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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重歸故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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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嘗試回國

1.邂逅中國青田商人

在哥廷根留學的中國人很少,有一段時間甚至只有季羨林一個人。一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置身於日耳曼人的汪洋大海之中,滿眼看到的都是藍眼睛白皮膚的德國人,季羨林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是白皮膚的德國人,忘記了自己是黃皮膚的了。

由於戰爭的緣故,德國的幾個大城市被盟國飛機轟炸得很厲害。在這幾個大城市留學的中國人,已無藏身之地,於是有些人便到哥廷根來避難。

來避難的中國留學生,各人所學科目不同,興趣愛好也不同。其中有幾位是學理科的,有姓黃的兄弟倆,是江西老俵,學物理,還有姓程的兄弟倆,是四川人,學自然科學,另外有一個姓張的神秘人物。這些人各有各的主意,各有各的想法,深不可測,季羨林對他們也無需過問,間或也有一聚之時,但都很短。

在這些留學生中,季羨林交的朋友是張維、陸士嘉夫婦,劉先志、滕菀君夫婦。他們之間最要好、最合得來,來往也最多。張維、陸士嘉後來回國之後,也都成了大名。張維是清華大學教授,中國科學院院士。劉先志是山東工業大學教授,全國人大代表。當時他們的夫人都是去德國陪讀的。

除了這些中國留學生,季羨林還在德國認識了一批中國青田商人。

這些浙江青田商人被迫外出逃荒,青田這個地方養不活這裡的人。為了求得一條生路,他們不知經過多少磨難,吃過多少苦頭,行程數萬裡,歷經數個國家,有的是橫穿中國大地,經中亞,走到西亞,然後又轉入歐洲。有的是走海路,但沒有錢買船票,就讓商人把自己鎖在貨倉裡,用小恩小惠買通有關人員,讓他們在大海中航行時,在夜裡偷偷開啟貨倉,送點水,送點飯,方便方便,再鎖起來。據說有的人便死在貨倉裡,到了什麼地方登岸時,開啟貨倉,裡邊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能夠到達歐洲的人,便成了倖存者,為了餬口,他們沿街叫賣一些小東西,如領帶之類。領帶本是歐洲廠家的產品,商標上是明寫著的,他們卻詭稱是中國絲綢製成的。就這樣,他們靠著祖先在絲綢業方面的威名,搗鼓這些小玩意餬口度日。

他們一無護照,二無人保護,轉徙歐洲各國,弄到什麼護照,就叫護照上寫的名字。所以他們往往是今天姓張,明天姓王,居無定處,行無定名。這護照是世襲的,一個人走了或者死了,另一個人就繼承。在歐洲穿越國境時,也不走海關,隨便找一個小路穿過,據說也有被邊防兵開槍打死的,這樣辛辛苦苦,積攢下一點錢,想方設法,帶回青田老家。這些人誓死不忘故國,在歐洲同吉卜賽人並駕齊驅。

這些青田商人,不是住在哥廷根,所以起初季羨林並不認識他們,只是常聽到別人議論他們。

純屬一個偶然的機會,季羨林邂逅了這批特殊的中國商人。

一天,季羨林突然接到一個來自另外一座城市卡塞爾市地方法院的一個命令,讓他在指定時間內到該法院出庭當翻譯,付翻譯費50馬克,如果不去,要罰款100馬克。這件事讓季羨林感到啼笑皆非,但他知道,德國人是很認真的,以法律為準繩,所以不能抗拒,只有奉命前往。

到了法庭,才知道被告原來是中國青田商人。

青田人多不會講中國普通話,法庭審判需要靠「重譯」。被告既不通德語,也不會說中國普通話,而只會說青田話,這就需要從他們的老鄉中選出一位講普通話稍好一點的,把青田話翻成普通話,再由季羨林翻譯成德語,這樣審問才得以順利進行。

經過審問,才知道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原來是這位被告沿街叫賣,違反了德國的規定。貨色、價錢也不真實,做了一點手腳,結果幾個愛管閒事的德國太太向法院起訴。原先有好幾個,她們出庭作證,明確說出被告的所謂「犯罪」事實,包括時間、地點,都明確無誤。

但是,被告據「利」力爭,矢口否認。他振振有詞地說,在德國人眼裡,中國人長得都是一個模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有什麼證據硬說這件事一定是他乾的呢?這顯然是對被告最有利的理由,他便據「利」力爭,結果真奏效,幾個法官大眼瞪小眼,確實也分不清中國人的模樣,反正都是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哪裡能分清哪是張,哪是王?法官們無詞以對,閒扯了幾句,便宣佈退庭。此案終於完事大吉。

事後,一位警察對季羨林說,你們這些老鄉,真讓人傷腦筋,我們拿他們毫無辦法,我們也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也沒有多大的了不起的事,只要沒有人來告,就聽之任之了。季羨林則回應這位警察:如果兩隻眼睛都閉上,可能效果會更好。警察聽了這麼幽默的話,大笑不已,同季羨林友好地握手告別。

可這群青田商人,卻把季羨林簇擁著到了他們的住處,他們要感謝這位為被告當翻譯的中國同鄉。

他們來到一間大房子裡,七八個青田商人的住處。房子裡搭的是地鋪,沒有什麼別的裝置,衛生條件自然是談不上的。他們的生活異常簡陋,中國留學生大多都瞧不起他們。而他們的活動是在自己這一個圈子裡,對大使館,他們視之為衙門,除非萬不得已,決不與使館人員沾邊。

現在,他們忽然得到季羨林這樣一位留學生和大學講師的幫助,又能夠光臨他們的陋室,自然萬分高興,季羨林很受感動。

他們簡直像捧到一個金鳳凰,熱情招待我吃飯,我推辭了幾次,想走,但是為他們的熱情感動,只好留下。他們拿出了麵包和酒,還有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豬蹄子,用中國辦法煨得稀爛,香氣四溢。我已經幾個月不知肉味了,開懷飽餐了一頓。他們絕口不談法庭上的事,我偶一問到,他們說,這都是家常便飯,小事一端,同他們德國人還能說實話嗎?我聽了,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這一批青田商人背鄉離井,在異域奔波,不知道有多少危險,有多少困難,辛辛苦苦弄點錢寄回家去。不少人客死異鄉,即使倖存下來,也是十年八年甚至幾十年回不了家。他們基本上都不識字,我沒有辦法同他們交流感情。看了他們木然又欣然的情景,我直想流淚。

這次邂逅青田商人,真如萍水相逢。季羨林回到哥廷根之後,還經常收到他們寄來的東西。有一次是寄了五十條領帶,季羨林自己用不了,便分送給師友們。又一次,是寄來了一大桶中國豆腐。豆腐對歐洲人是極為新奇的東西,喜歡吃的人以為是天下之絕,但這樣的人在德國極少。陌生者則以為豆腐是稀奇古怪的東西,不敢輕易去吃。而且在德國,當時只有漢堡的華人能做豆腐,其他地方知豆腐之美名的,可說是少得可憐。因此這一大桶豆腐落到季羨林手裡,真讓他犯了難,他不光是不會烹調,而且即使是會烹調,一個人也吃不了這一大桶豆腐,送給德國人,要作長篇大論的宣傳鼓動工作,否則他們是不肯吃,也不敢吃的。

這樣幾次折騰,季羨林對這些淳樸善良但又有點天真幼稚的青田朋友,有了更多的瞭解,除了同情他們的遭遇,憐憫他們的處境,對這些流落異域的受苦受難的炎黃子孫,充滿了胞波情誼。在決心離開德國之時,雖然有那麼多老師好友值得季羨林去回憶,記憶裡塞滿了形形色色親朋好友的影像,很難再容下別的什麼,然而卻偏偏要想到這些始終不知姓名的中國青田商人。

季羨林,從來都是一個平凡的人。即使獲得博士學位,成為洋博士和德國的大學講師,也沒有把自己看得高於普通中國人,而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這樣的心態從這時起,一直保持到成為相容百家、學貫中外的學界泰斗。

2.去漢諾威辦簽證失敗

季羨林同張維、陸士嘉夫婦及劉先志、滕菀君夫婦商議,決定先到瑞士,從那裡取道回國。這是當時惟一能回國的通路,因為那裡有國民黨政府的公使館,而德國是隻承認日偽汪記政府的。戰後,國民黨駐德公使館並沒有也不可能立即恢復。

於是,季羨林就與張維到處打聽去瑞士的辦法。幾經周折,他們終於得知在哥廷根城有一家瑞士人,他們連忙專程去拜訪。這一家的主人是一位家庭主婦模樣的中年婦女,她和氣地告訴他們,入境簽證她幫不了忙,要辦,只能到漢諾威的瑞士駐德國代辦處。

張維和季羨林倆人接著搭乘長途汽車,經過一百多公里的顛簸,來到哥廷根所在地區的首府漢諾威。

漢諾威是一個有名的歷史古城,也是離哥廷根最近的一個大城市。這個城市在西元1100年時有了正式的歷史記載,1241年設市,1815年成為漢諾威王國的首都,因為瀕臨萊納河和米特蘭爾運河,自然風景非常優美。古建築包括舊市政廳、歌劇院、市政教堂和博物館,哲學家萊布尼茨的故居也在這裡,1831年建立了漢諾威大學,另外還有獸醫專科學校等其他高等院校。

對這樣一座歷史文化名城,季羨林久仰大名,只是無緣到此。這次因為辦簽證來到這裡,使他大吃一驚:

這個百萬人口的大城,城裡面光留下一個空架子,幾乎沒有什麼居民。大街兩旁全是被轟炸過的高樓大廈,但只剩下幾堵牆。沿牆的地下室視窗旁,擺滿上墳用的花圈,據說被埋在地下室裡的人成千上萬。當時轟炸後,還能聽到裡面的求救聲,但沒法挖開地下室救他們,聲音日漸微弱,終於無聲地死在裡邊。現在停戰了,還是無法挖開地下室,抬出屍體。家人上墳就只好把花圈擺在窗外。這種景象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我們來到漢諾威看到的就是這些花圈,這種景象在哥廷根是看不到的。最初我是大惑不解。瞭解了原因以後,我又感到十分吃驚,感到可怕,感到悲哀。據說地窖裡的老鼠,由於飽餐人肉,營養過分豐富,長到一尺多。德國這樣一個優秀偉大的民族,竟落到這個下場,我心裡酸甜苦辣,萬感交集,真想到什麼地方去痛哭一場。

整個漢諾威完全不像個城市了。有時候,從遠處看,好像是高樓林立,而走近一看,卻只見一片廢墟。到處是斷壁殘垣,簡直就像是古羅馬的鬥獸場遺址。馬路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彈坑,還沒來得及修復,汽車避開彈坑小心翼翼地行駛。

季羨林和張維只得在這些廢墟之中尋找,因為雖然經過「鋪地毯」式的狂轟濫炸,仍有個別漏網之魚,也有一點鋪不上「地毯」的空隙。空隙中可能就有個把座倖存的大樓,裡邊還有幾間房子,可以勉強辦公,有一些在城裡無房可住的人,晚上住在城外鄉鎮中的臨時住處,白天就進城去辦公。瑞士駐漢諾威代辦處,據說就在這樣的一些空隙中的一座大樓內,他們要找的就是這座大樓。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穿過無數的斷壁殘垣,終於找到了瑞士駐漢諾威代辦處。

進了代辦處,季羨林和張維碰了一鼻子灰,代辦處的辦事人員對他們說,因為他們沒有收到瑞士方面的正式邀請和批准,因此無法給他們簽發進入瑞士的入境簽證。季羨林和張維好說歹說也不能說服他,他們只能白跑一趟,悻悻地返回哥廷根。

但是,對於季羨林來說,漢諾威之行他不但不後悔,反而還有點高興,他在慶幸自己,在無意中得到這樣一個機會,去親眼看一看盟軍轟炸之後的德國實況。如果不知道真正的轟炸,反而會抱憾終生了。

經過這一次實地觀察,季羨林有了親身感受,他用舊酒裝新瓶的辦法,用左太沖的《蜀都賦》和鮑明遠的《蕪城賦》中的兩段,分別來形容轟炸前後的德國城市,轟炸前是《蜀都賦》所說:

亞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會,萬商之淵。列隧百重,羅肆巨千。賄貨山積,纖麗星繁。都人士女,袨服靚妝。賈貿墆鬻,舛錯縱橫。異物崛詭,奇於八方。

而轟炸後是《蕪城賦》所說:

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澤葵依井,荒葛罥途。壇羅虺蜮,階鬥麕鼯。……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從1935年到達德國,看到的是一個和平的德國。而一個好端端的德國,在希特勒上臺之後,一步步把德國人民推入戰爭的深淵,德國已經是滿目瘡痍,不光是德國人「凝神寂聽,心傷已摧」,就是季羨林作為一個外國人,目睹了這十年的滄海桑田,心裡會是什麼滋味也概可想見了。

值得慶幸的是,戰爭終於結束了,而季羨林則終於有可能回國了。

3.依依惜別情

漢諾威之行沒有辦成簽證,並沒有動搖季羨林和張維、劉先志等人的回國決心。無論如何,他們也不能再在德國呆下去了。季羨林彷彿看到自己的故鄉,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國家,在向自己招手了,故鄉在歡迎遊子迴歸。

回國還是隻有一條路,那就是走瑞士,先坐汽車到瑞士邊境,在邊境設法與國民黨駐瑞士使館取得聯絡,獲得入境的許可。

由於戰爭的破壞,德國的公路交通運輸完全中斷,所以要想去瑞士,只能靠自己解決交通工具。

可是,幾個中國人哪兒去找車呢?

季羨林和張維又想到了「盟軍」。當時,美國還有一部分駐軍留在哥廷根,而市政府管理的大權則已移交給英國政府。於是,他們決定去找英國人管理的市政府,英軍上尉沃特金斯接待了他們,非常客氣地答應幫忙,提供一輛吉普車,並配備一名司機。

具備了回國的物質條件,季羨林一方面整理回國的東西,一方面向師友們告別。

而一旦真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地方,離情別緒立刻襲上季羨林的心頭。這段時間,僅次於當時在濟南住的十多年,比在故鄉臨清的六年和在北京的四年都要長。面對著即將要離開的可愛的哥廷根,每一座建築,每一條街道,甚至於山下路邊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在挽留季羨林繼續留下來,似乎用無言的情愫在訴說著它們和他共同度過的近四千個日日夜夜。

我本來就喜歡它們的,現在一旦要離別,更覺得它們可親可愛了。哥廷根是個小城,全城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留下了我的足跡,我彷彿踩過每粒石頭子,不知道有多少商店我曾出出進進過,看到街上的每一個人都似曾相識。古城牆上高大的橡樹、席勒草坪中芊綿的綠草、俾斯麥塔高聳入雲的尖頂、大森林中驚逃的小鹿、初春從雪中探頭出來的雪鍾、晚秋群山頂上斑斕的紅葉,等等,這許許多多紛然雜陳的東西,無不牽動我的情思。至於那一所古老的大學和我那一些尊敬的老師,更讓我覺得難捨難分。最後但不是最小,還有我的女房東,現在也只得分手了。十年相處,多少風晨月夕,多少難以忘懷的往事,「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卻是可想而不可即,非常非常不尋常了。

中國人是最重情的民族,自古已然。情在風雨雷霆之中,在日月三光之中,在詩書萬卷之中,在庭園花木之中,在河川大地之中,在崇山峻嶺之中,在茂林修竹之中,在絲竹管絃之中;以至道家之言,禪林之慧,儒家之道,也都無處不體現著情。

中國人常說,人非木石,安能無心?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中國人不大理解西方有些思想家的觀念。比方說,亞里士多德說人是政治動物;尼采說,人是本能的動物;羅曼·羅蘭說,人有時是狼,有時是狗,有時是羊;托爾斯泰說,人是不可理解的創造物。中國人反對人是動物的觀點,而主張人是萬物之靈。靈之表現之一,就是人情之存在。

《禮記·禮運》篇說:「何謂人情?喜、怒、哀、樂、愛、惡、欲,七者不學而能。」後來,中國哲人相沿成習,把這七種感情叫做情,實際上是把由人的社會需要而產生的心理體驗叫做情。

有人說,人情翻覆似波瀾;也有人說,人情似飛絮,悠揚便逐春風去;也有人說,情之溺人也甚於水,只有聖人才能駕馭它,所以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物而無情。而此時季羨林面對的難題,是如何解決這依依惜別情。

對這一難以割捨的離別情,季羨林無論如何要把它了斷。他開始了複雜的思想鬥爭,以割斷這留戀之情:

中國古代俗語說:千里涼棚,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的一生就是這個樣子,當年佛祖規定,浮屠不三宿桑下。害怕和尚在一棵桑樹下連連住三宿,就會產生留戀之情。這對和尚的修行不利。我在哥廷根住了不是三宿,而是三宿的一千二百倍。留戀之情,焉能免掉?好在我是一個俗人,從來也沒有想當和尚,不想修仙學道,不想涅槃,西天無分,東土有根。留戀就讓它留戀吧!但是留戀畢竟是有限期的。我是一個有國有家有父母有妻子的人,是我要走的時候了。

季羨林要回國了,離別時那難忘而動人的一幕終於出現了。

我辭別德國師友時,心裡十分痛苦,特別是西克教授,我看到這位耄耋老人面色悽楚,雙手發顫,我們都知道,這是最後一面了,我連頭也不敢回,眼裡流滿了熱淚,我的女房東對我放聲大哭,她兒子在外地,丈夫已死,我這一走,房子裡空空洞洞,只剩下她一個人。幾年來她實際上是同我相依為命,而今以後,日子可怎樣過呀!

10月6日這一天終於到了,來了一輛吉普車,司機是一位法國人,還有一位美軍少校要陪他們去瑞士。原來,美國官兵只有在服役一定期限以後,才有權利到瑞士去逛,去瑞士的機會在平常極不容易得到,所以他一聽說有這樣一個機會,就決不放棄,願意藉此機會去遊一遊瑞士。於是同行的人中就多了一個美國少校。

經過一些緊張激動的場面,終於將吉普車安頓好。要乘吉普車的一共有六個中國人,他們是季羨林,張維、陸士嘉夫婦和孩子,劉先志、滕菀君夫婦。

面對送別的女房東,季羨林頭也不敢回,含著熱淚登上了美國吉普車。

吉普車開動了,立即駛上了高速公路。季羨林回頭看了哥廷根一眼,忽然想起了唐代詩人劉皂的《旅次朔方》:

客舍幷州數十霜,

歸心日夜憶咸陽。

無端又度桑乾水,

卻望幷州是故鄉!

心裡馬上有了靈感,套用它想成了表達自己離別之情的一首詩:

留學德國已十霜,

歸心日夜憶舊邦。

無端越境入瑞士,

客樹回望成故鄉。

二、滯留歐洲

1.揖別哥廷根和德國

美國吉普車在德國國家高速公路上快速地行駛著。一開始,哥廷根城的煙樹還入目清新,但是,吉普車越開越快,哥廷根城終於變成一團模糊的陰影,最後完全消失了。

眼看著高速公路兩旁的青山綠水,季羨林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離情別緒暫時得到了緩解。

10月正是德國的金秋時節,到處都是茂密的綠樹,雖有六年的戰火,但山林樹木卻並沒有受到多少損失,還是那樣的蓊鬱茂盛。秋林的景色,斑斕繁複,隨著汽車的行進,在季羨林的面前一閃而過,他的心依然激動不已,信口吟出了兩句詩:

無情最是原上樹,

依舊虹霞染霜天。

哥廷根到法蘭克福,從中午一直行駛到傍晚。季羨林一行就在這裡住宿,這是全德美軍總部的所在地,食宿條件都非常便利。

他們住到一家叫四季旅館——專門為美國軍官預備的旅館。旅館從經理到普通服務人員,都非常和氣,服務也極為周到,專門為他們八個人安排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這是季羨林幾年不曾吃過的,因此大快朵頤。季羨林和其他中國留學生身無分文,德國貨幣已經作廢,而美國鈔票又沒有,受到這樣的優待,從內心感到由衷地感激。

吃過飯,一行人開始休息,旅館裡吵吵嚷嚷,一點也不安靜。美國人的好動成性,在這裡照樣表現出來。而季羨林他們,經過了從中午開始的長途顛簸,已經疲勞不堪,又吃了一頓難得的飽飯,度過了一個非常舒適的夜晚。

1945年10月7日,一大早,他們打點完畢,於八點多開車出發。吉普車沿著國家公路向南行駛,沿途既沒經過多少城市,甚至連鄉村也難得看到,因為汽車公路大半取直線之故。

汽車駛入曼海姆市以後,在市裡陷入了迷魂陣,繞了半天彎子,好不容易才開出城去。這座德國西南的城市,同樣沒躲過戰火的襲擊,城裡也只剩了斷瓦殘垣。出城之後沒過多久,汽車又駛近了海得爾堡,但並沒有進城,只是從旁邊繞過,因此沒能看到城裡的狀況,只看到遠處的一大片青山。

汽車再往南行駛,進入法國佔領區。這裡的明顯特點是汽車漸漸減少,名為法國佔領區,但法國部隊裡的法國人很少,而大多數是黑人,甚至也有黃種人。黃昏時分,終於到達德瑞邊境,順利地通過了法國檢查處。

季羨林以為不會再有麻煩,可以一帆風順地進入瑞士了。但是,到了瑞士邊境,瑞士邊防軍不讓他們入境,因為他們並沒有辦理入瑞士的簽證。幾經交涉,瑞士方面仍然態度堅決。沒有辦法,他們一行人只得退回到德國的小城勒臘赫,在這裡住進一家專為法國軍官預備的旅館裡。

本以為會一帆風順,但想不到在邊境受阻,擱了淺。他們進退兩難,心裡焦躁不安,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得住下再說。

10月8日早晨,季羨林一行又回到瑞士邊境。他們沒有別的選擇,沒有退路,要想回國只能橫下一條心,無論如何也得闖過這道難關。因此,他們決定以破釜沉舟的態度,背水一戰。想了各種辦法,都不妥當。最後,季羨林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濟南上學時的初中同學張天麟,他是正誼中學的畢業生,此時正在國民黨政府駐瑞士使館工作。於是,季羨林就在瑞士邊境與張天麟和中國駐瑞士使館通了電話,結果算是順利,也是季羨林他們走運。經中國駐瑞士使館的交涉,瑞士方面來了通知,允許他們入境。

季羨林他們喜出望外,但接著又來了一點小麻煩,陪送中國人的美國少校和法國司機,不能進入瑞士。他們無能為力,一點也幫不上忙。兩天多陪送他們,美國少校和法國司機都盡了很大力,現在卻不能一塊進入瑞士,季羨林覺得真是對不起他倆,只有抱歉。作為答謝,季羨林他們把自己隨身攜帶的一些中國小玩意兒分送給他倆,以作紀念。

就這樣,季羨林揖別了哥廷根,告別了德國,進入了瑞士,從而完成了漫漫歸國途中的第一站旅程。

2.瑞士弗裡堡暫住

季羨林在濟南南城根一師附小讀小學的時候,在學校小圖書室裡看過許多屬於兒童世界的作品,其中有大量的插圖和照片。這些作品,曾鼓動了他當時幼稚的幻想,把他帶到動物的世界裡,植物的世界裡,月的國,虹的國裡去翱翔,不止一次地,他在幻想裡,看到長著金色翅膀的天使,在一團金色的光裡飛舞。終於自己也彷彿加入到裡面去,一直忘記了哪是天使,哪是自己,而這些天使就這樣一直陪他到夢裡去。

這些照片和圖畫中,有許多是屬於瑞士風景的。看了這些照片和圖畫,季羨林大為吃驚,因為那樣的湖光山色,顏色奇麗,青紫相間,斑斕如畫,宛如閬苑仙境。他總懷疑,這些作品都是出自藝術家的創造,出自他們的幻想,認為世間根本不可能有這樣匪夷所思奇麗如幻的自然風光。

現在季羨林親身來到了瑞士。雖然起初只能坐在火車上,憑窗觀賞外面的風景,但就這樣也夠讓他大吃一驚的了。他親眼看到的瑞士自然風光,其美妙,其神奇,其變幻莫測,其引人遐思,遠遠超過了他小時候看到的照片或者圖畫,也非自己言語能表達:

遠山如黛,山巔積雪如銀,倒映湖中,又氤氳成一團紫氣,再襯托上湖畔的濃碧,形成了一種神奇的仙境。我學了半輩子語言,說了半輩子話,讀了半輩子中西名著,然而,到了今天,我學的語言,我說的話,我讀的名著,哪一個也幫不了我,我要用嘴描繪眼前的美景,我說不出;我要用筆寫出眼前的美景,我寫不出。最後,萬不得已,我只能乞靈於《世說新語》中的人物,徒喚「奈何」了。我現在完全領悟到,這絕非出自藝術家的創造,出自他們的幻想。不但如此,我只能說,他們的創造遠遠不夠,他們的幻想也遠遠不足。中國古詩說:「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瑞士山水的意態又豈是人世間凡人藝術家所能表現出的呢!我現在完全不怪那些藝術家了。

瑞士畢竟是個小國,國土面積不大。從邊境登上火車,一邊欣賞著湖光山色,一邊閒聊著,不知不覺地就到了首都伯爾尼。

路途中,還有一個小插曲。季羨林因為在德國時捱餓挨怕了,所以在離開哥廷根時,帶了幾塊黑麵包,以備路上不時之需。然而在德國境內時,有美國人和法國人接待,麵包並沒有用上,而到了瑞士,黑麵包的歷史使命便徹底完成,再也無用武之地了。於是,季羨林想用中國的辦法,從車窗裡把麵包扔出去,讓瑞士的螞蟻去會餐。但鐵軌兩邊竟然看不到一個有點垃圾,或者有點不潔淨的地方,以便為黑麵包尋一個歸宿之地。他找呀,看呀,看呀,找呀,從瑞士邊境,一直到伯爾尼,卻始終沒找到一片哪怕是有一點垃圾或有點紙片的地方。不得已,他只得手裡攥著那塊黑麵包,下了火車。

季羨林的初中老同學張天麟和牛西園夫婦,帶著他們的小兒子張文,還有使館裡的幾個人,前來車站迎接他們一行。他們到張天麟家裡,略微休息了一會兒,就趕到中國駐瑞士公使館去報到。時間是1945年10月9日。

公使館政務參贊王家鴻,負責接待季羨林他們。王家鴻是留德博士出身。和德國來的留學生談話也比較融洽、投機。這位博士把10月份國民黨政府的救濟費發給他們,還與他們談了一些國內的情況。談話中,季羨林發現,在他身上有一種和哥廷根姓張的那位留學生一樣的「藍衣社」氣味。瑞士公使館已經接到南京國民黨政府的指令,讓他們竭盡全力,救濟因二戰而淪落或滯留在歐洲的留學生。司馬昭之心,季羨林心裡自然清楚。但是,使館為了省錢,讓他們到伯爾尼西南不遠的一個小城去,住天主教開設的一家公寓。他們覺得能有個地方住,也就心滿意足了,所以也都沒有異議。

在使館沒停留多久,季羨林一行在當天晚上,乘車來到小城弗裡堡。

沒想到,在這裡從1945年10月9日,一住就住到1946年2月2日,將近四個月。

在這裡,季羨林結交了不少新的學者朋友,而且還同公使開展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鬥爭。

3.弗裡堡的外國新朋友

弗裡堡是一個離伯爾尼只有幾十公里的小城,人口只有幾萬人。瑞士本是個山國,小城也是個山城,城裡還算平坦,四周就都是山了。有的橋就修在兩個懸崖之間,往往是用鐵索橋把兩個懸崖連線起來,汽車和行人都從上面通過。行人在鐵索橋上走動,橋就搖搖晃晃的,汽車過橋時,全橋都震動起來,簡直有地動山搖之勢。在橋上走時,往下看心驚膽顫,有如從飛機上往下看的感覺,令人頭昏目眩。

季羨林和張維等人被安排在天主教辦的聖·朱斯坦公寓裡。在他們來這裡之前,已有四個中國留學生住在裡邊了,其中有一個已經當了天主教神甫,其他還有信天主教的。這幾個人到車站,把季羨林他們接進了公寓。

本來以為在這裡臨時住幾天就走的,沒想到在公寓一住又是幾個月,當了幾個月天主教公寓的「寓公」。

公寓裡的人員和整個瑞士一樣,表現出多語言、多民族的現象。老闆是講法語的沙裡愛神甫,而管理員則是講德語的奧地利神甫。管理員個子高高的,說話挺幽默。一見面,就對季羨林說:「年幼長身體的時候,偶一不小心,忘記了停止長,所以就長得這麼高。」

住在這樣一個天主教辦的公寓裡,生活往往帶有神秘的宗教色彩。每餐飯前,必要祈禱。季羨林不是教徒,但也只能肅立在旁,看著教徒們站在餐桌前,口中唸唸有詞地祈禱上帝普降之福。等他們祈禱完,這才能坐下來狼吞虎嚥,大嚼一頓。

在這裡,季羨林對天主教有了一些瞭解。神甫有很大的個人自由,除了明令不允許結婚外,其他人間的飲食娛樂,都可以盡情享受。許多天主教寺院都能釀造出上好的葡萄酒,神甫們可以隨便喝。但對修女的要求,則相當嚴格,頗多限制,行動沒有那麼自由,禁慾主義是她們必須嚴格奉行的。

季羨林到弗裡堡的第二天,是10月10日。他們應邀返回伯爾尼,參加晚上在使館舉行的所謂雙十節宴會。來自歐洲許多國家的留學生都到了,濟濟一堂,大有「八方風雨會中州」之勢。宴會上精美的飯菜多得很,但在飢餓地獄裡呆久了已經失掉飽的感覺,人們說餓久的人,不能暴吃,否則會撐死的。季羨林只得隨時警惕,不敢暢所欲吃。

這之後,他們就大部分時間住在弗裡堡,只是與使館交涉時,才去伯爾尼。

弗裡堡有一座頗為知名的天主教大學,是1889年建成的,成為瑞士天主教的中心。舊市區保留了許多中世紀的外貌,哥特式房屋、防禦土牆和塔樓、城門,比比皆是,沙裡愛神甫頗得梵蒂岡教廷的信任,沒過多久,被任命為瑞士三省的大主教。

1945年11月21日,季羨林吃過早飯,到主教府前觀看沙裡愛大主教的就職儀式。他看到紅衣主教們一個個上汽車走了,但到十一點,才知道有慶祝遊行。實際上,一直等到十二點,才聽到遠處有音樂響起來,不久,看到士兵和警察走過,學生緊跟在後面,一隊一隊穿街而過。不知過了多少隊伍,後邊才出現了神甫、政府大員和各省主教,最後邊則是羅馬教皇代表、沙裡愛主教。他們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像北京的喇嘛,穿了彩色衣服在跳舞捉鬼一樣,一直到一點,慶祝典禮才結束。

1945年12月25日,季羨林又去觀看了沙裡愛大主教主持的第一次大彌撒。上午到了一所叫st.nicolas的大教堂,裡邊已有不少人先到了。儀式開始以後,神甫們把沙裡愛大主教接進教堂,接著是奏樂、唱聖歌、磕頭,種種儀式接踵而至,然後,大主教走下祭壇,走到一個大籠子似的小屋裡,開始向信仰們佈道。布完道,又走上祭壇,這才正式開始做大彌撒。然而其儀式也不過是鞠躬、唱聖歌、磕頭,一直到中午十一點半才做完。

在聖·朱斯坦公寓,一個姓田的中國神甫不失時機地與季羨林交談。幾次都談到宗教信仰和上帝的問題,有想發展他入教之意,但季羨林自認沒有任何宗教細胞,是一個沒有任何宗教需要的俗人,田神甫的願望自然落空。想不到的是,這樣一個虔誠的宗教徒,季羨林在解放後的北京見到他,已經脫下僧裝換俗裝,成家立業了。季羨林只得慨嘆人生變化之劇烈。

除了與這些天主教人士的接觸,季羨林在弗裡堡的最大收穫,是結交了一批外國學者新朋友。

弗裡茨·克恩教授是波恩大學的歷史學教授,因為思想進步,反對納粹,在德國呆不下去了,不得已離開德國來到瑞士。但在瑞士卻沒有相應的大學教席,而瑞士又是米珠薪貴的地方,為了餬口,在德國從來不工作的夫人,只得到近處一個鄉村神甫家裡當保姆。神甫脾氣極壞,常常暴跳如雷,一個教授夫人當這種人的保姆,會有什麼樣的心態,是可以想見的。

克恩教授年過五十,但精力充沛,為人豪爽。他對中國哲學極感興趣,和季羨林萍水相逢,卻有一見如故的感覺。有一段時間,他倆天天見面,共同將《論語》和《中庸》這兩部儒家經典翻譯成德語。研究中國經典的計劃,是他寫一部長達幾十卷《世界歷史》龐大計劃的一部分。

最使季羨林感動的,是他們夫婦倆特別關心他的生活。季羨林深情地寫道:

他夫婦倆都非常關心我的生活。我在德國十年,沒有錢買一件好大衣,到瑞士時正值冬天,我身上穿的仍然是十一年前在中國買的大衣,既單薄,又破爛。他們譏笑稱之為mntelchen(小大衣)。教授夫人看到我的衣服破了,給我縫補過幾次,還給我織過一件毛衣。這一切在我這個背井離鄉漂泊異域十年多的遊子心中產生什麼情感,大家一想就可以知道,用不著我再講了。

短短的一段時間的接觸,他們之間產生了深厚的友情,這種友情似乎是超過師生以上的感情,有一種難捨難離的留戀之情。直到老年,季羨林想起他們,還常激動,仍不免有懷念之情,又是快樂,又是痛苦,酸甜苦辣,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就在1945年10月23日第一次見到克恩教授的那天,季羨林還見到了奧地利學者科伯斯教授。而在弗裡堡附近的一個小村弗魯瓦德維爾,他又一次見到了科伯斯教授,另外還認識了奧地利的另一位學者施米特教授和日本學者沼澤。

兩位奧地利教授都是天主教神甫,由於奧地利被德國納粹所吞併,他們到瑞士來避難,在這個小村裡建立了一個研究所。他們都是人類學家,是著名的維也納學派的領導人。他們就在這個研究所裡與這一學派的其他重要人物聚會,還接待外國學者從事研究工作,沼澤就是其中之一。

施米特教授曾在中國輔仁大學任教,著作等身,尤其對世界各民族語言的分類,有自己的一套體系,在世界學人中廣有名聲。季羨林與他們交往,體會最深的是他們雖是神甫但並沒有所謂的「上帝氣」,研究天主教以外的其他宗教,頗能持客觀態度。

最後,季羨林通過克恩教授的介紹,認識了瑞士的一位學者兼銀行家,名叫薩拉贊。

薩拉贊本是一個億萬富翁,但對學問卻頗有所愛,尤其對印度學更是情有獨鍾,建立了一個規模頗大的印度學圖書館,歡迎學者們使用他的圖書。季羨林自然不會放過結識他的機會。但是,他並不住在弗裡堡,而是住在瑞士最北端的巴塞爾。

巴塞爾市位於萊茵河畔,原是凱爾特人勞裡西部族的一個移民定居點,後來成為瑞士人文主義和宗教改革運動的主要中心之一。1460年建成的巴塞爾大學,是瑞士的第一所大學。巴塞爾還因天主教會由教皇馬丁五世和尤金四世兩任教皇連續召開的「巴塞爾會議」,而聞名於世。

輾轉搭車,季羨林從弗裡堡到了巴塞爾,與先期到達的克恩教授會齊。倆人一起去拜訪薩拉贊,參觀了他的印度學圖書館。季羨林感觸頗深,認為在世界花園中,有這樣一塊印度學園地,是十分難得的。在他家中,喝過茶,吃過點心,就告辭出來,到一個在中國住過多年的牧師熱爾策家作客,吃飯一直吃到很晚。離別之後,克恩教授仍留在巴塞爾,而季羨林則趕到火車站,因為錯過了時間,已沒有直達弗裡堡的火車。

季羨林心裡想,反正瑞士是個極小的國家,上哪一趟車都能到達目的地。可上了車,他不辨方向,暈頭轉向,而車窗外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坐在車裡,在瑞士全國轉了大半夜,最後終於稀裡糊塗在弗裡堡站下了車。這一夜,他感到自己彷彿變成了漫遊奇境的愛麗絲,不像是處在人的世界中。回到聖·朱斯坦公寓,回想這一夜的經歷,還感到似有似無、似真似假,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夢。

4.與使館的一場經濟鬥爭

季羨林與張維他們回國碰到的最大難題,是身無分文,所以要回國,就得想辦法弄到一點錢。但是怎樣才能弄到錢呢?這可難壞了他們這幫書生。

南京政府在瑞士的公使館裡有一位參贊,原是留德學生。由於有這一層關係,他對季羨林他們幾個從德國來的留學生表示出好感,同情他們的境遇。有一天,他偷偷告訴他們,南京匯來了幾十萬美元,是用來救濟留歐學生的。這個人本來與公使有矛盾,總想尋機看公使的熱鬧,便乘機慫恿季羨林他們趕快去要錢,這正中他們的下懷,正愁籌不到回國的錢呢,有了這樣的機會,自然很高興。

年少氣盛的他們經不住慫恿,而且美元也不扎手,於是就一起去公使館:

最初我們還是非常有禮貌的,講話措詞也很注意。但是,一旦談到了我們去的主要目的:要錢,那位公使臉上就露出了許多怪物相,一味支吾,含糊其詞。……他一支吾,我們也就來了火氣。我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國內已經匯來了美元,這一點我們完全知道,瞞也瞞不住。此時,他臉上勃然變色,似乎有點出汗的樣子,他下意識地拉開抽屜,斜著眼睛向裡面瞧。我猜想,抽屜裡不是藏的美鈔,就是藏了賬本。不管他瞧的是什麼,都挽救不了他的困境。最後,他答應給我們美元。但有一個要求,希望我們不要告訴別的留學生,不要張揚。我們點頭稱是,拿了美鈔,一走出使館,我們逢人便說。這是一種什麼心理呢?當時沒有仔細分析,說是惟恐天下不亂吧,有點過分,恐怕只是想搞一點小小的惡作劇,不讓那位公使太舒服了,如此而已。

通過這一次接觸,季羨林親眼目睹了國民黨外交官的醜態和洋相。後來,他還聽到了公使和其他官員更多的笑話。

有一次,公使應邀參加一個瑞士人主辦的會議,並且發表講話,外交慣例是應該用中文發言,由翻譯譯成德語或法語,二者都是瑞士國語。公使想露一手,不用翻譯,直接用德語說。如果德語說得好,也未可厚非,但他德語本來就蹩腳,又沒準備講稿,一講話,把自己的中國習慣,一時想不起要講什麼,連聲說「這個,這個,這個……」用德文「das,das,das」,瑞士人莫名其妙自不用說,他們的驚愕狀已充分說明了這一點。中國人最初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後來才恍然大悟,頓悟出是「這個,這個」,西方人無論如何是不會有這種頓悟的。

還有一位外交官,本來也是黑眼睛矮鼻樑的黃種人,但卻硬要學西方人,戴卡鼻子的單面眼鏡,認為這樣才有風度。但是矮鼻樑卡不住眼鏡,於是他只好皺起眉頭,才勉強把眼鏡保留在鼻樑上,可稍一疏忽,臉上一露笑容,眼鏡立刻從鼻樑上滑下來。這樣一位自命有風度的外交官,只得皺著眉頭,進退應對於穿筆挺的燕尾服的男士們和渾身珠光寶氣的女士們之間。不知到底是有風度乎,還是無風度乎?公使館舉行的招待會,這樣的險象環生,真讓人啼笑皆非。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大概是怕這位外交官太孤單,武官也來湊熱鬧。武官是少將軍銜,把自己榮獲的一枚勳章別在軍服的前胸,以示威風,但勳章偏不聽話,老是反面向外,正面向裡,只得不停地翻轉,以保持正面向外。整個晚上,這位武官就忙活這個。在一個本來是莊嚴隆重的外交招待會上,使館是主人,結果一個緊皺眉頭,一個不停地翻轉勳章,讓人不禁啞然失笑。

從這個公使館,季羨林看到了國民黨外交官的無能和醜態。與使館人員打交道的過程,使季羨林獲得了一條重要經驗,國民黨外交官是軟的欺,硬的怕,與他們作鬥爭,硬比軟更有效果。

5.轉赴法國馬賽

季羨林他們手中有了錢,可以正式啟動回國的計劃了。他們確定的路線是坐火車到法國馬賽,從那裡坐船經西貢、香港,再到上海。

路線確定之後,他們採取硬比軟更有效的辦法,對使館提出了進一步的要求:人乘火車走,而行李則要用載重汽車,從弗裡堡運到法國馬賽,此法果然應驗,使館一一答應。自然是先裝上行李,結果幾個人的行李,裝在一輛載重幾十噸重的大卡車上,連一層也沒有擺滿,整個卡車顯得空蕩蕩的,滑稽可笑。

手續辦完之後,他們乘隙到瑞士西南邊陲離弗裡堡不遠的日內瓦玩了幾天。

日內瓦瀕臨日內瓦湖(萊芒湖)與羅訥河口,地處三面環山的盆地之內,風景優美,是著名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的出生地和法國另一啟蒙思想家伏爾泰的避難地,是法國的近鄰。這裡有著名的聖彼得大教堂,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鱗次櫛比,許多著名學者曾在這裡研修神學、哲學、文學和自然科學。在日內瓦,幾個中國留學生逍遙自在地玩了幾天。

1946年2月2日,季羨林一行在日內瓦登上火車,駛向法國。

在過法國國境的時候,法國海關檢查極嚴,因為日內瓦是從瑞士偷運手錶到法國去的理想地方,手錶走私是極為賺錢的勾當,法國海關自然不會放鬆邊境檢查。季羨林他們沒有手錶,不怕檢查,但他們隨身攜帶的幾隻大箱子,裡邊大多數是書,如果一一開啟,慢慢騰騰仔細檢查,則「俟河之清,人壽幾何」?連火車恐怕都要耽誤了。在緊張慌亂中,不知是誰急中生智,也不知是稀裡糊塗並不知覺,反正從兜裡掏出一個瑞士法郎硬幣,只是一個法郎悄悄遞給了檢查員。奇蹟於是出現,檢查員把瑞士法郎裝進自己腰包,在中國留學生的箱子上用粉筆畫了一些「鬼畫符」,順利通過了邊境檢查站。

從日內瓦到馬賽,大概有五百公里左右的路程。季羨林是第一次到法國,一路上觀看法國的自然風光,有耳目為之一新的感覺,不知不覺也就到了南方港口城市馬賽,時間仍是1946年2月2日。

馬賽是法國最古老的大城市,臨地中海利翁灣,三面被石灰岩山丘所環繞,最早是腓尼基人居住的地方之一,到西元前6世紀,從小亞細亞來的希臘水手建成馬賽利亞。15世紀,生產出舉世聞名的「馬賽洗滌皂」。法國大革命期間,工兵上尉和音樂愛好者魯日·德·李爾靈感爆發,在一夜之間創作出《萊茵軍戰歌》,1792年由五百名志願者高唱著,由馬賽向巴黎進發,鼓舞了沿途廣大群眾,從此改名為《馬賽曲》,併成為法國國歌。第二次大戰期間,馬賽在1942年被德軍佔領,遂成為抵抗運動的中心之一。馬賽的名勝古蹟很多,12世紀的聖尼吉拉斯城堡、聖瑪麗教堂,13世紀的聖讓城堡、聖維克多教堂,14世紀建成的阿庫萊斯教堂鐘樓尖塔,16世紀的鑽石宮,以及始建於8世紀的加德聖母院,到1853年建成的教堂及尖頂上九米高的聖母鍍金塑像,都吸引著大量的遊客。

在馬賽,季羨林注意到街上的情景同瑞士完全不同。他寫道:

法國這個國家種族歧視比英美要輕得多。我在德國十年,沒看見過一個德國婦女同一個黑人挽著臂在街上走路的,在法西斯統治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到了瑞士,也沒有見過。現在來到馬賽,到處可以看到一對對的黑白夫婦,手挽手地在大街上溜達,我的精神一恍惚,滿街都是梨花與黑炭的影像,黑白極其分明,我真是大開眼界了。法國人則是「司空見慣渾無事」,怡然自得。

然而最使季羨林難忘的,是他在馬賽第一次看到了大海。他常嘲笑自己,出生在山東,又留洋十年,卻居然沒見過海,沒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體驗。在這裡見到海,心裡異常高興,大海的那種波濤洶湧、渾茫無際的形象,使他振奮不已,一時激動起來,忽然想到杜甫描寫洞庭湖的詩句——乾坤日夜浮。認為用這樣的詩句來形容大海,也是滿合適的。

在馬賽一時走不了,他們便拿著在德國哥廷根時美軍開的證明檔案,到這裡管理因戰爭而拋鄉離井的人的辦事處去交涉,結果被安排住進了一個大倉庫。裡邊雖然極為簡陋,卻也潔淨,而且飯食也還說得過去。他們就在這裡暫時住下了。管理人員都是德國戰俘,交談也很容易了。

安排好住處之後,季羨林一行又去找南京政府派駐馬賽的總領事館,與他們交涉。他們如法炮製,使用了瑞士用過的硬辦法,住宿條件得到改善,從大倉庫搬進了一個旅館。他們進一步提出要求,要乘頭等艙的船回國,總領事條條答應,留學生們皆大歡喜。事情辦妥了,個個如釋重負,心情輕鬆多了。到2月8日開船以前,他們天天到海邊去玩,也有錢在大街上買桔子,去吃小館,逍遙自在,快活似神仙地過了六天,一直住到2月8日晚上,才離開這個港口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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