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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燕園春秋(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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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羨林的座位前面,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和她的母親。小女孩透過車窗玻璃,看到外面的無軌電車站上站著幾個解放軍戰士,在那裡排隊等車。女孩小小的黑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似乎是對著解放軍,又似乎是對著母親,高聲叫著:「解放軍叔叔!」

「解放軍叔叔好嗎?」母親問著可愛的女兒。

「解放軍叔叔好!」女孩立刻用銀鈴般清脆的聲音,不假思索地答道。女孩接著情不自禁地拍著小手,唱起了:

我是一個兵,

來自老百姓……

聽著這清脆的聲音,季羨林從內心深處羨慕這幸福的孩子。觸景生情,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像她這樣大的時候,看到的兵,一個個都是手裡提著皮帶、斜楞著眼、滿臉殺氣的樣子。那時的季羨林見了他們,就像是老鼠見了貓,遠遠地只有躲開,哪裡敢同他們說什麼話呢?

從眼前的解放軍,季羨林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雷鋒。雷鋒也是一個穿黃色軍衣的解放軍,由於生活在解放軍這所大學校裡,雷鋒成長起來。又由於有了雷鋒這樣的戰士,解放軍就更顯得可愛。雷鋒作為兒童校外義務輔導員,怎樣對孩子們進行輔導,季羨林並不清楚,但他想,雷鋒一定會把自己優秀的品質在潛移默化中傳給孩子們,雷鋒那光輝燦爛的人格一定會照亮兒童們的心。孩子們看到雷鋒,也一定會眼裡閃出亮光。

季羨林不禁想到雷鋒入伍那天的日記:「這天是我永遠不能忘記的日子,這天是我最大的榮幸和光榮的日子。我走上了新的戰鬥崗位,穿上了黃軍服,光榮地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我好幾年來的願望在今天已實現了,真感到萬分的高興和喜悅,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季羨林想象著,當雷鋒穿上這一身黃色軍衣的時候,內心會多麼激動,肯定會用雙手去撫摸這身軍衣,感到它比絲綢更柔滑,比世界上一切美的東西都更美。每當雷鋒穿上這件黃色的軍衣,便感到有無窮的力量在鞭策自己,這個力量是在駕駛汽車、在火車上當服務員、在工地參加義務勞動的時候,……永遠永遠也用不完的。

想到這裡,季羨林很自然地把雷鋒當成了報春的燕子。

我因此就又想到許許多多的事情。我不但像以前那樣想到過去,而且更多地想到將來。我相信,像雷鋒這樣的人將來還會不斷地出現,數目會越來越多。他們就像是報春的燕子,在他們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人類最美好的社會的影子。這樣的人,穿黃色軍衣的人們裡面會出現;穿別的顏色的衣服的人們裡面也會出現。

是的,正是由於這報春的燕子越來越多,才使祖國到處都充滿了春天。

9.社教中的心路歷程

季羨林自己常說,在政治上,他是幼兒園的小學生。這意味著他在政治上並不敏感,嗅覺並不靈敏,具體表現在對社教的態度上,他並沒有嗅出「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會釀成一場大災難,社教會成為「文革」的前奏。而是相反,在社教中的季羨林,作為黨員教授,是得到信任的,是以領導者的身份參加社教的。他在社教中的心路歷程上明顯地寫著,他是相信階級鬥爭學說的,而且認為階級鬥爭觀念的增強,就是階級覺悟高的直接表現。另外也明顯地寫著,在他眼中的社教,使人們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

對此,我們用不著為賢者諱,這正證明了人的認識是逐步提高的,從來就沒有什麼天生的聖人。

1964年2月,季羨林參加了一些對城市居民進行宣傳的工作,深入到城市普通街道婦女的家中,向她們說明一些事情,同她們談話,幾乎天天跟她們在一起,她們也就不再把他當外人,非常願意向他傾吐她們心裡想的是什麼,愛的是什麼,恨的又是什麼,憧憬的又是什麼。

這使季羨林大吃一驚,平常在城市裡生活,經常會遇到提著籃子買菜的阿姨、領著孫子孫女出去遊玩的老奶奶、梳著兩條大辮子賣車票的姑娘、還有忙忙碌碌的街道女幹部,只覺得這些人平平常常,面帶笑容,心平氣和。至於她們想什麼,從來沒引起過季羨林的注意。但是,這次宣傳使季羨林驀地發現,這些十分熟悉的人,竟是十分陌生,這些普通人,覺悟竟是如此之高。

當時覺悟高的表現之一,是訴舊社會之苦,憶苦思甜。經常召開各種各樣的憶苦思甜會議,大會、小組會,形式多樣又活潑,且人人都願意以自己是「苦出身」的身份,勇敢地揭發地主、資本家的罪惡。

季羨林領導了一個小組會的憶苦思甜,為了存真起見,不妨摘錄季羨林的原文:

在小組會上,她們爭先恐後地告訴我她們自己過去的經歷和今天的感受。有的人說:她七歲給地主當頭丫頭,三年只掙了一件短褂子。臨走的時候,地主連這一件短褂子也不給她,把她扒得渾身精光,趕出了門。有的人說:她丈夫參加了抗日遊擊隊,給地主、鬼子逮住,十冬臘月,脫得一絲不掛,用鞭子抽;渾身流血,他們就鋪上麻,等幹了的時候,再往下揭,連皮都揭掉一層。有的人說:小時候窮,住的是地主的房子。人家是下雨往屋裡跑,我們是下雨往屋外跑,怕房子塌了砸死。後來給地主家去當丫頭,地主婆每天夜裡來打她。她每次上床的時候,心裡就想: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看到太陽出來。她親眼看到,地主婆活活地打死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用席子一包就拖了出去,臉上的汗毛也不動一動。有的人說:她從小就被父母賣給地主家當丫頭。夜裡地主和地主婆吸大煙,要她在旁邊侍候。她一打盹,地主婆就用大煙杆子扎她的嘴,扎她的手,把一隻手紮成了殘廢。有一天,她的父母來看她,地主不讓見。據說父母留下了兩方小手巾,上面寫著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她才知道自己姓什麼。她和父母以後就沒有再見面,至今死活不知。就連她這姓,她也有些懷疑;地主那樣說,她也就只好那樣信了。她就像是孫悟空一樣,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這時候,會開到熱烈之處,大家邊說邊哭,有時候竟引得全場流淚。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娘霍地站起來,把訴苦推向了高潮。她小時候到地主家要飯,地主放狗咬爛了她的腿,地主拿出煎餅擦她腿上的血,又把煎餅扔給狗吃。後來,父母受人騙,把她許給一個比她大二十多歲的男人當老婆。男人不正,只知賭錢。他們頭一胎生了個女孩,餓死了,第二胎生了男孩,第三胎又是女孩,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沒出月子就給人鋸木頭掙錢,坐在洋灰地上整宿拉鋸,又硬又涼,好容易掙到的一點錢,又被丈夫偷去賭輸了。兒子三歲時,丈夫要把兒子賣了。她氣得去賒了半斤燒酒、五盒洋火(火柴),把火柴在酒中泡了泡喝下去,心裡難受得像用尖刀割、滾油燒,幸而別人用胰子(肥皂)水灌她,把喝的東西吐出來才沒有死。可丈夫捲起兩床被子走了,再沒有回來,她千辛萬苦,拉巴著兩個孩子,既受中國有錢人的氣,還要受日本人的氣,公公和舅舅都被日本人打死了。

老大娘聲調一轉,接著說,好容易熬到解放,她從地獄裡一步登上了天堂,兒子、女兒、兒媳,都是國家幹部,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吃穿不愁。沒有共產黨,沒有毛主席,她的骨頭早就爛在土裡了。

老大娘「解放」一詞,把大家的話頭都引了出來,異口同聲地說:「沒有共產黨,沒有毛主席,也就沒有我們的今天。」一個四川口音的老太太說:「我們今天的日子來得不容易,誰要想搗亂,我們一定階級鬥爭他!」「階級鬥爭他」,她連說了三遍。

這次小組會後,季羨林看到的這些平常人,心裡埋藏著對舊社會無比強烈的恨,恨民族敵人和階級敵人,決不允許他們復辟;埋藏著對新社會無比強烈的愛,用火熱的心愛著偉大的黨和偉大的領袖。這愛與恨都是達到頂點的、不可調和的。季羨林感到:這樣的人民是偉大的,有著這樣人民的國家是偉大的。他感到振奮與驕傲。他感到全國億萬人民都是向日葵,向著一輪巨大無比的太陽開放,這輪太陽赤紅如熾炭,威猛如火龍,輝輝煌煌,高懸在宇宙之中,吸引住朵朵葵花,照亮了人類前進的道路,光芒直上三千大千世界。

季羨林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兩年以後,自己也被「階級鬥爭他」的那些人所鬥爭。

1965年底、1966年初,季羨林在京郊八達嶺北樑子上親眼看到社教後人們覺悟的提高。

那裡正展開一場挖坑田的大戰。天寒風急,風沙擊面,從八達嶺上掃下來的狂風,以驚人的力量和速度撲向這裡,把人吹得像水上的浮萍。挖坑的活十分艱苦,地面上鬆鬆的一層浮土,幾鎬刨下去,就露出了膠泥,膠泥軟硬不吃,帶有彈性,一鎬下去像刨在硬橡皮上,留下一點淺淺的鎬痕,卻掉不下多少泥來。鎬下如雨,而地堅如石,刨不了幾下,人的手就給震出血來,有的虎口都給震裂。

往年的數九寒天,人們呆在家裡的熱炕頭上,乾點輕活,等著吃過春節的餃子,而社教後,人們竟願意幹這樣扎手的活。幹活的人個個精神抖擻,幹勁沖天,在飛沙走石中,沉著、勇猛,身上的熱氣頂住了寒氣,鎬聲壓住了風聲,熱烈緊張的氣氛直衝雲霄。

忽然,遠處燒起了野火。野火燒掉人民的財富,是決不允許的。大家幾乎是在同一秒鐘內,丟下鐵鎬,扛起鐵鍁,向著野火,飛奔而去。

山溝裡並沒有路,地邊上溝邊上長滿了葛針,渾身是刺,衣服碰上,會被掛破;手碰上,會被扎傷。但是人們不顧這些,奔向火場。

在火場,人們奮力救火,有人用鐵鍬撲打;有人用衣服撲打,有人甚至用自己的手腳撲打,衣服燒著了,鞋子燒破了,手燒傷了,臉燒黑了。大片的野火終於被撲滅了。

救完野火,人們又回到北樑子。天更冷了,風更大了,飛沙更多了,人們又投入到熱火朝天的挖坑田的勞動中。

季羨林作為這次勞動中的一員,覺得農民的形象在自己眼內高大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毛澤東的一句詩:「遍地英雄下夕煙。」這樣一群老實樸素的農民,不正是毛澤東詩中的「遍地英雄」嗎?!

這是季羨林在1966年2月17日對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認識,時距「文化大革命」中「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貼出的5月25日,僅有三個多月。而文革一開始,季羨林仍在南口農村參加社教,陶醉在社教所掀起的一重又一重波浪之中。直到1966年6月4日,他奉召回校,才結束了農村的社教,而投入到另一場規模更大的「階級鬥爭」中去,只是到那時,他已不再是領導者,而是被批鬥者了。

這自然是後話。

三、春滿燕園

1.人生百味

季羨林自認不喜歡拜訪人,就是很要好的老師、朋友,也不例外。但他不拜訪人,卻並不是不交朋友。他交的朋友,既有同道者,也有不同道者,既有比自己大的人,也有同齡的,還有比自己小的。

其實,季羨林不喜歡拜訪人,並不是絕對的。他拜訪過恩師陳寅恪;從認識了臧克家,他們倆是經常互訪的,他們之間的友誼一直在發展著。

臧克家1949年春天從香港來到北京,住在筆管衚衕7號。

筆管衚衕坐落在建國門內一條不寬的街道上,臧克家的住處是在一個坐北朝南的大院子裡。院子裡住有七戶,臧克家與王子野住在東院,庭中有棵大香椿樹,挺立如蓋,兩家屋子均在其蔭下。臧克家在這裡住,到東總布衚衕10號人民出版社去上班,徒步走十多分鐘,一路安安閒閒地就走到了。臧克家在這個院裡的兩間小平房裡,一直住到1958年建國門內大街擴建,從那以後,他住到史家衚衕8號。

此時,季羨林隻身住在翠花衚衕。他們經常互相訪問。

季羨林常到筆管衚衕拜訪臧克家,臧克家也常到翠花衚衕去看季羨林。北大搬到西郊以後,季羨林也常到城裡去看望臧克家。

1951年,季羨林去印度訪問,回國時,給臧克家送去一束孔雀翎毛,大約有二十多支,至今這麼多年,翠色不變,完好地儲存在詩人家中。以後每次出國訪問,季羨林總忘不了送給他一件外國小玩藝作為紀念品,這都是他自己掏錢買的,外國朋友所贈送的禮品,則全部交公。

1954年,季羨林與在中山大學任教的陳寅恪先生同時被確定為一級教授。暑假,季羨林回濟南探家。臧克家正在濟南開人代會,臧克家到季羨林在南關佛山街的家中去看他。親密的朋友,相會於舊地,自然是別有情意。季羨林留老朋友在家吃飯,拉家常。

他們之間的友誼從1946年,一直維持到現在。這是兩個文化巨人的友誼。

然而,季羨林的友誼不僅是對臧克家的,還有對一個普通女孩——華華的。

華華是季羨林邂逅相遇的一個兩歲的女孩。也是在上世紀50年代,季羨林回濟南過暑假,探望嬸母和妻子。家仍在南關佛山街上,住在西屋和北屋,是普通的平房。同院的南屋裡,住著一家姓田的木匠。

田木匠家有一兒二女,小女兒名叫華子,季家便把這個小名進一步演變為愛稱「華華兒」。

她大概只有兩歲,路走不穩,走起來晃晃蕩蕩,兩條小腿十分吃力,話也說不全。按輩份,她應該叫我「大爺」;但是華華還發不出兩個字的音,她把「大爺」簡化為「爺」。一見了我,就搖搖晃晃,跑了過來,滿嘴「爺」、「爺」不停地喊著。走到我跟前,一下子抱住我的腿,彷彿有無限的樂趣,她媽喊她,她置之不理。勉強抱走,她就哭著奮力掙脫。有時候,我在北屋睡午覺,只覺得周圍鴉雀無聲,闃靜幽雅。「北堂夏睡足」,一枕黃粱,猛一睜眼:一個小東西站在我的身旁,大氣不出。一見我醒來,立即「爺」、「爺」,叫個不停。不知道她已經等了多久了。我此時真是萬感集心,連忙抱起小東西,連聲叫著「華華兒」。

有一次,季羨林不在家,出門辦事去了。等回家時,走到大門口,華華媽正把她抱在懷裡,媽媽說想試一試華華,看她會怎麼辦。

老遠見到季羨林回來,華華立即用驚人的力量,從媽媽懷裡掙脫出來,舉起小手,讓季羨林抱她。華華媽說,她早就想到有這種可能,但沒想到華華掙脫的力量竟有這樣驚人的大。大家都笑個不停,而季羨林在笑中卻直想流淚。

過去兩年,嬸母和妻子到北京小住了些日子。後來聽到同院裡的鄰居說,那一段時間,在上著鎖的西屋門前,天天有兩個小動物在那裡蹲守著:一個小動物是真的,那是一隻貓;另一個小動物,就是已長到三四歲的華華。

聽到這裡,季羨林心裡犯開了嘀咕,「可憐小兒女,不解憶長安」,華華那麼小,大概還不知道什麼是北京,也不知道什麼是別離,所以才和小貓咪天天到西屋門前蹲守。她那天真稚嫩的心靈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望眼欲穿而又不見伊人。她的失望,她的寂寞,大概她自己也說不出,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了。

季羨林有時候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一些孩子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喜歡他,愛他;他也無緣無故地喜歡這些孩子,愛這些孩子。他常想,自己貌不出眾,語不驚人,不過普普通通,且不修邊幅,因而常被人誤認為是學校裡的勤雜老工人、老師傅。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引起一個孩子的歡心,孩子是那麼天真無邪,毫無功利目的。其中的道理,他解釋不通,而且相信別人也解釋不通,甚至贊天地之化育的哲學家也解釋不通。

季羨林在這人生百味中思索著。

但他沒有意識到,正是泛愛眾、體萬物之情的博大胸懷,無私的愛心,才吸引了孩子們。從那時到今天的歷史,已經真實地證明了這一點。

2.朗潤園13號公寓

季羨林在藍旗營公寓住單身宿舍,一住就是十年。

單身生活對於他來說,是相當困難的。但是,在長時間裡,他無法改變這個現實。他的妻子彭德華,必須留在濟南家中,照顧年邁的叔父和嬸母。季羨林是個大孝子,雖然叔父母不是他的親生父母,但對他們的養育之恩,他始終銘記心懷,對下決心培養他成才的叔父,始終十分感激。他知道,妻子照顧叔父這樣一個脾氣孤傲、極不好對付的老人,是相當為難的。封建社會傳統的忠孝節義雖然不再適應新社會,已被廢除,但是孝敬老人仍然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保留節目,對此,季羨林是深信不疑的。妻子會受多少委屈,自己獨身生活會多麼艱難,季羨林都沒有去多考慮,他只想讓叔父母得到妻子更多的照顧,以安度晚年。

叔父季嗣誠走完了他那坎坷曲折的人生歷程,在濟南去世。

1962年,嬸母與妻子也從濟南把家搬遷到了北京。

藍旗營公寓是單身教工宿舍,家搬來之後,不能再在這裡居住。

季羨林很想搬進燕南園去住,光是「燕南」這個名字所具有的詩意,就足以讓季羨林動心,更不用說那裡優美雅靜的環境了。馮友蘭先生的「三松堂」,就是燕南園中的一景。但是,燕南園裡已沒有合適的房舍,所以,他始終未能搬進這座名園。

季羨林搬進了燕園中的另一個名園——朗潤園,從此13公寓成為他真正的家,一直住到現在。

朗潤園是明清名園之一,也是圓明園附屬的苑園之一。這裡水木明瑟,曲徑通幽,綠樹蓊鬱,紅荷映日,園中有許多處所都是有典故的。

13公寓就建在這所名園裡,樓前是一池碧水,樓後是有名的萬泉河,過了北大後院牆,再過了馬路,就是圓明園舊址。樓建成後,季羨林一家最早搬進去住,成為該樓的第一戶房主。

後來這裡一共又建了五座宿舍樓,結構與13公寓完全一樣,四層,兩個單元的樓門。其他五座都在湖的東邊,由南向北排列,惟有這13公寓是單幹戶,在湖的北部偏西。

季羨林剛搬來之時,湖裡有一片清碧的荷花。夏天裡盛開著荷花。清晨,每天季羨林坐到窗前舞文弄墨之時,在薄暗中總可以透過窗子,看到接天的蓮葉,而荷花的香氣也透過窗縫幽然襲來。季羨林自然顧而樂之。

13公寓的右邊,前臨池塘,背靠土山,有幾間十分古老的平房,這就是清代保衛八大公園的侍衛一類的人住的地方,與和珅還有點關係。

土山之下,繼續向右延伸,是一條曲徑。這條曲徑非常有名,與《紅樓夢》還有點關係。季羨林清楚地記得,他在1950年代時,在故宮的一個城樓上,參觀過一個有關《紅樓夢》的展覽。幾幅山水畫組成了一系列組畫,畫中就有這條曲徑,這條曲徑的優美表現在:

一面傍湖,一面靠山,蜿蜒曲折,實有曲徑通幽之趣。山上蒼松翠柏,雜成樹林。無論春夏秋冬,總有翠色在目。不知名的小花,從春天開起,過一陣換一個顏色,一直開到秋末。到了夏天,山上一團濃綠,人們彷彿是在一片綠霧中穿行。林中小鳥,枝頭鳴蟬,彷彿互相應答。秋天,楓葉變紅,與蒼松翠柏,相映成趣,悽清中又飽含濃烈。幾乎讓人不辨四時了。

小徑另一面是荷塘,引人注目主要是在夏天。此時綠葉接天,紅荷映日。彷彿從地下深處爆發出一股無比強烈的生命力,向上,向上,向上,欲與天公試比高,真能使懦者立怯者強,給人以無窮的感染力。

這樣的環境,正可謂山光湖色,相映成趣。對這塊極為幽靜的地方,學生們把它稱之為「後湖」,他們很少到這裡來,自然很難欣賞到這裡的美景。一到冬天,不管是在山上,還是在湖中,都會有白雪覆蓋。而平日,湖中的堅冰取代了昔日瀲豔的綠波。山上,落葉樹已光禿,而松柏、冬青,反而精神更加抖擻,綠色更加濃烈,意在把落葉樹之所失,由自己一手彌補過來,顯示出誘人的綠色的威力。山下又有翠竹為松柏助威,使人置身其間,竟然一點也不會感到冬天的蕭索肅殺之氣了。

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季羨林的生活、學問都漸入佳境。

3.團聚的一家人

季羨林最初搬進13公寓時,一家人住在二樓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裡,後來因為書太重,搬到一樓。受到北大特殊照顧,對面一套三居室也給了他。

季羨林生活十分儉樸,幾間屋子裡除了書還是書,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連一對單人小沙發,也是後來才買的。

在家中,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不抽菸,不喝酒,只是喜歡在屋子裡擺上幾盆花:文竹、仙人掌、蘿蔔花、天冬草,還有最喜歡的君子蘭,因為它四季常青,花形美麗,色澤鮮麗,而且也非常高雅,有獨立而不改的特行之姿,每當春節前後開花時,他總把它擺在書房兼客廳裡,顯得雅緻而大方。

嬸母搬到北京以後,鄰里家的人都管她叫「老祖」以示尊敬,相沿成習,季羨林一家也都這樣叫開了。而夫人彭德華,雖然住進了大都市,但仍是全身鄉里氣,為人也是充滿古風,遠近鄰舍都叫她季奶奶,她人緣最好,也是因為總是以忠厚待人。

自從老祖來了之後,幾乎天天揹著一個大黑布包,出去採買食品菜蔬,成為朗潤園的美談。老祖進了這個家,非常滿意,告訴自己的孃家人,也告訴鄰居,說「這一家子都是很孝順的」。

季羨林非常尊敬老祖,覺得這個家幾十年來從沒有半點齟齬,總是你尊我敬,從來沒有吵過架,這是極為難得的。

這個家之所以這樣和睦,主要功勞在老祖和妻子彭德華。

夫人來京之後,季羨林過單身生活三十多年,總算到此結束,終於有了一個家。這是夫人一生的黃金時期,也是季羨林一生最幸福的時候。家庭氣氛非常溫馨,和睦相處,你尊我讓,從來沒有吵過嘴。女兒婉如、兒子季承也都成家立業,他們星期天回家,也有朋友來的時候,在這種團聚的時候,烹飪都由老祖和妻子主持,杯盤滿桌,可飯菜上桌以後,眾人開始狼吞虎嚥,大快朵頤,老祖和妻子卻總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大家吃,臉上流露出極為怡悅的表情。

對這樣的家庭,無須多贊一詞。因為一切讚譽之詞都是無用的,都會黯然失色。

4.在家中上早班

有了這樣一個幸福而溫馨的家庭,季羨林不再孤獨,不再為自己的飲食起居浪費巨大的精力。

從此,季羨林的身影總是活躍在朗潤園、去外文樓上班的路上和外文樓的辦公室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生活極有規律,衣著幾乎是幾十年一貫制的中山裝。張中行先生通過多年的觀察,用評論性的話總而言之,不過兩個字:「樸厚。」在北京大學這個圈子裡,他是名教授,還有幾項煊赫的頭銜:副校長、系主任、研究所所長,可是看裝束,像是遠遠配不上,一身舊中山服,布鞋,如果是在路上走,手裡提的經常是個圓筒形上端綴兩條帶的舊書包。對他家的印象,是陳舊,簡直沒有一點現代化氣息。室內,牆、地,以及傢俱、陳設,都像是上個世紀平民之家的。惟一不同的是書多,靠東一個單元三間,架上、案上,都裝滿了書,只好擴張,把陽臺封上,改為書庫,書架都是上觸頂棚的。

至於飲食,季羨林則更沒有什麼更高的追求,他的生活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用最時髦的兩個字便足以概括:那就是「清苦」。

1984年2月22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楊匡滿《為了下一個早晨》的長篇報告文學,詳細描述季羨林的起居生活和工作情況,下面就是他從搬進朗潤園以後到現在一直未加多少改變的生活規律:

清晨四點,他擰亮了燈,起床了。從紅樓、翠花衚衕、藍旗營,一直到朗潤園,他幾乎都是在這個時候起床。不同的是,在藍旗營時,他起床不久,就可以在晨曦中看到北京展覽館那金光閃閃的高塔尖頂,而在朗潤園,他看到的則是未名湖畔博雅塔的尖頂。

簡簡單單地抹一把臉,就算是化完了一天的妝。他不出去跑步鍛鍊,早晨也不散步,而是下了床,洗完臉,就坐到臨窗的寫字檯前開始幹活了。

從他入黨以來,社會工作一天比一天多,各種各樣的頭銜接踵而至,讓他應接不暇。他不得不去應付各種各樣的會議,願意聽的,不願意聽的,主動聽的,被動聽的,而且還要經常被邀作重要發言。所以他說:

三十幾年來,我成了一個「開會迷」。說老實話,積三十年之經驗,我真有點怕開會了。在白天,一整天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接到開會的通知。說一句過火的話,我簡直是提心吊膽,心裡不得安寧。即使不開會,這種惴惴不安的心情總擺脫不掉。只有在黎明以前,根據我的經驗,沒有哪裡會來找你開會的。因此,我起床往桌子旁邊一坐,彷彿有什麼近似條件反射的東西立刻就起了作用,我心裡安安靜靜,一下子進入角色,拿起筆來,「文思」(如果也算是文思的話)如泉水噴湧,記憶力也像剛磨過的刀子,銳不可當。此時,我真是樂不可支,如果給我機會的話,我簡直想手舞足蹈了。

一張不算很大的書桌,是他的第一張工作臺。這張寫字檯,比起那些暴發戶的老闆式寫字檯來,簡直有些寒酸,但我們經常看到,老闆寫字檯上,總是空蕩蕩的,因為它們的老闆肚子裡是一無所有,沒有知識的人照樣可以做老闆。而季羨林這一張桌子,卻擠擠搡搡、密密麻麻堆滿了前一天就攤開的中文的、外文的各種書籍、報刊、夾書的紙條、各色的卡片,桌面上的空地方,只能鋪開一疊稿紙,擠一擠,可以再放上一隻水杯。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學問,但仍然不夠用,他還拼命地從各種書籍中吸取新的知識。沒有辦法,處在知識不斷更新的「知識爆炸」時代,學問再多也是不夠用的。季羨林,就是這樣一個智者。

周圍的書全是他的朋友,他把它們稱之為「書友」。

在書友面前,記憶力驚人的季羨林,也難免窘態畢露。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不愛清潔和秩序的人,但是,因為事情頭緒太多,腦袋裡考慮的學術問題和寫作問題也不少,而且每天都收到大量的寄來的書刊雜誌以及信件,轉瞬之間就摞成一摞。加之,他習慣於在兩個甚至是三個戰場同時作戰,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是需要一本書,往往也會遍尋不得。知道書「只在此屋中」,但卻「書深不知處」。有時候,急得滿頭大汗,也是枉然。

沒有辦法,只好到圖書館去借閱。

可是,等到把文章寫好,把書送還圖書館後,無意之間,在一摞書中,竟能找到原來要找而未得的書,「得來全不費工夫」了,然而晚了,工夫早已費過了。他感到又可氣,又可笑。

我啼笑皆非,無可奈何,等到用另外一本書時,再重演一次這出喜劇。我知道,我要尋找的書友,看到我急得那般模樣,會大聲給我打招呼的,但是喊破了嗓子,也無濟於事。我還沒有修持到能聽懂書的語言的水平。我還要加倍努力去修持。我有信心,將來一定能獲得真正的「天眼通」和「天耳通」。只要我想要哪一本書,哪一本書就會自己報出所在之處,我一伸手,便可拿到,如探囊取物。這樣一來,文思就會像泉水般地噴湧,我的筆變成了生花妙筆,寫出來的文章會成為天下之至文。到了那時,我的書齋裡會充滿了沒有聲音的聲音,佈滿了沒有形象的形象。我同我的書友們能夠自由地互通思想,交流感情。我的書齋會成為宇宙間第一神奇的書齋。豈不猗歟休哉!

時間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之中流逝。他時而翻閱書刊,時而瞑目深思,時而奮筆疾書。窗外的天幕開始發白,天就要亮了。

這時候,他會彎腰拿起一個在腳邊的瓶子,裡邊裝著澆花的水,他用這瓶子往文竹、仙人掌,還有那可愛的君子蘭上澆水,細細的水流把花、葉洗得發亮,他笑了,他就算休息了一會兒。

休息了這一小會兒,他重新坐下來,這時候,他不一定重新進行上一半段的工作,他在上半段可以寫學術論文,而這一半段,他往往從事翻譯,這樣轉換角色的本身,就是一種休息。

三個多小時輕鬆地過去。

門輕輕地被推開,老伴出現在書房裡。原來已經七點了,老伴來叫他吃早飯。

飯桌上擺著牛奶、炒花生米和烤饅頭片,這是季羨林幾十年一貫制形成的飲食習慣。這種習慣,人們都覺得有點像老農。吃完早飯,他喜歡喝點茶,有時也就著茶吃饅頭片。對於茶,他是喜歡喝點好的,龍井是他很喜歡喝的。妻子往往多烤制一些饅頭片,盛在一個布袋子裡,掛在他的工作間裡,什麼時候餓了,就著茶再吃。

就這樣,季羨林結束了在家裡上的早班,這是他一天緊張工作的第一個時段。

5.到外文樓去上上午班

早晨七點十分左右,季羨林已經結束了簡單的早餐。

他走出家門,沿著向西延伸的曲徑,在後湖邊的小路上走著。他匆匆地走過一座用條石搭起的小橋,周圍的景色是那麼美,不時還有湖中浮蓮和小山上野花的香氣送進鼻孔,但他來不及欣賞,身影很快便離開了後湖,走進了燕園西門的一片古典大屋頂的建築群。不用任何猶豫,他走進了東語系辦公場所外文樓。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東語系系主任辦公室就設在外文樓入口處左邊的一間小屋裡。小屋大概不到十平方米,與這樣一座渾然天成的威嚴建築極不相稱。這用不著解釋什麼,系裡房子夠緊張的,系主任有個地方辦公就可以了。

系辦公室裡,助手李錚已在那裡恭候了。李錚從在沙灘北大時,就在系辦公室工作,那時他剛從學校畢業出來,還不到二十歲。季羨林最初看到他的時候,是他在給北大曬圖,他非常勤奮,中午不休息,也在幹活。季羨林便把他要過來,安排在系辦公室了。

李錚一邊向季羨林彙報頭天的資訊和有關情況,一邊把一大堆檔案、信函和雜誌書刊,交到季羨林手中。李錚在前輩的指導下邊學邊做。他默默奉獻的精神,使季羨林感動不已。

我又要感謝我的助手李錚同志。他來我身邊工作時,只有十幾歲。我們合作四十年了,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齟齬,即使是極其微末的,也沒有過。他工作認真負責,滴水不漏。……我曾在別的地方說過,他對我的幫助,節省了我的精力,等於延長了我的生命。現在我仍然要說這樣一句話。

系主任的工作沒有什麼規律,系裡的教務、行政方面的事情都需要他過問,教師、學生也不斷有人找他,國內外學者對他提出的詢問和請教,也都需要他親自作答。

他擔任系主任,後來擔任副校長,但一直堅持授課,研究生、本科生的課,他都親授,還要負責指導青年教師。

但是,有時候還有意外的工作在等著他,他也不會拒絕的。

有一年的初秋,正值開學之初,他像往常一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處理著各種系務。累了,就到西門一帶走走。一個毛手毛腳的小夥子,一個來報到的新生,看到他。

「老師傅,我把行李放在這裡,請你幫我看一下。我去辦個手續就來。」小夥子看到眼前的這個人白髮,蒼老,衣著陳舊而不整,推斷必定是老工友,用不著協商,就吩咐開了。

老師傅「行,行,行」地答應著,繼續做著他的事。

到開學典禮那一天,小夥子看到這位「老師傅」居然腰板筆直地端坐在主席臺上,難道他就是……

是的,他就是系主任季羨林,北京大學副校長,國內外知名的一級教授。小夥子怎麼也想不到,這位北京大學副校長竟是這樣進入自己的視野的。除了激動,還能有什麼呢?

也不光是毛手毛腳的小夥子,找他的人多得是。本校的、外校的,北京的、外地的、國內的、國外的,……不斷地有人闖進他的辦公室,向他請教。他不得不中斷自己手頭的工作,耐心地向請教者解答各種問題。送走來訪者,他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來訪者是那麼多,不知佔去了他多少時間,但他從來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管是熟悉的,還是陌生的。

在忙忙碌碌中,季羨林送走了上午的四個小時。

沿著來時的小路,季羨林走回13公寓,自己在朗潤園的家。

妻子已經做好了午飯,正在等他。老祖、妻子和他坐到飯桌旁。飯菜並不複雜,全是些家常菜。他們吃素的時候居多,也吃點牛羊肉。他的老家臨清和濟南,回民都挺多,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們影響所致。

有時候,老祖和妻子會給他一個意外。餐桌上會擺上帶有清香的薺菜餛飩。那是老祖拿著一把小鏟,帶一個黑書包,到土山青草叢裡去搜挖出來的薺菜。後來,他摸出了規律,一看到老祖的身影在土山的青草叢裡晃動,季羨林就知道,餐桌上會有瀰漫著清香的薺菜餛飩在等他了,他自然是顧而樂之。

他雖然喜歡吃薺菜餛飩,但自己從來不向老祖和妻子提出什麼飲食方面的要求,他的原則非常簡單,從來不挑食。不管什麼食品,只要合口味,張嘴便吃,什麼膽固醇,什麼高脂肪,統統不在乎。他最看不上那些吃東西左挑右揀,戰戰兢兢,吃雞蛋不吃蛋黃,吃肉不吃內臟的人,越怕,膽固醇反而越高。而自己什麼都吃,膽固醇反而從來沒高過。

要說吃飯一點不提要求,那也不完全符合事實,他有時候也會要一個辣椒、一根蔥來佐餐,調調胃口。這沒有什麼奇怪,山東人麼!

至此,一天中的第二個階段又在快樂中結束了。

6.午後的學術和其他活動

午飯後,季羨林沒有午睡的習慣,但他也不是吃完午飯就幹活。他往往是在書房的破藤椅上一坐,小貓咪會跳上去讓他摟著睡覺,而他自己也眯上眼睛,小憩一會兒。

他本來是利用中午的這點時間喘息一下,調整自己已經工作了幾個小時的緊張的神經,以獲得重新在書海中搏擊的力量。但他太累了,有時候難免會睡著,還會做夢,故鄉的土屋、濟南的大明湖、哥廷根的研究所,都不時入夢。

睜開眼,窗外流射進來的陽光,在地上流成一條光帶,慢慢地移動,在寂靜中,萬念俱息,而他則怡然自得。

然而,這樣靜謐的時間並不會維持很久。老伴來告訴他,已經有人在隔壁房間等他了。這段時間拜訪他的人更多、更雜了,連氣功師、武術師也都來找他。他名聲在外,誰都知道他沒有架子,有求必應。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的時間緊,總是不去打擾他或儘量少打擾他,以免佔去他那寶貴的時間。要見他,往往非常自覺地預約,排隊等候。但也有不少楞頭楞腦的人,根本就不管什麼清規戒律,經常擅自闖進來,攪亂他正常的生活秩序。雖然不在計劃之中,但他也儘量讓來訪者滿意而歸。

季羨林這方面的苦衷,外人是絕對不可能知其一二的。

等客人走後,夕陽已經西下。他送客人走下臺階,站在窗前的梧桐樹下,目送著客人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後湖邊的幽境裡。這時候,他也繞後湖信步走一走,這不是普通人意義上的散步,他只是利用這點時間再作一次調整,休息休息。

路上偶爾會遇到相識的師生、工友,他都主動地停下來,打打招呼,聊聊天。

他尤其喜歡在樓西土山下的幽徑上走,他願意在原先清代侍衛住的平房前駐駐足,看一個個子不高的老人,蹲在門前臨湖的小花園裡擺弄他種的花。

這是季羨林從搬進13公寓最早熟悉的一個鄰居,他是中國人,姓趙,在北京鋼鐵學院當教授,老伴是個德國人。季羨林在德國留學時,這位後來的鄰居也在德國,從那時起,他就認識了他們。沒想到一搬進朗潤園,他們夫婦又成了他最早的鄰居。夫婦倆有一兒一女,但不常在家。他們逢年過節便互相拜訪,感情十分融洽。夫婦倆都喜歡養花,門前有茂密的竹林,竹林外的後湖邊和院東牆外,都闢成了小花園,種上各種花草。老人經常蹲在小花園裡,不是除草栽花,就是澆水施肥。或者也砍幾根竹子,補修補修籬笆牆。季羨林喜歡看他嘴裡叼著半隻雪茄,笑眯眯樂在其中的樣子。

小花園裡有常見的花,也有顏色不同的名貴的月季,他還喜歡種外國品種的唐菖蒲。最難得的是他種的一種特大的牽牛花。牽牛花並不名貴,但趙教授種的牽牛,比普通品種的要大一倍,宛如小碗口一般大。因此,每年春天開花時,路過這裡的人都會注意。季羨林當然也不會放過欣賞它的機會。老人告訴他,此花來頭不小,在北京只有梅蘭芳家有,齊白石晚年喜畫牽牛花,臨摹的就是梅府裡種的這種特大牽牛花。

每當欣賞老人種的花時,季羨林心中也樂開了花。

我是頗喜歡一點花的。但是我既少空閒,又無水平。買幾盆名貴的花,總養不了多久,就嗚呼哀哉。因此,為了滿足自己的美感享受,我只能像北京人說的那樣看「蹭」花,現在有這樣神奇的牽牛花,絢麗奪目的月季和唐菖蒲,就擺在眼前,我焉得不「蹭」呢?每天下班或者開會回來,看到老友在侍弄花,我總要停下腳步,聊上幾句,看一看花。花美,地方也美,湖光如鏡,楊柳依依,說不盡的旖旎風光,人在其中,頓覺塵世煩惱,一掃而光,彷彿遺世而獨立了。

在緊張的學術研究、各種各樣的應酬之後,能有這麼一點時間,來賞一賞花,顯然成為季羨林每天工作之餘的重要活動,它對於養性怡情,確實是大有裨益的。

季羨林能成為一名長壽老人,養性怡情是一個重要原因。

晚飯之後,一般他不再繼續進行學術研究。在有電視以前,他看看報刊,吸收一點最新的科學與技術,他也喜歡在這個時候隨便翻翻新到手的書,不管是別人贈給他的,還是他新買到的。他「隨便翻翻」的時候,只要有與他的研究或興趣有關的資料,他都隨手抄下來。手頭有什麼紙,就用什麼紙抄,紙張大小不一,中外兼備,連信封、請柬和無用的來信背面,都抄滿了資料,這樣積之既久,由幾張到盈寸,由盈寸到盈尺,由盈尺到盈丈,蒐集的資料已經是「等身」,甚至超過「等身」。

有了電視以後,他也看看電視新聞、動物世界,利用電視作為獲取外界資訊的手段。

晚上,季羨林不會熬夜,他九點半至十點就會睡下,等待他的是第二天清晨四點鐘的第一輪拼搏。

從楊匡滿採訪季羨林而寫成的這篇《為了下一個早晨》的報告文學,讓我們詳細瞭解了季羨林的起居生活和工作情況。

7.從南國吹來的春風

廣州,是解放後知識分子最先感到春天的地方。當然,這個「春天」不是自然界的春天,而是政治上的春天。

這必須瞭解當時的政治環境。從1957年所謂反右開始,極「左」思潮支配一切,而且有越來越「左」之勢。

1956年,周恩來作過關於知識分子的報告,曾經給知識分子以極大的振奮,他們還陶醉在「為了完成國家工業化和國民經濟的技術改造的艱鉅任務,每一項工作,愈來愈多地依靠科學、文化和技術,也就是愈來愈多地依靠高階知識分子的積極參加」的崇高評價之中時,一場反右運動一下子把他們打入了悶葫蘆之中。不知有多少優秀的高中級知識分子,僅僅由於給黨支部成員提了一點善意的意見,便被打成右派,從此再也無法參加科研和教學活動,完全被剝奪了政治上的自由。從整體上來說,1957年以後的知識分子的際遇,遠不如1956年以前了。

在那以後兩年內,拔白旗,反右傾,搞得烏煙瘴氣,一塌糊塗,同時浮誇風大肆猖獗。關於糧食產量,誇大到驚人的程度,而且還號召大家迎接共產主義的來臨。接著來的是無情的懲罰:三年饑饉。我不願意用「自然災害」這個常用的詞,明明絕大部分是人為的浮誇風造成的災害,完全推到自然身上,是不公正的。

當時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況同全國普通百姓一樣,跌至解放後的最低谷。比如1961年初,廣州市民的生活狀況大致如下:每人每月只配給二兩食用油,每人每年發給布票二尺一寸,肉類是基本上沒有供應的,以致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的陶鑄,對廣東的知識分子深致歉意,說很多人「三年不曾吃過豬肉」,糧食定量已跌至每人每月二十市斤左右,且30%要搭配其他雜糧,「火水」(即煤油)每人每月只限量一兩。

像季羨林的恩師、被稱為「教授的教授」的陳寅恪,時在廣州中山大學任教,也不得不經受飢餓的考驗。物價之昂貴已建立國以後的最高記錄。1963年3月18日,中山大學請求廣東省委撥出專款,以便照顧陳先生生活所需開支,報告中所列物品的價格令人咋舌:

陳教授每月所需副食品和費用

雞:四隻,估價三十二元,約一星期送一隻。

雞蛋:五斤,十元,每天二隻。

水果:十五斤,十二元,每十天送一次。

魚:十斤,二十元。

蘑菇:十五斤,十五元。

黃油:一斤,二十元。

這是中山大學為陳先生申請的一個月的生活開支。這些物品不僅與一般市民無緣,而且也與普通知識分子無緣。

這樣的局面顯然不能再繼續下去了。處在艱難生活環境中的知識分子如果看不到什麼希望,沉淪下去,整個國家和民族便毫無希望了。

從1961年2月份開始,廣東省委書記陶鑄開始對廣東的知識分子狀況進行摸底,到9月底,終於鼓足了勇氣,掀起了精心佈置的第一場知識分子風暴。

1961年9月28日,陶鑄邀請了廣東的一批高階知識分子,參加由廣東省委召開的座談會,赴會的有在粵的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高階知識分子中的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以及各民主黨派知名人士。陶鑄在會上作了一次演講,讓與會的知識分子耳目一新,為之振奮,後來就把此次會稱之為「久旱逢甘露」的會。陶鑄的話今天讀來仍鏗鏘作響:

十二年的時間不算短,知識分子可以說已同我們結成患難之交。幾年來物質條件比較困難,沒有豬肉吃,大家還是積極工作,沒有躺倒不幹。酒肉之交不算好朋友,患難之交才算,「疾風知勁草」,「歲寒以後知松柏之後凋」。現在的問題是團結高階知識分子不夠,對他們信任不夠。……現在我們是要把團結提高到新的水平,一是尊重,二是關心。所謂高階知識分子,就是比一般人多讀了一點書。……今後對於思想認識問題,只能採取關心、傾談、切磋、誠懇幫助的辦法,要把思想問題與政治問題嚴格區分開來,今後不能採用大搞群眾運動的辦法來解決思想問題。……凡是三年來鬥爭批判錯了的,我代表中南局和廣東省委向你們道歉、認錯。如果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哪能談得上新的團結。……同時,我還建議:今後一般不要用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這個名詞,因為這個帽子很傷害人。其次,凡屬思想認識問題,一律不準再搞思想批判鬥爭會。

陶鑄算是有足夠的勇氣,為知識分子脫帽加冕——脫去「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戴上社會主義知識分子的桂冠——開了先河。聽了陶鑄這發自肺腑、蕩氣迴腸的演講,在座的知識分子有不少流下了激動的熱淚。

而在這之前,1961年6月30日,聶榮臻向中共中央提交了一份《關於當前自然科學工作中若干政策問題的請示報告》,觸及了所謂「紅專運動」在知識界出現的「左」的傾向。此報告直接導致了7月19日中共中央發出的《關於自然科學工作中若干政策問題的批示報告》,強調了「做好知識分子工作,十分緊要」的思想。

聶榮臻的報告被看做是調整知識分子政策的先聲。1962年春節一過,聶榮臻副總理又在廣州於2月16日召集了全國科學家的「科學技術十年規劃會議」。半個月後此會還未結束,3月2日,文化部、中國戲劇家協會等單位又主辦了「全國話劇、歌劇創作座談會」。

在這次座談會上,周恩來和陳毅分別發表了講話。

周恩來的報告為《關於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他的報告與六年前所作的那場報告沒有多大區別,沒有太多的新意,它重申了「十二年來,我國大多數知識分子已有了根本的轉變和極大的進步」,「就一般範疇說,把知識分子放在勞動者之中」。但這樣的話由周恩來重說一遍,意味著勇氣與力量,也意味著對知識分子的認識總算回到原來的起點上。

相比之下,陳毅的報告對20世紀60年代初中國社會各個領域的一系列尖銳的問題,都有所涉及,尤其陳毅以他本人特有的知識分子的豪放、坦誠,敢於直言,又妙趣橫生、擲地有聲,使聽眾不能不動容。陳毅的報告處處都有精彩的段落,下面兩段,是最讓人感嘆的:

如果對立的形勢現在不改變,那我們共產黨就很蠢了;人家住房、吃飯、穿衣什麼都給包下來,包下來又整人家,得罪人家,不很蠢嗎?反動統治階級,還高明一點。科學家、知識分子的吃飯問題他不管,工作他不管,什麼都不管。他也不一定強迫人家搞思想改造,他跟科學家、知識分子和平共處。而我們有些同志的搞法打擊面太大,得罪的人太多,傷了人家的心。使得有些人說:「我們跟共產黨走了十二年,共產黨總是不相信我們,還是把我們當成外人看待。」這樣下去怎麼行呢?這個問題必須要解決。經過反覆的考慮,昨天我對科學家們講話時,講得很尖銳。周總理前天動身回北京的時候,我把我講話的大體意思跟他講了一下,他贊成我這個講話。他說:你們是人民的科學家,社會主義的科學家,無產階級的科學家,是革命的知識分子,應該取消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今天,我跟你們行「脫帽禮」(笑聲)。十二年的改造,十二年的考驗,尤其是這幾年嚴重的自然災害帶來的考驗——孔夫子三月不知肉味,有些人是兩三年不知肉味,還是不抱怨,還是願意跟著我們走,還是對共產黨不喪失信心,這至少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心。十年八年還不能考驗一個人,十年八年十二年還不能鑑別一個人,共產黨也太沒有眼光了!其實,1949年解放的時候,有些人不到臺灣,不跑香港,就是不錯的。

另一段是:

科學家、知識分子是很難得的。我們現在需要扶助這些科學家,使他們消了這口氣,使他們出一口氣,鬆一口氣。肯定地給他們一個正確的估計。這裡面也牽涉到我們自己的問題,如果說十二年的改造,一點成績沒有,他們全部還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這也不能交待。這等於說我們共產黨十二年來的領導是不行的,等於自己宣佈自己破產——共產黨你有什麼本事呀!

這次會上陳毅的報告,不僅文藝界參加話劇、歌劇座談會的人聽了,參加科學家規劃會議的人也聽了。普遍的反映是,陳毅的演講極為坦白透徹,動人甚深,所以反映也熱烈。

廣州會議上週恩來和陳毅兩位國家領導人為知識分子脫帽加冕的講話,像是一陣和煦的春風,吹到了北國,吹到了北大,吹到了知識分子的心坎裡。

知識分子彷彿久旱逢甘露,彷彿在狂風暴雨之後見到了天晴,心裡都感到異常喜悅,感到我們國家前途光明,個個如處春風化雨之中,季羨林自然也如此。

我算是知識分子之一,這種春風化雨之感也深深地抓住了我,在我的靈魂深處萌動、擴散,讓我感到空前的溫暖。這一年春天我招待外賓的任務特別繁重,每隔幾天,總要到北大臨湖軒去一趟。當時大廳的牆上掛著一張水墨印的鄭板橋的竹子,上面題著一首詩:

日日紅橋斗酒卮,

家家桃李豔芳姿。

閉門只是栽蘭竹,

留得春光過四時。

我非常喜歡這最後兩句詩,我有時到早了,外賓還沒有來,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細味詩意,悠然神往,覺得真是春色滿寰宇,和風吹萬里。而且這個春光還不是轉瞬即逝的,而是常在的。

季羨林確實陶醉在從南國吹來的春風之中。

不僅是季羨林,還有全北大的師生,甚至全國的師生,全國的知識分子,都陶醉在從南國吹來的春風之中。

8.琅琅書聲

北大是全國的縮影。

燕園是北大的縮影。

燕園裡到處是春天。

這個春天不是自然四季意義上的春天。因為這已是1962年5月中旬,自然界的春天已經逝去:燕園花事漸衰,桃花、杏花早已開謝;一度繁花滿枝的榆葉梅,也已經長出了綠油油的葉子。幾天前,開得像一團錦繡似的西府海棠,也已落英繽紛,殘紅遍地了。就連丁香,雖然還在開著,燦爛滿園,香飄十里,但已顯出疲憊的樣子。確實,北京的自然界的春天,本來就短,正像宋代歐陽修《蝶戀花》一詞所說:「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北京自然界的春天就要歸去了。

但是人們心頭的春天卻方在繁榮滋長。這個春天,同在大自然裡的春天一樣,也是萬紫千紅、風光旖旎的。但它卻比大自然裡的春天更美、更可愛、更真實、更持久。鄭板橋有兩句詩:「閉門只是栽蘭竹,留得春光過四時。」我們不栽蘭,不種竹;我們就把春天栽種在心中,它不但能過今年的四時,而且能過明年、後年、不知多少年的四時,它要常駐我們心中,成為永恆的春天了。

《春色滿園》的散文告訴我們,這時候的季羨林心裡高興,被這心中的春天所召喚,信步走出家門,在夜晚中走過校園,校園裡一片寂靜,偶爾有後湖裡的蛙鳴會劃破夜裡的沉寂,季羨林覺得黑暗彷彿凝結了起來,能摸得著,捉得住。

季羨林走著走著,驀地看到遠處有了燈光,是從一些宿舍的窗子裡流出來的。他心裡一楞,他的眼睛,彷彿有了佛經上叫做天眼通的那種神力,透過牆壁,就看了進去。

季羨林首先看到一位年老的教師,正在伏案苦讀,彷彿正在寫一篇文章,想把幾十年的研究心得寫下來,以豐富祖國的文化知識寶庫。不,他也可能是在備課,想把第二天要講的東西整理得更深刻、更生動、更系統,好讓青年學生獲得更多的營養和滋補。也或許他是在給青年教師看論文,寫出審閱意見,共同切磋琢磨。不管這位教師在幹什麼,反正只見他時而低頭沉思,時而抬頭微笑。對他說來,這時候除了他自己和眼前的工作以外,宇宙萬物似乎都不存在了。他心中只有他的工作,他完完全全陶醉在自己的工作中了。

季羨林透過夜窗看到的是知識分子心中的春天已經來臨的訊息。

然而這只是栽種在心中的春天的一部分。

早晨,季羨林又走過校園。這時候,只見晨光初露,曉風未起。濃綠的松柏、淡綠的垂柳、大葉的楊樹、小葉的槐樹,成行並列,相映成趣。未名湖裡,綠水滿盈,不見一條波紋,宛如一面明鏡。路上的行人還不算多,但從綠草湖畔、丁香叢中、楊柳樹下、土山高頭,卻傳來一陣陣朗誦外語的聲音。他傾耳細聽:俄語、英語、梵語、阿拉伯語等等,北大三個外文系:西方語言文學系、東方語言文學系、俄羅斯語言文學系中的許多外語聲,都依稀可辨。但是,他是隻聞其聲,而不見其人。

從這琅琅書聲裡,季羨林聽出那種如飢似渴、迫切吸收知識,學習技巧的熾熱心情。他覺得,這一群看不見蹤影的男女大孩子,彷彿想把知識像清晨的空氣和芬芳的花香那樣,一口氣把它吸下去。

吃過早飯,季羨林走進北大圖書館。在那裡,他又看到一群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女青年,擠坐在裡邊,低頭在做著數學、物理或化學的習題,全神貫注,鴉雀無聲,青年們完全浸潤在知識的海洋裡。

這就是季羨林在南國吹來的春風裡,看到的燕園,它正是北大的縮影、全國的縮影。他很自然地把夜裡的情景同白天的情景聯絡了起來。

年老的一代是那樣,年輕的一代又是這樣。還能有比這更動人的情景嗎?我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喜悅。我彷彿看到春天又回到園中:繁花滿枝,一片錦繡。不但已經開過花的桃樹和杏樹又開出了粉紅色的花朵,連根本不開花的榆樹和楊柳也滿樹紅花。未名湖中長出了車輪般的蓮花。正在開花的藤蘿顏色顯得格外鮮豔。丁香也是精神抖擻,一點也不顯得疲憊。總之,是萬紫千紅,春色滿園。

這不是他的幻覺,不是他一個人的幻象,而是他心中那個春天的反映。

我相信,住在這個園子裡的絕大多數的教師和同學心中都有這樣一個春天,眼前也都看到這樣一個春天。這個春天是不怕時間的。即使到了金風送爽、霜林染醉的時候,到了大雪漫天、一片瓊瑤的時候,它也會永留心中,永留園內,它是一個永恆的春天。

但是,這一次季羨林沒有言中,他想把春天栽種在心中,把每年的四時,變成一個永恆的春天,這樣的想法是錯了。春天只有三年多的時間,跟著來的,是一場從未有過的狂風暴雨,季羨林也被捲進這場暴風雨之中,而且幾乎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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