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爭地獄
1.法西斯點燃的戰火
1939年9月1日,納粹德國侵入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這是希特勒一系列戰爭罪惡陰謀的一部分,是他長期推行戰爭政策的必然結果。
生於奧地利的希特勒,從小就不務正業。他中學畢業時,想當藝術家,但去維也納兩次報考美術學院,均落第。後來移居德國慕尼黑,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成為德國士兵,獲鐵十字獎章。1919年9月加入德國工人黨(次年改稱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1921年成為黨魁。1923年11月8日,希特勒在慕尼黑一家啤酒店率領國社黨徒,圍困在這裡集會的巴伐利亞邦政府領導人,發動政變。失敗後被判刑五年,實際上只關押了九個月,在獄中寫成《我的奮鬥》第一部,公開譴責民主政府,仇恨共產主義、猶太人和中國人,全書充滿極端反動的沙文主義、復仇主義和種族主義思想。1929年以後,德國經濟衰退,工潮迭起,希特勒被急欲物色一個強硬人物的工商資本家看中,終於在1933年1月在壟斷集團支援下組織政府,出任總理,2月便乘國會縱火案之機,公開拋棄民主,剝奪自由,開始運用暴力,3月又獲國會支援將全部權力收歸己有。從1934年8月,在軍隊支援下,把總理、總統和三軍統帥的職權合為一體,自稱元首,成為大獨裁者。他解散國會,取消所有反對派政黨,殘酷迫害和瘋狂屠殺共產黨人、進步人士和猶太人,實行全面法西斯專政。這時適逢德國經濟復甦,失業減少,結果公民投票居然有90%的人表示接受這個恐怖的獨裁政權。1933年,他著手擴軍,退出裁軍會議和國際聯盟,1935年恢復徵兵制度,1936年與義大利建立柏林—羅馬軸心,接著又與日本訂立反共條約。至此,希特勒已經武裝到牙齒,對外擴張和發動侵略的條件已經成熟,開始武裝干涉西班牙內戰。1938年吞併奧地利,並唾手而得地侵佔捷克斯洛伐克蘇臺德區,1939年3月捷克斯洛伐克全境被吞併。1939年8月,為欺人耳目,矇騙蘇聯,與蘇聯締結《德蘇互不侵犯條約》,9月1日,侵入波蘭,挑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身在德國的季羨林,目睹了這場大規模戰爭的爆發,親身體驗了希特勒的欺騙行為。在這以前,德國的鄰國,都被希特勒說成是「侵略狂」或者「迫害狂」。這種「病」,就需要希特勒來醫治。越到後來,就越變本加厲地捏造事實,挑起事端,煽動民心。對於大戰前夕的德國,季羨林說:
到了此時,德國報紙和廣播電臺就連篇累牘地報道,德國的東西南北四鄰中有一個鄰居迫害德國人了,挑起爭端了,進行挑釁了,說得聲淚俱下,氣貫長虹。德國人心激動起來了。全國沸騰了。但是接著來的是德國出兵鎮壓別人,佔領了鄰居的領土,他們把這種行動叫作「抵抗」,到鄰居家裡去「抵抗」。德國法西斯有一句名言:「謊言說上一千遍,就變成了真理。」這就是他們新聞政策的靈魂。連我最初都有點相信,德國人不必說了。但是到了下半年,或者第二年的上半年,德國的某一個鄰居又患病了,而且患的是同一種病,不由得我不起疑心。德國人聰明絕世,在政治上卻幼稚天真如兒童。他們照例又激動起來了,全國又沸騰起來了。結果又有一個鄰國倒了黴。
按照法西斯的這種強盜邏輯,東鄰波蘭犯了這種「侵略狂」或「迫害狂」,德國「被迫」出兵到波蘭去「抵抗」,結果自然是波蘭全國被德軍佔領。如此一而再,再而三,許多鄰國的「病」都被德國治好,國土也就被德軍佔領。等到法國的馬其諾防線被攻破,德軍侵入巴黎以後,德國四鄰的「病」都被法西斯治好了,這時,季羨林預感到,德國又要尋找別的新病人了。
1941年6月22日那天,季羨林早晨一起床,女房東歐樸爾太太就告訴他,德國同蘇聯開戰了。希特勒進攻蘇聯的準備工作早已完成,在侵佔波蘭之後,又攻陷荷蘭和比利時,敗法國、炸英國、奪取挪威,控制巴爾幹和北非,正可謂「打遍天下無敵手」,所以一進6月,便準備公開撕毀《德蘇互不侵犯條約》,虎視眈眈地要進攻蘇聯了。
在這樣一件天大的大事面前,德國人誰也不緊張,這大概是因為近一兩年來,每年幾乎都要出現兩次這樣的大事,所以也就「司空見慣渾無事」了。
季羨林也沒有緊張,他按照前兩天約好的計劃,照樣在這一天和兩個德國朋友蘋可斯和格洛斯去郊遊。在一天的時間裡,他們又是乘車,又是坐船,還幾次渡過小河,在曠野綠林之中,一邊走著,一邊唱著歌,拉手風琴,野餐,玩了個不亦樂乎,盡歡而歸。他們玩了整整一天,在燈火管制街燈盡無的情況下,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回家。對於他們來說,早晨發生的德蘇宣戰的事,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我原以為像這樣殺人盈野、積血成河的人類極端殘酷的大搏鬥,理應震撼三界,搖動五洲,使禽獸顫抖,使人類失色。然而,我有幸身臨其境,只不過聽到幾次法西斯頭子狂嚎——這在當時的德國是司空見慣的事——好像是春夢初覺,無聲無息地就走進了戰爭。
戰爭打響之後,一天沒訊息,二天沒訊息,一連五天都沒有訊息。到了第六天,季羨林猜想,大概是德軍在東部戰線不十分得手,正準備幸災樂禍地詛咒一番。但是,在整整打響一個星期之後,在第二個星期日,也就是6月29日,德國廣播活躍起來,一個早晨就接連廣播了八個「特別節目」:德軍在蘇聯境內長驅直入,勢如破竹,每一個節目都報告著一個希特勒的重大勝利。漠不關心的普通德國人,這時也忽然激動起來,如瘋如狂地山呼「萬歲」。德國普通百姓,絕對不會知道,在希特勒的授意之下,希姆萊在歐洲建立起多少滅絕人性的集中營,在德國、波蘭、蘇聯和其他德軍佔領區,僅猶太人,就有450—550萬人無辜被殺。他們自然也不知道,其他民族的人民死於希特勒的屠刀之下的,也是不計其數。
季羨林親眼見過日本侵略軍在濟南的殘酷暴行,眼前不時地出現日本鬼子搜查他一箇中學生的皮帶時的那種奸詐和猙獰。現在德、意、日法西斯沆瀣一氣,殘酷屠殺世界各國人民,所以,德國廣播每報告一次重大勝利,他都要氣得暴跳如雷。
一聽特別廣播,神經就極度緊張,渾身發抖,沒有辦法,就用雙手堵住耳朵,心裡數著一,二,三,四等等,數到一定的程度,心想廣播恐已結束;然而一鬆手,廣播喇叭怪叫如故。此時我心中熱血沸騰,直衝腦海。晚上需要吃加倍的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6月30日的日記裡寫道:「住下去,恐怕不久就會進瘋人院。」
在這樣的戰爭地獄中,季羨林的心靈在受著痛苦的煎熬,結果失眠成疾,從此失眠成了折磨他幾十年的終生痼疾。
2.飢腸轆轆
戰爭在繼續進行著,一年多來,希特勒不可一世,在擴大著自己的「戰果」。
但是,戰爭機器並不依法西斯頭子的意志為轉移,自然也不會跟著希特勒的指揮棒轉。
1942年,希特勒在北非阿萊曼和蘇聯斯大林格勒遭受挫折,這成為他走向失敗的轉折點。
隨著戰爭的升級,希特勒越來越不顧本國人民的死活。法西斯頭子們揚言:要大炮,不要奶油。他們侵略成性的嗜慾永遠得不到滿足,他們也就一步步把德國人民投入飢餓之中。
戰爭一開始,人民的生活還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德國人桌子上擺著奶油,肚子裡填充著火腿。慢慢地,開始實行食品配給制度。最初限量的是奶油,接著是肉類,然後是麵包和土豆,最後連其他生活用品也開始限量供應了。
季羨林是在窮人之家長大的,但小時候雖然一年裡至多吃兩三次「白的」麵食,可吃糠咽菜,吃紅高粱餅子,肚子還是可以填飽的,沒嘗過捱餓的滋味。到了德國,開始的兩年還蠻不錯,可是後來,開始受「洋罪」了。
這種「洋罪」是慢慢地感覺到的。我們中國人本來吃肉不多,我們所謂「主食」實際上是西方人的「副食」。黃油從前我們根本不吃。所以在德國人開始沉不住氣的時候,我還悠哉悠哉,處之泰然。但是,到了我的「主食」麵包和土豆限量供應的時候,我才感到有點不妙了。黃油失蹤以後,取代它的是人造油。這玩意兒放在湯裡面,還能呈現出幾個油珠兒。但一用來煎東西,則在鍋裡嗞嗞幾聲,一縷輕煙,油就煙消雲散了。在飯館裡吃飯時,要經過幾次思想鬥爭,從戰略觀點和全域性觀點反覆考慮之後,才請餐館服務員(herrober)「煎」掉一兩肉票。倘在湯碗裡能發現幾滴油珠,則必大聲喚起同桌者的注意,大家都樂不可支了。
最難忍受的自然是麵包。量少自不用說,質量更成問題。做麵包的東西大部分並不是麵粉,德國人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有人說是魚骨粉,有人說是木頭炮製出來的。一買到的時候,還勉強可以入口,可是隻要放上一夜,第二天便腥臭難聞,根本就無法下嚥了。
這種麵包,吃到肚子裡以後,能製造出氣體。德國人本來是非常講究禮貌的,但吃了這樣的麵包去電影院裡看電影,德國人再也保持不住自己的體統了,虛恭之聲,此伏彼起,東西相和,習以為常。這樣的屁聲大合奏發生在極講禮貌的德國,真是絕妙的諷刺。季羨林非常詼諧地說:「我不敢恥笑別人。我自己也正在同肚子裡過量的氣體作殊死鬥爭,為了保持體面,想把它鎮壓下去,而終於還以失敗告終。」
在這樣的情況下,季羨林幾乎天天在捱餓,晚上則夜夜做夢,夢到中國的花生米。噩夢迷離的時候,居然夢到在祖國吃花生米。幾粒花生米下肚,雖然只是在夢中,但也覺得龍肝鳳髓也無法比得上了。他不無風趣地說:「我幼無大志,連吃東西也不例外。有雄心壯志的人,夢到的一定是燕窩、魚翅,哪能像我這樣沒出息的人只夢到花生米呢?」
城裡人普遍是飢腸轆轆,而農村則要好得多。所以在當時,城裡人誰要是能同農民有一些聯絡,別人就會垂涎三尺。有一位德國小姐是季羨林的朋友,不知怎麼同一戶農民接上了關係,農民邀請她下鄉去。小姐約了季羨林,倆人騎著腳踏車到這戶農民家裡去摘蘋果。蘋果樹都不高,用一個短梯子,就能摘到樹上的全部蘋果。幫助這戶農民摘了半天蘋果,工作就結束了。為了表示感謝,這位農民送了季羨林一籃子蘋果,裡邊還有幾個最好的品種。最使季羨林喜出望外的,是農民還送給他五磅土豆。
我大喜過望,跨上了腳踏車,有如列子御風而行,一路青山綠水看不盡,輕車已過萬重山。到了家,把土豆全部煮上,蘸著積存下的白糖,一鼓作氣,全吞進肚子,但仍然還沒有飽意。
恰巧當時季羨林正在讀俄文版果戈裡的《欽差大臣》,他讀到第二幕第一場奧西普躺在主人的床上獨白的一段話:「現在旅館老闆說啦,前賬沒有付清就不開飯;可我們要是付不出錢呢?(嘆口氣)唉,我的天,哪怕有點菜湯喝喝也好呀。我現在恨不得要把整個世界都吞下肚子裡去。」他讀了以後,大為高興,因為這位俄國作家在多少年以前,就有了捱餓的經驗,說出了季羨林捱餓的感覺。處在飢餓地獄之中的季羨林,覺得為了抑制難忍的飢餓,如果有人向他嘴裡投擲熱鐵丸或者泥土,他一定也會毫不遲疑地不顧一切地把它們吞了下去,至於肚子燒焦不燒焦,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人們由於長期捱餓,都逐漸瘦弱下來。房東歐樸爾先生原來是個大胖子,經過這一場連續的飢餓考驗,體重減輕了二三十公斤,最後心臟不堪重負,在戰爭激烈之時死去。而在飢餓煉獄中被折磨過的季羨林,從此有七八年失掉了飽的感覺,一直到回國前夕才慢慢恢復過來。
3.嘗試回國
獲得了哲學博士學位,季羨林在精神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希特勒點起的戰火,又使他陷入飢餓之中,在物質上是極端貧乏的。
這樣的時候,季羨林鄉思、鄉情更一下子爆發出來。他當然想到叔父在臨別時希望自己為祖宗門楣增添光彩的囑託,現在一個熠熠閃光的洋博士學位已經拿到;但他也同時想到故鄉的花生米和鍋餅——一種烤制的極堅硬的發麵麵食,北京人稱為鍋盔——這都是他到了濟南以後在叔父家裡常吃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他更為想念自己的祖國和家庭。
但在1942年,德國政府承認了南京漢奸汪偽政府,國民黨政府駐德國的公使館被迫撤離到中立國瑞士。要回國,就必須先到瑞士去,再從瑞士設法回去。
季羨林有一位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張天麟,此時正住在柏林。季羨林就想先到柏林,看看他有什麼辦法沒有。
決心下定之後,季羨林到熟悉的師友家裡去辭行,大家都覺得惋惜,一再挽留他繼續住下來。季羨林自然也充滿了離愁別緒,也不忍心離開這麼多朝夕相處的異國師友們。
最不捨得季羨林的,是女房東歐樸爾太太。歐樸爾先生已經故去,而兒子結了婚住在另一座城市裡。這樣一來,季羨林就成了她身邊惟一的親人,被她當做兒子來看待。而季羨林也真像兒子般地待她,在歐樸爾先生彌留之際的那個深夜,季羨林跑到大街上去叩門找醫生,先生去世之後又伴她守屍。因此,季羨林一說要走,她立刻放聲痛哭起來,五間房子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教她如何忍受?而季羨林也一樣,一想到相處七年,和和睦睦,風雨同舟,共渡難關,現在一旦訣別,何日還能再見?想到這裡,也不禁熱淚盈眶了。
季羨林還是忍淚離開哥廷根,來到柏林。找到張天麟,才知道到中立國瑞士也不容易,而且即便到了瑞士,也難以立即回國。沒有辦法,只能留在德國了。
在柏林住了幾天,抽空拜訪了大教育心理學家施普蘭格爾、吐火羅語著名學者西克靈教授,然後於1942年10月30日又回到了哥廷根。
一回到歐樸爾太太身邊,她彷彿憑空揀了一隻金鳳凰,真是喜出望外。而季羨林則回國無望,回到住慣了的地方,也有遊子還家的感覺。他只好隨遇而安,丟掉不切實際的幻想,迫於形勢,只能同德國共存亡,同女房東共休慼了。
住下來以後,又照舊生活,照舊捱餓。有一天,季羨林去研究所上班,忽然看到在每天必經過的菜園子裡,有一個衣襟縫上有p字的波蘭少女在幹活,圓圓的面孔,大大的眼睛,一下子讓他想起在波蘭火車上碰到的wala。他心裡痛苦萬端,只是欲哭無淚,他的感覺是同病相憐,「同是天涯淪落人」。
由於戰爭阻隔,季羨林不能回家,甚至連書信往來也已中斷。祖國的抗日戰爭,進行到什麼程度了?德國方面偶爾也廣播一點訊息,但德、日法西斯頭子們是同夥,所以播出的訊息也全部是謊言。他就像是一棵無根的浮萍,漂浮在遠離祖國幾萬里的法西斯德國,心中的痛苦是難以忍受的。
杜甫的詩說:「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我想把它改為「烽火連八歲,家書抵億金」,這樣才真能符合我的情況。日日夜夜,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揪住了我的心。祖國是什麼樣子了?家裡又怎樣了?叔父年事已高,家裡的經濟來源何在?嬸母操持這樣一個家,也真夠她受的。德華帶著兩個孩子,日子不知是怎樣過的?「可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我想,他們是能夠憶長安的。他們大概知道,自己有一個爸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家裡還有一條名叫「憨子」的小狗,在國內時,我每次從北京回家,一進門就聽到汪汪的吠聲;但一看到是我,立即搖起了尾巴,憨態可掬。這一切都是我時刻想念的。連院子裡那兩棵海棠花也時來入夢。這些東西都使我難以擺脫。真正是抑制不住的離愁別恨,數不盡的不眠之夜!
他特別經常想到自己的母親,越是同祖國和家庭聯絡不上,他的思母之情就越是劇烈。但是母親一生沒留下照片,他十幾歲最後見到活著的母親,二十二歲時見到的是躺在棺材裡的母親,母親的面影已經不十分可靠。他悵望青天,抱怨連在夢中也難以見到母親的真面目,他怨恨老天爺的殘酷,後悔不該離開母親。
我後悔,我真後悔,我千不該萬不該離開了母親。世界上無論什麼名譽,什麼地位,什麼幸福,什麼尊榮,都比不上呆在母親身邊,即使她一個字也不識,即使整天吃「紅的」。
真是撕心裂肺,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但願每一個炎黃子孫都不要忘記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祖國!
4.成為無國籍者
德國法西斯政權和日本軍國主義勾結在一起,為了幫助日本,希特勒法西斯政權在1942年宣佈撤消對國民黨政府的承認,而只承認設在南京的日偽汪精衛漢奸政府。這種反動政策對於季羨林等人來說,產生的直接惡果,就等於宣佈中國留學生的護照作廢,因為這些護照不是汪偽政府頒發的。沒有了護照,在德國的居留就成了問題,有可能被判為非法居留。
對這樣一個事關重大又亟待解決的問題,季羨林去找張維商量。張維和陸士嘉夫婦是留在哥廷根的中國留學生。他們嚴肅地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到警察局去宣佈自己為「無國籍者」。
「無國籍」本來是消極的國際衝突的產物,由於各國國籍法規定的不同,而導致一個人不具有任何國籍的法律狀態。如果是採取出生地主義國家的國民,在採取血統主義國家境內出生的子女即成為無國籍者。季羨林和張維他們不屬於這種情況,而純粹是由於希特勒違反國際法慣例,不承認國民黨政府而承認汪精衛政府所致,所以是希特勒一手造成的。根據1930年國際社會訂立的《關於國籍法衝突的若干問題的公約》和同時簽訂的關於無國籍問題的兩個議定書,無國籍者在國際上不享有任何國家的外交保護,對於任何國家也就沒有任何義務。這樣的舉措,自然要冒一些風險,無國籍者在像德國這樣的日耳曼血統至高無上的國家裡,是會受到歧視的。
但是事已至此,季羨林和張維也只好走這一步了。從此,他們便變成了像天空中的飛鳥一樣的人,看上去可以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飛翔,但是,任何時候都可能受到意外的傷害,任何人也有可能對它進行傷害。
幸虧德國普通人,包括哥廷根大學的師生們,對中國留學生都比較友好,並沒有什麼人傷害他們。他們仍然過著比較平靜而難以忍受的生活。因為在飢餓之外,他們又有了一項新的災難:轟炸,他們不得不經常躲避轟炸。
5.盟軍轟炸
在季羨林嘗試回國,到柏林去找張天麟回到哥廷根之後,英美蘇盟軍的飛機開始了對柏林的大規模轟炸。
實際上,盟軍飛機的轟炸早在大戰之初就有過。但在最初的一二年裡,技術水平相當低,炸彈只能炸壞高層樓房的最上一二層,下面是炸不透的。每座高樓下的地下室,成為天然的防空洞,躲在裡面固若金湯,不必擔憂。樓上中了彈,地下室最多搖晃一下而已。這時候,法西斯說謊機器,便大加嘲弄,說盟軍的飛機是紙糊的,炸彈是木製的,而把德國的空防系統則吹噓成銅牆鐵壁。
後來,盟軍的轟炸能力有了極大提高,白天能炸,晚上也能炸,轟炸的次數越來越多,穿透力越來越強,由穿透一二層提高到穿透七八層,最後十幾層樓也抵擋不住,有的炸彈乾脆從樓頂穿透到地下室爆炸,地下室也無安全可言了。再往後,就在季羨林離開柏林不久,英國飛機白天從西向東飛,美國飛機晚上從東向西飛,在柏林「鋪起了地毯」,前後左右,不留空隙,就像在室內鋪地毯一樣。
哥廷根不像柏林,目標比較小,在戰略上也不像柏林那樣重要,但哥廷根也並沒有避免被炸,只是次數少一點而已。
有一天晚上,英國飛機來轟炸哥廷根,炸彈就在季羨林住處不遠爆炸,樓頂上的窗戶玻璃已被震碎。季羨林鑽入地下室躲避,心裡在唸叨著:以後要多加小心了。
第二天早晨,季羨林去研究所上班,大街小巷到處是一片清掃玻璃的嘩啦嘩啦聲。原來飛機投下的是氣爆彈,目的只在於震碎全城的玻璃,結果是東西城門各投一顆,全城玻璃差不多全被氣流摧毀了。
就在這時候,季羨林在兵營的操場旁邊,看到一個老頭正在彎腰曲背,仔細地看什麼。走近一看,季羨林認出是德國飛機制造之父、蜚聲世界的流體力學權威普蘭特爾教授。他在哥廷根大學任應用力學教授,創立了一個空氣動力學和流體力學學派而聞名世界,享有空氣動力學之父的稱號。看到他,季羨林趕忙問候了一聲:「早安,教授先生!」回了禮,教授告訴季羨林,他正在觀察操場周圍的這段短牆,是怎樣被炸彈爆炸引起的氣流摧毀的。然後又自言自語地說:「這真是難得的機會!我的流體力學試驗室裡是無論如何也裝配不起來的!」
這位教授從1925年起就擔任流體力學研究所所長,其著作是空氣動力學的基本教材,他還是流線型飛艇的早期開拓者,主張單翼機,大大推進了重於空氣的飛行體,為亞聲速氣流創立了定則,用以說明空氣在高速時的可壓縮效應。在這裡,季羨林看到這位老教授在這樣艱難的情形下,還在進行艱苦的科學研究,老教授抵死忠於科學、為科學而獻身的精神,不禁讓季羨林肅然起敬。這種嚴謹的不懼艱險的科學精神,著實使他感動,他從中獲得了教益。
哥廷根被炸的機會多起來了,季羨林再也不敢麻痺大意了。以後,英國飛機幾乎天天來轟炸,季羨林在吃完早點以後,就帶上裝滿稿子的皮包,到山上去躲避空襲。
在同去山上的幾個留學生中,各人都帶上各人覺得最珍貴的東西。季羨林帶的是稿子,而劉先志和滕菀君夫婦攜帶的珍貴東西,既非稿子,也非食品,而是用籃子提著一隻烏龜。這原本是因為德國糧食奇缺,不知從哪一個被佔領國運來了一大批烏龜,作為肉食品。沒想到德國人吃東西非常保守,對此物見而生畏,絕不敢往肚子裡填。法西斯政府千方百計,又是宣傳營養價值高,又是引經據典,無非想證明烏龜肉不亞於仙丹醍醐。劉氏夫婦在柏林時買下了這隻烏龜,可一看到這笨拙的軀體,靈活的小眼睛,一時慈悲大發,對這樣一個小生命怎麼也不忍心下刀,於是把它養起來,並從柏林帶到哥廷根,天天帶著上山躲避炸彈。
這批中國留學生仰臥在山中的綠草地上,空中的英國飛機編隊掠過上空,而綠草地上的烏龜在瞪著小眼睛,邁著緩慢的步子,彷彿是在與天空的飛機比賽,那種不慌不忙卻又堅韌不拔、持之以恆的態度讓人佩服。他們此時顧而樂之,彷彿不是生活在恐怖的戰爭中,倒是樂園淨土,空中顯然是死亡威脅的飛機聲,簡直成了閬苑仙宮中的音樂了。他們就是這樣在危中求安。
而德國人又如何對待轟炸呢?
每次大轟炸之後,德國人在地下室或防空洞裡蹲上半夜,飢寒交迫,擔驚受怕,情緒當然不會高。他們天性不會說怪話,至於有否腹誹,我不敢說。此時,法西斯頭子立即宣佈,被炸城市的居民每人增加「特別分配」一份,咖啡豆若干粒,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外國人不在此例。不瞭解當時德國情況的人,無法想象德國人對咖啡偏愛之深。有一本雜誌上有一幅漫畫:一隻白金戒指,上面鑲的不是寶石,不是金剛鑽,而是一顆咖啡豆。可見咖啡身價之高。捱過一次炸,正當接近鬧情緒的節骨眼上,忽然皇恩浩蕩,幾粒咖啡豆從天而降,一杯下肚,精神煥發,又大唱德國必勝的濫調了。
掌握著統治機器的法西斯頭子,用這種愚民政策,輕而易舉地把德國人民矇騙過去了。
6.世外桃源
戰爭仍在進行,轟炸仍在進行,餓魔又在不斷地吞噬著生靈,要活下去,必須想辦法去找世外桃源。
可陶淵明能帶季羨林去找世外桃源嗎?顯然不能,這世外桃源,得靠自己去尋找。
就在哥廷根城外的山林中,季羨林找到了自己的世外桃源。
這裡的夏天,雨水多。雨水澆過的草木,青翠欲滴,翡翠一般晶瑩剔透。山林中到處是可愛的翡翠綠。雨中,連續不斷的雨絲與翡翠般的濃綠,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神奇而迷茫的大網,季羨林孤身一人,不帶傘,不穿雨衣,任憑淅浙瀝瀝的雨淋著自己,在這鋪天蓋地的大網中,踽踽獨行著。這時候,他似乎忘掉了一切,天人合而為一,而「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一切都在「我」之外菸消雲散,戰爭不再存在,轟炸不再存在,飢餓似乎也不再存在了。難怪季羨林說:「當全城人民飢腸轆轆,在英國飛機下心裡忐忑不安的時候,山林卻依舊鬱鬱蔥蔥,‘依舊煙籠十里堤’。我真愛這樣的山林,這裡真正成了我的世外桃源了。」
不知有多少次,季羨林獨自一人,來到這片山林,天馬行空般在這裡享受著大自然的饋贈。
有時候,他也難免帶上幾個朋友,或中國人,或德國人,到這裡來共享世外桃源的美好。
有一次,季羨林同中國留學生張維和陸士嘉夫婦來這裡暢遊。這天,他們興致很高,邊走邊談,邊遊玩,漸漸忘了路的遠近,不知不覺走進了深林。這裡已經沒了路,青苔越來越厚,是人跡罕到之地了。四周死一般寂靜,惟有他們的談笑聲,不時地在林中迴盪,回聲悠揚地傳到很遠的地方。幾隻被驚起的梅花鹿,瞪大了眼睛,注視著這幾位陌生的林中新客,大概是害怕之故,停了一會便一溜煙似地跑到更深的林中了。
一行三人,來到一個懸崖下,而懸崖的另一邊又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樹林。他們無法下去,下邊就是看不到底的深谷,於是返身往回走。走著走著,又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他們跑著,想找個地方避雨。出乎意料,他們竟然在這裡找到了一座木頭涼亭。他們走進去,裡面已經先坐著一個德國人了。打一聲招呼,不用通報姓名,便上天下地聊起天來,宛如故友相逢。
從這片世外桃源,季羨林進一步領悟到,就是在極其困難的環境中,人生樂趣也仍然有,在任何情況下,人生也決不會只有痛苦,在痛苦中仍可找到快樂。這就是他悟出的禪機。
7.羨煞人的牛肉罐頭林
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保衛戰,使戰局急轉直下。1943年7月,墨索里尼被義大利人民逮捕,法西斯義大利宣佈停戰。1944年7月,施陶芬貝格上校用炸彈行刺希特勒未果,但軍隊中對希特勒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希特勒重用納粹,嚴禁軍隊投降,自己卻呆在總理府的地堡裡,跡近瘋狂。1945年春末,戰局更急轉直下,德國已無還手之力。4月30日,凌晨,希特勒與同居多年的愛娃·布勞恩在宣佈結婚後僅一天,便雙雙自斃於地堡之中。
1945年4月8日,美國坦克開進了哥廷根城。
美國兵進城以後,沒有「屠城」,表面看來還非常文明,山姆大叔也沒有侮辱德國人的事情,倒是有一些德國女孩子,圍著美國大兵轉,頗顯出一些祥和氣氛。
美國兵找到一個納粹名單,他們按圖索驥,來到歐樸爾太太對門的施米特先生家。他們到他家去找他的女兒,據說是納粹女青年組織的一個大區的頭子。男主人不在家,胖太太慌了神,嚇得渾身發抖,求季羨林去幫忙。
季羨林只好走到他家,美國大兵自然感到很意外,便問他是幹什麼的。季羨林回答說是中國人,是「盟國」派來幫他當翻譯的。訊問很快結束,美國大兵沒再到施米特先生家。
美國兵進哥廷根城之後,佔用了不少民房。凡單獨成樓,花園優美的房子,大都被選中。瓦爾德施米特在城外山下蓋的一棟新樓,自然沒逃過去,被當成了臨時兵營。他們住了幾天就換防搬走了,但有些富麗堂皇、古色古香的傢俱已經受到一些破壞了。夫婦倆珍愛的幾把古典式椅子,從來都是輕拿輕放的,卻被美國大兵折斷了腿。美國兵撤走後,季羨林到教授家裡去,教授早已復員,他指著給季羨林看這些傢俱,一臉的苦笑,雖然沒有說什麼話,但心中的滋味,是不難意會的。而教授夫人則顯然沉不住氣了,她告訴說,美國大兵天天夜裡酗酒跳舞,通宵達旦,把樓板跳得震天價響。這玲瓏剔透的椅子腿,焉得不斷!
季羨林見到的美國兵,個個年輕,有的長身玉立,十分英俊,但顯然都吊兒郎當的。士兵向軍官敬禮,甚至都嬉皮笑臉,嘻嘻哈哈。軍官同級不敬禮,兵對兵也不敬禮。美國兵的少爺習氣令人吃驚,吃飯時,一聽雞魚鴨肉罐頭,往往吃不到一半就扔掉。給汽車加油,一桶油還加不到一半,就不耐煩了,大皮靴一踢就滾一邊了,桶裡的油還汩汩地往外流,閃出絲絲白光。架設電纜,不豎電線杆,只往樹枝上掛,有的一棵樹上竟掛上十幾條几十條,黑壓壓一大堆。美軍撤走,這些電纜被隨便用鐵鉗子剪斷,樹枝頭便累累垂垂掛滿剪斷的電纜。但從美國人進城後,無國籍的中國留學生流浪漢,一下子成為勝利者盟國的一分子,一下子成了盟軍的座上客。
季羨林同張維去找到美國駐軍的一個校官,亮出自己的身份,立即受到禮遇,在一張紙上寫明他們是由於戰爭,政治迫害等被迫離開本國的人,讓他們就用這一張紙,到一個法國戰俘聚居的地方,去找一個戰俘頭。他們依命而行,找到了這個人。他告訴他們,以後每天都可以從這裡領牛肉。
季羨林領到鮮牛肉,那高興勁自不用說。而對德國百姓來說,鮮牛肉簡直同寶貝一樣。季羨林作為山東人,沒有獨自吃喝不管別人的習慣,對牛肉也不例外。眼前的女房東,夫喪子離,孤身一人,季羨林每天領來的牛肉,都交給她,由她烹調後,倆人共同享受。
用這張條子,季羨林和張維還在市政府的一個機構,領到一張照顧中國人飲食習慣特批大米的條子。從此,他們有米有肉,真正成為座上客了。
有一天,有訊息說,車站旁的一個倉庫裡,堆滿了牛肉和白糖罐頭,原來是德軍的貯存食品倉庫,法國兵現在正在裡面不知幹什麼。
受好奇心驅使,季羨林又和張維結伴同行去看個究竟。門外擠滿了德國人,男女老幼站在那裡圍觀,但沒有一個人敢進去。
季羨林和張維也不敢貿然越過把守的法國兵,便繞到後門來。一看這裡一個人都沒有,門雖然關著,但圍牆很矮,也沒人站崗。他們便翻牆進到院子裡,裡面到處灑滿了大米、白糖。據說是美國兵進城時,俄國和波蘭俘虜兵搶過一次,米和糖就是他們灑在地上的。
在院子裡,他們遇到一個法國兵,把他倆領到樓上一間存放牛肉罐頭的屋子裡,裡面罐頭堆得山般高。季羨林心中大喜,趕忙往帶來的皮包裡面裝。忽然一個穿破爛軍服的法國兵,過來問他是幹什麼的。季羨林拿出護照,法國兵翻到有法文的一頁,一看沒有簽名,瞪大眼睛盯著季羨林,像是質問。季羨林給他翻到英文的那頁,他看到簽名,沒再說什麼,把護照退還後,示意願拿什麼,就拿什麼,願拿多少,就拿多少。季羨林和張維把皮包塞滿,懷裡抱滿,跳出短牆,走回去。天熱,路又不近,滿載而歸之後,大汗淋漓了。
回家仔細數過罐頭,有牛肉的,有白糖的。季羨林把這些東西分了分,女房東、老師和熟人各有一份。這些東西對於在飢餓線上掙扎的人來說,無疑都是仙藥醍醐,得到一份的人,都有雪中送炭之感,皆大歡喜。而季羨林卻有點後怕了。
我自己事後回想起來,卻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後怕。在當時兵荒馬亂、哥廷根根本沒有政權的情況下,一切法律俱缺,一切道德準繩全無,我們貿然闖進令人羨煞的牛肉林中,法國兵手裡是有槍的,我們懵然、木然;而他們卻是清醒的。說不定哪一個兵一時心血來潮,一扳槍機,開上一槍,則後果如何不是一清二楚嗎?我又焉得不後怕呢?
不管怎樣,季羨林總算在羨煞人的牛肉林中游覽了一番,而且大有收穫。從此,飢餓地獄中的生活才是真正結束了。
二、吐火羅語
1.又一次偶然
季羨林在自己的學者生涯中,不知碰到過幾次偶然。而他總是抓住這偶然的機會,使之成為取得光輝成績的必然。
這一次機會,是學習吐火羅語。吐火羅語是印歐語系中的一種語言,5—10世紀時曾通行於塔里木盆地一帶。6—8世紀的一些古典文獻,是迄今發現的較早的文獻,它證實吐火羅語有兩種方言:吐火羅語甲種方言,是通行於塔里木盆地東北部吐魯番的一種語言;吐火羅語乙種方言,主要通行於塔里木盆地北部的庫車地區,但在吐魯番地區也有人使用。
吐火羅語採用的是波羅密字母,與印歐語系中的k類語言關係十分親近。在語音方面,吐火羅語每一個系列的塞音都同時出現,形成了三塞音系統,即清塞音p、t、k系統。但在語幹構詞和人稱詞尾兩個方面,都反映了印歐語系助詞系統的特點,而名詞則沒有留下原始印歐語系曲折變化的痕跡。
吐火羅語的語彙,吸取了土耳其語、伊朗語的若干詞彙,後來還吸收了一些梵文詞彙。吐火羅語甲種方言,其文獻的內容,大多是翻譯佛經《本生經》、《出曜經》的譯本和有關哲學、訓諭方面的著作。《本生經》又譯《闍陀經》,是巴利文佛經《小部》中的一部經典。內容多是佛陀前生為國王、婆羅門、商人、女人以及大象、猴子等動物所行善業功德的故事,以此為基礎,發揮佛教的基本教義。《出曜經》則是梵文佛教經典,「出曜」意為「譬喻」。該經通過譬喻來宣傳佛教所說的人生無常,以修行戒、定、慧積善根而達到解脫的道理。這些著作多為古印度佛教初學者的入門讀物,而吐火羅語甲種方言的這兩部經典的譯本,為佛教在吐魯番地區的傳播提供了證明。
而吐火羅語乙種方言的文獻,則是有關於貿易、寺院、醫藥巫術方面的諸多記載。這些文獻是研究中亞古代社會、經濟和政治生活的重要材料。
那麼,吐火羅語為何人所使用?據希臘和拉丁文的一些史籍記載,在西元前2世紀時,曾有一支吐火羅人居住在烏滸河上游的盆地周圍,因此,將吐火羅語之名說成是塔里木盆地通行的語言,可能有誤。而多數學者則認為操此種語言者為烏孫人。烏孫人最初是在祁連、敦煌之間活動,後來在西元前161年西遷至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一帶。而且,吐火羅語與其他印歐語系的關係,以及甲、乙兩種方言的關係,至今仍無定論,因此形成延續及今的「吐火羅問題」。
對這樣一種稀奇古怪的語言,季羨林在國內時並不瞭解。到哥廷根之後,雖有所瞭解,但並不想學。其原因,他自己這樣說:
說句老實話,我到哥廷根以前,沒有聽說過什麼吐火羅文。到了哥廷根以後,讀通了吐火羅文的大師西克就在眼前,我也還沒有想到學習吐火羅文。原因其實是很簡單的。我要學三個系,已經選了那麼多課程,學了那麼多語言,已經是超負荷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有時候我覺得過了頭),我學外語的才能不能說一點都沒有,但是絕非語言天才。我不敢在超負荷上再超負荷。而且我還想到,我是中國人,到了外國,我就代表中國。我學習砸了鍋,丟個人的臉是小事,丟國家的臉卻是大事,決不能掉以輕心。因此,我隨時警告自己:自己的攤子已經鋪得夠大了,決不能再擴大了。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
但是,偶然的機會意外地來了。
二戰爆發之後,瓦爾德施米特教授被徵從軍,已經退休的西克教授出來接替他的工作,上課之外還負責季羨林畢業論文的指導。
以古稀之年來接課,自然要比在家裡頤養天年辛苦得多,但西克教授卻並不想敷衍他的中國學生。第一次上課,他就鄭重地宣佈:要把自己畢生最專長的學問,統統毫無保留地全部傳給季羨林,一個就是《梨俱吠陀》,一個是印度古典語法《大疏》,一個是《十王子傳》,最後則是吐火羅語。這四個方面的學問,在中國惟有《梨俱吠陀》略為人知,其他三個方面在中國都是絕學。
西克教授要教吐火羅文,絲毫沒有徵詢意見的意味,既不留給季羨林任何考慮的餘地,也不容他提不同意見。季羨林只有乖乖地服從教授。
他提出了意見,立刻安排時間,馬上就要上課。我真是深深地被感動了,除了感激之外,還能有什麼話說呢?我下定決心,擴大自己的攤子,「捨命陪君子」了。
吐火羅語殘卷是20世紀初才發現的。當時德國探險隊在中國新疆發掘出了非常珍貴的用各種文字寫成的古籍殘卷,運到了柏林。德國學者那時還不能讀通這些文字,但已經意識到這些殘卷的重要性。柏林大學組織了許多年輕的語言學家主要是梵文學家來進行研究,西克教授便是其中之一。面對這天書一般的文字,許多人望而卻步了。只有西克教授和西克靈教授倆人決心合作來讀通這種語言。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工作簡直就如猜謎一樣,這不僅沒能難倒他們,反而提高了他們的研究興趣。他們日夜幾乎是不停止地工作,前途充滿了光明。
西克和西克靈的合作一直持續了三十多年,終於把這些天書讀通,並定名為吐火羅語。在共同研究期間,他們合作發表了許多震驚學術界的著作和論文。後來,又取得了比較語言學家w.舒爾茲的幫助,三人合作著成吐火羅語語法,成為這一新發現的語言學的經典之作。
這部語法著作是長達五百一十八頁的煌煌鉅著,但它又不是一般的語法入門書,讀通它是非常難的。季羨林初接觸之時,感到它就像是一片原始森林,艱險複雜,歧路極多,沒有人引導,自己想鑽進去,是極為困難的。
讀通了這一語言的大師西克教授,當然應該是最理想的引路人了。但是他教吐火羅文的方法,也是瓦爾德施米特教授用的德國傳統方法。他根本不去講解語法,而是直接從讀原文開始。
當時,比利時一位治赫梯文的專家沃爾特·古勿勒也慕名來到哥廷根,從西克教授治吐火羅文。西克教授有這兩個外國學生,自然十分高興,一開始,他就把他和西克靈共同轉寫成拉丁字母、連同原著影印本一起出版的《福力太子因緣經》交給這兩個年輕人去讀,並稱此書為「精製本」。他們的學習這樣進行著:
我們自己在下面翻讀文法,查索引,譯生詞;到了課堂上,我同古勿勒輪流譯成德文,西克加以糾正。這工作是異常艱苦的。原文殘卷殘缺不全,沒有一頁是完整的,連一行完整的都沒有,雖然是「精製品」,也只是相對而言,這裡缺幾個字,那裡缺幾個音節。不補足就摳不出意思,而補足也只能是以意為之,不一定有很大的把握。結果是西克先生講的多,我們講的少。讀貝葉殘卷,補足所缺的單詞兒或者音節,一整套做法,我就是在吐火羅文課堂上學到的。我學習的興趣日益濃烈,每週兩次上課,我不但不以為苦,有時候甚至有望穿秋水之感了。
後來從西克教授嘴裡才知道,當初他和西克靈合作之初,工作更是艱難。西克靈住在柏林,是在普魯士學士院工作,而西克則在哥廷根大學。倆人不斷要有通訊聯絡,有時碰到解決不了的疑難,或者是意見不一致之處,西克教授還得從哥廷根趕到柏林,與西克靈教授商討。
季羨林非常佩服德國老師們的工作態度,把他們當做自己的楷模。他歎服他們異常認真、嚴謹、細緻的學風。他們治學的徹底性,是名震寰宇的,寫文章從來都是再三斟酌,多方討論,然後才發表。
老師們的優良學風,深深地感染了季羨林,他下決心攻克這種新語言。
我當時工作極多,又患神經衰弱,身心負擔都很重。可是看到這位老人那樣熱心,我無論如何不能讓老人傷心,便遵命學了起來。
季羨林以驚人的毅力,終於讀通了這種稀奇古怪天書般的語言,1946年回國後,雖然由於資料缺乏,中斷了三十年,但到1975年,由於在新疆吐魯番出土一批吐火羅文甲種焉耆文的《彌勒會見記》劇本殘卷,從1981年又得以重新研究,粉碎了「吐火羅文發現在中國,而研究在外國」的神話,承擔了破譯工作,為中國學術界爭了光。
2.山林中的學術沙龍
哥廷根大學的教授們,有一個頗為古老的傳統習慣,雖然不知道開始時的確切時間,但一代一代地繼承下來了。這個習慣就是:每到星期六下午,教授們便約上二三個同行好友,到哥廷根城外的山林中去散步。
這個傳統雖然名義上是散步,但實際上是交流學術問題,因此形成了一個流動著的學術沙龍。
教授們走著談著,有時候也會出現觀點分歧,發生爭論。爭論起來,也是互不相讓,各自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爭得面紅耳赤。他們不像《莊子》中所提倡的「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齊物論》)莊子認為,用大拇指來說明大拇指不是手指,不如用非大拇指來說明大拇指不是手指,用白馬來說明白馬不是馬,不如用非白馬來說明白馬不是馬,因此,從事理相同的觀點來看,天地就是「一指」,有其共同性,萬物就是「一馬」,也有其共同性。德國學者的徹底性使他們絕不採取莊子的這種「齊是非」的態度,他們在學術問題上,非要爭出個誰是誰非來。
在開展學術爭論的時候,教授們真是忘乎所以,此時,大自然的旖旎風光,在他們的心目中,早已不復存在。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學問和對方的論點如何把對方說服。
教授們在林中漫遊累了,爭論倦了,往往找一個林中的咖啡館,坐下來喝點,吃點,興盡就回到城裡去。
用這種方法,教授們在同行之間相互切磋學術,爭論起來,也都會注意對方觀點,從而可以做到取人之長,補己之短,促進學術水平的進步和提高。
就在季羨林獲得博士學位後不久,有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季羨林正在山下散步,正巧碰到西克教授和約好的幾位教授,也要上山。季羨林向他們致以問候,西克教授忙把他叫到跟前,向其他幾位教授作了介紹,說:「他剛通過博士論文答辯,是最優等。」西克教授頗有得意之色,深為自己的弟子取得的優異成績而自豪。而季羨林自己呢?則有這樣的感覺:
我真是既感且愧。我自己那一點學習成績,實在是微不足道,然而老人竟這樣讚譽,真使我不安了。中國唐詩中楊敬之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說項」傳為美談,不意於萬里之外的異域見之。除了砥礪之外,我還有什麼好說呢?
從這種學術沙龍中,季羨林學到的是為真理而堅持不妥協的精神,為真理而接受別人批評的精神。這種精神,他後來不管是寫學術文章,還是創作散文,都是力求一個「真」字。這種風格,可以說是他一生都在堅持的,正如他自己所說的:
我在這一生選擇了這樣一條道路,走起來並不容易。高山、大川、深澗、棧道、陽關大道、獨木小橋,我都走過了,一直走到今天,仍然活著,並不容易。說不想休息,那是假話。但是自謂還不能休息。彷彿有一種力量,一種探索真理的力量,在身後鞭策我,宛如魯迅散文詩《過客》中的那一位過客一樣,非走上前去不行,想休息恐怕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有人問:「倘若讓你再活一生,你還選擇這樣一條並不輕鬆的路嗎?」我用不著遲疑,立刻就回答:「還要選這一條路的。我還想探索真理,這探索真理的任務是永遠也完不了的。」
季羨林這種孜孜以求探索真理的風格的形成,自然是他自己長期努力的結果,但也不能否認,其中也有德國教授影響的因素。
3.博士後的學習生活
1942年春天,季羨林獲得博士學位,本來可以衣錦還鄉,光耀祖宗門楣了,但是,到柏林走了一趟,才知回國是不可能的。回國不成,只好又留下來,在1942年10月30日重又回到已經住了七年多的歐樸爾太太家。
回來以後,情況已經有所變化,那就是做學生的時代已經永遠地結束了。但仍然要過一種一般人所無法忍受的刻板單調的、清苦的書齋生活。
他每天在家裡吃過早點,仍然沿著走熟了的路,到高斯—韋伯樓的梵文研究所。在這裡,他的主要精力用在自己讀書和寫作上,繼續鑽研佛教混合梵語,沿著博士論文所開闢的道路前進。
他每天都相當緊張地工作到中午。午飯像往常一樣到外面飯館裡去吃,吃完再回到研究所,繼續工作,從來沒有午休時間。
季羨林已經辦完了退學手續,專任漢學研究所的漢語講師。課就在研究所裡上,課也不多,授課物件全是德國學生。有豐厚的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他在這個工作上從來沒有碰到過困難,即使碰到一點困難,他因為有了在濟南高中當國文教師一年的經驗,也就都不在話下了。
這樣,季羨林就有了大量時間,以進行自己的學術研究。生活是極有規律的,也極為平靜,但大戰結束前肚子餓是常事,偶爾還要躲避空襲,所以還不斷地遇到困難,甚至是危險。
極為難得的是在梵文研究所對面,是哥廷根大學圖書館。這裡珍藏著許多極為稀奇古怪的學術著作,都是季羨林所需要的寶貴的參考書,他在這裡如魚得水,盡情地享受著書海泛舟的快樂。這種快樂,是那些不入此道者所無法享受到的。
在這樣一個理想的學習和寫作環境裡,季羨林焚膏繼晷地工作著,寫作著。在博士後的幾年內,他取得了相當豐厚的研究成果。幾篇相當有學術價值的長篇學術論文,刊登在哥廷根科學院院刊上,其中包括博士論文《〈大事〉中伽陀部分限定動詞的變化》,另外兩篇《中世印度俗語中語尾-am向-o和-u的轉變》、《使用不定過去式作為確定佛典的年代與來源的標準》,都是當時在該研究領域內開拓性的有重要學術價值的論文,至今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仍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在國際學術界還不斷有人引用。季羨林自己曾謙虛地說:「這是我畢生學術生活的黃金時期,從那以後再沒有過了。」而從季羨林一生的學術貢獻來看,其實這幾篇文章,只不過是他的學術研究的開端而已。
《中世紀印度俗語中語尾-am向-o和-u的轉變》是季羨林在1944年用德文寫成的,專門討論的是語尾-am向-o和-u轉變的問題。其論證是從西元前3世紀時的阿育王碑銘開始的,理由是,一則阿育王碑銘是最古的資料,二則它又是最可靠的資料。在阿育王碑銘中,只有印度西北部的兩塊碑有語尾-am轉變為-o的現象,其餘的都沒有,因此,他必須假定-am﹥-o是古代印度西北部方言俗語所獨有的現象。
就在這一篇論文中,他不僅引證了晚期佉盧文銘文、新疆古代佉盧文文書—于闐俗語和尼雅俗語、用混合梵語寫成的佛典等屬於印度雅利安的語言,而且,作為旁支,他還引證了伊朗語系的于闐文、粟特文以及屬於印歐語系西支的吐火羅文b(龜茲文),從而證明了-am﹥-o是古代印度西北部方言俗語所獨有的現象。從這一結論,他又推測出有這樣的音變現象的幾部佛經,如《普曜經》、《妙法蓮華經》等,一定會同印度西北部有某種聯絡。
所以,雖然五十多年已經過去了,這篇文章的學術生命力依然如故,各國在該領域的專家學者,還不得不注意到它。當然,對其觀點,會有支援者,也會有反對者,這是任何權威的學術文章都不可能避免的,相反,如果只有清一色的支援者,那倒有點奇怪了。
4.學問三境界的逐一超越
治學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絕非一蹴而就。俗語所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就蘊含著這一道理;細檢古今學者的治學經驗,體現著這一道理。治學成功者,往往與「三」字有聯絡。季羨林似乎也不例外。
治學既要樹立遠大的目標,又要有一步一步紮紮實實的平日艱苦努力,歷史上一些著名學者,為此提出了「三境界」說。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其三境界是: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識古書之正偽,與雖正而不至焉者;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答李翊書》)
宋代蘇洵的三境界是:惶然駭然,豁然以明,渾渾然覺其來之之易。(《與歐陽內翰書》)
近人王國維的三境界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人間詞話》)
季羨林最欣賞的是王國維的三境界說。認為儘管王國維同我們在思想上有天壤之別,他所說的學問、事業,也與我們瞭解的不一樣,但三境界的基本精神,是可以同意的。
第一個境界是宋代晏殊《蝶戀花》中的一段,全詞是: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天長水闊知何處。
全詞並無治學之意,但被王國維抽出的一段,和其他兩段組合起來,就成了治學的第一境界。根據季羨林的理解,這段的意思是:在秋天裡,夜裡吹起了西風,碧綠的樹木都凋零了。樹葉一落,一切都顯得特別空闊,一個人登上高樓,看到一條漫長的路,一直引到天邊,不知道究竟有多麼長。王國維引用這幾句詞,形象地說明了一個人立志做一件事情時的情景,志雖然已經立定,但是前路漫漫,還看不到什麼具體的東西。
第二個境界是宋代柳永《蝶戀花》中的幾句詞,全詞是:
獨倚危樓風細細,望極離愁,黯黯生天際。草色山光殘照裡,無人會得憑闌意。
也擬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全詞也無治學之意,抽出的幾句和另外兩段詞被王國維當做治學的第二境界。
根據季羨林的理解,王國維借用那兩句話來說明:在工作進行中,一定要努力奮鬥,刻苦鑽研,日夜不停,堅持不懈,以致身體瘦削,連衣裳的帶子都顯得鬆了。但是,他(她)並不後悔,仍然是勇往直前,不顧自己的憔悴。他認為在三個境界中,這一境界是關鍵。因為根據他自己的體會,立志做一件事情以後,必須有這樣的精神,才能成功。搞社會科學的,必須積累極其豐富的資料,並加以細緻的分析和研究。在工作中,會遇到層出不窮的意想不到的困難,因此要堅韌不拔,百折不回,決不容許有任何僥倖求成的想法,也不容許徘徊猶豫,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最後的成功。
第三個境界是南宋辛棄疾《青玉案·元夕》中的一段,原詞也不是談治學的,但和其他兩段組合,被王國維賦以治學第三境界之意。全詞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根據季羨林的理解,這幾句詞的意思是:到處找他(她),也不知道找了幾百遍幾千遍,只是找不到,猛一回頭,那人原來就在燈火不太亮的地方。中國舊小說中常見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表達的也是這個意思。一個人既然立下大志做一件事情,於是就苦幹、實幹、巧幹,但是什麼時候才能成功呢?對於這個問題大可以不必過分考慮。只要努力幹下去,而方法又對頭,幹得火候夠了,成功自然就會到你身邊來。
季羨林還認為,在第二個境界努力奮鬥時,還要注意向老師學習,他說:
此外,我們既要自己鑽研,同時也要兢兢業業地向老師學習,打一個不確切的比喻,老師和學生一教一學,就好像是接力賽跑,一棒傳一棒,跑下去,最後達到目的地。我們之所以要尊師,就是因為老師在一定意義上是跑前一棒的人。一方面我們要從他手裡接棒,另一方面,我們一定會比他跑得遠,這就是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三個境界包含著樹立目標、艱苦奮鬥、結出果實的過程。
而如何艱苦奮鬥,並非要求人們個個都去頭懸樑、錐刺骨地去苦鬥,而是有許多竅門的。
三國學者董遇,學習善抓三餘:冬天是歲之餘,夜間是日之餘,陰雨天是時之餘。他靠抓餘暇時間來學習,成為名學者。
宋代歐陽修利用三上:吾平生作文章,多在三上:馬上、枕上、廁上。他利用這三上,寫出了漂亮的文章。
南宋朱熹善於抓三到:心到、眼到、口到。因為心不在,則眼看不仔細;心、眼既不專一,就是漫浪誦讀,也不能記,就是記也不能久。所以,三到之中,心到最重要。
季羨林自己最珍貴的經驗,則是利用時間的「邊角廢料」。不過,這是後話,我們以後會看到他是如何利用時間的「邊角廢料」治學的。
不管怎樣,季羨林從1935年到德國,經過十年的時間,從第一境界選擇方向,第二境界艱苦奮鬥,在炮火轟炸下,在飢腸轆轆中,不忘勤奮學習,一直到第三境界,不僅獲得博士學位,而且在哥廷根科學院院刊上發表了幾篇有力度的學術文章,從此確立了他在國際梵學界的權威地位。而且,他沒有停步,又在吐火羅語方面有所突破,結出了豐碩的學術成果。可以說他對治學的這三個境界,是逐一超越的。
從實現了第三個境界以後,季羨林又有許多新的開拓,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許多方面,都成為權威,最後終於成為相容百家、學貫中外的學界泰斗。所以,如果王國維沒總結第四境界,或者一般學者沒有第四境界的話,而季羨林則還有第四境界。
這第四境界,可以借用唐代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一首詩中的兩句來表現: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這兩句話本來也不是寫治學的,而是寫塞外雪景如畫的。這裡借用過來,以說明學界泰斗季羨林在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都有成果問世,著作等身,且量多質高。這也是後話。
三、德國恩師們
1.博士父親恩重如山
一個人的一生能有一個或幾個名師的指點,對於這個人的成才往往會起到關鍵的作用。
拿季羨林來說,從在山東大學附屬中學上高中時,他遇到好老師王崑玉,受這位老師影響,養成舞文弄墨的習慣,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下來。在山東省立濟南高中,他又遇到好老師胡也頻、董秋芳,受到現代文學的薰陶,開始寫出質量比較高的文章。在清華大學讀書時,他遇到了好老師朱光潛、吳宓,從此打下了比較文學、比較語言學的雄厚基礎;又遇到好老師陳寅恪,激起了他對佛經翻譯文學的濃厚興趣,從此奠定了他在佛學研究領域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