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一時沉默不語。沒想到江、鄂官兵與當地百姓的關係如此之差,怪不得他們會在茶寇手下連吃敗仗了。日子一久,搞不好當地老百姓反倒要倒向茶寇一邊了。這可是個大問題。他正思索間,突然張忠又指著前面道:「先生,前面有個茶鋪,不如在那裡歇歇腳也好。再往前走,就是茶寇經常出沒的地方了,太危險,咱們還是別去了吧?」
「對對對,少主人,您要有個閃失,這天大的責任俺這把老骨頭可擔待不起呀!」辛虎奴一開始就反對辛棄疾微服出行,此刻也趕緊附和道。
辛棄疾抬眼望去,前面百來步遠倒真有一間東倒西歪的茶鋪,坐落在小道的一旁。再往前走,就是叢林茂密、通路崎嶇的大山了。看來這裡是來往客商的必經之地,說不定能從這裡探聽到些訊息。他又舉目看了看周圍——草木蔥蘢、野徑叢生。難怪此前官兵怎麼也討不到便宜,自以為是的官老爺們怎麼可能是熟知地形的茶寇的對手!
「也罷,我們且去前面歇歇腳再作打算。」
三人到得茶館,甫一坐定,愁眉苦臉的茶博士趕緊迎上前來:「客官要喝什麼茶?」
「你這裡生意不甚好啊。」辛棄疾四下裡打量了一番,打趣道。
「哎,兵荒馬亂的,商家都不敢打這兒過了,能好嗎?賣完今天,小的我也要歇業了。」茶博士端來三盞茶,抱怨道。
突然,山林裡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緊接著,鑽出了十幾條大漢。為首一人指著茶博士的鼻子大叫:「快給兄弟們擺好桌椅,他孃的累死了!」
辛棄疾冷眼瞧去。這些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腰間還掛著朴刀,看上去非兵非商、不倫不類,不由得大感興趣。
為首那人也注意到了辛棄疾一桌人,又叉手向茶博士大喝道:「這桌是什麼鳥人?快快將他們打發了,咱老子要坐那張桌子!」
張忠大怒,偷偷瞧了辛棄疾一眼。只見他鎮定如常,只管不動聲色地瞧著那大漢。心下不由得大為佩服。
茶博士為難極了,看看辛棄疾,又看看大漢,苦苦勸解。這漢子正待動怒,卻被身後一人喝住:「趙五,若是再撒潑,拖翻先打二十杖再說。」
這聲音不大,卻沉穩有力。趙五聞言,先前的囂張氣焰全無,趕緊退到一邊,連聲稱是。
辛棄疾大感好奇,舉目望去,趙五身後緩緩踱來一位老者。約莫六十來歲,頜下三縷黃鬚,看上去幹癟精瘦,卻透著一股精明強幹的勁兒。
那老者向辛棄疾抱一抱拳,辛棄疾也還了一禮。只見他們在另一張桌子坐定,茶博士趕緊上去招呼喝什麼茶。老者淡定地一揮手:「你這裡能有什麼好茶!我自帶了上好的峨眉貢堂雪芽,替我點上即可。」
言畢,他又向辛棄疾道:「公子若不嫌棄,不如共飲幾杯如何?」
辛棄疾也不推脫,當即大模大樣地帶著虎奴和張忠坐了過去。雙方寒暄一番,老者自稱自己姓符,乃是前去廣東做生意的客商。辛棄疾也聲稱自己乃是跑單幫的生意人,正好從外地遊歷到此處。
「生意人?」老者眯眼看了看辛棄疾,「只怕不是吧?近來這裡頗不太平,南來北往的客商都繞道而行,哪有如此膽大的生意人?」
「老丈不也是來此做生意嗎?」辛棄疾毫不慌張。
「是,可我們都是結伴而行,而你就只帶了兩名家僕。老實說,我還從沒見過膽子這麼大的生意人。」老丈回頭瞥了一眼,立刻有三個彪形大漢站到了他的身後,「再說了,做生意的,指尖會有繭巴,那是長年累月打算珠磨的。你和這兩位朋友的指尖卻乾乾淨淨——你怕不是生意人,而是官府的探子吧!」
老者話音剛落,幾名大漢的手已經按到了刀柄上。張忠和辛虎奴心中暗叫不好。張忠下意識瞄了一眼放在地上的行李擔子,為防萬一,他在裡面藏了三把腰刀。可真廝殺起來,卻沒把握能安然衝出一條血路。
出乎兩人意料的是,辛棄疾依然氣定神閒,朗聲道:「老丈好眼力,在下確實不是什麼商人。而是區區秀才……還是不第秀才,說來真是羞煞人啊……」
張忠也靈機一動,趕緊道:「這位張公子,乃是俺們莊趙檀越延請的西席。趙檀越家原來的西席上月急病去了,這才命我請來了張公子!」
老者兩眼一翻,看了看身後一位大漢。那漢子略一點頭,似乎是說確有這麼回事。張忠暗叫好險——他們莊是有個趙檀越,趙檀越家的西席亡故,如今正張羅著重新聘請一位教書先生這也是事實。沒想到這夥人對本鄉本土的情況摸得如此清楚,還好自己沒有胡說一氣。
老者又問道:「既是讀書人,那可真是失敬了。可不知公子為何又要稱自己乃是生意人?俺們身份低賤,可不敢跟公子比肩啊!」
辛棄疾假意長嘆一口氣:「唉,科名蹭蹬,屢試不中。錢能通天,錢能通神。眼瞅著一個個不學無術的同窗依靠打點考官騙取功名,我卻依然名落孫山。又有什麼面目說自己是讀書人吶!」
沒想到,這一席話倒引起了老者的感慨。他冷笑道:「公子以身為讀書人為恥,可知我們這些商人日子也不好過呀!朝廷捐稅繁重,整日風裡來雨裡去,賺的銅板還不夠他們辦幾桌筵席的錢。大家近來都說茶寇造反,為害一方。其實,茶寇原本也是老老實實的生意人。但凡有條出路,他們又何嘗想反?咳,咱們左不過同病相憐而已。」
辛棄疾見老者話中有話,順勢道:「當今天子聖明,那些茶寇若能悔過自新,朝廷怕是會網開一面吧!」
「咳,什麼聖明!要真聖明,何至於年年給金人上貢那麼多歲幣?又何至於拼命讓咱們生意人來填這個窟窿?年輕人,那些茶寇也是可憐人。只要走上造反這條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你明白嗎?」
聽老者這麼評價孝宗皇帝,辛棄疾頗有些尷尬。正當他琢磨著怎麼敷衍過去時,老者又開腔了:「年輕人,我看你頗有些膽量見識。科考怕是難有出頭之日了,區區一個塾師也是委屈了你。不如來幫老朽一點小忙如何?老朽身邊正缺個識文斷字的秀才——那趙檀越家付與你多少束脩,老朽保證三倍於他!」
辛棄疾大感意外,連忙以自己性格閒淡、不樂四處奔波為由加以推辭。他心下對這老者的身份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心下頗有些感慨。這一幕,與自己當年孤身投奔耿京軍中倒有幾分相似。只不過,那時大家是為了保大宋。而如今,卻是拉他一起反大宋。造化有時真是奇妙無比。
老者見辛棄疾婉言相拒,便也不再強求。二人飲盡盞中茶後互道珍重,準備分別上路。行前,老者道:「山水會相逢,這位公子,我們總有一天還會見面的!」
目送老者離開,辛棄疾輕聲道:「他一定就是茶寇的首領——賴大賴文政!」
「哎喲我的媽呀,少主人,你心也太寬了。剛才我可是一身冷汗啊,生怕有什麼閃失!」辛虎奴拍著自己的心口道。
「既如此,為什麼咱們當時不當場拿下他?」張忠急忙道。他見對方雖然人多勢眾,但若是突然出手制住賴大,賊人卻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別看這人區區一個茶商出身,卻是個人物……」辛棄疾自信地說道,「我倒是更願意跟他在戰場上見個真章。」
回到贛州城之後,辛棄疾心中對自己所要面對的敵手算是有了數。只是沒想到,另一個難題又擺到了他面前。
那就是兵源問題!
按照辛棄疾的設想,他需要一支能夠衝鋒陷陣、與茶寇生死相搏的敢死軍,而且這支部隊一定要由熟悉當地情況計程車兵組成。合乎情理的做法,自然是在當地的州郡鄉兵中進行汰選,挑出最為精銳善戰的壯士來。
然而實際情況讓辛棄疾大失所望。當地凡是精壯一些計程車兵,幾乎都被各個軍政衙門給抽調去充當雜役了。剩下來的,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殘而已。他檢閱了一千多名親軍,敢於挺身而出充當敢死軍的,竟然只有先前陪他深入險境的張忠一人而已。後來幾經鼓勵,又才有了一十八名響應者。要想再多增募一人也不可得!
「這樣如何能夠上陣?」辛棄疾大為光火。身邊的隨從幕僚也十分尷尬。還記得幾天前商量討寇之計時,一個個都說得頭頭是道。可現實告訴他們,這一切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
「這仗,不能打!要打,得先練兵!」辛棄疾沒有責怪任何人。他知道,這一習氣由來已久,不是那麼簡單可以改變的。
「可……可聖上怕是不能等啊!」陳天麟小心地提醒道。他聽說辛棄疾出京之前可是在金殿上誇過海口,要在一月之內全殲茶寇的。
「放心,天塌下來由我辛棄疾頂著,各位大人只管協助我募兵練兵便是!」辛棄疾的口吻不由分說。他又朝在場眾位官員團團一揖:「多多仰仗大家了!」
辛棄疾早已不再是過去初出茅廬的那個毛頭小夥,他深諳「一個好漢三個幫」的道理。
儘管陳天麟等當地官員久已浸染大宋官場上的因循之風,但看得出來,他們還是想做點事的。再說了,諸如徵募訓練、後勤糧餉、調動鄉民等雜務千頭萬緒,離開了他們,就算自己有三頭六臂也操持不過來。辛棄疾說這番話不是客套敷衍,而是真的有心要把大家的積極性給調動起來,使得他們能夠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賴文政,千萬要等著我,等著和我堂堂正正地過過招啊!」辛棄疾不止一次這樣想道。
初露頭角
就在辛棄疾在贛州苦練敢死軍之際,事態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茶商軍估計也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趁著官兵重新調整部署的機會,其主力意圖離開江西,奪路而出。
然而,湖南早已加強了沿途關卡的戒備。茶商軍在這裡找不到什麼空子可鑽,只好冒險南下廣東,沒想到卻遭到了當地摧鋒軍的迎頭痛擊。茶商軍損失慘重,只得再次退回江西南部。
這個時候,辛棄疾已經練就了一支過硬的鄉兵武裝,並藉機控制了當地許多有利地形。茶商軍此次返回江西,從主人變成了客人,原來依仗的便是在深山密林中穿插來去的看家本領,如今卻大打折扣。八月二十八日,在安福、萍鄉一帶正好撞上鄂州官兵,碰了個大釘子後不得不向興國方向逃去。
這正是辛棄疾所要的結果。他親提自己訓練出來的敢死軍一路猛追,最後將茶商軍堵截在了瑞金。茶商軍進退不得,變成了一頭掉到陷阱中的困獸。
然而,困獸猶鬥。被逼上絕路的茶商軍看上去並不準備繳械投降,而是要做最後的殊死一搏。辛棄疾在張忠和虎奴的陪伴下,探看著遠處茶商軍的營寨,不由得鎖緊了眉頭。
先前信使來報,賴文政已經接受了辛棄疾的挑戰,約定明日開營迎戰。
看來,必將是一場惡鬥啊!辛棄疾看了看手中的佩劍。對手人數雖少,而又屢遭敗績,可戰意絲毫不減,也沒有看出潰散逃亡的跡象。他不由得對這個賴文政佩服起來。
「吩咐下去,明日定要小心應戰。還有,各處小路的埋伏接應官兵都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或巡哨,或堵截,一定不能出半點差池。明白嗎?」辛棄疾吩咐張忠等親兵代為傳令給各路副將和隊官。
其實,大多數官兵都認為茶商軍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們連遭敗績,損失慘重,人數已經大為減少,不用說,士氣也已經低落到極點。接下來的戰鬥,只需要等他們乖乖投降就可以了。
然而,第二天甫一交手,官兵們就發現茶商軍的戰意比預想的要強烈得多——他們早已佔據了山林中的有利地形。在這裡,馬軍發揮不了什麼作用,弓手也只能不顧準頭地瞎射一通,而茶商軍則可以居高臨下,向仰攻的宋軍展開反衝擊。一度把官兵的陣勢打得大亂。
再加上茶商軍在林中佈置了不少陷坑圈套,這使得官兵們的戰線更顯混亂不堪,在許多地方都露出了可以給對手潰圍而出的破綻。這使得在後督戰的辛棄疾大為心焦,他親提寶劍在後指揮,好不容易才壓住陣腳。
不過,許多來自鄂州和江州的官兵都學乖了。他們一面高聲吶喊叫罵,另一面又止步不前——這些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兵油子,本來還想來撿個大便宜的,沒想到碰了個硬釘子。礙於後面主帥親自督戰,不敢退卻,只好使出了虛張聲勢的矇混手法。
辛棄疾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不顧辛虎奴和左右親兵的勸阻,想要親自帶頭突陣。
「大人危險,使不得啊大人!」張忠緊緊抱住辛棄疾苦勸道。
正僵持間,突然敵陣中躍出一條大漢。此人黑鐵塔一般的身材,當胸一部長鬍須隨風飄蕩,威風凜凜,好似天神下凡一般。只見他彎弓搭箭,一連射倒了兩個站在最前面的宋兵。緊接著扔下弓箭,舉起長刀,大喝一聲便朝官兵陣中殺來。
原本就軍心不穩的官兵發一聲喊,紛紛朝後面退去。倒是把作為主帥的辛棄疾給暴露在了最前面。眼瞅著黑大漢凶神惡煞般朝辛棄疾衝來,張忠也急紅了眼:「兄弟們,這時候不豁出去,怎麼對得起辛大人?」
他率先拔刀出鞘,第一個迎了上去。
在張忠的激勵下,辛棄疾自練的親兵紛紛大喝著衝殺上去,與乘勢殺來的茶商軍們戰作一團。一時間,兵刃撞擊聲、叫罵聲響作一團。
辛棄疾對張忠果然沒有看走眼,他不光忠勇可嘉,身手也十分了得,只一個照面便擋住了黑大漢的凌厲攻勢。十幾個回合下來,黑大漢刀法逐漸散亂起來,呼吸也變得十分重濁,且戰且向後退去。
「哪裡走!」張忠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將黑大漢砍翻在地。受此鼓舞,大家更是奮勇上前。而茶商軍則士氣大衰,紛紛朝山上退卻。
「兄弟們,給我殺!」看見敵手露出了頹勢,自後面趕來的江、鄂州統兵軍官也重新威風起來。他們揮舞著腰刀,急不可耐地驅趕著士卒衝殺上去爭功。這一頭,辛棄疾可顧不上這些。敵人陣勢已經全面動搖,此時正是一鼓作氣破敵的大好時機。在他的親自指揮下,茶商軍潰不成軍,丟下滿地的屍首和傷員朝四處潰逃——自然,按照辛棄疾的佈置,他們就像網中之魚、籠中之鳥,是插翅也難飛走的。
然而,攻入茶商軍營寨之後,辛棄疾才發現事情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
整個戰場上都沒有找到賴大賴文政的身影,清點屍首及傷員、俘虜後也未發現蹤跡。另外,根據辛棄疾此前所掌握的情報,一定還有相當數量的茶商軍潰圍而出了。按理他們是壓根衝不出辛棄疾所設下的包圍圈的。
辛棄疾焦急地等待著各路伏兵所帶回的訊息。各處都有虜獲,只有向興國方向的一路伏兵還沒有訊息,那支官兵是江州前來助剿的,故而辛棄疾最為擔心。
「來了,來了!」林子裡一陣騷動。
趕來報信的傳令官滿臉血汙,盔甲不整。他向辛棄疾行了個禮,囁嚅道:「賊人甚……甚是厲害,他們衝破了我們的伏擊,朝山裡逃去了……」
「什麼!」
辛棄疾面色大變,右手緊緊地握在劍柄上。他最擔心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
一旦從包圍圈中逃脫,賴文政就有如鳥回山、魚入淵,日後還不知道會掀起多大的波瀾呢。
要是自己的直屬部下,依照辛棄疾的脾氣,此時一定要嚴懲翫忽職守的有關將領。然而對方是江州軍統制的屬下,不管怎麼說自己也得顧及三分官場上的情面。
現在首先要做的,是趕緊調整部署,將茶商軍餘部牢牢地圍困起來,謹防他們再次脫逃。一旦轉移到其他地區重新死灰復燃起來,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在當地鄉民的指引下,辛棄疾重新部署了包圍網。茶商軍餘部被逼到了一塊巴掌大的角落裡,要想奪路而出是絕對沒有可能了。然而,他們最後的藏身之處地勢極為險要,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看來,賴文政是鐵了心要跟官府耗下去了。
該怎麼辦?辛棄疾犯起了躊躇。若是揮兵強攻,必然會造成極大的傷亡。這個損失,江、鄂州的官兵肯定是不願意承當的。最後只能是落到當地鄉兵和敢死軍身上。
辛棄疾並不畏忌傷亡,然而,這樣的傷亡實在是太沒有意義了。如今大勢已定,他實在是不願意看到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勇士們前去送死。
若是圍而不攻,坐待茶商軍出來投降,似乎也是一個辦法。不過辛棄疾從鄉民那裡得知,賴文政早已在藏身處囤積了大量的糧食,看來他早就留了一手。如此曠日持久地耗下去,怕先遭不住的還是辛棄疾。畢竟,如此勞師動眾地坐困一地,每日里的糧餉供應就是一個大問題,時間拖得再長一點,怕是皇上也會對自己失去耐心的。
再說了,賴文政手下兵微將寡,這是他的軟肋,但同時也是他的優勢。時間一久,包圍圈自然會出現紕漏,到那個時候,很難保證對手不會悄悄溜之大吉。
思來想去,辛棄疾決定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勸降!
「提刑大人,卑職願意冒險前往一試。」江西興國縣尉黃倬主動請纓。
辛棄疾讚許地點點頭,道:「你可替我宣慰賴文政,若能主動歸降,我願擔保他們性命無虞。若是繼續頑抗天兵到底,那就休怪辛某辣手了。」
沉思片刻,辛棄疾又道:「若他有猶豫之意,你可告訴他——是否還記得當日以貢堂雪芽相待之意。」
「這……」黃倬聽得一頭霧水。不過見提刑大人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只好領命而去。
一天之後,黃倬便帶回了好訊息——賴文政同意歸降。
不過,他也有一個條件——一定要單獨見一見辛提刑辛大人。
辛棄疾同意了賴文政的請求,當帳下親兵將被繩捆索綁的賴文政帶進帳篷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了。
「果然是你……」
兩人異口同聲道。辛棄疾當日猜得沒錯,那位在茶鋪中偶遇的老者就是縱橫數地的茶商軍大當家——賴文政。
此時的賴文政憔悴不堪,兩鬢鬚髮散亂,看上去不復當日的神采。
「給他鬆綁,然後你們可以暫且退下了!」辛棄疾吩咐道。
「這……大人?」手下親兵擔心辛棄疾的安危,疑惑道。
「放心,你們守在帳外就好。」辛棄疾不動聲色,親兵們不敢違拗,趕緊給賴文政鬆開綁繩,然後恭敬地退了出去。
「其實,老夫那天心中一直存著一個疑問……」賴文政活動著雙手,不卑不亢地打量著面前這位勝利者。
「什麼疑問?」
「你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書生,老夫走南闖北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賴文政嘆息一聲,「我一直在猜測,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卻沒有想到,竟然會是我的對手。更沒有想到,老夫會敗在你的手裡……」
「對了,據提刑大人說,若老夫率眾歸降,還可以保得一條性命?」賴文政話鋒一轉,突然問道。
「我可以擔保你部下的性命。」辛棄疾委婉而又不容商量地說道。
「果然……」賴文政眼中希望的光彩逐漸暗淡下去,隨即又以不無怨恨的眼神緊盯著辛棄疾,「提刑大人……不,公子所言原來從頭到尾都只不過是笑談妄語,哈哈。」
辛棄疾正色道:「國家法度所在,恐難寬貸。再說了,你當初領頭作亂之時,就該想到這後果。」
「領頭作亂……哈哈,提刑大人太抬舉我們了。」賴文政悽慘地笑道,「一介草民,本來所求的也只不過是一條活路而已。」
「可想過,你們所謂的求一條活路,給國家百姓帶來了多少災禍兵劫,又有多少人為此而流離失所,困頓不安?」辛棄疾喝道,「如今北方強虜窺關,騷擾不休,汝等卻為了一己私利侵擾地方,動搖國家根本。這不是作亂又是什麼?」
賴文政嘆息一聲,頹然坐到地上:「不用再說了,提刑大人。你我本不是同路之人,老夫既然敗了,也該當認命才是。不過,你可知道你我之間的區別嗎?」
「你說說看?」辛棄疾突然有些好奇,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老夫只不過鄉間一介草民,做點私茶生意餬口。仗著平時視錢財如糞土,又愛好打抱不平,也算有點虛名。沒想到變亂陡起,同業們都說老夫有勇有謀,足以帶領大家做出一番事業。這鋼刀架到脖子上,竟然是逼老夫做了大家首領,幹起了這掉腦袋的營生。你說可笑不可笑?哈哈!」
辛棄疾沉默不語。他突然想起當年太祖皇帝不也是這樣黃袍加身,被大家「強迫」做了皇帝的嗎?
「老夫一開始只為保住一條性命便足矣。沒想到後來,確如大人所說,打了幾場勝仗,這心裡呀,也蠢蠢不安起來。想著沒準兒也能列土封疆,稱孤道寡一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住嘴!」辛棄疾低聲喝道,「再說下去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那就不是一死能夠了事的了!」
老實說,辛棄疾對面前這老者並沒有像尋常叛逆惡徒那樣看待,故而才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要是真能有辦法免其一死,辛棄疾也不是不會考慮。但是他知道,作為巨賊大盜,這個與自己共飲過的老者非死不可。
「提刑大人,老朽囉唆這麼多,只是想說明一點——我不過是個普通人,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被時勢推著走而已。」
「被時勢推著走?」
「是呀!想老老實實地做富家翁,老婆孩子熱炕頭也好;想像螻蟻那樣苟活一條性命也好;還是想要做皇帝老兒也好,都不是我自己選的。時勢所逼,人不得不這樣做。被時勢推到了那個地位,也自然而然會生出這樣的念頭……可是你不一樣!自打見到你的那天起,老朽就知道,你不是甘心被時勢推著走的人。你是想要推著時勢走的那種人!」
辛棄疾心中一震,不由不承認賴文政說的有道理——他自少年時代起,最難以忍受的就是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從山東舉義南渡,再到現在,都是在為自己當年的恢復大計而掙扎進取,絲毫未敢懈怠。
賴文政大笑幾聲,站起來轉身朝帳外走去:「大人,你我畢竟有一面之緣,老朽臨死前贈你一句話——像你這樣的人,在官場上是沒有什麼出路的,你會讓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安!」
守在帳外的親兵們聽到動靜,還以為賴文政想要逃走。他們急忙衝進來將老者架了起來。辛棄疾本來想說些什麼,想了想,只好揮揮手,吩咐將賴文政帶下去。他最後看到的,是這個茶商軍首領略微帶著一絲揶揄而又同情的眼神。
不過是一介草寇而已,難道真的能看透我的內心和困境嗎?
或者說,只是他死到臨頭時不甘心的報復?
辛棄疾有些茫然,他喚來虎奴:「這樣對賴大,算是出爾反爾嗎?」
「少主人瞎想些什麼呢?像他那樣的大盜頭子,要不早些抓到正法的話,還不知要禍害多少人呢!」辛虎奴趕緊安慰自己的主人。
「所謂小忍即為大仁,非常之時,也免不了要用非常之法。」辛棄疾也這樣自我安慰道。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他實在是沒有時間為賴文政的話而擾亂心神。
辛棄疾在桌前坐了下來,提筆飽蘸濃墨寫下了這樣一行字:「……今成功,實天麟之方略也……」
這是上奏朝廷的請功奏章。在圍剿茶商軍的行動中,辛棄疾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贛州知府陳天麟除了力保給養供應不缺之外,還提出了許多好建議。另外,贛州縣丞孫逢辰、龍泉縣令範德勤、瑞金縣令張廣等人都立下了功績,這些都需要向朝廷奏請表彰。另外,還有率先衝陣的張忠等軍人也需要得到犒賞,地方上因為兵災而帶來的損失需要設法加以彌補。至於江、鄂等地的助剿官兵嘛,他們雖然在戰場上表現不力,但也勉勉強強說得過去,論功勞的時候還是得誇上一筆,至於批評的話就算了吧……
辛棄疾覺得自己的處置已經算得上是四平八穩。南渡以來,官場上的那一套他已經見多識廣,只要是為了大局著想,他也願意採用一些手腕來求取所謂的平衡。如此,賴大最後留下的警告豈不是危言聳聽嗎?
其實,要是葉衡此刻在辛棄疾的身邊,他一定會婉言批評辛棄疾的天真:「你呀,要說作為獨當一面的主帥,這樣的手法確實是可以讓下屬盡心為你所用。可是別忘了,你同時還是皇上的臣子,朝堂袞袞諸公的後輩——甚至還可能是會威脅到他們的後起之秀。你這點小心思要想在朝堂上混出一條路來,還遠遠不夠呢!」
辛棄疾就是這樣的性子——他雷厲風行卻不魯莽,從善如流卻又絕不會隨波逐流。不管是在下屬和同僚面前,還是在上司面前,只要為了成就事業,他總是習慣於以自己的想法和幹勁來帶領所有人的步伐。這樣的性格,只適合做事,卻不適合為官。能處理好跟下屬的關係,未必就能處理好與同僚或君王的關係。
只是那個時候的辛棄疾,還不明白這一點。
另外,就算是葉衡自己,也在這個問題上栽了一個大跟頭,直接導致被罷相,被排擠出朝廷。
那還是淳熙二年(西元1175年)的八月,辛棄疾正全力與茶商軍在江西相持之時,宋孝宗作出了一個新的決定。
他要派遣一位使者前往金國,向金人請求歸還先帝陵寢,其實也就是歸還河南失地。
這本來是虞允文的既定方略——以求地為名試探、激怒金人。若能求到當然好,若是激得金人翻臉,正好以此為藉口興師北伐。
虞允文並不真的相信自己這個計劃能成功,然而宋孝宗卻深信不疑,以至於在虞允文逝世之後,他還忍不住想要再嘗試一次。
當然,要執行宋孝宗的這一計劃,首先得挑選一位合適的使臣。他必須得能言善辯,同時又要威武不屈,在金人面前絕不能有辱國體、有失臣節。說白了,這就是去送死的活兒。誰會願意主動請纓呢?
宰相葉衡在宋孝宗的再三垂詢下,推薦了一個叫湯邦彥的左司諫充任使臣。這個湯邦彥平日裡在朝堂上議論風生,一副公忠體國、正氣凜然的樣子。在葉衡看來,他必定可以不辱使命。
然而,湯邦彥其實是個沽名釣譽的膽小鬼。聽說是葉衡推舉的自己幹這樁苦差事,他恨得牙都癢癢了。湯邦彥發誓報復,經過他多方探聽,終於刺探到葉衡曾經私下裡說過對宋孝宗不敬的話。
這還了得,湯邦彥立刻加以彈劾。宋孝宗勃然大怒,立刻罷免了葉衡的宰相一職,很快又將他發配到郴州居住,流放出了朝廷。一度大受重用的葉衡就此一蹶不振,離其拜相還不足兩年。
其實,葉衡之失,就在於他和辛棄疾都是同一類人——自負才氣,一不小心便凌駕於自己的主人之上。除了唐宗宋祖那樣的英豪之外,尋常人是很難加以駕馭的。宋孝宗時常也想以英主自居,卻發現他所賞識重用的臣下壓根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這讓他怎能不光火?
因此,葉衡的今天,很可能就是辛棄疾的明天!
當然,這時候的辛棄疾還顧不得去思考這個問題。即便想通了,他也未必會拗著自己的性子去曲意逢迎。真那樣做了,他就不是辛棄疾了。
再說了,儘管辛棄疾在朝中唯一的靠山葉衡倒了,卻並不影響他接下來的仕途——宋孝宗對辛棄疾在湖南的功績大為滿意,一掃過去對歸正人的成見:「這個辛棄疾捕寇有方,是個人才,應當好好嘉獎才是!」
「陛下所言甚是!不過、不過……」侍立一旁的太監劉信似乎欲言又止。
「怎麼?」宋孝宗掃了一眼劉信。
「老奴聽外面人說,這辛棄疾辛大人雖然平寇有功,可他在當地大起鄉兵,糧餉勞役催逼得又緊,百姓們和當地官吏頗有怨言啊。」
「非常之時,必當有非常之人,這才能建功立業。像汪大猷那樣翫忽職守、畏縮不前,難道就不算擾民嗎?那是放縱賊寇擾民,擾亂朕的江山!」
「是是是……聖上聖明!」劉信的頭點得跟雞啄米一般。
「總之,這個辛棄疾確實不簡單。要北伐,還真離不開他這股子剽悍之氣。」宋孝宗撫摸著髭鬚自言自語道,「我要好好重用他!」
那麼,孝宗口中的重用是指什麼呢?很快,辛棄疾就接到了朝廷的詔命——他被授予從六品的秘閣修撰這一貼職。
什麼叫作貼職呢?按照宋代制度,凡是以他官兼領諸閣學士或三館職名者,便稱為貼職。如果是宰相級別,往往授予觀文、資政、端明諸殿學士的貼職;而卿監一級的官員則帶修撰、直閣等貼職。
可別小看了這個從六品的秘閣修撰。自乾道年間以來,宋孝宗把官員職名看得十分重要,非有功者不除授。只有那些資歷深厚的大臣,才能由直龍圖閣這一貼職升為秘閣修撰。而辛棄疾這次卻是連越數級,可見宋孝宗對他的賞識之深。另外,有了這個職名,也就意味著辛棄疾從此有了進一步擔任東南諸路帥、漕、憲等地方大吏的資格。
可以說,這是辛棄疾南渡以來,仕途上邁出的重要一步。光明的前途正在他眼前展開,也許一展抱負的機會就要到了!
不過,當辛棄疾得到這個訊息時,並沒有感受到太多的喜悅。也許是葉衡的離去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但更多的,是對現實的焦慮。
小小一支茶商軍,竟然能在朝廷的心腹之地來去自如,朝廷出動數路大軍都奈何不得它。這樣的戰鬥力在金人面前,又能走得上幾個回合呢?
這一憂思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辛棄疾,即便是他在江西提點刑獄任上四處巡視時,也在苦苦思索著。
光有奇謀妙策,也不過是屠龍之術而已。把這樣的部隊交給自己,就算空有補天之志,怕也沒有回天之力呀!
一聲輕喚打斷了辛棄疾的思緒。
「少主人,前面就是造口了!」辛虎奴在船頭指著前方。
「哦,造口!是造口嗎?」辛棄疾對南方並不熟悉,但造口他是知道的。
建炎三年(西元1129年),也就是四十七年前,南侵的金兵一路燒殺搶掠,百姓們流離失所,就連隆佑太后也被金人追趕得慌不擇路。她一路乘船逃亡,最後就是在造口這個地方棄舟登岸的。
「虎奴,研墨,取筆來!」
辛棄疾奮筆疾書,在江邊的石壁上題下了數行詞句:
鬱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
長安望斷,也望不到鄉土故國。雖說重重險山能阻隔視線,卻阻隔不了江水東流。可自己能夠像曲折蜿蜒的江水一樣,不顧一切地奔流北上嗎?
辛棄疾心中沒有底。如果說此前在閒適不得意的仕宦生涯中常伴的是牢騷和憤懣的話,那麼,這時候的他竟感到了一絲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