個職業生涯中,他從未在我的比賽期間上過衛生間——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他說他不想冒這個險,因為我會抬頭看包廂,而如果我看不到他,我會感到惶恐不安。他理應得到比這更好的回報。我重新振作了精神。我把攻擊的焦距「咔嗒」一聲調到左邊,然後再調到右邊,最終在自己的發球局贏得了勝利。
沒有休息的時間,大雨已經縮短了這次比賽的日程。第二天,我就不得不在半決賽中與剛剛贏得法網冠軍的費雷羅對決。他信心十足,每個毛孔都透出自信。他比我年輕100歲,而這一點得到了印證。經過四盤的掙扎,我被他淘汰出局。
我向球場四方的觀眾鞠躬並致以飛吻,我知道我已經盡力了。當我看到傑登和施特芬妮(她此時已經有8個月身孕了)正在更衣室外等著我,失望的情緒立即就像雨點那樣消逝了。
我們的女兒於2003年10月3日出生了,又一個漂亮的入侵者,我們叫她傑姬·埃拉。而且,我們私下裡發誓,她不會走上網球這條職業道路,對傑登,我們也做出過相同的承諾。我們家的後院里根本就沒有網球場。但還有一件事情傑姬·阿加西不願做——睡覺。和她比起來,她哥哥簡直就是個嗜睡症患者。因此,當我離家參加2004年澳網公開賽時,我看起來就像個吸血鬼。而與此同時,其他所有選手似乎都睡足了12個小時,他們的眼睛全都亮晶晶的,而且看起來都很強壯。他們的肌肉似乎都比以往發達了,彷彿他們都擁有自己的吉爾。
在半決賽之前,我的雙腿都很靈活矯健。但是在半決賽中,我遇到了薩芬,他打起球來就像澳洲野犬。由於腕傷,他錯過了上一年的大部分比賽。現在,身體痊癒並且休息充足的他勢不可擋。你來我往,你左我右,你進我退,我們的對打似乎永無止境。我們兩個都拒絕失球,拒絕出現非受迫性失誤。比賽進行了4個小時,我們倆還是那麼想獲得勝利——事實上,我們想獲得勝利的願望都更加強烈了。不同之處是,薩芬的發球更加強大。他奪得了第五盤的勝利,我則想知道我是不是剛剛享用完我在澳大利亞的最後一次喝彩聲。
要結束了嗎?幾個月來,不,應該是幾年來,我每隔一天就會聽到這個問題,但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問自己。
「休息是你的朋友,」吉爾說,「在兩項賽事之間,你需要更多的休息。你需要更加仔細地選擇你的戰鬥。羅馬和漢堡?放棄。戴維斯盃?對不起,打不了。你需要為更重要的賽事積蓄元氣,而你要參加的下一項賽事就是法網。」
因此,當我到達巴黎時,我覺得自己年輕了好幾歲。達倫檢視了我的籤表,然後為我規劃出進入半決賽的清晰路徑。
在第一輪中,我的對手是來自法國阿爾薩斯地區的23歲選手傑爾姆·黑內爾。他世界排名第271位,甚至連自己的教練都沒有。沒問題,達倫說。
太有問題了。我一出場就精神不振,每一記反手球都以落網而告終。我對自己吼道:你比這要好!還沒有結束呢!不要這樣就結束!坐在前排的吉爾撅起了嘴巴。
不只是年齡的問題,也不只是紅土的問題。我無法乾淨利索地把球擊出。我獲得了足夠的休息,卻在休息中變遲鈍了。
記者稱之為我職業生涯中最糟糕的一場失敗。黑內爾對記者說,在賽前,他的朋友為了給他鼓勁,便向他保證他一定會贏,因為我最近就輸給了一個像他這樣的選手。當被問及「像他這樣的選手」具體是什麼意思時,他說:「水平很糟糕的。」
我們進入了最後階段,吉爾對記者說:「我唯一希求的就是我們不要一瘸一拐地穿過終點線。」
6月份到來時,我退出了溫網。我已經連續輸掉了四場比賽,這是我自1997年以來最糟糕的連敗紀錄。我的骨頭則像瓷器一樣脆弱。吉爾讓我坐下,然後對我說,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心看多久。因此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我需要長遠而認真地考慮「終局」之事。
我對他說我會考慮退役這件事的,但首先我得想一想關於施特芬妮的事。她入選了國際網球名人堂,這是理所應當的:她是網球史上獲得大滿貫冠軍頭銜第二多的選手,僅次於瑪格麗特·考特。她想讓我在入選儀式上擔任她的介紹人。我們飛到了羅得島的紐波特。這真是一個大日子。這是我們第一次沒有陪孩子們過夜,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施特芬妮如此緊張——真正的、實實在在的緊張。她對出席儀式心懷恐懼;她不想被別人注意;她擔心會說錯話或者會忘記感謝某人。她在發抖。
我自己也不是那麼鎮靜。這幾個星期來,我一直在為我的引薦詞發愁。這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評論施特芬妮,對我而言,這就像是在廚房的感謝板上寫一些供全世界人讀的話語。在j.p.的幫助下,我寫了好幾份草稿,準備得極為充分,但走到講臺上時,我緊張得都喘不過氣來了。然而,當我一開始講話,我就放鬆了下來,因為這個話題是我最喜歡的,而且我認為自己在這一方面是專家。每個男人都應該享有在自己的妻子入選屬於她的名人堂的儀式上把她介紹給眾人的機會。
我看著觀眾、球迷和眾多前冠軍的臉,我想把施特芬妮的種種告訴他們,想讓他們知道我所知道的。我把她和那些建造了中世紀教堂的能工巧匠相比:當他們修建教堂的屋頂或地下室或其他未被看見的部分時,他們都不會剋制自己的完美主義,他們是真正的完美主義者,對每一處裂隙和每一個隱匿的角落都力求完美——那就是施特芬妮,而且現在她已經有了一座完美的教堂和豐碑。然後我用5分鐘讚美了她的職業情操、她的成就、她的力量、她可敬的品格和她優雅的風度。最後,我大聲說出了我說過的有關她的最為中肯的一句話:
「女士們,先生們,我現在要把這位我所認識的最偉大的人引薦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