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鐵血名將:辛棄疾》小說信息

第二章 中流砥柱(第1頁,共2頁)

字體:

滁州小試牛刀

辛棄疾所要走馬上任的地方,是滁州。他新的差遣職銜,是滁州知府。比起以前來,職務上也算是提升。

這裡正當南北之衝要。南方要確保淮河防線無虞,就要固守滁州;而北方若要入寇,也必須先佔據滁州才能大膽南下。正是所謂的兵家必爭之地。

辛棄疾在中央為官時,曾上過一份《論阻江為險須藉兩淮疏》,在那封奏疏中詳細討論了滁州戰略地位的重要性。或許由於這個緣故,虞允文才動了派他去鎮守滁州的念頭。

這個年輕人大言不慚,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讓他到艱苦的地方去歷練一下也好。

估計虞允文心中正是這麼想的。因為,在當時的官場上,滁州實在算不得好去處。

「少主人,我真搞不懂了。這麼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您的心情怎麼還那麼好?」辛虎奴滿臉喪氣地抱怨道。上任之前,辛棄疾仍然將家人都留在京口居住,自己只帶了虎奴一道赴任。

虎奴說的是實話。短短十多年間,滁州就兩次遭遇金人入侵,整座城池幾乎夷為平地。金人退兵後,又經年旱澇不斷。再加上這裡的地方官也多是尸位素餐之徒,以至於直到現在,滁州也還是一副兵荒馬亂的蕭條景象。一說到去那裡做官,在許多人看來就如同充軍一般。

「虎奴你有所不知,」辛棄疾的興致倒是很高,「正是這樣的地方,才有機會讓我一展身手。江陰六年,建康兩年,朝中為官又兩年,我的屁股都快要坐出繭子來了!」

話雖如此說,但真到了滁州,辛棄疾才知道自己所要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

幾番兵火洗禮之後,原有的高大城池早已蕩然無存。舉目望去,滿眼都是一片狼藉。房屋早已被拆毀燒光,滁州百姓只能用茅草搭成草棚棲身。還有許多人連草屋也沒得住,只有待在瓦礫中暫避風雨。上一年年景不好,商旅絕跡,物價高昂,就連雞犬之聲也聽不到——人都餓得快死了,又怎會有多餘的糧食來餵養它們呢?

辛棄疾在虎奴的陪伴下巡視完全城,心情沉重地說:「這不僅僅是因為兵災,更是守土者的過錯啊!」

要解決好虞允文給自己出的這道難題,無疑有許多事要做。辛棄疾經過再三思考,決定第一步從寬簡民力著手。

所謂寬簡民力,就是將滁州百姓這十餘年來所積欠的鉅額賦稅,大約五百八十餘萬緡一筆勾銷。其實,對一貧如洗的滁州百姓來說,他們壓根沒能力償還這筆天文數字般的鉅債。只不過,若能明令加以勾銷,不僅會使得當地居民心情輕鬆許多,更有利於其他地方的移民遷來定居。要使得人煙稀落的滁州重新繁盛起來,這無疑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歷年積欠免除了,辛棄疾仍不滿足。在這年的秋天,他又多次上書,爭取減免了滁州當年的上供錢八萬緡。當然,在戶部任職的好友葉衡無疑也在其中幫了大忙。

辛棄疾的第二步舉措,是要讓大家住有定所,安居樂業。他動用官府之力,將百姓們組織起來伐木燒磚,重建家園。滁州人丁稀少,辛棄疾便廣招流散百姓,一方面提供給他們田地、耕具和種子,另一方面又把他們編為屯田民兵,加以訓練。這一系列措施,實際上正是當年《美芹十論》中所提到主張的應用。

好在天公作美,在一番努力經營之下,滁州夏麥大熟,許多流民也被輕徭薄賦的政策所吸引,紛紛到此定居。四方商旅又重新彙集到滁州。財稅也有了較大的增長。辛棄疾抓緊時機,又出臺了優惠商旅的賦稅措施。同時,他還大力整修原有的酒肆客店,力圖為過往商旅和滁州百姓提供一個和樂的環境。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辛棄疾動用公餘錢款修建了一座官邸,取名繁雄館。又在官邸上起樓一座,命名為奠枕樓,寓意從此以後,久經苦難的滁州百姓終於可以奠枕而休,坐享安樂繁盛的生活。奠枕樓落成之後,當地父老盡歡而慶。辛棄疾在各地的友人們聞訊後也紛紛致信慶賀。

回顧自己一年多來的辛勞,辛棄疾心中也頗有幾分自得。事實已經證明,他當年的種種建議並非紙上談兵,而是卓有成效的方略,只可惜未曾真正遇到賞識自己的伯樂。

想到這裡,辛棄疾滿飲一杯,隨即情緒又有些低落下來。不久前他得到訊息,虞允文罷相去職,改為宣撫四川,獨當一面。朝堂眾臣仍在為是戰是和而爭論不休。至於宋孝宗,他依然寄希望於坐鎮巴蜀的虞允文在那裡整軍經武,實現當年東西並舉的戰略計劃。

只可惜,宋孝宗的期望又一次落空了。虞允文到任巴蜀之後,一直以軍需不足作為藉口推託出師北伐。而他在宰相任上之時,曾經誇海口道:「我之所以遲遲不出兵北伐,並非兵員和財用不足。試想,到時候義軍一齣,所到之處前來響應者皆我之兵,前來依附者不是皆我之財嗎?」

一想到這些,辛棄疾就忍不住搖頭。幾年來的磨鍊,使得這位年輕人成熟了許多。現實告訴他,那些成天高談闊論、以主戰自我標榜的炎炎君子未必就真是自己的朋友。而一意主和之人,也不見得就是苟且偷安之輩。

不過,南渡以來,他還是結識了不少意氣相投的朋友的。葉衡就是其中之一,還有同為歸正人的範邦彥父子。

說到這位範邦彥範老先生,還是徽宗宣和年間的太學生,後在金國治下的蔡州新息縣擔任縣令。金主完顏亮南侵兵敗身死之時,範邦彥曾經親自率眾開啟新息縣的城門,迎接北上的王師。也就在這一年,範邦彥舉家南遷,在京口定居下來。他跟辛棄疾一樣,都是所謂的「歸正人」。共同的經歷使得大家相見恨晚、無話不談,給時常感到孤寂的辛棄疾帶來了許多慰藉。不過,乾道五年時,範邦彥因病去世。那時辛棄疾尚在司農寺主簿任上,為此還很是難過了一陣子呢。

範邦彥之子範如山更是辛棄疾的知交好友。他性格沉穩,故而對敢作敢為的辛棄疾十分傾慕。辛棄疾也很敬重範如山的穩重。在治理滁州之時,範如山還數次遠道前來拜訪,給辛棄疾出了不少好主意。

這一天,辛棄疾又接到了範如山邀請他抽空回京口寓所一聚的信函。正值奠枕樓落成,滁州的日常政務均已上了正軌,且近來操勞不息,辛棄疾也覺得身體頗有些微恙,正考慮喘一口氣,順便理一理自己心中混亂的思緒。

或者,也是時候回京口的家中,看一看阿大和阿二了!

故去的妻子趙氏為辛棄疾留下了兩個可愛的孩子,長子叫作辛稹,次子叫作辛櫃,都是辛棄疾的掌上明珠。只是苦於事務繁忙,無暇陪伴著孩子們共享天倫之樂。這也讓辛棄疾心中時時覺得歉疚。

於是,乾道九年(西元1173年)的冬天,辛棄疾告病暫歸京口。沒想到卻成就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姻緣。

聽到辛棄疾回來的訊息,範如山一早就在自家備好酒菜,邀約好友前來暢飲幾杯。辛棄疾當然不會客氣,他獨自一人,青衫小帽踏雪而來。在初晴的雪光輝映之下,顯得說不出的瀟灑不羈。

「幼安兄,快來快來!」範如山熱情地拉起辛棄疾的手,將他請入花園,「早就想要與你小斟幾杯了,一直沒有機會。貴人就是事多啊!」

「我哪裡又是什麼貴人了?」辛棄疾苦笑著搖頭。他一邊隨範如山往前走,一邊打量著院子裡的景象——幾株紅梅還怒放如昔,然而卻掩蓋不住四下裡衰頹的氣象。看來,範老太爺過世之後,范家的境地是每況愈下了。

範如山看出了辛棄疾的心思,自嘲道:「家大口多的,要當家,難啊。上個月才又辭退了兩個家人。說起來,這席薄酒還是全靠舍妹幫忙備辦的呢!」

「哦?令妹也……」辛棄疾話音未落,突然看見廊簷拐角處轉出來兩位妙齡女子。一位丫鬟打扮,倒是極為普通;另一位一襲鵝黃色的衣衫,襯著清麗的臉龐,顯得說不出的楚楚動人。

那女子也發現了辛棄疾,她羞澀地喊了一聲「辛大哥」,趕忙施了一禮。辛棄疾也忙不迭還禮,道:「這不是文婉小妹嗎?」

別看她喚辛棄疾「大哥」,兩人其實是同歲。範邦彥對子女要求甚嚴,在父親的教誨下,文婉也出落得錦心繡口,知書識禮。對此辛棄疾早就有所耳聞,只不過每次前來範府拜訪,都只是浮光掠影般打個照面而已。

文婉嫣然一笑:「我大哥聽說你回來,可高興得折騰了好幾天呢。一點粗茶淡飯,你可不要嫌棄。」

辛棄疾正要客套幾句,文婉又施一禮:「大哥可要好好款待辛大哥啊,奴家這就先告退了……」

辛棄疾目送文婉的身影消失在廊後。範如山一把將辛棄疾扯往後花園:「快來,酒菜可要涼了!」

酒過三巡,菜遍五味,兩位好友的話也多了起來。從朝堂上下的昏庸無為直說到心中的一腔塊壘,從南渡以來遭受的種種不公,又說到家鄉故土的人物風光。突然,範如山話鋒一轉:「辛兄,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弟妹已經故去多時,你可曾想過續絃的事嗎?」

辛棄疾苦笑著搖搖頭:「範兄也看到了,我是宦遊之人,俗務纏身,四方漂泊。就算有心,也無這個力呀。」

聽辛棄疾這麼說,範如山反倒來了精神。他故作神秘道:「倘若辛兄有心,不如我這個當大哥的做主——就把舍妹許配給辛兄,你看如何?」

辛棄疾一口酒差點沒全噴出來:「範兄,你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不可不可,萬萬不可。辛某人拖家帶口的,這樣做豈不是委屈了令妹嗎?」

範如山正色道:「辛兄,我可是當真的!」他從懷中鄭重其事地摸出一方繡帕,遞到辛棄疾手上,「這是我偶然從舍妹窗下拾到的,辛兄請看。」

辛棄疾滿臉疑惑地接過繡帕,卻見上面用娟麗的蠅頭小楷抄錄著一首詞:

鵬翼垂空,笑人世、蒼然無物。還又向、九重深處,玉階山立。袖裡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補天西北。且歸來、談笑護長江,波澄碧。

佳麗地,文章伯。金縷唱,紅牙拍。看尊前飛下,日邊訊息。料想寶香黃閣夢,依然畫舫青溪笛。待如今、端的約鐘山,長相識。

「這……這不是我在建康任上時所作的《滿江紅》嗎?」辛棄疾更詫異了。

範如山點點頭:「自打家父結識了你這個朋友,我妹妹的心啊,可就被你牽走了。別說你寫的詩詞,就是那篇膾炙人口的《美芹十論》,舍妹她也時時吟哦在口,默記在心呀。」

「她……」辛棄疾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範如山頓了頓,又說道:「辛兄,你可別以為我妹妹乃是尋常女子。她自幼受先父教誨,知書識禮固然不在話下,要說到心懷家國、慨然恢復,我看怕是比一些因循度日的男兒漢都強。若能有她伴在你身邊,我看也是美事一件。」

範如山嘆了口氣,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再者,我家這個樣子,辛兄你也見到了——先君見背,家境是每況愈下。舍妹日後的出閣之計,我這個做大哥的不能不操心呀。辛兄你是人中雄傑,慷慨磊落的奇男子,若能把舍妹交到你手上,我也就安心了——自然,你若無意,我這個做哥哥的也決不迫你。」

辛棄疾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以範如山的個性,是不會輕易以這樣大的事相托的。辛棄疾趕緊斟上酒道:「範兄切莫多慮,做小弟的答應下來便是。來,你我二人滿飲此杯!」

實在是沒想到,一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小飲,竟然成就了一樁數十年的姻緣。

會子大顯身手

沒過多久,京口就引來了一場熱鬧而簡樸的婚禮。辛棄疾將範氏迎進了家門。

婚後的生活是安寧而和樂的,辛棄疾和範氏平日裡以書畫自娛,有時辛棄疾也會跟娘子談起自己的滿腔雄圖,談到興頭上時,便會親自下到庭院中拔劍起舞,每當這個時候,範氏總會以崇敬而又滿足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到辛家之後,範氏以自己的賢惠和能幹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很快便得到了辛家上下的認可和讚許,對此,辛棄疾也是喜不自勝。這京口的閒居生活在坐不住的他看來,竟也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不過,這種閒適的生活還沒有持續多久,辛棄疾的雄心便又被鼓動了起來。

他的好友葉衡這數年來歷任方面大員,最近剛剛接到調令——前往建康擔任知府一職,兼領江東安撫使。

這時已是乾道九年(西元1173年)十二月末了,葉衡聞訊後,設法請朝廷將辛棄疾任命為江東安撫司參議官,作為自己的左膀右臂。他向來十分賞識辛棄疾的才華,此番自然希望能請辛棄疾前來助自己一臂之力。

得知這個訊息,辛棄疾興奮之情難以言喻。在他南渡後結識的朋友之中,葉衡要算為數不多真正有恢復之志的知交——他有才識、有膽略、有擔當,同時還深諳官場之道。過去辛棄疾在擔任建康府通判時,因為自己心高氣傲,沒少得罪周圍的同事和上司。還多虧葉衡在其間周旋解圍,幫了他不少的忙呢。

此番攜手,倒正可以幹出一番大事業!辛棄疾這樣想著,他連忙修書一封,向葉衡致以思慕之意。隨即又準備急急收拾行裝,走馬上任。

只是,這樣一來,豈不是冷落了新婚的妻子?一想到這裡,辛棄疾又有些猶豫了。

「夫君何必像小兒女那樣婆婆媽媽的?大丈夫志在天下,家中萬事有我。你放心便是!」

範氏看出了丈夫的心思,一力勸慰辛棄疾前去赴任。有範氏如此體貼,辛棄疾心中頗感寬慰,道:「此去若諸般措置順心如意,我自然儘快回來迎你。」

懷抱著激動的心情,辛棄疾去了建康。只不過,再次見到舊友的激動心情還沒有平復下來,葉衡就又接到了一紙詔令——朝廷要徵召他入朝為官。據可靠訊息說,這回是要起用葉衡為相了。

葉衡沒有想到,辛棄疾更是沒有想到。兩個意氣相投的好朋友還什麼都沒做就又要分別。在送別葉衡的路上,辛棄疾大筆一揮,草就了一首名為《金陵賞心亭為葉丞相賦》的《菩薩蠻》:

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馬來無數。煙雨卻低迴,望來終不來。人言頭上發,總向愁中白。拍手笑山鷗,一身都是愁。

葉衡知道辛棄疾的心情,安慰他道:「何苦有這許多愁,此去中樞若能得意,自然少不了借重辛兄的地方。你就老老實實在這裡委屈一段時間,靜候我的佳音吧!」

辛棄疾知道葉衡說得有理,自我解嘲地笑了笑,道:「朝廷上下如王夷甫輩甚多,是和是戰,議論不休。只怕我兄到了那裡,很難施展得開手腳呀。」

「事在人為,我輩只需盡力做去便是。葉某總不相信這神州大地會百年陸沉。辛兄,你還年輕,何愁沒有機會為國效力!」

辛棄疾點頭稱是,送走葉衡,心中的離愁別緒卻始終難以釋懷。

屈指一算,南歸來已經十二年了。自己雖只區區三十五歲,卻仍然屈居下僚。何時又能像過去少年起兵時那樣,驅馳萬眾於刀光劍影之中?跟隨自己南來的家人虎奴兩鬢也已開始斑白,他的許多親人舊友還在山東老家。自己當初在虎奴面前誇下海口,不出三五年便能重新回到故土,如今虎奴雖從來不提,卻不止一次地看見他望著北邊的方向暗暗拭淚。自己又如何能向虎奴交代?古人張季鷹官場失意,還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鄉坐享鱸魚膾的美味,可自己有家難回、有鄉難歸,就算是想要效仿能瀟灑地求田問舍的張季鷹也不可得,更不要說此舉還有可能遭到英雄們的恥笑呢!

抱著這樣的心情,在當年秋天,辛棄疾再登賞心亭,寫下了這首《水龍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不過,辛棄疾愁悶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便迎來了人生中第二次大展拳腳的機會。

葉衡於乾道九年(西元1173年)末調任建康府,第二年年初,也就是淳熙元年(西元1174年)入朝擔任戶部尚書。四月便又升任籤書樞密院事,才兩個月後,便任參知政事。十一月拜為右丞相兼樞密使。其提升速度之快,在當時是十分少見的,從中也可見宋孝宗對葉衡的器重。

在宰相任上,葉衡沒有忘記自己的老朋友辛棄疾,一有機會他便向孝宗皇帝力薦辛棄疾「慷慨有大略」,值得重用。淳熙二年(西元1175年)年初的時候,宋孝宗終於下詔召見了辛棄疾。不久便改任辛棄疾為倉部員外郎,很快又遷為倉部郎中。

倉部隸屬於戶部,而郎中正是倉部的主官,負責國家倉儲及給受之事。葉衡這次拜相,整頓財政是他施政的重心所在,自然希望能有辛棄疾這樣有才幹擔當的朋友來替自己分憂。對於葉衡的一片苦心,辛棄疾心知肚明。才接到任命的當天,他便興沖沖地前去拜謝葉衡。

二人才一落座,辛棄疾便發現這位老朋友滿面愁雲,似乎是遇上了什麼棘手的事。

「相國所為何故?」辛棄疾不解地問道。

葉衡擺擺手:「幼安兄,老哥哥我這回可對不住你了,都怨我自作主張設法把你調到倉部。說老實話,你是個滿腔雄圖大志的人,如今卻成天要面對這些枯燥無比的錢糧數字,怕是連頭都疼了吧?」

辛棄疾趕緊擺手:「只要能為國分憂,就算是給錢糧埋死砸死,也算得償所願了。總比在建康府終日閒坐的好。」

「給錢糧砸死?哈哈,你倒是想得美!」葉衡撲哧笑出聲來,「老實告訴你,錢多了還真是會煩死人。知道會子的事吧?」

辛棄疾點點頭。會子是紹興末年所創設的一種紙幣,由朝廷統一發行管理,跟銅錢等「現錢」並用。會子的使用,大大便利了民間商旅流通,故而廣受好評。不過近來,會價兌換金、銀、銅錢的比價跟過去相比,卻有了大幅度的貶值,老百姓們對此頗有怨言。看來,葉衡正在為這件事發愁呢。

「唉,不光是我,就連聖上也愁呀!數日前他還說,為了這會子的事,都睡不好覺。」葉衡端起一碗香茶,無心品嚐,又放回桌上。

「問題竟有如此嚴重?」辛棄疾正色道。

「那是自然,不然你以為聖上為什麼會讓我拜相?很大一部分原因,還不是希望我來把這個家給當好!」葉衡講到這裡,用兩個指頭在桌上指指畫畫,為辛棄疾解釋起來,「會子數年發行一次,過去信譽尚好,百姓也都樂於使用。官家本來一直有規定:賦稅、上供、請買支發這幾項收入中,現錢和會子要各佔一半,這樣才能保證會價和錢價相等。可現如今,各地官府從民間收納時都喜歡收現錢,拒絕用會子。如此一來,民間的現錢越來越少,會子越來越多,這會價不就噌噌地往下掉嘛……」

「七百七十文錢可換一貫會子,一貫會子卻只能換五六百文錢。這樣一來,誰還願意用會子呢?」辛棄疾喃喃自語。

「可不是嘛!我曾建議全面回收湖廣等地的會子,只限於保留原有京城一路的會子數量限額。後來又經過聖上首肯,從國庫中拿出金銀銅錢,從民間回收會子。這麼一來,才使得會子價格又暫時有所上漲。」

「也就是說,以後不再發行會子了?」辛棄疾試探著問道。

「若如此,倒是省心的法子。可這行不通啊。民間一方面抱怨會價貶值,另一方面又要求繼續發行流通會子——這也可以理解,對來往客商來說,帶上一沓會子,可比沉甸甸的金銀現錢方便多了。既省商稅,又省了腳伕的工錢,好處多著呢。就算是尋常百姓人家,也還是願意用會子的。只是,我始終擔心,若繼續發行新會子,早晚又會像去年那樣,會價大跌,錢價紊亂。不要說對國家財政可能會有大害,老百姓們也吃不消呀。」

「這倒是個問題……」辛棄疾沉思起來。

見他不說話了,葉衡反倒寬慰起他來:「得得得,這會子問題千頭萬緒,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理清楚的,容我再慢慢想辦法。」葉衡向來視辛棄疾有古來儒將之風,下意識地覺得他怕是對整理財務這樣的瑣碎事不感興趣。

「夢錫兄,我倒是有些淺見,不知當不當說?」辛棄疾突然抬起頭來,正色看向葉衡。

「喔?但說無妨!」葉衡鼓勵辛棄疾道。

「會子本為利民執政,何以反倒變成了害民之弊?一言以蔽之,病之在急,病之在爭!」

「這話怎麼說?」葉衡也來了興趣。

「夢錫兄也是看得見的,這民間百姓其實並不排斥會子。不但不排斥,反而對其情有獨鍾。民間百姓排斥的,只是不值錢的會子而已。」

葉衡點頭:「是呀,地方官府有令不遵,這民間的現錢少了,會子多了……」

「令出而不能行,這是弊病之一。戒之在爭,與民爭利。不過,這不是問題的全部。會子至今已經發行三界,發行量過大,流通不廣。這就是病之在急,就如同洪水全部鬱積在一處,無法流出,這價值不就日益貶低嗎?對此,我倒是有一疏導之計。」

「喔?速速講來!」葉衡急著追問。

「首先,暫停印造新會子。讓過去的舊會子繼續流通,這就相當於釜底抽薪。」

「其次,要洩洪就得多路宣洩。可由朝廷下令——福建、江、湖各路百姓,民間上三等戶繳納租賦,須得用七分會子,三分現錢。其他交易也須執行會錢中半一法。再加上民間商旅本來就需用會子,如此一來,不出兩年,會子需求量必然逐漸增大,同時也會逐漸流通向偏遠地區……」

「然後再發行新會子嗎?」葉衡問道。

「還不可,會子之數有限,而民間之需不已。就只能拿現錢到各處駐屯軍人處購買——其駐屯用度,朝廷可以會子而非現錢給付。到時候,會價必然繼續上升。而民間渴求者自然更多。等到這個時候,朝廷再加印新會子,並令各路有司根據當地需求出賣。務求做到兩點——其一,以現錢交易新會子;其二,以平抑會子與現錢價格為準。如此一來,則會子大行於民間,金銀等現錢復歸朝廷庫房。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我明白了,你這是固欲取之、必先予之的辦法!」葉衡高興得一拍大腿,「妙極呀妙極!聖上前兩日還要求群臣共商良策呢,這樣,你現在就在我的書房裡起草一份奏疏,就談剛剛的觀點,以你的名義!」

「夢錫兄……」辛棄疾大感意外,「我這是替你想的主意,理應由你上奏皇上才是……」

「怎麼?咱們什麼時候也這樣客套起來了?幼安呀,你雖然是我下屬,年齒上我又長上幾歲,但我可從沒有掠人之美的打算。」葉衡誠懇地說道,「過去我一直以為你是大將之才,今日才發現竟然還是宰相之器。難得呀難得!幼安兄,你還年輕,日後的路還長得很。為兄是特意要替你把握住這個機會,好在聖上面前嶄露頭角!」

葉衡為國培養人才的苦心讓辛棄疾大為感動。與張浚相比,兩人的品行氣度不啻有天壤之別。當下辛棄疾也不再推辭,就在葉衡處洋洋灑灑擬就了一篇《論行用會子疏》,詳盡地提出了整頓會子的意見,並在隔天上朝時呈奏了上去。值得一提的是,南宋朝廷在會子問題上的政策幾乎完全採用了辛棄疾的建議,此後會子流通良好,兌換價格也基本穩定。終孝宗一朝,會子再也沒有出現過大的弊病。這是後話不表。

不過,對當時的辛棄疾來說,他可是懷著焦急不安的心情,等待著葉衡的訊息。辛棄疾很想知道皇帝在看過自己的奏疏後,會作出什麼樣的評價。

葉衡終於回來了,他看了正在客廳等著自己的辛棄疾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辛棄疾可按捺不住了,他站起來,焦急地問道:「夢錫兄,聖上是怎麼說的?」

「聖上看過你那篇奏疏後,高興得很吶!」葉衡不緊不慢地說道,「他連說了好幾遍:‘好,好。是個人才!’」

辛棄疾有些興奮。想當初,他呈進《美芹十論》的時候,也沒換來皇帝如此的評價。正想多問幾句,葉衡話鋒一轉,說道:「不過嘛,當聖上看到你名字的時候,有些猶豫……」

「猶豫?這是怎麼回事啊?」辛棄疾大惑不解,下意識覺得怕是沒好事。

「哎,本來我正想趁熱打鐵,進言找機會重用你呢,聖上倒是先開口了。」

「說什麼?」

「聖上說,這辛棄疾人才難得,可就是太年輕氣盛了一些。聽說為人比較躁進,好大喜功,跟同僚們往往也處不好關係。本想提拔重用於你,但考慮到這些,還是先歷練一段時間的好。」

聽葉衡這麼說,辛棄疾只覺得心裡堵得慌。沒想到自己一心為國家建功立業、恢復故土的熱忱竟會被說成好大喜功、急躁冒進。在仕宦生涯中,他見多了那些尸位素餐、不學無術的庸官,自己當然不屑於跟他們為伍,言行中不經意地流露出輕蔑之意也是有的,竟然這也會被說成是跟同僚處不好關係。剛才的喜悅之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覺得好像吞了只蒼蠅似的不是滋味。

葉衡看辛棄疾面色有異,連忙安慰道:「無風不起浪,聖上倒不是真的對你有成見,只不過有人在他耳邊搬弄是非而已。哎,皇上本來也是想幹一番事業的明君,只不過耳根子軟,架不住周圍的人欺哄。你別往心裡去……」

辛棄疾沒有答話,只是點點頭。葉衡又勸道:「你的性子呀,也是該收斂一下了。以前你不是寫了首《水龍吟》嗎?那首詞寫得真好,讀來使人豪氣頓生……不過,裡面是不是有這樣幾句: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哈哈,我跟你說呀,有人就是為了這幾句詞對號入座,認為你是在譏諷他們呢!」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辛棄疾再也忍不住了,氣憤憤地說道。

葉衡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臉孔:「老弟,這就是朝廷,這就是官場,不是你在北邊當草莽英雄時候的山寨!除非是太祖皇帝再世,否則,你到哪裡去都一樣。要在官場上混,要藉此實現自己的抱負,你就該學會這裡面的機竅。聽為兄我一句勸,男子漢大丈夫,有時候不得不做一些看上去違心的事。可……只要不違初衷,那又有何妨!」

辛棄疾沉默了,他知道葉衡說的沒錯。難道自己真的要為此而作出改變嗎?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皇帝和朝廷對他還心懷顧慮。要想有出頭之日,就必須繼續等待。

幸好,辛棄疾並沒有等太久,老天把一個大好的機會送到了他面前。

這個機會,就是茶商軍暴動。

棋逢對手茶商軍

兩宋年間,飲茶是人們十分重要的生活習慣。不分高低貴賤,人人都離不開南方所出產的茶葉,而北方的金人對此更是嗜好。因此,茶葉貿易成了最為興盛的行業之一,茶稅自然也成為南宋政府極其重要的財源,跟鹽一樣被列為嚴禁私自交易的物資。要想做茶葉生意,商人們得先從政府那裡購買「茶引」。有了這個,才能按照規定的時間、地點和數額進行商貿往來。

不過,茶引的價格實在太高,因此私茶販子便應運而生。為了對抗政府的查禁,他們甚至還組織了自己的武裝——茶商軍。少則百人,多則上千,以武力衝破官府的重重關卡,甚至攻掠州縣、驚擾鄉野,因此也被稱為茶寇。茶寇的存在,逐漸成了南宋政府的心腹之患。

淳熙二年(西元1175年),也就是辛棄疾提出整頓會子建議後不久,又有一支四百多人的茶商軍在湖北鬧出了大事。

說起來,這支茶商軍的領頭人賴文政不過是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但別看他老,為人卻足智多謀、精明強幹,故而被舉事者推為首領。在湖北輾轉了一陣子之後,五月份,這支茶商軍開始進入湖南境內。

一開始,朝廷壓根沒把這支武裝當回事。然而很快敗訊傳來——素以知兵著稱的湖南安撫使王炎被打得大敗,官兵死傷無數。接著,茶商軍又在江西等地再敗官兵,甚至在永新縣紮下腳來,聲勢也越來越大。

這下子,宋孝宗急了。他先是派遣了一員叫賈和仲的老將引兵前去剿殺。賈和仲自恃兵多勢大,壓根沒有把茶商軍放在眼裡。沒想到剛一交手,就被熟悉地利的茶商軍打了個潰不成軍。賈和仲吃了這個悶虧之後,自然趕緊收斂,準備改用圍而不攻的戰術拖垮茶商軍。沒想到賴文政又來了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借假投降哄過了畏敵如虎的賈和仲。待他醒悟過來,敵軍早已溜之大吉了。

一路路朝廷軍馬竟然都在小小的賴文政面前敗下陣來,宋孝宗簡直是氣得七竅生煙——連個區區數百人的「茶寇」都對付不了,真要是跟金人打起仗來,這些老爺兵將還不知會成什麼樣子呢!

一怒之下,宋孝宗接連查辦了好幾位辦事不力的大臣,又派出了一位叫方師尹的老臣前去鎮壓。可憐這位方大人年已七十有五,對他來說這一任命無疑是充軍告示、催命文書,自然死活也不肯前去江西接下這個燙手山芋。孝宗只好又撤職了事。這個時候,宋孝宗才深深地感到自己身邊的可用之才實在是少得可憐。

可是,茶商軍此時已然在江西成了氣候。若是再遷延時日,搞不好會釀成方臘那樣的鉅變。該撤職的都撤了,可是這個仗還是得打下去,派誰去好呢?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辛棄疾挺身而出:「別人不去,我去!」

作出這個決定,辛棄疾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要想在宋孝宗面前脫穎而出,這是天賜良機。再說,辛棄疾在倉部郎中任上已經待得夠久,他迫不及待想要重新找回昔日馳騁於沙場之上的感覺。

有辛棄疾站出來自告奮勇,宋孝宗龍顏大悅,更別提辛棄疾還在皇帝面前誇下了海口——給我一個月時間,保證將茶寇盡數蕩平!興奮之餘,宋孝宗也忘記了先前對辛棄疾的顧慮,很快便下詔任命辛棄疾為江西提點刑獄,全權負責討伐茶商軍事宜。就連此前調來追捕茶商軍的鄂州、江州、贛州、吉州軍馬和諸邑民兵,都歸由辛棄疾統一節制。同時,又頒佈了十分慷慨的賞格——凡殺死一名茶商軍頭目,便可補授進武校尉;能殺賊二到五人,便補授承信郎至承忠郎的官階。

看得出來,宋孝宗是把所有的期望都寄託在了辛棄疾的身上。他的擔子實在是不輕,就連極力推薦他的葉衡也為之捏了一把汗——此次若有個什麼閃失,怕是不再容易有出頭之日了。

至於辛棄疾本人,則是興奮之情多於焦慮和不安。所面臨的挑戰越艱難,反而越能激發他的鬥志。此番出征,除了少數親兵之外,他只帶上了總是伴隨在身邊的家人辛虎奴。辛虎奴勸他抽空前往京口家中,與妻子範氏告別。虎奴知道自己這位少主人動不動就喜歡親冒矢石的脾氣。不料辛棄疾一口回絕了:「時機緊迫,不能因為兒女情長而誤了國家大事。再說,娘子已有書信給我,正是叮囑我切莫為家事分心呢!」

就這樣,在七月中旬之時,辛棄疾由臨安抵達江西提刑司的治所贛州。贛州知州陳天麟早就聽說過辛棄疾南渡以前的威名,再加上得知他乃是丞相葉衡身邊的紅人,自然不敢怠慢,趕緊備好宴席,準備為這位新任提刑大人接風洗塵。卻沒有想到辛棄疾到任的第一件事,並不是聯絡感情,而是召集各位地方官員,共商討賊之計。

「乖乖,好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官了!」陳天麟暗暗咋舌,明白在新提刑面前可打不得半點馬虎眼,否則惹惱了他,怕是於自己的仕途也多有不便。他連忙會集僚屬,前去拜會辛提刑辛大人。

面對已經給茶商軍攪得焦頭爛額的地方官員們,辛棄疾並沒有像他的前任江西安撫使汪大猷那樣自以為是,胡亂指揮一通,而是言語溫和地向大家請教起來:「辛某人初來乍到,還要多多仰仗諸位。大家都是朝廷命官、天之驕子,何至於讓小小的茶商軍縱橫來去?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今天務必請大家暢所欲言才是!」

在辛棄疾的鼓勵下,在座官員們的話逐漸多了起來。首先開腔的是潭州通判趙善括:「以卑職愚見,這茶寇中的許多人本來也都是良民,只是由於走投無路,才被裹挾了進去。若是能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自然不會頑抗到底。再有,過去剿寇,全憑官府正規軍。他們遠道而來,不明地勢,自然不是茶寇的對手。莫如在贛、吉、袁、許四州招募土豪,多設山寨,困住茶寇的去路,再由大軍進剿就好辦多了。」

辛棄疾頻頻點頭,贛州縣丞孫逢辰也說道:「鄉兵貴精,不貴多。一定要嚴加訓練。贛州出步卒,郴州出弓手。還有,我們可以招募一批敢死軍,分派給各路偏將,並分別派定任務。有的負責把守衝要關隘,讓茶寇無路可逃;有的負責從後追趕茶寇,使得他們無有喘息之機。而從荊、鄂來的大部隊則養精蓄銳,等到賊人疲乏不堪的時候,再一舉殲滅!」

其他官員也紛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辛棄疾興奮起來:「諸位說的都有道理。江、鄂大軍連遭敗績、士氣低落,而且對這裡的地形也不熟悉,要讓他們跟茶寇在大山裡周旋,實在是以短擊長。要避免重蹈覆轍,就得先由當地鄉軍結成小股力量,在山野間分頭兜剿茶寇。不能給他們經營巢穴、休養生息的機會。至於江、鄂來的正規部隊嘛,就負責把守各處要隘關卡,使之不至於奪路而逃,流竄到其他地區。如此一來,我們是以逸待勞,茶寇卻以勞擊逸。不出幾個回合,必定束手就擒!」

「妙極!」在座官員都紛紛拍起掌來。辛棄疾見大家都很擁護自己的主張,連忙趁熱打鐵逐一分派起任務來。

贛州知州陳天麟心中暗暗佩服。面前這位新任提刑跟過去的欽差大人可大不一樣,他既能察納忠言,辦事又雷厲風行。官場上那種敷衍推諉、獨斷專行的作風在他身上一點兒都看不見蹤影。見辛棄疾分撥已定,正想再借機表達一下敬慕之意,不料辛棄疾反倒主動迎了過來:「陳大人,辛某人還有一事相求……」

「啊,辛大人您這是什麼話?有什麼吩咐,下官一定照辦就是!」

辛棄疾也不客套,低聲才耳語了幾句,陳天麟的臉色大變:「聞所未聞,聞所未聞!這太冒險了,提刑大人萬萬不可呀!」

辛棄疾究竟提出了什麼要求,讓陳天麟如此為難呢?

原來,他想要以剿寇主帥之尊,喬裝改扮一番,前往茶寇所出沒的鄉野附近去一探究竟!

因此,辛棄疾希望陳天麟能從帳下選派一位忠勇可靠、當地出身、熟知地形的親兵,陪伴自己一同前往。

陳天麟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說什麼也不肯答應。要是朝廷命官在自己的治下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那自己的前途也就沒啥指望了。

不過,他又怎麼拗得過辛棄疾呢?辛棄疾向來膽略過人、不按常理出牌,要不然也不可能演出萬眾中生擒叛將南歸的那一幕活劇了。

想來想去,陳天麟終於應允下來。為防走漏訊息,他親自出馬挑選了一位叫作張忠的心腹親兵作為辛棄疾的嚮導。同時更是千叮嚀萬囑咐,要張忠一定保護好提刑大人的安全。

就這樣,辛棄疾在沒幾個人知道的情況下,冒險踏上了前往茶寇出沒的山野之路。

他隨身僅僅帶上了老僕人辛虎奴以及張忠二人。辛棄疾扮作不第秀才的模樣,而辛虎奴和張忠則打扮成辛棄疾的僮僕。這張忠約莫二十來歲,長得濃眉大眼,虎背熊腰。辛棄疾對這位憨厚的壯士很有好感,一路上不停向他打聽當地的風土人情、官民關係。一會又問起了張忠家裡的情況。這使得張忠受寵若驚,這還是第一次有這麼大的官如此關心自己呢。

「大……大人……」

「別這樣叫,出來的時候不是已經說好了嗎?」辛棄疾眉頭一皺,正色道。

「是,先……先生。說起來,這茶寇剛流竄到咱們家鄉的時候,也就是借個道,躲避官府追剿,跟鄉民們都還相安無事。不過時間久了,慢慢地也禍害起來了。」

「聽說茶寇首領賴文政倒是個馭下有方的人。你知道這裡有誰見過他嗎?」辛棄疾追問道。

「嗨,賴大啊。」張忠撇撇嘴,「不瞞您說,俺姑丈就見過賴大一眼——隔得遠遠的——據他說那賴大還算和氣,不過他那些下屬嘛,再怎麼說也是山賊草寇一流,總免不了有些偷雞摸狗、強搶強佔的習氣……」

「再說了,咱們有句俗話,不知大人聽過沒有:賊過如梳,兵過如篦子。俺自己就是吃兵糧的,這話可不是有意汙衊。一般下鄉剿匪,陳大人的親兵都是本鄉本土出身,還知道收斂一下;可江州、鄂州來的那些老爺兵可真是凶神惡煞,怕是還不如茶寇——辛大人,啊不,先生,俺這個做大頭兵的斗膽向您請求一件事,可別讓他們再禍害俺家鄉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