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臨選擇:上北大,還是上清華?
1.告別高中
在山東大學附屬中學學習了兩年,中間因為日本侵略軍佔領濟南而停學一年,又在山東省立濟南高中學習了一年,季羨林終於結束了高中階段的學習生活,以優異的成績拿到了高中畢業文憑。
幾年前,從新育小學畢業時,季羨林曾因為幼無大志,而不敢報考山東中學的拿摩溫——山東省立第一中學;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癩蛤蟆不敢吃天鵝肉,連去報名的勇氣都沒有。初中畢業時,仍然是胸無大志,所想做的,也只是在當時謀生極為困難的條件下,搶到一隻飯碗,無災無難,平平庸庸地度過一生。
但到了山東大學附屬中學,在王壽彭的刺激之下,季羨林開始有意識地努力學習,而且,他還廣泛涉獵古今中外大量文學名著、文藝理論書籍以及散文名篇。從這時開始,他養成了舞文弄墨的習慣,所寫的文章,被胡也頻這樣的名作家看中,準備在他主編的刊物上發表,只是由於胡也頻被捕而未能正式發表。但無疑已經由此而刺激起季羨林的創作慾望。他對周圍的一切,開始注意細緻地觀察,深切地體會。從這時起,他已認識到,在這個林林總總的花花世界上,遍地潛伏著蓬勃的生命,隨處活動著熙攘的人群。一個老婦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的微笑,一個嬰兒鮮蘋果似的雙頰上的紅霞,一個農民長滿了老繭的手,一個工人工作服上斑斑點點的油漬,一個學生琅琅的讀書聲,一個教師住房視窗深夜流出來的燈光,對這些常見的現象他都深入體會,體會出許多動人的涵義。他還把這些常見的、習以為常的、平凡的現象,涵潤在心中,融會貫通,彷彿一個釀蜜的蜜蜂,醞釀再醞釀,直到醞釀成熟,使情境交融,渾然一體。也就是說,從這時起,在日常的平凡生活中,他不斷地能找到刺激,引起激動,形成新鮮的印象,也就使自己的靈感保持一種常有常新的狀況。可以說,高中階段的這幾年,是季羨林一生中相當關鍵的一個階段。
用一句偉人的話來說,堅冰已經打破,道路已經開通,方向已經指明!季羨林面前,肯定會有一個美妙的前程。平時的偶然之花,將結出必然之果。
季羨林充滿自信地告別了高中。
2.到北平考大學
這一年是1930年,季羨林十九歲。就在這一年的夏天,季羨林和他在山東省立濟南高中的八十多位同學,聯合進京趕考。
當時北京還叫北平,大學雖然不像今天這麼多,但還是五花八門,國立的,私立的,教會立的,紛然雜陳。當時的國立大學有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師範大學等,私立大學有朝陽大學、中國大學、中法大學、北平大學、北平民國大學、孔教大學、北京弘達學院,教會大學有美國基督教會在協和大學和匯文大學基礎上建立的燕京大學、羅馬教廷辦的輔仁大學,等等。
這些大學教育水平、質量極端參差不齊,因此對考生的吸引力也就大不一樣。其中最受垂青的,同今天完全一樣,是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這兩個大學是齊名的國立大學,全國所有進京趕考的「舉子」,幾乎沒有不報考這兩所大學的。這兩所大學自然也就成了龍門,門坎高得怕人,一般人很難跳過這個龍門。往往是幾十個人才能錄取一個,被錄取的考生金榜題名,小鯉魚也就成了龍。
季羨林有一個山東老鄉,去北平報考北大和清華,已經有五次了,次次名落孫山。這一次是第六次,又同季羨林他們來報考,結果又是榜上無名。他受刺激太大,幾乎神經失常,一個人恍恍惚惚在西山一帶轉悠了七天,才清醒過來。從此,他終於斷了大學夢,回了山東老家,後來不知所終。
季羨林是第一次進北京。他從一個省會城市來到這元明清三朝首都的大都市,真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味道。他在幾年後的一篇文章裡寫道:
我現在還能很清晰地溫習一些事情:我記得初次到北平時,在前門下了火車以後,這古老都市的影子,便像一個秤錘,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我迷惘地上了一輛洋車,跟著木屋似的電車向北跑。遠處是紅的牆、黃的瓦。我是初次看到電車的,我想,「電」不是很危險嗎?後面的電車上的腳鈴響了,我坐的洋車仍然在前面悠然地跑著。我感到焦急,同時,我的眼仍然「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我仍然看到,紅的牆、黃的瓦,終於,在焦急,又因為初踏入一個新的境地而生的迷惘的心情下,折過了不知多少滿填著黑土的小衚衕以後,我被拖到西城的某一個公寓裡去了,我仍然非常迷惘而有點近於慌張,眼前的一切都彷彿給一層輕煙籠罩起來似的,我看不清院子裡有什麼東西,我甚至也沒有看清我住的小屋,黑夜跟著來了,我便糊里糊塗地睡下去,做了許許多多離奇古怪的夢。
季羨林坐著洋車進了北京城。據說,坐這種人力車,不能把背緊靠在座背上,以免惹上能傳染傷寒病的蝨子。在外國人看來,這種人力車實為馬車,因為乘人力車看起來似乎你也在駕駛它。人力車伕希望你乘車,他們可以因此得到一點微薄的車費養家餬口。車伕之間的競爭及無組織,使車費低微。這都是由於中國的過剩的勞動力所致。
老舍先生的《駱駝祥子》,寫的就是這種人力車伕的生活。被壓在社會底層的祥子雖然正直善良,勤勞儉樸,以頑強的意志和生活搏鬥,但他三次買車,三次失敗,最後家破人亡。老舍先生思索寫這部小說的時候,筆尖口能滴出血與淚來,真實地將祥子的悲劇再現在讀者面前。只是這部小說在季羨林初次進北京時尚未發表,對人力車伕,季羨林也就沒有太多的感受。他就這樣稀裡糊塗進了北京。
3.高考照樣瀟灑
高等學校入學考試對於每一個參考者都是至關重要的,這一關過得好,以後的一生可能比較平坦,沒有大起伏,沒有大動盪,最起碼,飯碗是不會成大問題了。在這樣的時刻,考生所面對的巨大壓力就是可以想象的了。而季羨林和絕大多數考生不一樣。他成竹在胸,沒有一絲一毫高考前的緊張。
高考中的季羨林,照樣瀟灑!
在公寓住下以後,他睡下去。他並沒有睡得很熟,他做了許多離奇古怪的夢。
窗上剛有點發白,他就起了床。這時候,他的心已不像初進北京時那樣迷惘,已經安定了一些。他開始對周圍進行觀察,發現住的是間北屋,屋前的小院裡,有不小的一缸荷花,缸四周錯落地擺了幾盆雜花,其中有一棵仙人球,馬上要開白色的花。但是,這些似乎都沒有引起他過多的注意。很快,他的目光轉到靠牆長著的一棵枸杞樹。
這棵枸杞樹,長得已經高過了屋簷,枝幹蒼老而鉤曲,像千年的古松,樹皮皺巴著,黝黑的顏色,有幾處已經開了裂。
他在故鄉時,聽人說過,枸杞樹是長得非常慢的,很難成長為一棵樹。現在在自己面前,居然有這樣一棵虯乾的老枸杞樹,真像做夢似的。
他不解地問公寓的主人,這枸杞多大年齡了?公寓主人渺茫地說:他初次來這裡開公寓時,這樹就是這個樣子,三十多年來,沒有多少變化。季羨林更感到驚奇了,他用驚奇的眼光注視著這蒼老的枝幹,又注視著接連著樹頂的藍藍的長天。
就在這驕陽似火的高考季節,考前的幾天,他複習功課感到疲乏,便到這棵枸杞樹下,尋找自己的感覺。
在細弱的枝條上,蜘蛛結著網,間或有一片樹葉兒或蒼蠅蚊子之流的屍體粘在上面。在有太陽或燈火照上去的時候,這小小的網也會反射出細弱的清光來。倘若再走近一點,你又可以看到有許多葉上都爬著長長的綠色的蟲子,在爬過的葉上留了半圓缺口。就在這有著缺口的葉片上,你可以看到各樣的斑駁陸離的彩痕。對了這彩痕,你可以隨便想到什麼東西:想到地圖,想到水彩畫,想到被雨水衝過的牆上的殘痕,再玄妙一點,想到宇宙,想到有著各種彩色的迷離的夢影。這許許多多的東西,都在這小的葉片上呈現給你。當你想到地圖的時候,你可以任意指定一個小的黑點,算作你的故鄉。再大一點的黑點,算作你曾遊過的湖或山,你不是也可以在你心的深處浮起點溫熱的感覺麼?這蒼老的枸杞樹就是我的宇宙。不,這葉片就是我的全宇宙。我替它把長長的綠色的蟲子拿下來,摔在地上。對著它,我描畫給自己種種塗著彩色的幻象,我把我的童稚的幻想,拴在這蒼老的枝幹上。
原來季羨林從這古老的枸杞樹幹上,葉片上,找到了自己的故鄉,找到了自己的宇宙,找到了自己的全宇宙。這種聯想,使他在離開故土以後,一看到類似故鄉的東西,一棵海棠花,一株夾竹桃,甚至一盆水仙花,馬上就能想到故鄉,想到母親。這種故鄉情、愛國心,在童稚的季羨林身上,已經開始養成了。
傍晚,一切角隅都為黃昏佔領了。這時,季羨林便約了幾個同來趕考的「舉子」,走出公寓,到西單一帶去散步。
穿過花市,晚香玉在薄暗裡發著幽香。季羨林忽然想到不知在哪裡讀過的一句現代詩:「黃昏裡充滿了木犀花的香。」他覺得很美麗,雖然他從來沒聞到過木犀花的香,也明知道現在聞到的是晚香玉的香,但是他總覺得他到了那種飄渺的詩的境界。
逛完了西單,在淡黃色的燈光下,幾個「舉子」摸索著走進了幽黑的小衚衕,走回了公寓。
晚飯之後,季羨林坐在窗前複習預備考試的功課。這時候,又有大頭尖尾的綠色小蟲,在玻璃窗外有所尋覓似地撞擊著。一會兒,一個從窗縫裡擠進來,接著又一個,又一個,成群地圍著燈飛。「玉米麵餑餑!」戛長的,帶點兒顫動的聲音,從遠處的小巷裡越了牆飄過來,季羨林捻熄了燈,一邊和蚊子、臭蟲鬥爭著,一邊慢慢地睡去。靜靜的夜裡,仍然做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夢。
成竹在胸的季羨林,高考中仍然這樣瀟灑!
4.魚與熊掌,何去何從?
高中三年打下的堅實基礎,使季羨林不像其他考生那樣苦煎苦熬,而是非常瀟灑地度過了考試關。而且,他同別的高中同學不同,他只報北大與清華這兩個國立大學,而別的同學則報很多大學,二流的、三流的、不入流的,有的人竟報了七八所大學。季羨林當時非常有信心,他幾乎是本能地只報北大、清華,而不報別的學校。
清華大學的入學考試沒有特異之處,北京大學的入學考試則非常奇特,他至今記憶猶新。
北大國文試題是:「何謂科學方法?試分析詳論之。」當時考生們都手足無措,這哪裡是一般的國文試題呢?
英文試題更加奇特,除了一般的作文和語法方面的試題以外,據說與往年一樣的,是另外加一段漢譯英。這一年的漢譯英內容是:
別來春半,
觸目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
拂了一身還滿。
原來是五代時李煜《清平樂》詞的上半闕,下半闕未入選:
雁來音信無憑,
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
更行更遠還生。
這樣的半闕詞,對一般高中畢業生來說,確實是很難啃的硬骨頭,不用說譯成英文,就是譯成現代漢語,也絕非易事。
而且,在英語考試中,出乎考生的意料,在公佈的考試科目之外,又加了一盤小菜,搞了一次突然襲擊:加試英語聽寫。
濟南高中英語教學從來沒做這樣的練習,所以考北大的幾個學生被這當頭一棒給打懵了,沒有幾個考生能聽得懂。季羨林因為從小學開始就學英文,基礎比較牢固,很容易就對付過去了。聽寫時,老師唸了一段寓言,其中有狐狸,有雞,他大都寫對了。但有一個單詞suffer(經受,忍耐),由於臨陣驚慌,聽懂了,卻沒有寫對。考完之後,同去的山東老鄉都面帶驚慌之色,幾乎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錄取的希望破滅了。對付不了北大考試的一些考生,最後被為了收報名費和學費的朝陽大學錄取。
結果,這次高考他撞上了喜神,北大和清華他都被錄取,一時成了人們羨慕的物件。
那時候,考大學不像現在這樣錄取,而是同時幾所大學都可以錄取。比季羨林早一年高考的喬冠華,是1929年在上海報考大學,他報考的是武漢大學和清華大學,喬冠華兩個大學也都考取了,後來選了清華大學。喬冠華似乎容易做出選擇,因為清華大學比武漢大學名氣大多了。
但是,到季羨林這裡,選擇卻成了難題,北大與清華對他來說,成了魚與熊掌,何去何從?一時成了他撓頭的問題,一番艱苦的思考開始了。
按理說,北大和清華各有其優點。北大建校略早幾年,建於1898年,原名為京師大學堂。梁啟超為京師大學堂草擬的辦學方針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西並用,觀其會通」。1917年,蔡元培接任北京大學校長,提出「思想自由,相容幷包」的辦學方針,從此以後,北大一直存在著民主與進步的傳統,自由閱讀、獨立研究學術的空氣比較濃厚,比較活躍,且養成了嚴謹治學的優良學風。北大一直有學術造詣極高的教授、學者執教。上這樣的名牌大學,自然是考生夢寐以求的。
清華是1911年成立的,是清朝政府用美國「退還」的一部分庚子賠款辦成的一所留美預備學校,1925年設立大學部,1928年改名為國立清華大學。清華大學的校址是原來清代的皇家莊園,建築則是中西合璧的產物。
對這兩所大學,季羨林認為北大強調相容幷包,自由發展,各極其妙,不可偏執,而清華則強調計劃培養,嚴格訓練。季羨林對清華的印象是:清新、活潑、民主、向上。
後來成為季羨林同學的胡喬木,也在1930年夏天考入清華大學。他入的是物理系,系主任是吳有訓。新生入學時,吳有訓總要與他們談話。吳有訓對胡喬木說:「上物理課,要做許多實驗,很費時間。」胡喬木希望能有時間,自己多讀點書。吳有訓作為物理系的系主任,給他出主意說:「文科學生的讀書時間多,何不轉到文科去?」這樣,胡喬木就從物理系轉入文科,本想進國文系,但由於國文系新生名額已滿,而歷史系尚有餘額,於是胡喬木進了歷史系就讀。
季羨林後來的另一位同學喬冠華,1929年考入清華大學。這一年清華招生不分系,只分文科、理科。喬冠華選了國文系,但到了第二年,發現哲學系的課程更少,每天講課只有一個多小時,自己看書時間更多,於是轉入哲學系。
對這樣的民主氣氛,季羨林心嚮往之。當然,北大的學術自由也是他嚮往的。所以,季羨林在選擇面前為難了。
我左考慮,右考慮,總難以下這一步棋。當時「留學熱」不亞於今天,我未能免俗。如果從留學這個角度來考慮,清華似乎有一日之長。至少當時人們都是這樣看的。「吾從眾」,終於決定了清華,入的是西洋文學系(後改名外國語文系)。
就這樣,季羨林進了清華園。
二、水木清華
1.充滿詩意的清華園
考入清華大學,從西城的那個公寓,移住到清華園來,季羨林被清華園的美麗景色陶醉了。他對清華園的印象是這樣的:
這園子素來是以水木著名的。春天裡,滿園裡怒放著紅的花,遠處看,紅紅的一片火焰。夏天裡,垂柳拂著地;濃翠撲上人的眉頭。紅霞般爬山虎給冷清的深秋塗上一層悽豔的色彩。冬天裡,白雪又把這園子安排成為一個銀的世界。在這四季,又都有西山的一層輕渺的紫氣,給這園子添了不少的光輝。這一切顏色:紅的,翠的,白的,紫的,混合地塗上了我的心,在我心裡幻成一幅絢爛的彩畫。我做著紅色的,翠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各樣顏色的夢。
在校園內西隅湖畔,有一個「水木清華」軒,殷兆鏞寫了一副楹聯:
檻外山光,歷春夏秋冬,萬千變幻,都非凡境
窗中雲影,任東西南北,去來澹盪,洵是山居
「水木清華」由來已久。早在古代,文人們便用「清華」形容清美華麗,如《晉書·左貴嬪傳》上說:「帝每遊華林,輒回輦過之,言及文義,辭對清華,左右侍聽,莫不稱美。」晉謝叔源(混)的《遊西池詩》說:「逍遙越城肆,願言屢經過。回阡被陵闕,高臺眺飛霞。惠風蕩繁囿,白雲屯曾阿。景昊鳴禽集,水木湛清華。褰裳順蘭沚,徙倚引芳柯。美人愆歲月,遲暮獨如何?」這是「水木清華」的最早出處。《南史·隱逸傳》也有「巖壑閒遠,水石清華」的句子,都是在清美華麗的意義上使用的。後來「清華」一詞還有引申意,從物之華美,擴大到人之清高顯貴,如《北齊書·表聿修傳》:「聿修少年平和溫潤,素流之中,最有規檢。以名家子歷任清華,時望多相器待,許其風鑑。」
於是,建於清朝末年、中華民國初年的清華學堂,便出盡了「清華」的風頭,使「清華園」這名稱充滿了詩意。對這充滿了詩意的清華園,季羨林用詩一樣的語言來描述它:
清華園這名稱本身就充滿了詩意。它的自然風光又是無限地美妙。每當嚴冬初過,春的資訊,在清華園要比別的地方來得早,陽光似乎比別的地方多。這裡的青草從融化過的雪地裡探出頭來,我們就知道:春天已經悄悄地來了。過不了多久,滿園就開滿了繁花,形成了花山、花海。再一轉眼,就聽到滿園蟬聲,荷香飄溢。等到蟬聲消逝,荷花凋零,紅葉又代替了紅花,「霜葉紅於二月花」。明月之夜,散步荷塘邊上,充分享受朱自清先生所特別欣賞的「荷塘月色」。待到紅葉落盡,白雪漸飄,滿園就成了銀妝玉塑,「既然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我們就盼望春天的來臨了。在這四時變換、景色隨時改變的情況下,有一個永遠不變的背景,那就是西山的紫氣。「煙光凝而暮山紫」,唐朝王勃已在一千多年前讚美過這美妙絕倫的紫色了。這樣,清華園不是一首詩而是什麼呢?
當時的北京市不像今天規模這樣大,今天的北京大學那時是燕京大學的所在地。清華和燕京都是在北京市的郊區。據20世紀30年代曾在清華大學執教的著名美國中國學巨擘費正清先生回憶,當時他住在西總布衚衕21號,每星期有三個早晨要在黎明前即起身,以便能趕上去清華的銀藍色公共汽車。費正清在自傳中,追述了他當時在去清華路上的感受:
公共汽車上的乘務員堪稱是胡來上尉,有時他們搭載的乘客遠遠超員。他們中有圓臉上滿是胡茬的司機,有小巧玲瓏的售票員,有主管錢和車票的高高大大的管賬員,還有坐在那兒無事可幹的人,他們或許是初學開車者,或者是長官的侄兒。
汽車轟隆隆走在哈德門街上……在東單牌樓向西轉,我們便走上了故宮前寬闊壯麗的大道。汽車對那些在街上彎彎扭扭行車的人力車和似乎是聾子的行人大聲發出「嘟、嘟、嘟」的警告,汽車如同特別快車穿過橫在街上的一道道城門洞。
到清華的路是華北的主要道路,從北京城內到頤和園,它一直可通到西山。晨曦中的西山色彩、形態變化多端,有時山上可看到雪,如同喜馬拉雅山,有時看上去它距你竟那麼近……我們通過一段兩邊大約有一里寬的平地,遠處的一端是駐紮在頤和園的兵營……在這塊平地上,每天早晨都有士兵操練,看上去像是滑鐵盧戰役的再現……一塊塊深色方隊在我們的視野中來來去去行進著。
從費正清所說來看,當時清華大學的四周基本上還是一片曠野。
2.「拖屍」
清華大學的新生入學,第一個關口是要過「拖屍」關。「拖屍」是英文toss的音譯,意思是新生在報到前,必須先到體育館,老生中的好事者列隊在裡邊對新生進行「拖屍」。具體做法是:幾個長得壯實的老生,把新生的兩手兩腳抓住,舉起來,在空中搖晃幾次,然後拋到鋪在地上的墊子上,就算是完成了手續,很像《水滸傳》中的殺威棍。體育館的牆上貼著大字標語:「反抗者入水!」果然,室內游泳池的門開著,隨時等候入水者。
按照慣例,新生入學,男生們是人人都要過這一關的。季羨林很自然地隨人流到了體育館,接受「拖屍」這一關的考驗。但是,正當他要輪到被「拖屍」時,老生中有個叫許振德的人,是山東老鄉,又是清華大學的籃球隊長,站出來為季羨林保駕,使他沒有被「拖屍」。後來,季羨林才意識到機會難得,這個終生難遇的機會被自己輕輕放過,以後想補課也不行了,所以至今想來,他還頗以為憾。
季羨林認為「拖屍」是清華大學校風清新活潑的表現。他在回憶中說:
這個從美國輸入的「舶來品」,是不是表示舊生「虐待」新生呢?我不認為是這樣。我覺得,這裡面並無一點敵意,只不過是對新夥伴開一點玩笑,其實是充滿了友情的。這種表示友情的美國方式,也許有人看不慣,覺得洋裡洋氣的。我的看法正相反。我上面說到清華校風清新活潑,就是指的這種「拖屍」,還有其他一些行動。
這種「拖屍」,僅限於在男生中間進行。當時的清華大學,雖然接受美國的庚子賠款,且有許多外國教授,但男女之間的防線還是非常牢固的。男女學生都是來自中國各地的英才,但是氣氛是平靜而嚴肅的,男生與女生之間的接觸很少,而且女生與男老師之間的接觸也非常少。費正清有一段經歷,對此是最好的說明。
我有了與學生們正常接觸的時間,男孩子們很高興與我談他們自己的事,但女生很少來。第一位女生來找我時,我習慣地把門帶上,她顯得非常窘迫。後來有人提醒我,僅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在一間屋子裡時,一般應把門半掩著。如果把門關上就很可能意味著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這對於這個女生來說,可能是不幸的,因為她很可能會被加上讓人不能容忍的惡名,她會因此整日里遭到人們的譴責和非議,甚至上公共廁所也不放過。
這就可見,即使在民主氣氛最濃厚的清華大學,男女之間的防線也是非常嚴格的。費正清從一個外國人的視角,為我們提供的這方面的記錄,恰恰是習以為常的中國人,一般都不大容易注意的,所以顯得珍貴。
3.學業
清華學堂1925年設立大學部。1928年改名為國立清華大學。1929年正式完成了從留美預備學校到大學的過渡,成為具有現代色彩的文理科綜合大學。
由於有留美預備學校的基礎,清華大學的西洋文學系名震神州。究其原因,教授幾乎全是外國人,講課自然用外國話,中國教授很少,而且,即使是中國教授,也全用外語授課。這對於新生來說,自然有很大的吸引力。
但是,不知是什麼原因,季羨林在考上清華以後選擇系科的時候,卻有過一陣心血來潮,想改學理科的數學或經濟。可是,季羨林高中讀的是文科,幾乎是沒有學過數學,所以在高考時數學成績只有4分。這樣的成績想學數學或是經濟,可真有點滑天下之大稽了。自然,他想學數學或經濟的願望,只能落空。在經過一番衝動之後,他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還是老老實實,安分守己,選擇了對新生文科學生吸引力比較大的西洋文學系。
這個系分三個專修方向(specialized):英文、德文、法文。只要選某種語言一至四年,就算是專修某種語言。其實這只是一個形式,因為英文是從小學就學起的,而德文和法文則是從字母學起。教授中外籍人士居多,不管是哪國人,上課都講英語,連中國教授也多半講英語。課程也以英國文學為主,課本都是英文的,有「歐洲文學史」、「歐洲古典文學」、「中世紀文學」、「文藝復興文學」、「文藝批評」、「莎士比亞」、「英國浪漫詩人」、「近代長篇小說」、「文學概論」、「文藝心理學(美學)」、「西洋通史」、「大一國文」、「一二年級英語」等等。
當時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有一個非常古怪的規定:學習英、德、法三種語言中任何一種,從一年級學到四年級,就叫什麼語的專門化。季羨林是德語專門化的學生。但德語和法語,是從字母學起,而大一的英語一上來就唸j.奧斯丁的《傲慢與偏見》,可見英語專門化與德語和法語的專門化,水平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
給季羨林教課的主要老師,教大一英文的葉公超,後來當了國民黨的外交部長。他教課的水平不低,但有時故意不修邊幅,好像在模仿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因此學生們對他沒有什麼好印象,季羨林也不例外。而且,他不準同學問問題,一個同學問他一個英文問題,他竟獅子般吼叫:回去查字典去!班上同學面面相覷,再也不敢問他問題。教他們大二的是畢蓮(missbille)。教現代長篇小說的是英國人吳可讀,他同時還教中世紀文學。教文藝復興文學的是溫特(winter)。教歐洲文學史的是翟孟生(jameson)。教法語的是一位華蘭德holland小姐。教德文的是楊丙辰、石坦安(vondensteinen)、艾克(ecke)。教東西詩之比較的是吳宓。
楊丙辰(字震文)是一、二年級的德文老師,時任北京大學德語系系主任。他德文水平應該不錯,是在德國學過多年的留學生,並且譯過德國名著,如席勒的《強盜》等。他沒有教授架子,平易近人,常請學生吃飯。但他教課,卻不負責任,教第一個字母a時,說a是丹田裡的一口氣,到教b、c、d時,也都說是丹田裡的一口氣。學生們便竊竊私語:是不是丹田之氣我們不管,我們只想把音發準確。從此,「丹田裡的一口氣」幾乎成了楊老師的代號。他在生活上也很有趣,因為同時兼五個大學的教授職務,月工資可達上千銀元。他住在北大沙灘,有一處大房子,侍候的人一大群,太太年輕貌美,天天晚上去看戲。老師推崇佛家的「四大皆空」,這種人生哲學應用在教學上,表現出遊戲人生的態度。甚至考試打分,楊老師也不負責任。學生交上卷子,他連看都不看,立刻把分數寫上。有一個同學,脾氣粘粘糊糊,交上卷子站著不走,楊老師以為他嫌分數低,立即把s(第二級)改為e(最高分)。如此懈怠的老師,竟也在北大任教授、系主任,且在五個大學兼課。跟這樣的老師學德語,基礎自然也脆弱了。
教三年級德語的是德國人石坦安先生,他教課比較認真,要求也嚴格,學生還學了點東西。到四年級,是德國人艾克教他們。這又是一位馬虎先生,對教書心不在焉,講德語只用英文講授,有一次學生們請求他用德語講,他便哇啦哇啦講一通德語,速度快得如懸河瀉水,使學生反應不過來,結果還是用英語講德語。學生們自然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但艾克不是沒有水平,他對藝術很有興趣,用德文寫過一部《中國的寶塔》,在國外學術界頗得好評。尤其是他喜歡德國古典詩歌,對季羨林產生了影響,致使學士論文也是在他影響和指導下寫出來的。
華蘭德小姐也是德國人,教法語。她年紀很大,頭髮全白了,由於獨身,性情反常,專在課堂上罵人,以此為樂。學生越學得好,她挑不出毛病來,學生捱罵就越厲害,結果法語課的學生被她罵走了一半多,只有季羨林、華羅庚幾個不怕罵的留下來了。學生們予以反抗,治了她一次,她反而屈服了,從此天下太平。她還請這些學生去她家吃飯,終於化干戈為玉帛了。
季羨林這時還旁聽過俄語課。老師是白俄人陳作福,他不會英文,也不會漢文,用直接教學法教學生,但教學又不得法,學生聽不懂,季羨林旁聽的興趣也越來越低,最後終於放棄不再聽了。這門課,他只學了一些單詞和幾句話,便結束了第一次學俄語的過程。
另外的幾門必修課,老師水平大多也都不高。
畢蓮是一位美國女教授,是美國斯坦福大學的碩士,教英文文字學。在大二第一學期,她拿一位丹麥語言學家論普通語言學的書當教本,把本來不是很難懂的格林定律越講越糊塗。古典語言她一點都不懂。第二學期,換了課本,第一堂課講喬叟傑作《坎特伯雷故事集》,她高聲背誦了書中的第一段,讓學生們大驚失色。課上下去,才發現她的本領也就會背這第一段。她不懂中古英文文法,學生們只得讀譯成近代英語的喬叟著作。教歐洲文學史的翟孟生也是美國人。他用自己著的一部五六百頁的鉅著當教材,一開始挺能嚇唬人,但學生們很快就發現,這部教材除了厚以外,沒有任何別的長處。裡面涉及到許多世界名著,有一個內容提要,但卻不可靠。原來原著他沒讀過,連譯本都沒讀幾本,只是抄了一些別人書中的內容,抄得又極不細心,錯誤百出。他連抄的耐性都沒有,除了中國不會有人給他出這部書,然而他卻成為清華當時的名教授。
這些外國教授,除了個別的,大多是草包。他們都在本國大學畢過業,但肯定在本國當不了大學教授,有的可以作大學助教,有的可以作中學教師,有的只配當商店店員或小公務員之類,找不到太好的工作,但到中國來卻成為名教授。更為可笑的是,他們在中國並不老老實實當教授,而是來中國獵奇,看看這個神秘的國度。受好奇心驅使,有的人學了一臉假笑,擠鼻子弄眼,打拱作揖,能說上三句半中國話,便成為中國通,回國去了。不久居然還寫出幾大本論中國的書,名也有了,財也有了,皆大歡喜。殊不知,這些人花錢僱人幫自己翻譯中國古籍,結果書出版時,譯者名字不見了,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名字。個別「傑出者」,還在本國的大學當了漢學教授。在清華,這些非正途出身的洋教授,講課都有點野狐談禪的味道。所以,在規定的所有必修課中,洋教授教的,沒有一門課讓學生們滿意。季羨林自己覺得,四年下來,收效甚微。尤為可笑的是,學了四年德語,只能看書,卻不能聽和說。
4.獲益於選修課
四年大學的必修課,季羨林覺得收穫甚微。而使他感到滿意的,反而是旁聽和選修的兩門課,旁聽的是陳寅恪先生的「佛經翻譯文學」,選修的是朱光潛先生的「文藝心理學」,就是美學。正是這兩門課,使他終生難忘,終生受益。
朱光潛先生開的「文藝心理學」,季羨林作為選修課,認真地聽了一年。他對這一門課的印象之深,從一開始就感覺到它非同凡響,比那些外籍教師所開的課不知好到多少倍。
朱先生不是那種口若懸河的人,他的口才並不好,講一口帶安徽味的藍青官話,聽起來並不「美」。看來他不是一個演說者,講課從來不看學生,兩隻眼向上翻,看的好像是天花板上或者窗戶上的某一塊地方。然而卻沒有廢話,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他介紹西方各國流行的文藝理論,有時候舉一些中國舊詩詞作例子,並不牽強附會,我們一聽就懂。對於那些古里古怪的理論,他確實能講出一個道理來,我聽起來津津有味,我覺得,他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一個在學術上誠實的人。他不譁眾取寵,他不用連自己都不懂的「洋玩意兒」去欺騙、嚇唬年輕的中國學生。因此,在開課以後不久,我就愛上了這門課,每週盼望上課,成為我的樂趣了。
朱光潛先生那時在北京大學任教,還不是教授,在清華大學是兼課。朱先生從香港大學文學院肄業,於1925年在國外留學,先後肄業於英國愛丁堡大學、倫敦大學,法國巴黎大學、斯塔斯大學,1933年回國後即執教於北京大學。他在清華大學兼課時,大概三十四五歲。
朱先生在清華的課堂上,介紹了許多歐洲心理學家和文藝理論家的新理論,比如李普斯的感情移入說,還有什麼人的距離說,等等。這些西方學者,從心理學方面,甚至從生理學方面來解釋關於美的問題。而且,朱先生自己也有自己的美學觀點,他認為在美感經驗當中,心所以接物者,只是直覺,物所以呈現於心者,只是形象。因此,美感的態度與科學的、實用的態度不相同,美感的態度只是聚精會神地對於一個孤立絕緣的意象的觀賞。朱先生講的許多理論,季羨林覺得是有道理的,一直到今天仍能記憶不忘。
陳寅恪先生在東京上高中,在上海復旦公學、德國柏林大學、瑞士蘇黎世大學、法國巴黎高等政治學校、美國哈佛大學等著名大學學習,精通梵文、巴利文和東方古文學。1925年回國後,即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導師,後被清華聘為教授,並在北京大學兼課。他講授的主要課程是佛經翻譯文學、魏晉南北朝隋唐史料、蒙古史料研究等課程。
陳先生講課與寫文章一樣,特別重視資料,有一些文章,他往往先羅列資料,然後再對資料進行分析與評斷,如剝春筍,愈剝愈細,最後畫龍點睛,點出要害。到了此時,讀者往往會豁然開朗,或者小吃一驚,如撥雲霧而見青天。人們會想:「原來是這樣子呀!」頓時得到一種解悟甚至頓悟的快感。陳先生在講課時,往往也重用這種辦法:先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然後再開講,根據的就是黑板上的資料。學生們得到的感受,同讀他的文章完全相同。
陳先生開設的「佛經翻譯文學」這門課,所用的課本是《六祖壇經》。此書略稱《壇經》,是中國佛教禪宗記載六祖慧能的事蹟和語錄,是禪宗的基本經典。慧能的基本主張是佛性為人心本有,萬法盡在人自心,何不從心中頓見真如?他認為人性即是佛性,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慧能的一首偈特別有名:「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認為眾生皆有佛性,人人都可成佛。對於這些,季羨林是不相信的,也從來不信任何宗教,但是,他對於佛教卻有濃厚的興趣。因為他知道,中國同印度有千絲萬縷的文化關係,要想把中國思想史、中國文學史搞清楚,不研究印度的東西是困難的。陳先生的課開擴了他的眼界,增強了他研究印度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