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論文,從走廊溜進助教室,在辦公桌前坐了足足10分鐘,才鼓起勇氣翻開論文,準備閱讀他龍飛鳳舞地寫在頁邊空白處的那些可怕字句。可開啟一看,我驚呆了,論文裡竟沒有任何標記。我該如何是好?我鼓起勇氣返回費斯廷格的辦公室,問他:「你沒在論文上做任何批註,我怎麼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呢?」他瞪了我幾秒,然後掌心朝上聳聳肩,眼裡又浮現出蔑視和遺憾的神色。他反問我道:「什麼?你自己都不重視自己的研究和見解,不願意傾注更多的心血,也沒能推匯出合理的結論,難道要我替你做這些?這是研究生院,不是幼兒園,應該由你來告訴我錯在哪裡。」
我折回助教室,坐在辦公桌前生悶氣。剛剛度過愉快的一學期,被研討課的學生們稱讚為好老師,轉眼一個月後又被心理學系最有趣的教授看做白痴。我又迷惑又氣惱,無法忍受這種羞辱,當然不想跟這個混賬多打交道。我期待趕快修完這門課,從此跟費斯廷格分道揚鑣。
當然這些天以來,通過上研討課,我發現費斯廷格確實是位卓越的思想家和優秀的科學家。如果耐著性子堅持學習下去,我定會受益良多。長嘆一聲過後,我重新拿起論文,試著從費斯廷格的角度仔細閱讀起來。結果發現這篇論文的推理過程的確不夠嚴謹,分析也不夠全面,辯論也不夠充分。這個混蛋是對的!現在該怎麼辦?如果重寫一篇,他會願意讀嗎?「混蛋,」我自言自語道,「怎麼還是本科生的思維?重寫這該死的論文,不為別人,只為自己。你有責任這樣做,別管那混蛋怎麼想的。」結果我真的將論文重寫了一遍,我其實十分在意那個混蛋的看法。
接下來的三天,更確切地說是連續的72個小時裡,我反覆斟酌修改那篇論文,直到自己滿意為止。我拿著定稿走向費斯廷格的辦公室。門像往常一樣敞開著,他正埋首讀書。我不想打擾他,於是就在門口等。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我猶豫了一兩秒鐘,大步走進辦公室,把論文重重地扔在桌上說:「也許你會認為這篇好一些。」說罷掉頭就走。他居然立刻放下手邊的事情來閱讀我的論文。20分鐘後,他拿著論文走進助教室,把論文輕輕放到我面前,坐到桌角,用手按著我肩膀說:「現在這篇值得一評了。」
對我而言,這件事的意義如同收到一份堪稱無價之寶的禮物。當然,如果這件禮物擁有更溫和友善的包裝,我會更喜歡。費斯廷格以最形象的方式表明,沒付出最大心血的成果他拒不接受。通過宣佈修改後的論文值得一評,他告訴我,他在我身上沒有白費工夫。
之後讀博的日子裡,當我與費斯廷格走得越來越近,並悉心觀察他的行事作風時,那一刻的洞見得到了確認。他將自己的時間和精力視若珍寶,如果學生不用功,他不會在他們身上浪費絲毫精力。但如果學生的表現令他十分滿意,他就會傾囊相授,並貢獻出最有價值的禮物——一語中的的批評。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不厭其煩的批評,正是對你最高的褒獎。
從那以後,斯坦福對我而言就是利昂·費斯廷格的代名詞。斯坦福心理學系擁有一批一流的教授,但沒有誰像費斯廷格一樣在學術研究中兼具卓越的技能、過人的才華和嚴謹的態度。費斯廷格不允許我們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妄下結論。他告誡說:「如果你想超越資料本身,那就是在推測你下一個實驗專案的假設。」他認為妄下論斷的行為不僅草率而且近乎不道德,稱其為「耍滑頭」。要我說,費斯廷格喜歡的笑話正揭示出他對縝密思維和準確表達的鐘愛。一對猶太老夫婦躺在床上。妻子說:「索爾,快關上窗戶,外面真冷。」索爾哼了一聲,起床關上窗戶,轉頭問妻子:「現在外面暖和了吧?」
入門考驗實驗
學期論文事件後,費斯廷格的課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興奮不已,但我不再畏懼他那咄咄逼人的教學風格了。課上他多次對我做出那些嚇人的表情,我都視其為挑戰而非威嚇。研討課上的六名同學都認為自己身負重任。認知失調理論正改變著我們對人類思維和社會影響的思考視角,而對於這個即將改寫社會心理學的理念的發展,我們正有所貢獻。
社會影響
人們影響他人的各種方式,包括因他人的觀點、行動,或僅僅只是他人在場而導致的態度、信念、情感和行為的變化。
認知失調理論在社會影響方面給了我很大的啟迪。作為一名學者和作家,我之後50年的思想都被該理論引領著:人們的態度改變之後,行為會隨之而改變;但如果想讓態度發生巨大的變化,首先要設法激發人們在行為上的改變,態度自然會隨之改變。當時這一理念對普通大眾,甚至對大多數社會心理學家而言,都是完全違反直覺的。比如你想請別人幫忙,你必須先讓對方相信你是一個好人。這個方法沒錯,但效果欠佳。正如後來我學生的研究所闡述的,若要獲得顯著的效果,你要先請他幫忙,於是他就會說服自己認為你值得他幫忙,因此認定你是一個好人,他以後就有可能幫你更大的忙。
失調理論是吹進心理學界的一股清風,滌盪著當時佔主導地位的激進行為主義。20世紀50年代,幾乎所有的行為都被心理學家以酬賞和懲罰的概念來解釋。行為學家認為,人們之所以喜歡食物、喜歡打高爾夫、喜歡母親,究其原因,都是因為人們從食物、高爾夫和母親那裡獲得了酬賞。因此如果我們看到一隻老鼠、一隻鴿子和一個人,一直做著無法獲得酬賞的事情,行為學家就斷言是我們的觀察不夠仔細,他們肯定獲得了這樣或那樣的酬賞,否則就會停止這種行為。
失調理論承認強化原則的重要性,但指出人的思想遠比獎懲原則預料的複雜。亞伯拉罕·馬斯洛也曾指責行為主義的侷限性,但他的觀點表述含糊且未經證明。當得知是馬斯洛最先培養出我對心理學的興趣時,費斯廷格說道:「馬斯洛?那傢伙的觀點爛得不值一提。」失調理論孕育著許多可以證實的觀點,其中一些後來影響十分深遠。下半學期時,我們開始提出這些可證實的假說。
社會酬賞
諸如表揚、積極的關注、實在的報酬、榮譽和感激之心等,可以從他人那裡得到的好處。
那時候我正巧在讀一本約翰·懷廷(johnwhiting)的著作,是有關非洲和南美洲土著部落成人禮儀式的研究。懷廷描述了兩種儀式的差別,但沒有對其起源和目的給予理論化概括。我在費斯廷格的研討課上聯想到這本書,忽然領悟到,這些對加入者進行考驗和磨鍊的入會儀式也許能夠發揮一種作用:形成一個更有凝聚力的群體。這就好比新入伍的海軍士兵經過嚴格的基礎訓練後,會培養出對軍隊的強烈忠誠;預備會員經過數週的磨礪後,會培養出對兄弟會的深厚感情;我在汽車裡睡了一學期後,便開始喜歡布蘭迪斯大學。
由失調理論可以預測,認知「我千辛萬苦加入這個群體」與認知「卻發現這個群體沒啥意思,其成員也甚是無趣」不相協調。為減輕心理失調,大多數人就會故意忽略這個群體不好的一面,而側重其好的一面。但自願參加海軍的人以及刻苦學習考進布蘭迪斯大學的學生的行為都屬於自我選擇。在接受入門考驗之前,他們也許已經出於喜歡的原因,選擇參軍或就讀布蘭迪斯大學。因此在檢驗假設時,資料之間的相關性並不充分。我需要設計一個實驗專案,將被試隨機分配到重度入門考驗情境和輕度入門考驗情境,檢驗是否前一組被試比後一組的更喜歡一個沒有吸引力的群體。
某一天從利昂的課堂上走出來時,我把自己的假設說給賈德森聽,他對此表示出濃厚的興趣。接下來我們花幾天時間設計了一個實驗專案。我們的實驗研究需要建立一個虛假的研究背景,設計一個人們甘願竭盡所能成為其會員的組織。然後隨機將1/3被試分配到重度入門考驗組,1/3分配到輕度入門考驗組,另外1/3分配到無入門考驗組。最後我們將詢問被試對自己所加入組織的喜愛程度。
眼下我們面臨一個難題:什麼樣的有趣組織才能吸引大學生們為加入其中不惜經受煩人的入門考驗?我和賈德森突然想到了性。我們認為幾乎所有年輕人都有興趣談論性。一旦小組討論的主題確定了,實驗程式便開始按部就班進行。
我們到處宣傳說要徵集幾組學生進行幾場有關性心理的討論,結果大多數志願者都是女性,於是我們決定只徵募女性。我們跟被試電話聯絡,每次安排一位被試來實驗室進行一個小時的一對一訪談。訪談中,我對每一位被試表示歡迎,告訴她自己是正在學習群體動力學的社會心理學研究生。我強調說,具體的討論內容對實驗而言並不重要,選擇性話題只是為了吸引更多的志願者。「但這個話題也有不利因素,」我補充說,「害羞的學生在群體情境中特別不敢談論性話題,而任何阻礙討論順利進行的因素都可能導致研究結果無效,我得知道你是否能在小組討論中無所顧忌地談論性話題。」聽到這裡,每位被試都表示沒問題。
至此,我們給每位被試提供了相同的指導語。如果一位被試被分配到無入門考驗組,我就告知她已經成為討論小組成員了。對於分配到重度入門考驗組和輕度入門考驗組的被試,我會對她們說,由於我需要絕對保證每個人都能對性話題暢所欲言,所以設計了一個篩選環節,需要她們參加一個有關難堪程度的測試。這個測試就是入門考驗。重度入門考驗組裡進行的測試令被試甚為難堪,女學生得給我背誦包括操(fuck)、陰道(cunt)和吹蕭(blowjob)在內的12個淫穢詞彙,以及選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iladychatterley'slover/i)一書中的兩段色情味很濃的文字。在那個年代大聲讀這些文字,無論對學生還是對我而言,都是相當難堪的。輕度入門考驗組的被試則要背誦一組跟性有關但不帶淫穢色彩的詞,比如陰道(vagina)、陰莖(penis)和性交(sexulintercourse)。
接下來,每位被試將聽到一段有關性行為的討論錄音,我告訴她們這就是她們剛剛加入的小組的討論內容。每位被試聽到的錄音一模一樣,是一段被我盡力處理得緩慢、乏味而冗長的討論。最後賈德森(他不知道被試屬於哪一組)訪談每一位被試,讓她們從多個維度對這場討論和小組成員的表現進行評價,比如小組對被試的吸引程度如何、小組成員的才智和口才如何等問題。實驗結果與我們的假設完全一致:重度入門考驗組的被試認為小組討論相當有趣,而輕度入門考驗組或無考驗組的被試認為小組討論枯燥乏味(確實如此),有幾位甚至立刻要求退出討論小組。
審視重度入門考驗組的被試為減輕心理失調而形成的獨特認知是相當有趣的。例如,錄音裡有個傢伙結結巴巴地咕噥說,他還沒有閱讀有關某種稀有鳥類求偶方式的必讀材料。輕度入門考驗組的被試聽後覺得此人很討厭:「不負責任的笨蛋!連最基本的閱讀都沒完成!把整個組都搞砸了!誰想跟他做組員?」但重度入門考驗組的被試卻認為小組討論十分有趣,組員富有魅力,才思敏捷。他們對那位不負責任的笨蛋很是寬容,認為他坦率的風格令人耳目一新!誰不想跟這位誠實的組員共事呢?我簡直不敢相信兩組人聽到的是同樣的錄音。
得出結論時的欣喜若狂至今記憶猶新。我興奮地意識到,自己在人類思維的研究中有了全新的發現:人如果經歷千辛萬苦才贏得某物,就會更加珍視它。我發現,雖然人的行為相當複雜,但也有規律可循。我的任務就是發現人類行為的規律,將其提煉成可被驗證的假說,設計實驗驗證假說的關鍵部分。入門考驗實驗的完成也揭示出,我可能有某種天賦,能打造研究方法之匙,開啟人類行為的神秘大門。多麼出乎意料啊!我想人生中沒有比這更令人激動的事了。理智點說,這是我進行的第一個實驗研究,同時也成為一個經典的實驗,是失調理論的一個代表性實驗。
高影響實驗
進行這類實驗的困難之處在於,你得想法子讓被試置身於一個前後連貫、引人入勝而又真實可信的預設情境中。實驗者既要具備編劇、導演和演員的才能,又得遵循嚴謹的科學精神。在我們的實驗裡,實驗室變成了真實的環境,真實的事情發生在真實的人身上。與傳統的實驗室實驗相比,這種研究方式沒有過重的人為痕跡,我們稱這種實驗方法為「高影響實驗」(high-impactexperimentation)。實驗中我們把被試引入一個逼真的情境,確保他們的反應與在實驗室外並無區別。通過設計這類實驗,我發現不依靠人為或真空環境進行嚴謹的科學研究是可能的,事實上也是十分重要的。這是我作為實驗者的座右銘。
以前社會心理學的很多研究要麼調查無足輕重的現象,比如為什麼同一篇文章發表在《紐約時報》上比發表在《真理報》上更令人信服,要麼觀察人格測試中獲得高分或低分的人在不同情境下的行為差異,比如成就動機研究。費斯廷格則教會我樹立創新的理念,科學家不能將研究侷限在無足輕重的課題抑或平淡無奇的研究方法上。憑藉充分的創造才能,我們能夠在實驗室裡研究任何現象。這樣就能將科學家從過分依賴人格變數的桎梏中解放出來,也不再僅僅以人的個性解釋其行為。我們能夠直接弄清楚是什麼因素引發了人們的某種行為,因為作為實驗者的我們創造了這些因素。使被試愛上討論小組的是重度入門考驗,而不是被試的兒時經歷和人格因素。
高影響實驗成功的關鍵在於戲劇性。若想實驗進展順利,劇本必須可信,實驗者必須是令人信服的演員,否則無法令被試融入其間,實驗只能宣告失敗。大概是因為有過在裡維爾海濱木板道上擔任話筒男的經歷,實驗中的表演要求根本難不倒我。比如在入門考驗實驗中,我成功地設計出一個情境,令被試相信,通過難堪程度測試後參加小組討論是值得一做的事情。此外,我很快就領悟到試測的重要性。由於實驗的程式相當複雜,試測可以確保整個實驗過程按計劃進行,就如同百老匯音樂劇要先在紐黑文彩排一樣。如果試測不順利,就要回到研究設計階段進行改進。
進行入門考驗實驗的第一次試測時,我邀請利昂從單向鏡後面觀看試測過程。試測完成後,我去他的辦公室問他:「實驗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嗎?」
「沒有。」
「‘沒有’是什麼意思呢?我怎樣才能做得更好?」
「實驗設計十分完美,你可以著手進行正式的實驗了。」
「可我下午還約了另外三位被試進行試測。」
「全部取消,可以正式進行該項實驗了。」
我曾說過,費斯廷格的讚美通常包裹著批評的外衣。看來他的讚美偶爾也會以更直接的方式表現出來,就像這次他對我的實驗設計居然不做任何批評。這種讚美是最高褒獎,因為我知道他這樣做並非出於善意或是向別人示好,他不需要這樣做,也無意為之。
不久後的一天,費斯廷格居然來向我請教。他設計了一個實驗來驗證如下假說:為了少許酬賞而撒謊的人,遠遠比為了豐厚酬賞而撒謊的人更相信自己的謊話。因為後者有相當充分的撒謊理由:「我為了20美元而說謊,值了。」前者則感覺心理失衡:「為什麼我會為了區區1美元就說謊?我必須相信這不是謊言。」費斯廷格讓研討課上的那位本科生梅里爾·卡爾史密斯去做這個實驗。整個實驗像亞瑟·米勒的戲劇一樣構思精妙。
被試來到實驗室後被要求完成幾件極其無聊的任務:將12卷線軸裝滿一個托盤,而且必須用一隻手將它們一個一個地放進去,然後又一個一個地將它們取出來,然後再放進去,如此反覆進行半個小時。梅里爾在旁邊一邊觀察一邊記錄,手裡還握著一個秒錶,神神秘秘地不知在做什麼。半小時後他通知被試實驗結束,並對對方的參與表示感謝。他向被試解釋說,自己正在驗證一個假設:如果人們事先被告知要完成一項特別有趣的任務,那麼之後幹活的速度就會比事先不知情的人要快一些。梅里爾告訴被試:
「你被分在了在控制組,所以事先對要完成的任務一無所知。」
接下來梅里爾對被試說,負責告訴下一位被試這項任務十分有趣的傢伙剛剛打電話說來不了了。梅里爾懇請這位「控制組」的被試幫忙,代替那個缺席的傢伙,並付給他1美元(或20美元)作為酬賞。一旦被試同意,梅里爾立刻付錢,並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列舉了稱讚這項任務的幾條內容,讓他獨自準備幾分鐘。隨即梅里爾把被試帶到等候室,裡面坐著一位女本科生(實際上是我們的實驗同謀),讓被試在她面前將工作任務好好稱讚一番。
但是實驗進行得並不順利。梅里爾很沮喪,因為被試對實驗意圖表示懷疑。於是在梅里爾進行第五次試測時,我和利昂坐到單向鏡後面觀察整個實驗程式。梅里爾頭腦特別聰明,但在實驗中卻表現得十分木訥,這可憐的傢伙缺乏人生歷練。當我在海濱木板道上積累珍貴的人生經驗時,他卻把時間都花在了打曲棍球上。看著他在實驗中的迷糊勁兒,被試對他產生懷疑的原因昭然若揭:他的表演本身令人生疑。費斯廷格對我說:「訓練訓練他。」
我聽命對梅里爾進行表演強化訓練。「你不能僅僅嘴上說研究助理來不了了,」我告訴他,「你得表現出坐立不安、懊惱不已的樣子,你要來回走動,絞扭著雙手,向被試傳遞出明顯的訊息:你真的遇到麻煩了。然後你要裝作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抬頭看著被試,兩眼放光:‘對了,就是你!你可以代替他。我甚至可以付你報酬。’」
接下來的三天,我和梅里爾就像是在藝人培訓班裡一樣,經過訓練,梅里爾終於脫胎換骨了。實驗進行得十分順利,40位被試只有一人對實驗產生懷疑。實驗假設也得到了證實:僅僅拿到1美元酬賞的被試說服了自己,認為任務是相當有趣的;而拿到20美元的被試仍然認為這項工作枯燥無趣,當然這本來就是事實。
我熱愛實驗研究的每一個過程:先在腦子裡形成一個觀點,然後設計實驗程式,並撰寫劇本;之後進行彩排,訓練助手;正式進行實驗;向被試坦承實驗的真實意圖;分析資料,撰寫研究論文並發表。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能夠從事實驗研究了,那種感覺就像兒時在裡維爾掌握了接地滾球的技術一樣,不再因場上的緊張氣氛而不安,也不會祈禱擊球手把球擊到別處(老天保佑,別打給我),而是希望球向自己的方向飛過來。
就這樣,我找到了自己渴望從事的研究,正如詩人巴勃羅·聶魯達(pabloneruda)在一首詩中所描繪的那樣,「它點燃了我的心靈之火」。我發現了自己的天職,但如果心理學系下一學年請我走人,這不就是天大的笑話嗎?要是這該死的統計課分數高一些就好了。學期快結束時費斯廷格告訴我,他打算讓我給他當兩年研究助理,就從下學期開始。我回答說:「如果能一直留在學校的話,我當然願意做你的助理,可我的統計課成績不太好。」
他攤開手心聳聳肩說:「統計?不要緊。像你這樣的傢伙愁什麼?等拿到博士學位,你可以僱一個甚至兩個統計員,到處都是。」
他這番溫情的反應是消除我和他之間師生隔膜的第一步。從那一刻起,我不再將他僅僅看做一個嚴格的專案監工或是一位難纏的導師,而是開始視他為朋友。當時薇拉還取笑我,說正是因為我在費斯廷格手上經受了重度入門考驗,所以才會喜歡上他。也許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入門考驗的實驗結果無法解釋,為什麼人們會對一個群體(或一個人)的喜愛程度與日俱增,一直持續幾十年。32年後,當我在費斯廷格的追悼會上致悼詞時,想到往日他對我的嚴苛以及他那遺憾而輕蔑的經典表情,不禁會心地笑了。我很遺憾失去了人生中最溫暖、最愉快的一段友情。
1959年我拿到了博士學位,受聘到哈佛大學擔任助理教授。因vw完全報廢,我們買了一輛1954年產的雪佛蘭旅行車,寬敞的車廂足夠容納日益壯大的家庭——我和薇拉,三歲的哈爾,兩歲的尼爾和八個月大的朱莉。我們踏上了新一輪的橫穿美國之旅,這次是從帕洛阿爾託一路開到劍橋鎮。此趟旅行我們有足夠的錢住旅館,而且到芝加哥探望了賈森及其新婚太太。我幾乎忘記了最初吸引我投身心理學的人本主義理想。我不再考慮為世人謀福利,只想著如何做出好實驗。奔赴劍橋鎮的途中,我的車廂裡塞滿了小孩子,而我的腦袋裡塞滿了各種想法。我迫不及待地想趕快到哈佛安頓下來,翻開人生新的一頁。
喬納斯·索爾克(jonassalk):美國實驗醫學家、病毒學家,因研製出首例安全有效的小兒麻痺症疫苗而聞名。——譯者注
佐爾坦·科達伊(zoltankodaly):匈牙利著名作曲家、音樂教育家。——譯者注
美國職業棒球聯盟之一。——譯者注
約翰·華生(johnwatson):美國心理學家,行為主義心理學創始人。——譯者注
有關斯金納及其著名的動物實驗,請參見《20世紀最偉大的心理學實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編者注
唐納德·赫布(donaldhebb):加拿大心理學家,認知心理生理學開創者。——譯者注
庫爾特·勒溫(kurtlewin):德裔美國心理學家,常被稱為社會心理學之父,是最早研究群體動力學的學者。——譯者注
有關費斯廷格及其認知失調理論的具體內容,請參見《20世紀最偉大的心理學實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編者注
塞勒姆審巫案(salemwitchtrials):塞勒姆是波士頓北面的一個小鎮,三百多年前,這裡的人染上一種怪病。當地人認為是巫婆在做怪,並抓來一些「行跡可疑」的女人,審問她們,逼迫她們承認自己是巫婆,整個小鎮的人都陷入極度恐慌。——譯者注
亞瑟·米勒(arthurmiller):美國著名劇作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