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漫長的船旅漂流
1.嚐到了被騙的滋味
1946年2月8日晚上,季羨林一行終於登上了歸國的輪船。從此開始了長達三個多月的漂流,嚐盡了旅途的艱辛和苦澀,既有經過雷區時的戰戰兢兢,也有暈船時的天旋地轉。
船名叫neahellas,這是一艘排水量為一萬七千噸的大船。船主是英國人,但被法國租來,運送法軍到越南去鎮壓當地的老百姓。輪船上的管理人員和駕駛員都是英國人,而乘客則是清一色的法國士兵。穿便服的乘客非常少,中國乘客除了季羨林他們從德國來的六個人,新增加了兩個,共有八名,成了最為突出的便衣乘客。
八個中國人被分住到兩個房間裡。房間的裝置雖不能說豪華,但是整潔、舒適,他們以為這就是頭等艙,所以都很滿意。船上的飯菜豐富而可口,其他方面也都很順利。
輪船啟航了,駛入了地中海。
有一天,幾個中國留學生到最高層的甲板上去觀望海景。突然,一個英國船員走過來,告訴他們,只有頭等艙的乘客才允許走上最高層甲板,他們這才知道自己住的艙並不是頭等艙。南京駐馬賽總領事是一個狡猾的老狐狸,雖親口答應買頭等艙的船票,實際上卻不是,輕易地把這些留學生矇騙過去了。由於戰爭剛結束,一切正常秩序還沒有恢復,再加上輪船主要是運送部隊,船票上並沒寫明船艙的等級。季羨林沒坐過輪船,沒有乘船經驗,自認為是頭等艙乘客,實際上卻不是,他們嚐到了被馬賽的總領事欺騙的滋味。
幾個中國留學生又好氣,又好笑,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可笑。有了這一番被欺騙的閱歷,他們算是吃一塹,長一智,非挽回自己的面子不可,更要在英國人面前爭一口氣。所以,他們到船長辦公室交涉,表明自己掏錢也要改為頭等艙,因為最高層甲板決不能不上,只有這樣才不致失掉中國人的尊嚴。於是他們據理力爭,船長終於一笑,不用他們補錢,特別批准他們可以上最高層甲板,小小的鬥爭又取得了勝利,幾個人皆大歡喜。
一切都順利,生活算是正常了。
但是到吃飯的時候,中國留學生們又遇到了一點麻煩。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英國是一個誠實嚴肅的民族,有過多的保守性,講究禮節。到船上餐廳裡去吃飯,特別是晚飯,必須穿燕尾服,我們是一群窮學生,衣足蔽體而已,哪裡來的什麼這尾那尾的服裝。但是規定又必須遵守,我們沒有辦法,又跑了去找船長。他允許我們,只需穿著整潔,打好領帶,穿好皮鞋,就可以進餐廳了。我們感激他這一番盛情,「捨命陪君子」,盡最大的努力打扮自己。最初,因為天氣還不太熱,穿上筆挺的西裝,把天花板的通氣孔儘量轉向自己,筆直地坐在餐桌前,喝湯不出聲,刀叉不碰響,正正經經,規規矩矩,吃完一頓飯,已經是汗流浹背,筋疲力盡了,回到房間,連忙洗澡。這樣忍耐了一些時候,船一進入紅海,天氣熱得無法形容。穿著襯衫,不走不動,還是大汗直流,再想「捨命」也似乎無命可舍了。我們簡直視餐廳為畏途,不敢進去吃飯。我們於是同餐廳交涉,改在房中用餐,這個小小的磨難才算克服。
從地中海進入蘇伊士運河,天氣實際上就開始轉熱了。蘇伊士沿岸沒有冬天,最冷的11月份、12月份,穿一件極薄極薄的毛衣足可以過去了。1月份天氣轉暖,2月份就相當熱了。渡過蘇伊士運河,就進入了紅海,天氣就更熱了,難怪這批中國留學生不適應這樣的氣候了。他們從乍暖還寒時候的歐洲,一下子來到亞洲和非洲的交界處,氣候變化巨大,是很難適應的。
2.看到紅海之「紅」
輪船進入紅海之後,船上盡是新鮮事。
在法國馬賽時,季羨林已經對法國人的浪漫和羅曼蒂克有所見,而在這艘輪船上,法國士兵的舉動,更進一步證實了他們的這一印象。
船上的法國士兵,男女都有,總共有幾千人,女兵的數量不是很多。季羨林在船上冷眼旁觀這些法國兵,感到法國人是喜歡交際的民族。同他們打交道,不像和德國人、英國人打交道那樣難,以至有人說,法國人是把心託在自己的手上,隨時隨地都可以交給對方。季羨林上船以後,很快認識了一個很和氣的法國年輕軍官,他瘦瘦的身材,清秀的面孔,能說流利的英語,他們便經常在甲板碰頭,散步。他們之間沒有戒心,談到各式各樣的問題,幾乎是無話不談。這位軍官甚至用輕蔑的口吻談到法國軍隊,說官比兵多,大官比小官多。此後,在船上漂流的長時間裡,他們之間成了要好的朋友。這位軍官彷彿真把心託在手掌上,交給季羨林了。
法國男女之間的關係隨隨便便,天真爛漫。季羨林遇到了一生第一次在中國看來難以想象的景象:
他們和她們都熱情活潑,逗人喜愛。他們之間摟摟抱抱,打打鬧鬧,沒有人覺得奇怪。只有在晚上,我們有時候會感到有點不方便,我們在甲板上散步,想讓海風吹一吹,飽覽大海的夜景,這無疑也是一種難得的福氣。可是在比較黑暗的角落裡,有時候不小心會踩上甲板上的人,不是一個,而是兩個,當然是一男一女。此時,我們實在覺得非常抱歉,非常尷尬。而被踩者卻大方得很,他們毫不在意,照躺不誤,我們只好加速邁步,逃回自己的房間,房間內燈火通明,外面在甲板上黑暗中的遭遇,好像一下子消逝,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回憶的斷片了。
英國船員和法國兵之間的關係也很融洽,每天晚飯後,他們之間都進行拳擊比賽,雙方揮拳對擊,龍騰虎躍,各不示弱,而打完之後,則其樂融融。
船繼續在紅海中行駛,在船舷下面,海浪翻騰,洶湧澎湃之聲洋洋乎盈耳。海水深碧,浩淼難測,魚龍水怪潛伏深藏,大海一望無際,而輪船是獨立的小世界,在萬里大海上顯得是那麼渺小。季羨林彷彿置身於一個童話或神話世界中,恍惚間又似乎是在夢中,想象中的蓬萊仙山,虛無飄渺的海象,都是呼之欲出了。無論如何,他感到不像是在人間了。
1946年2月19日,輪船在海中已經航行了11天,仍在紅海中行駛。
過去,季羨林曾思考過,為什麼會有「紅海」的名稱?後來,他得知海中的顏色一般呈現深青色,區域性地區因海藻大量繁殖而呈現絳紅色,這是紅海得名的緣由。難得的是,這一次他親眼看到了紅海之「紅」。
在這天的日記中,季羨林寫道:
今天天氣真熱,汗流不止,吃過午飯,想休息一會兒,但熱得躺不下,到最高層甲板去看,遠處一片紅浪,像一條血線。海水本來是黑綠的,只有這一條特別紅,浪衝也衝不破。大概這就是「紅海」名字的來源。我們今天也看到飛魚。
千里航程中,只有幾米寬不知有多長的一條紅線,由於海藻而呈現絳紅色,所以能看到實在不易。季羨林看到這條紅線,暗自慶幸自己是一個極有運氣的人,如果不是在最高層甲板上,如果不是此時正好走上去,如果沒有運氣,那就看不到了,想到這裡,季羨林有點飄飄然了。
3.排除了險情
紅海是非洲和亞洲之間的狹長海域,這個地區沒有任何常年河流注入,周圍氣候乾熱,雨量稀少,平均氣溫就在25c—28c之間。2月中旬以後,天氣已經很熱了。由於這樣,過紅海經受的難關,第一個就是這難耐的熱,而從蘇伊士灣到曼德海峽長達二千一百多公里,輪船要渡過這條漫長的海路,不知要熬過多少個難耐的乾熱的白天和夜晚。
熱之後的第二道難關是險。紅海這個地方,缺乏天然良港,由於大氣層中炫眼的熱閃光、沙暴、暗礁險灘和水流湍急等原因,輪船的航行是十分困難的。季羨林由於是局外人,對此當然不會有體會。
有一件後怕的事,是輪船過了馬六甲海峽以後才知道的。原來因為當時第二次大戰剛剛結束,大海中滿布的水雷還沒有來得及全部清除,從地中海到紅海,再到印度洋,到處都是這樣。在季羨林乘坐的這艘船啟航以前,已經有幾艘船觸雷沉沒了,對此,季羨林最初並不清楚,但多少有點感覺,因為一上船的時候,乘客們便被集合到甲板上,戴上救生圈,排班演習。此後,天天要到甲板上去「站班」。
輪船就這樣繼續行駛,險情在季羨林他們完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排除了,船駛入印度洋,又繼續航行了。二十多天的航行,有多少險情發生,誰也不知道,輪船終於接近馬六甲海峽了。這裡是連線印度洋安達曼海和太平洋南海的水道。過了這條水道,一天早晨,船長告訴大家,頭天夜裡他一夜沒閤眼,這裡是水雷危險區,他生怕會出什麼問題。現在,最危險的地區已經拋在後面了,險情算是排除了,從此,他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了。季羨林他們聽了,心裡直發毛,都有點後怕,他們知道險情被排除了,所以感到後怕是幸福的,因為只有危險過了以後,才能有後怕。
就在這種幸福感充溢心中的時候,季羨林乘坐的輪船駛入了越南同奈河的下游,這是一條大河,河面極寬,簡直就像《莊子·秋水》中所說的「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過了二十多天海上生活,輪船彷彿在天上航行,見不到大陸,現在終於看到了河兩岸的蘆葦,蒹葭蒼蒼,一片青翠,季羨林覺得又回到了人間,心裡熱乎乎的,感到非常溫暖。
1946年3月7日,經過在大河中的一段航行,輪船在西貢市靠了岸,海上漂流的第一個階段,算是結束了。
4.在西貢聞到了家鄉味
到了西貢,從馬賽開出的這艘輪船也就完成了歷史使命。
下了船,季羨林想起了在船上結交的法國年輕軍官,想與他告別一聲,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好不容易才在萬頭攢動的法國士兵中找到了他。沒想到,季羨林懷著一顆熱烈的心,簡直是跑上前去想同他握手告別,而他卻掉轉了頭,眼睛根本不看季羨林,而是盯向別的方向。季羨林大吃一驚,當頭捱了一棒,彷彿被人澆了一頭涼水,先是愕然,後是坦然,最後才感到是當然。因為現在是到了法國人的殖民地,必須擺出一副殖民主義者的架勢,才算夠譜。因此,在輪船上託在手掌上的那顆心,現在又收回,裝到腔子裡去了。季羨林也並不生氣,心裡只覺得非常有趣。
在這裡,要換乘輪船去香港。而輪船又遙遙無期。季羨林他們又住進了旅館。
經過一番鬥爭,南京政府駐西貢總領事館對幾個中國留學生的招待頗為周到。有了瑞士和馬賽的經驗,所以,他們住進旅館,就決定給這些外交官員一個下馬威,給一點顏色看。
第一次吃飯時,季羨林看到餐桌擺的是竹筷子,便試探性地,甚至有點近於無理取鬧地說:這竹筷子不行,要換象牙筷子!結果第二次吃飯時,果真換了象牙筷子,筷子上閃閃射出的白光,宣告了他們鬥爭的第一個勝利。
這之後,他們又與總領事尹鳳藻交了幾次火。
一次是1946年3月13日。這天上午十點,季羨林他們去領事館見他,他不在。一直等到十一點,他才回來。一見面,尹鳳藻態度非常不客氣,季羨林心裡大火,和他頂了起來,季羨林這一硬,他反而和氣了。這種官僚就是這樣欺軟不欺硬。
第二次是在1946年4月13日,到西貢已經一個多月了。早晨六點起床,吃過早飯,季羨林便同劉先志等人去領事館,交涉到香港的大中華輪船的頭等艙位。一開始,尹鳳藻耍滑頭,不想給訂,一看他們來勢不善,才答應了,他們又一次得到鬥爭勝利的歡樂。
西貢真是別有一番天地。西貢地處熱帶,時值春末夏初,驕陽似火,椰樹林蓊鬱繁茂,濃翠撲人眉宇。季羨林第一次看到熱帶風光,大開眼界:
彷彿有一股從地中心爆發出來的生命力,使這裡的植物和動物都飽含著無量生機,說到動物,最使我這個北方人吃驚的是蠍虎子(壁虎)之多,牆上爬的到處是這玩意兒。這種情景我以後只在西雙版納看到過,還有一種大蜥蜴,在不知名的樹上爬上爬下,也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用小樹枝打它,它立即變了顏色,從又灰又黃變得碧綠閃光,難道這就是所謂變色龍嗎?
此時,雨季已經開始。每天多在下午必定下雨,本地人說,雨什麼時候開始下,決定於雨季來臨時第一天下雨的時間,如果第一天是下午二點開始下雨,那以後每天都是此時開始。
季羨林觀賞到熱帶雨季的風光。暴雨降臨前,往往還是烈日當空,普照著大地,連一點下雨的跡象也沒有。但是剎那間,鬼使神差似的,一下子彤雲密佈,天昏地暗,雷電交加,一會兒便大雨傾盆了,其聲勢,真可以驚天地,泣鬼神。古人形容說:「滋禾潤稼,花枝上斜掛玉玲瓏;此地肥田,草梢間亂滴珍珠滾。高山翻下千重浪,低凹平添白練水。遍地草澆鴨頂綠,滿山石洗佛頭清。推塌錦江花四海,好雨,扳倒天河往下傾。」想不到古人形容的大雨,季羨林在西貢竟身臨其境,體驗到了。只見大馬路上到處濺起了珍珠似的水花,椰子樹也都被雨水沖洗。然而時隔不久,大雨會驀地停下,黑雲退席,藍天出臺,又是一片陽光燦爛的大地了。
對越南人的風情習俗,季羨林在這裡有了初步的瞭解。女人的瀟灑,男人的閒散,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由於地處熱帶,越南婦女的衣著表現出熱帶的明顯特點。越南婦女的衣著,有點類似中國旗袍。但用料是白綢子,而且開衩之處極大,幾乎開到腋下。還要穿上黑綢子縫的褲子,穿上這一套衣服,上白下黑,或裡黑外白,旗袍由於開衩極大,所以很容易飄動。年輕的越南倩女,在熱帶的微風之中,款款走來,白色的旗袍和黑色的綢褲,飄動著,招展著,猶如黑白大理石雕成的女神像,但不是兀立在那裡不動,而是滿世界遊動。在她們身上,季羨林他們看到了散發出的青春活力。連整個街道都由於她們而顯得生氣勃勃,活動起來,這樣的一種東方美,是越南少女獨有的瀟灑,在西歐國家找不到,在其他東方國家也找不到。
而男人們呢?因為在熱帶,稻米可以一年三熟或四熟,大米是極便宜的,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弄到大米,填飽肚皮。由於謀生容易,所以男人們都十分閒散。除了下雨的時候,人們都在戶外活動,椰子樹或是其他不知名的樹下,人們懶洋洋地坐著,或聊天,或抽菸,或飲茶,那種悠然自得的樣子,真讓人叫絕。季羨林此時不禁想起西方什麼人說過一句話:
世界上什麼東西都害怕時間,時間惟獨害怕東方人。
最重要的,是季羨林在西貢市看到了不少華人,聞到了強烈的故鄉味。
西貢市中心不遠的大街上,市場上,來來往往的盡是中國人。商店主是中國人,商店的招牌是漢字,顧客也都是中國人,還有許多小型工廠,如碾米廠、磚瓦廠之類,也是中國人在這裡開辦的。至於吃的東西,則更是中國風味,什麼酒樓,小吃攤,一律的廣東風味,廣東臘腸,廣東臘肉,滿貨架上都是,名貴的烤乳豬也隨處可見。人說食在廣州,沒想到西貢竟有這麼多廣東菜餚,這使季羨林聞到的故鄉味更為濃郁了。
西貢的華人學校很多。中學有幾所,小學則很多,華人報紙、華人書店、華人作家、華人文化人、華人醫院也到處可見。季羨林這批中國留學生,一到這裡,便與華人文化人有了接觸,應邀講演,寫文章,赴宴。
一天,季羨林到一箇中學去講演。他偶爾提到了蔣介石的名字,全場忽地一聲,全體起立,把季羨林嚇了一大跳,手足無措,後來知道,這裡當時都是這個樣子,大概是從國內國民黨軍隊傳播出去的。
華僑們非常尊敬這批中國留德學生,把他們當做親人,關係非常融洽。南京政府派駐的總領事館,是來管理越南華僑事宜的,但實際上卻繼承了過去大衙門的一切弊病,華僑吃虧是經常事,但因為無法到南京投訴,也只有忍氣吞聲了。華僑們看到這批留洋學生,認為他們有後臺,便託他們到總領事館說這說那,把他們當成青天大老爺了。他們見到領事館的人,有意無意之間,為華僑說上幾句,居然也會奏效,原來領事館的人也認為他們是有後臺的。華僑們信任他們,願意同他們來往,留學生們住的旅店,經常是門庭若市,宴會無虛日,天天有人請。
季羨林不無深情地寫道:
從空間距離上來看,祖國離開我們已經比在萬里外的歐洲近得多了。我們也確實感到了祖國的氣息。這裡的華僑十分關心祖國的抗戰。同世界其他各地的華僑一樣,他們熱愛祖國,與祖國的命運息息相關。此時抗戰雖然已經勝利,但是在長達八年的浴血抗戰中出現的許多新鮮事物,仍然在此地保留著。比如《義勇軍進行曲》我就是第一次在西貢聽到的。它振奮了我這個遠方歸來的遊子的心,讓我感到鼓舞,感到光榮,感到興奮,感到驕傲,覺得從此可以挺起腰板來做人了。……此外,從當地華僑嘴裡說的普通話中,我還聽到了一些新詞兒,比如「傷腦筋」、「搞」等等,都是我離開祖國時還沒有出現過的。語言是隨時變動的,這些詞兒都是變動的產物。
這些大大小小的新鮮事物,都明確無誤地告訴我說,我離開祖國不遠了,祖國就在我的身邊了,我心裡感到異常的前所未有的溫暖。
5.香港印象
在西貢,從1946年3月7日抵達,一直到4月19日離開,共住了四十多天。
4月19日,季羨林終於登上大中華號輪船,駛離西貢,開往香港。
大中華號是一艘相當小的客輪,載重量不過一千多噸,不到從馬賽開出的那艘大輪船的十分之一。船上裝置極其簡陋,雖經與總領事館的鬥爭坐上頭等艙,但裡面也並不豪華,其他艙位更不必說了。
船小,在風平浪靜的時候還勉強可以,但偏偏在開了船離開西貢到達海上的第二天,遇上了大風,正所謂屋漏偏遇連陰雨了。海上的一場搏鬥開始了。季羨林對當時的場面描繪道:
我們這一條小船被吹得像海上的浮萍,隨浪上下,一會兒彷彿吹上了三十三天,一會兒又彷彿吹下了十八層地獄。但見巨浪滔天,狂風怒吼,波濤裡面真如有魚龍水怪翻騰滾動,瞬息萬變,彷彿孫大聖正用那一根定海針攪動龍宮,以致全海抖動。我本來就有暈船的毛病,現在更是嘔吐不止,不但不能吃東西,而且胃裡原有的那一點儲備,也完完全全吐了出來,最後吐出來的只是綠顏色的水。我在艙裡呆不住了,因為隨時都要吐,我乾脆走到甲板上,把腦袋放在船舷上,全身躺在那裡,吐起來方便,此時我神志還比較清楚,但見船上的桅杆上下襬動,有九十度的幅度。海水當然打上了甲板,但我顧不得那樣多了,只是昏昏沉沉地半閉著眼,躺著不動。這場風暴延續了兩天。船長說,有一夜,輪船開足了馬力,破浪前進,但是一整夜,寸步未動,馬力摧進一步,暴風打退一步。二者相抵,等於原地踏步了。
兩天多的風暴終於過去,季羨林已經是兩天滴水未進了。船上為乘客特意熬好了雞肉粥,季羨林喝了一碗,覺得是生平喝過的最香最美的一碗粥,燕窩魚翅難比其美,仙藥醍醐庶幾近之。船外,晴空萬里,麗日中天,海平如鏡,水波不興。飛魚在水面上飛馳,像飛鳥一樣。遠處望去,一片混混茫茫,不見島嶼,更不見陸地。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季羨林心胸頓覺極為開闊,簡直想手舞足蹈了。
1946年4月25日,中華號客輪駛抵香港。
20世紀40年代中葉的香港,與今天的香港相比,惟一相同之處是地少人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而不同之處,則是那時的香港沒有一點文化氣息,到處都是土裡土氣。等住進小客棧,這一印象就更為深刻了。
香港負責接待中國留學生的,是南京政府派駐的特派員公署,這個機構相當於駐其他國家的大使或公使。外交特派員叫郭德華,他派人到碼頭迎接他們,把他們送到一家客棧裡。
這家客棧很小,裝置極為簡陋,一間像樣的房間也沒有,同內地的雞毛小店相差無幾。中國留學生被安排在兩間極小的房間裡,條件極差,不光擁擠,周圍環境也極差。門外就是一個長筒子房間,類似於一個大廳,約有二三十平方米,搭滿了地鋪,住著二三十個房客,擠擠搡搡。這些房客的素質極低,有的像是小商販,有的是失業者。他們中有的人根本不講什麼禮貌,也不講任何社會公德,大聲喧譁,隨處吐痰,劣質香菸把大廳弄得烏煙瘴氣。這還不算,還有人身上竟長著瘡,像是梅毒一類的性病。
看到香港地少人多,寸土寸金的情況,住在這樣一個地方,季羨林並沒有抱怨。到上海的船期不知何時才到,他們只能在這裡暫住了。
有了住處,季羨林便可以放心地玩幾天了。
季羨林住的客棧,是在山下。周圍的街道極窄,街旁的招牌和霓虹燈,五光十色,琳琅滿目,商店櫥窗裡陳列的貨品,堆積如山。到處都有飯館,廣東烤肉、香腸,掛滿視窗,強烈地刺激著人的食慾。留著長頭髮,穿著喇叭褲的男女青年,挺胸昂首,匆匆忙忙地來往於穿梭般的人流中間,而頭頂上那些鴿子窩似的房子中,喧鬧聲極大,打麻將洗牌的聲音,比比皆是,隨處都可以聽到。
這樣一個香港,在白天幾乎沒有什麼可看的。
香港是個山城,到了夜晚,只見遠遠近近,萬燈齊明,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或大或小,或圓或方,有如天上的星斗,並輝爭光,鬥奇競豔,比白天有趣多了。
到香港不是來玩的,而是取道回國。季羨林他們去找外交特派員郭德華,商談去上海事宜。因為船期難定,要靠特派員大力支援才行。
郭德華有一間寬敞明亮的大辦公室,郭德華就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威儀儼然,戴著一副玳瑁框的眼鏡,留著小鬍子,面團團如富家翁,擺著臭架子。見季羨林他們來,連站也不站。
看到他這個樣子,季羨林他們心裡全明白了,他們決定給他一點顏色看。他失禮不站起來,他們也不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就坐,而是一屁股坐到他的辦公桌上,見來者不善,他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有了笑容,船的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拿到了去上海的船票。
四、迴歸祖國
1.船到上海
1946年5月13日,季羨林一行登上開往上海的船,走上了迴歸祖國的最後歷程。
輪船很小,與在西貢上的中華號相差無幾。裝置簡陋自不用說了,乘客卻比中華號上的多得多。幾百名旅客擠在一艘不到一千噸載重量的小船上,擁擠程度可以想見。其他客輪,統艙是最低階的,而這艘船,比統艙還要低一級的甲板上,也到處是人,每個人只有可憐的容身之處。船上到處都是亂放的行李,有的行李裡散發著惡臭的鹹魚味,令人作嘔。
船上因為容身之地大成問題,於是演出了奇怪的一幕:花錢買地盤。有一些霸道的人,預先搶佔了地盤,有些過於擁擠的人就出錢買地盤,為了爭價錢,討價還價之聲,爭吵喧鬧之聲,洋洋乎盈耳,往往爭半天才能成交。
統艙裡有很多人在抽菸,煙霧迷迷騰騰的。煙霧中,人們吵吵嚷嚷,喧聲高漲,連小輪船破浪前進激起的海浪聲,都被淹沒了。
相形之下,季羨林他們幾個留學生住在頭等艙裡,條件要好多了,就是住在二等艙,也算是不錯的。外面髒亂,把自己關在艙位裡,還能保持相對的清潔和安靜。但是,老關在艙內,空氣也並不清新,因此也需要到甲板上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頭等艙離甲板很近,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可走這幾步路,竟是想不到的艱難。人叢擠得像沙丁魚,連點空隙都找不到。小心翼翼地走出一條路,絕非易事。好不容易走到外面甲板上,忽然發現一位女留學生也在橫躺豎臥的人群中。她可能是比利時人,也可能是法國人,是和季羨林他們一起在香港登上這艘船的。看到她,真讓季羨林大吃一驚:
只見她此時緊閉雙眼,躺在那裡,不吃不喝,不轉不動。有人跨過她的身軀走路,她似乎不知不覺;有人不小心踩到她身上,她似乎不知不覺;有人提水水滴到她臉上,她仍然似乎不知不覺。連眉毛都不眨一眨。她是睡著了呢?抑或是醒著呢?我不得而知。她就這樣一連躺了幾天,一直躺到上海。我真是吃驚不小。我知道,她是學數學的,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從她的表情來看,我總疑心,她當過修女。不管怎樣,她心中一定有自己的上帝,否則她在船上的這番功夫無論如何也是難以理解的。
目睹此情此景,季羨林心裡浮想聯翩。
他首先想到了祖國。十一年前,他懷著一腔熱情,毅然決然出國,究其原因,一是為了救國,二是為了鍍金。原定留學期為兩年,戰爭阻隔,變成了十一年。戰爭中的那種飢腸轆轆,那種時時面臨死神的威脅,那種沒有親人資訊難熬的孤獨,無時不折磨著他。最後總算遭萬劫而倖免,棄九死而獲一生。現在,這十一年的異域流離生活就要結束了,一幕一幕經歷過的事卻又展現在眼前,對這一切心靈感情上受到的磨難,他是多麼希望能向祖國母親傾訴一番呀!他感到,祖國就在眼前了,傾訴的時間來到了,可一時該從哪裡說起呢?
季羨林是一個極富感情的人,他不能像那位女留學生那樣,做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想自己心中的上帝。他不能。此時,他靠在船舷上,注目大海中翻滾的波濤,心裡面翻滾得比大海還要厲害,心裡的矛盾無法排解。他真實地記錄下自己見到祖國時的複雜心情:
我在歐洲時曾幾次幻想,當我見到祖國母親時,我一定跪下來吻她,撫摩她,讓熱淚流個痛快。但是,我遇到了困難,我心中有了矛盾,我眼前有了陰影。在西貢時,我就斷斷續續從愛國的華僑口中聽了一些關於南京政府的情況。到了香港以後,聽的就更具體、更細緻了。在抗戰勝利以後,政府中的一些大員、中員和小員,靠裙帶,靠後臺,靠關係,靠交情,靠拉攏,靠賄賂,乘上飛機,滿天飛著,到全國各地去「劫收」。他們「劫收」房子,「劫收」地產,「劫收」美元,「劫收」黃金,「劫收」物資,「劫收」倉庫,連小老婆姨太太也一併「劫收」,鬧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其骯髒程度,遠非《官場現形記》所能比擬。所謂「祖國」,本來含有兩部分:一是山川大地;一是人。山川大地永遠是美的,是我完完全全應該愛的。但是這樣的人,我能愛嗎?我能對這樣一批人傾訴什麼呢?俗語說:「孩兒不嫌娘醜,狗不嫌家貧。」我的娘一點也不醜。可是這一群「劫收」人員,你能說他們不醜嗎?你能不嫌他們嗎?
就這樣,懷著複雜的心情,不知不覺地就來到了上海。
這是1946年5月19日了。從1945年10月6日離開哥廷根,到抵達上海,用去了將近八個月。用今天的航空工具只需走八個小時的路,二戰期間竟用了八個月!路上的艱難自不用說了,光是心中那種牽腸掛肚的焦慮,也足以將人折磨得夠嗆的。
進了上海,季羨林在當天的日記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上海,這真是中國地方了。自己去國十一年,以前自己還想象再見祖國時的心情。現在真正地見了,但覺得異常陌生,一點溫熱的感覺都沒有。難道是自己變了麼?還是祖國變了呢?
2.轉赴南京
偌大一個上海,季羨林卻無親無故,竟無立錐之地。
而當時正值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激烈進行,交通中斷,他又無法立即回濟南老家探親。他終於設法和家中取得了聯絡,寄了一些錢回家。而經濟的拮据使他在上海住不起旅館。
下了船之後,一同回國的中國留學生四散而走。季羨林沒有落腳之處,又回不了家,他忽然想起了在南京的老同學李長之。何不到南京去找李長之暫住呢?
李長之本是濟南人,是季羨林惟一的一個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四連貫」的同學,私交很好,有深厚的友誼。他當時正在南京國立編譯館工作。
李長之1936年清華畢業後,先留校任教,後調到重慶中央大學任教,加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開始寫《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一書。1945年春天,他身患肺病,不得不離開工作七年的中央大學,擔任重慶北碚編譯館編審。1946年,他又到南京國立編譯館,任代理圖書館主任,在這裡完成了《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但南京不是他怎麼喜歡的地方,只是在寫作時面對著的雞鳴寺和玄武湖上的風光,讓他有戀戀之情。到1946年10月,在季羨林到北京之後不久,李長之也到北京師範大學擔任了副教授。李長之著述頗豐,到1956年已出版著作三十多種,論文一百多萬字,可惜1957年被錯劃為右派,從此被剝奪了創作與出版著作的權力,1978年僅68歲時死於中毒性肺炎。
季羨林從上海到了南京。當時,抗戰勝利不久,國民黨的接收大員在全國滿天飛,搜刮金銀財寶,興高采烈。季羨林一介窮書生,正處於「無條無理」的階段,到南京仍住不起旅館,只好借住在李長之的辦公室內。
李長之從重慶中央大學來到南京,先在南京中央研究院從事研究工作,不久轉到國立編譯館。從來到離開,在南京前後不到一年。
李長之他們白天要在辦公室辦公,季羨林無處容身,只得出去遊蕩。
國立編譯館就在風景勝地臺城下面,季羨林出去遊蕩最近也最好的處所,自然也就是臺城了。什麼雞鳴寺、胭脂井,他幾乎天天都到。他這樣天天遊蕩,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安定下來,有一間房子,有一張書桌,別的奢望,一點也沒有。雖然山光水色,風景怡人,但是他並沒有多少閒情逸致。他自己覺得,自己的處境頗像舊戲中的秦瓊,心裡琢磨的是怎樣賣掉黃驃馬,用自己學到的知識謀得一個安身立命之地。
看著臺城上面鬱鬱蔥蔥的古柳,季羨林心頭不由地湧出了唐代韋莊的一首《金陵圖》:
江雨霏霏江草齊,
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臺城柳,
依舊煙籠十里堤。
韋莊的這首懷古詩,借六朝興亡來抒發人世的哀愁和悽惋,六朝古都的繁華已如夢般飛逝而去,只剩下一些鳥兒空自在舊地上哀啼。最無情的是那臺城的古柳,對六朝興亡竟全無感觸,依然如舊日輕煙,霧濛濛地籠罩著十里長堤。
但是,季羨林想到的是,從六朝到現在,又不知道有多少朝多少代過去了。古柳依然是蔥蘢繁茂,改朝換代並沒有影響了它們的情緒。今天,他站在古柳面前,一點也沒有覺得它們「無情」,反而覺得它們有情得很。南京本是火爐,是夏天裡人們都想避開的地方,而季羨林卻不得不天天在六月的炎陽之下,奔波遊蕩,只有在臺城古柳的濃蔭之下,才能獲得片刻的清涼,讓他能夠坐下來小憩一會兒。他難道不該感謝這些古柳,反而去說三道四嗎?
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李長之告訴季羨林,梁實秋先生全家從重慶復員,也回到南京了,並且就在李長之工作的國立編譯館工作。
季羨林聽到這一訊息,簡直是喜出望外。季羨林在清華大學讀書時,讀過不少梁先生的文章,雖然並不認識梁先生,但很欣賞他的文才,對他懷有崇敬的心情。他比季羨林大十幾歲,季羨林把他當做自己的老師一輩。沒想到在南京有機會能見到梁先生。
經過李長之的介紹,季羨林認識了梁實秋先生。一見面,季羨林對他的人品和談吐立刻就產生了傾慕之心。沒有任何繁文縟節,倆人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梁實秋先生在南京的一家大飯店裡宴請季羨林。那天,他們一邊吃著十分精美的飯菜,一邊進行著十分愉快的交談。當時,梁先生的夫人和三個孩子文茜、文薔、文騏也都在場。
這一次和梁先生晤面,對於他的為人毫無架子,像季羨林和李長之這樣的年輕人,竟也平等對待,態度真誠和藹,令人難忘。季羨林感到,這種作風,即使不是絕無僅有,也總算是難能可貴。
後來梁先生去了臺灣,他的愛國之心,學術文章,功在人民,海峽兩岸是有目共睹的,誰也不會有什麼異辭。直到梁先生去世之前,他還老是惦念著季羨林,讓女兒文茜和文薔專門去看望。季羨林知道他還沒有忘記自己,心裡非常感動。
就在南京李長之辦公室暫住的日子裡,季羨林到俞大維官邸謁見了恩師陳寅恪先生。
季羨林在離開德國以前,就聽說恩師陳寅恪先生在英國醫治眼疾。他連忙寫了一封長信,向他彙報自己在德國十年來的學習情況,並將自己在哥廷根科學院院刊和其他刊物上發表的論文寄呈給他。季羨林當時很快就收到先生的覆信,告知他的近況,並說不久即將回國。陳寅恪還在信中說,他想向北京大學校長鬍適、代校長傅斯年、文學院院長湯用彤幾位先生介紹季羨林去北大任教。看了那封信,季羨林真是喜出望外,有誰聽到能到最高學府去任教而不引以為榮呢?所以,季羨林又立即回了一封信,表示同意和感謝。
一聽到陳寅恪先生就在南京,季羨林趕快趕到俞大維的官邸。陳先生寄住於此。見了面,陳先生特別高興,他們暢談了闊別十多年以來各自的詳細情況。臨告別之時,陳先生又特別叮囑季羨林,一定要去雞鳴寺下的中央研究院,去拜見北大代校長傅斯年先生,並特別囑咐,要帶上用德文寫成的幾篇論文。季羨林由衷地感到先生對自己的愛護之深和用心之細。
3.結識臧克家
在李長之南京的家裡,季羨林結識了臧克家,從此一生定交,友誼保持到如今。
說到臧克家,季羨林在上世紀30年代就與他有過一次小小的文案。
原來,臧克家在上世紀30年代曾出版過一部《烙印》的詩集,其中收有《烙印》、《罪惡的黑手》等二十六首詩,寫洋車伕、販魚郎、老哥哥等可憐的黑暗角落裡的人群,這些詩作被老舍先生稱為「石山旁的勁竹」,真心地「希望它變株大松」。而季羨林卻認為詩中對洋車伕的真實狀況並不理解,對勞動人民的感情也並不是從勞動人民的立場去理解。因此,他就寫過一篇評論發表出去,對《烙印》有些微辭。
沒想到在李長之家裡見到這位山東老鄉,卻有一見如故之感,談得很投機、融洽。
本來季羨林與李長之是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四連貫的同學,但李長之又與臧克家有同學關係,這層關係多不為人所知。
臧克家是山東諸城人,私塾、小學都是在諸城上的。1923年暑假,臧克家和同學乘膠濟路火車去濟南投考省立第一中學。一中為各地來省會投考的學生辦了個暑期補習班,臧克家參加了。同班參加補習的有四十多人,其中就有個李長植,後來改名為長之,成為文學名家。但到考試時,山東省立第一師範在先,臧克家去報考,結果被錄取。八百名考生中,錄取四十個,臧克家名列第十九。而李長之則考入正誼中學。
第一師範校址在都司衙門,後來成為濼源書院,前師三年,後師三年。臧克家只讀完了前師三年,1926年去武漢,進了國民政府辦的中央軍事學校,這是黃埔軍校第四期的繼續,但他只呆到1927年8月,便回到老家。
1929年,國立青島大學(後改名山東大學)補習班招生,但需要大學預科的高中畢業的學歷,臧克家本來沒有資格報考,但他的族叔臧瑗把中國大學的預科畢業文憑藉給他,使他進了學校大門。1930年暑假,他重新考入這所大學,成為正式學生。在入學考試中,數學得了零分。國文考試有兩道作文題,一是《你為什麼投考青島大學?》,一是《雜感》。他兩題都作了。在《雜感》中寫下三句話:
人生永遠追逐著幻光,但誰把幻光看做幻光,誰便沉入了無底的苦海。
結果被聞一多先生意外地給了個98分。1934年大學畢業,臧克家又到季羨林的老家臨清中學(當時稱山東省立第十一中學,現為臨清一中)教中學,這又與季羨林多了一層關係。
來南京以前,臧克家在重慶歌樂山呆了三年,1946年6月,夫人鄭曼從機關中央衛生實驗院「復員」到南京去,他作為眷屬同行。
由於有這樣一個機會,季羨林才得以結識臧克家。他聽說季羨林將去北京大學任教,並就任東方語言文學系主任,很為季羨林高興。他們同在異鄉,吃著故鄉風味的飯食,一起去玄武湖上盪舟。
1946年7月下旬,臧克家隻身來到上海,投奔到山東同鄉張亮忱家,做了一名不速之客。張亮忱是季羨林的臨清老鄉,是著名的為抗戰而犧牲的愛國將領張自忠的弟弟。因為在重慶時同住在歌樂山,為籌備張自忠的紀念活動而認識,張亮忱把臧克家介紹給陳流沙,得以在《僑聲報》負責副刊工作。
於是,臧克家便搬進上海北四川路東寶興路138號《僑聲報》報館宿舍。這個宿舍是接收來的一座日本式小樓,樓上是拐尺形的一排房子,每人斗室一間。臧克家住在東頭末尾一間,室內一桌一椅,睡「榻榻米」,入室脫鞋,客人來訪,便席地而坐。臧克家任職的《僑聲報》是辦給華僑看的一份民間報紙,銷路只有幾千份。他編的副刊是文藝版,每週一次,題名為《星河》。另外每月再出一期詩歌專頁,題名為《學詩》。郭沫若、茅盾、巴金、葉聖陶、馮雪峰等著名作家都是副刊的撰稿人。
季羨林在南京住了一段之後,還是無法回濟南去看望叔父和嬸母。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從上海乘輪船到秦皇島,再從那裡坐火車到北京。
這樣,季羨林來到上海,投奔到臧克家的報館宿舍,就住在他的「榻榻米」床上。季羨林的隨身行李是六個書箱子,一個挨一個,把他的這間小屋擠得更小了。他們倆有時促膝談心,有時抵足而眠,親如兄弟。有時候,陳流沙也湊過去,三個人高談闊論。
沒過多久,鄭曼在南京接到臧克家的信,讓她辭掉工作趕快去上海團聚,以便互相照顧。臧克家夫人鄭曼,也就認識了季羨林。她回憶說:
我一到上海東寶興路138號《僑聲報》宿舍,就見到一位身材頎長、面容清瘦、不苟言笑而又平易近人的中年人。克家向我介紹:「這是我在南京李長之處認識的山東老鄉季羨林,剛從德國留學回來,要去北京大學任教,我們一見如故,他到上海,就和我住在一起。」這是一座日本式小樓,一家一間小房子,鋪的是榻榻米,沒有任何傢俱。季先生不嫌棄我們窮困,他們就席地而坐,抵足而眠。他衣衫樸素,帶的一箱箱行李全是書。在他身上,沒有一點兒我見過的那些洋博士、洋專家的派頭,有的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美德。而且,認識季先生越久,在他身上發現的這種美德越多,印象也越深刻,崇敬之情也就油然而生。
當時,鄭振鐸先生也在上海,季羨林便和臧克家、王辛笛諸友去看過幾次。
有一次,鄭振鐸先生請季羨林他們吃飯。鄭先生的老母親不顧高齡,親自下廚房做福建菜。幾個同去的人,自然都非常感動,季羨林更是至今難以忘懷。
當時上海反動勢力極為猖獗,鄭先生追求進步,自然成了反動勢力的對立面。他主編了一個爭取民主的刊物,推動民主運動,更成了反動派的眼中釘,被列入黑名單,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當鄭振鐸先生與季羨林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大出季羨林的意外。因為鄭先生給季羨林的印象,一直是可愛可親,和和藹藹,平易近人,光風霽月,菩薩慈眉。沒想到,談及此事時,鄭先生的臉竟一下子紅了起來,怒氣衝衝,聲震屋瓴,流露出極大的義憤和輕蔑。季羨林這才認識到鄭先生的另一面:嫉惡如仇,橫眉冷對,疾風迅雷,金剛怒目。對友與對敵,是兩種態度。季羨林總算比較完整地認識鄭振鐸先生了。
就在上海,季羨林告訴鄭先生,他已受北京大學之聘,擔任梵文講座。鄭先生聽後,喜形於色,認為在北京大學教梵文簡直是理想的職業。表現出對梵文文學的重視和喜愛。稍後,鄭先生又在自己主編的《文藝復興·中國文學專號》的《題辭》中寫道:
關於梵文學和中國文學的血脈相通之處,新近的研究呈現了空前的輝煌。北京大學成立了東方語文學系,季羨林先生和金克木先生幾位都是對梵文學有深刻研究的。……在這個「專號」裡,我們邀約了王重民先生、季羨林先生、萬斯年先生、戈寶權先生和其他幾位先生們寫這個「專題」。我們相信,這個工作一定會給國內許多的做研究工作者們以相當的感奮的。
鄭振鐸先生對於後學溢於言表的熱愛和鼓勵之情,使季羨林非常感奮。
此外,在上海時,季羨林還和臧克家到狄斯威路的一座花園洋房裡去拜訪郭沫若,可惜沒見到。而葉聖陶的家就住在距臧克家住處咫尺的大街上,季羨林很順利地拜訪了葉老。
有一天,季羨林忽然聽到傳聞,國民黨警察在南京下關車站蠻橫地毒打了進京請願的進步人士,其中有一個叫曹聯亞(靖華)。從此,曹靖華的名字又深深地印在季羨林的記憶中,後來在北京大學工作時,他們又成了同事。
4.到達北京
暑假即將過去,北京大學就要開學。但當時戰爭仍在激烈進行,鐵路交通繼續中斷,津浦路早已不通。
最後,季羨林聽說只有從上海坐船到秦皇島再轉乘火車才能到北京。因為從秦皇島到北京的鐵路由美國兵把守,所以還能通車。這樣,季羨林告別了上海的師友,登上了開往秦皇島的輪船。
1946年深秋,季羨林乘船到秦皇島,轉乘火車,終於來到了暌別十二年之久的北京。
北京的深秋寂冷,落葉滿街,一片「落葉滿長安」的悲涼氣象。季羨林心潮起伏,酸甜苦辣,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他寫道:
此時的局勢卻是異常惡劣的。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剝掉自己的一切畫皮,貪汙成性,賄賂公行,大搞「五子登科」,接收大員滿天飛,「法幣」天天貶值,搞了一套銀元券、金元券之類的花樣,毫無用處。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大學教授也不例外。手中領到的工資,一個小時以後,就能貶值。大家紛紛換銀元,換美元,用時再換成法幣。每當手中攥上幾個大頭時,心裡便暖乎乎的,彷彿得到了安全感。
帶著這樣的印象,季羨林到達當時稱為北平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