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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楚天寥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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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起旋落

淳熙三年(西元1176年)的秋天,辛棄疾由江西提點刑獄轉任京西路轉運判官,同時兼任提點刑獄及提舉常平茶鹽之職。

有宋一代,為防封疆大吏和權臣坐大,行政權力被劃分得犬牙交錯。每一路不設單獨的地方長官,而是由四位監司官分享過去州牧或節度使的權力。這四位監司官就叫作帥、漕、憲、倉。所謂「帥」臣,指的是一路安撫使,主管轄區兵工民事,掌軍旅禁令;而「漕」則是轉運使,負責財賦儲供;「憲」為提刑按察使,主管司法刑訴;「倉」則負責本路常平、義倉、免役、市易、坊場、河渡、水利、鹽茶之事,也被稱為「外臺」。

辛棄疾此前擔任江西提刑,算是憲臣。如今以轉運使之職兼任當地提刑和倉臣。無怪乎好友羅願在為辛棄疾送行時,特地作詩祝賀他「三節萃一握」——離飛黃騰達已經指日可待了。

「辛兄,京西路離汴京最近,如今又是與金人虎視相持的重地,聖上調你去那裡為官,該不是要大舉北伐、加以重用的訊號吧?」羅願如此分析道。

「哈哈,真若如此,我倒想披堅執銳,在戰場上和金人一較高下呢!」辛棄疾也為羅願的話所感染,豪氣頓生。

「不過,晚生倒是有一句忠言相告……」羅願欲言又止。

「喔?端良兄,有話不妨直言!你我知交,何必吞吞吐吐的。」辛棄疾很看好面前這位青年好友的才華,也曾多次上奏舉薦他。羅願若說有言相勸,那一定值得一聽。

「辛兄氣概過人,真性情令人傾倒。只不過,在官場之上反而容易為人所側目,未必不會有嫉賢妒能之輩。我想聖上的意思也是準備好好栽培磨礪辛兄一番的,可若是時不時就有些閒言碎語傳到朝廷那裡,怕是會影響聖上的觀感。三人成虎,辛兄不是不知道吧?」

「這……」辛棄疾有些發愣,他沒想到羅願是勸他遇事謹慎,收斂一下自己的豪氣。

「端良,大丈夫處世,何畏人言?聖上英明,誰在認真做事,應該還是看得見吧……罷罷罷,我聽你的勸便是,如何?」

老實說,辛棄疾並不以羅願的忠告為意。他此時心中的鬱悶孤寂都一掃而空,正想挽起袖子大幹一番呢。辛棄疾握住羅願的手:「端良兄,此去經年,但願彼此珍重,努力為國效力!」

不過,辛棄疾並沒有在新任上如願以償,就又被調走了。這離他前來京西路襄陽府上任剛好也就三個月。

當然,這次調動,依然是升遷,而不是貶斥。而且,這次升遷大有深意。

因為,辛棄疾的新職務乃是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使。也就是說,他成了獨當一面、令人稱羨的帥臣。

湖北安撫使,治所也在江陵府。湖北,歷來都號稱上游強藩,它一方面遮蔽下游江南,另一方面又虎視北方金國;在地理格局上進可攻、退可守,是天下的樞紐之地。不是重臣良將,是絕不會派駐此地的。在辛棄疾之前鎮守此地的官員不是孝宗身邊的近侍心腹,就是朝中的當國重臣。值得一提的是,與辛棄疾亦師亦友的葉衡也曾擔任過湖北安撫使一職,而最終拜相。

由此可見,湖北帥乃是南宋官員們進入中樞的重要跳板。更重要的是,辛棄疾在被授予此職務之時,資歷還比不上他的前任們。這是一個訊號——孝宗皇帝很快就會委以大任,就好像羅願為辛棄疾所分析的那樣。屆時,辛棄疾早年所提出的種種治國方略也就有了實現的可能性!

辛棄疾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滿腹雄圖壯志,都要傾注到江陵這片土地之上。只不過,他面對的局面並不比過去知滁州,或者討伐茶商軍時來得簡單。或者說,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因為江陵府的地勢正當衝要,民風剽悍,易動難安。別的不說,單說困擾南宋朝廷多年的私茶武裝問題,就足夠這裡的地方官喝一壺的了。再加上湖北路緊鄰邊境,各類走私活動層出不窮。若說是販點鹽茶之類的生活物資,那還只不過於國家財政有損。然而像用來製造盔甲的水牛皮、竹箭這一類物資,因為是北方極為稀缺之物,所以向來受到國家的嚴格管控,作為戰略物資禁止販賣,如今卻也成了各路走私客商最為青睞的商貨。面對這樣的局面,辛棄疾不得不出重拳了。

很快,新任安撫使大人便頒佈了新的法規——凡客商以耕牛或戰馬運茶越過國界的,按照走私通敵的重罪,以軍法論處。若有知情不報,以及幫助嚮導、轉運、窩藏者,無論百姓還是官府公差,也一律同罪。另外,若有人能加以舉報的,無官職者補進義校尉,有官職者加轉兩官。同時還有兩千貫的賞錢可以領。

應該說,這個賞格十分慷慨,足以讓許多人為之動心。至於頂風抗命的,辛棄疾更是拿出了雷厲風行的手段來加以打擊。一時間,猖獗一時的走私現象竟大為斂跡,就連作奸犯科之輩也少了許多。能在短時間內取得如此的成績,這讓辛棄疾也大感興奮。

當然,他是絕不會僅僅靠嚴刑峻法來震懾人心的。在江陵治安初定之時,辛棄疾便開始大修水利,開墾荒地,加固堤防,招徠流離失所的百姓回鄉歸農。這本來也是在治理滁州時所取得的經驗。沒過多久,江陵和湖北地區便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一提到新來的辛知府辛大人,老百姓們都讚不絕口。當地許多士紳本來對辛棄疾雷厲風行的手段還有所懷疑,這會兒也由衷信服了。

看來,這個辛大人將來必定是國家的棟樑之材啊。

辛棄疾對自己所取得的成績倒也十分欣慰,不久前他還特地派人將娘子範氏和孩子們從京口家中接到江陵帥府團聚,以便共享難得的天倫之樂。處理公務之餘,辛棄疾都要抽時間與範氏對飲幾杯,順便說說話,散散心。自京口一別,他們已經太長時間沒有這樣的相聚了。

「夫人你治家辛苦了,為夫我敬你一杯。」辛棄疾溫情款款地替範氏斟滿杯中酒,「日後只怕愈加忙碌,還要你多多擔待才好……」

「相公何出此言?如今江陵一切都步上了正軌,也正好歇歇肩才是。」範氏接過酒杯,不解地問道。

「你有所不知,近來朝中朋友有書信來。看聖上的意思,怕是不出幾年便會調我入朝為官。就如同當年葉夢錫兄一樣。」

「喔……」範氏抬起頭,看著頗有些興奮的丈夫,瞭解他的意思是為自己有可能得到拜相的機會而高興。

「若是那樣,離京口老宅倒是近了許多。京官比地方官清閒些。」範氏顯得有些平靜。

「清閒不了,如今看上去雖然是太平盛世。可你也瞅見了,這盛世之下,潛藏著的問題也不少哇。再說了,聖上銳意北伐,倘若此事一旦實行,那個時候只怕比現在還要忙上百倍!夫人,總有一天,我要帶你去看看山東的老家,拜會一下我在那裡的父老鄉親。哈哈!」

範氏明白了,辛棄疾這是在給自己打預防針。夫妻倆這種聚少離多的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年,像今天這樣閒適地共飲,以後怕是更少有了。

「相公志在天下,妾身自當為相公分憂才是。只是,我常聽父親教誨說:為人不可過剛,過剛易折。施政也不可過猛,過猛難以持久啊。」

「你的意思是?」辛棄疾又斟下一杯酒。他知道妻子不僅賢惠,對許多事情也往往有獨到的主張。

「我聽虎奴說,外面也有些人說相公您治理盜賊的法子太過嚴厲了一點,難免會有錯殺枉死之人,這……」

辛棄疾聞言有些激動:「我知道這是誰的話!都是一些尸位素餐的昏官。更難聽的我都聽到過,什麼草菅人命、什麼兇暴不仁。其實,他們在其位不謀其政,要說草菅人命、不理老百姓的死活,只怕是他們。」

見辛棄疾動氣,範氏趕忙溫言相慰:「我當然是知道你的。只是人言可畏,要是你真有一天能大展拳腳,可不能由著性子來啊。」

辛棄疾冷靜下來,道:「夫人說的也有道理。所謂上有所好,下必過焉。還記得前幾天,江陵縣抓到了一個偷牛賊。因為沒有發現有走私嫌疑,按律應當判處流放的。可誰知道當地官吏為了逢迎我,說什麼不殺不足以儆效尤,竟然決定要把他給扔到江裡淹死。多虧江陵縣令前來向我稟報,他才算撿回了一條小命。平心而論,這筆賬是應該算到我的腦袋上。不過,亂世須用重典。等到日子太平一些了,就用不著這些嚴刑苛政了。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嘛。」

範氏看著丈夫嫣然一笑,正待還說什麼,突然辛虎奴心急火燎地從外廊闖了進來:「少主人,可不得了了!」

「虎奴,看把你急的,到底為何事驚慌?」辛棄疾趕忙問道。

「有……有人聚眾鬥毆,在……在大街上!」辛虎奴連喘帶咳地直拍胸。範氏連忙扶他坐下。她知道這位老家人跟了辛棄疾多年,雖名為僕從,可在辛棄疾心中,卻對他十分尊重。

「尋常鬥毆,何至於如此大驚小怪?按律論處便是。」辛棄疾啞然失笑。

「嗐,少主人,您不知道,不是尋常鬥毆,是江陵統制官衙門裡的兵卒打了路邊擺攤的老百姓。正好被咱們帥府的差人看見,前去勸阻,沒想到也被打了。街上的百姓們群情激奮,攔著打人者不讓走。誰知道,不知從什麼地方又竄出來幾十個拿刀弄棒的兵痞子,把百姓們打得頭破血流的,硬是把人給搶走了!」

「什麼?簡直是豈有此理,快帶我去!」在自己的治下竟然發生這種事,辛棄疾震怒了。

一到事發現場,辛棄疾立刻被百姓們圍住了。

「青天大老爺,可要替我們做主呀!」

他們當中,有的人被打破了頭,還流著血;有的鼻青臉腫,門牙也掉了好幾顆。地上一個老者痛苦地蜷曲著,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圍著他直哭鼻子。

「這是炊餅王,平時樹葉掉下來都怕打破頭的老實人……」一個帥府衙門裡的官差向辛棄疾稟告,「那幾個兵痞尋他買餅吃,拿了餅就想走人。炊餅王不合問了一句,沒想到就被打成這個樣子。」他偷偷瞄了一眼辛棄疾,又道:「兄弟們正巧路過,看不過眼,就上去幫了幾句腔,沒想到也被打了。」

「他們打了人,還把領頭鬧事的搶走了。臨走撂下話來,他們是率統制率老虎的兵,有本事,去統制衙門裡找他們……」另一個官差不服氣地說。

辛棄疾皺皺眉,蹲下來檢視了一番老者的傷情。發現確實傷得不輕,趕忙吩咐虎奴為老者延醫診治。這一頭,圍觀的百姓們齊刷刷跪了一地。

「辛大人,率老虎的兵在這裡欺行霸市、胡作非為已經好多年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只有您能幫咱們說句公道話了!」

辛棄疾趕緊將大家一一攙扶起來:「大家請放心,我辛棄疾不但要治盜,還要治一治這兵老虎。來呀,備轎,去統制衙門!」

對這個率統制、率老虎,辛棄疾其實早有耳聞。他叫率逢原,不過是個粗魯殘暴的武夫而已,過去因為鎮壓傜人舉義有功而頗受朝中一些大佬的賞識。別看這個率逢原為人粗魯,卻十分懂得結交權貴的一套手法。因為這個原因,此前的幾任湖北帥對率逢原都是投鼠忌器。可今天,辛棄疾卻偏要捋一捋他的虎鬚。

不過,這個率逢原果然不是好對付的主。前兩次上門問罪,都被他找藉口避而不見,給辛棄疾碰了個大釘子。第三次實在躲不過去了,率逢原這才大模大樣地露了面。

「辛大人,俺的兵士和百姓偶然有點言語誤會,這也是難免的事,俺已經責罰他們了。再說了,兄弟們出生入死,靠的就是這股子彪悍之氣。要是把人交給你治罪,挫了他們的銳氣,日後還如何為朝廷效力呀?」

辛棄疾差點沒被這番歪理給氣得背過氣去。話不投機半句多,要依著過去的脾氣,辛棄疾差點就想重演當年萬軍中擒賊的老戲了。不過想到夫人範氏的勸告,他還是壓抑下了怒火。

「既然如此,辛某就不多攪擾了!」

要人不成,辛棄疾另生一計。他派遣那天捱打的官差和十幾名身強力壯的好手,每日里埋伏在統制衙門附近守株待兔。別說,十幾天後還真等到了機會。領頭打人的幾個兵痞以為風聲已過,得意洋洋地走了出來。沒想到才一露頭,就被扭送到了安撫使衙門。

在公堂之上,當著圍觀百姓們的面,辛棄疾義正詞嚴地歷數這幾個兵痞的罪行——不光前些日子強毆百姓,連過去坑蒙拐騙、打架生事的罪行都給挖了出來。先前還不可一世的兵痞們面如死灰,只好老老實實地認罪受刑。公堂之下,「青天大老爺」的呼喊聲不絕於耳。百姓們都奔走相告——這個辛大人,還真是個不信邪的硬骨頭!

訊息傳到率逢原的耳朵裡,他肺都要氣炸了,點起兵馬就想強衝安撫使衙門搶人。沒想到,辛棄疾早就防到了這一著。在戒備森嚴的部署之下,率逢原無機可乘,只好悻悻而去。

不僅如此,辛棄疾還要趁熱打鐵。他連夜起草了一份奏章,詳細說明了此次爭端的來龍去脈,希望朝廷對率逢原加以懲處。奏章送到宋孝宗的案頭,就連皇帝也震怒了。

「這個率逢原,竟然如此不尊法度,是該好好教訓一下才是!」

辛棄疾和率逢原之爭早就傳遍了整個朝廷,許多朝臣都站在辛棄疾一邊,認為太祖皇帝定下重文抑武的國策,區區一個統制官如此囂張,這還讓地方官員們怎麼治理?非嚴懲不足以儆效尤!

不過,他們都低估了率逢原的能量。至少,宋孝宗的心腹近侍們是向著率逢原的。每逢年節,這些內侍們可沒少從率統制那裡得到好處。每日里與孝宗朝夕相伴的劉信就是其中之一。就在辛棄疾奏章呈上的當天夜裡,率逢原的求救信和數十根金錠就送到了劉信的府上。

劉信見孝宗生氣,倒也不緊張,只是自顧自地發呆傻笑。這讓孝宗有些莫名其妙,半晌,終於忍不住問道:「難道你傻了不成?」

「啊,老奴不敢,老奴只是突然想起了前幾日陪嘉王殿下攻書時,聽老師講的一個笑話。」

「哦?說來聽聽。」宋孝宗大感好奇。嘉王趙擴是太子趙惇之子,從小生性懦弱。孝宗不放心兒子將來把皇位傳給這樣一位孫子,故而平時對他也是多有關注。

「聽說,古時候有個人,十分喜歡吃雞子。可他拿筷子去碗裡夾,卻怎麼也夾不起來。一來二去這人急了,乾脆用手把雞子抓出來扔到地上,拿腳去踩。這雞子圓溜溜的會滾嘛,連踩了幾腳也踩不到。這下子他更火了,乾脆又用手撿起來,塞進嘴裡,惡狠狠地把雞子咬得稀爛,才吐了出來……」

「哈哈……」孝宗樂了,「這是《世說新語》裡的,講王藍田吃雞子的故事。真是一個莽漢啊!」

「喔?老奴倒是覺得,這個叫王藍田的,倒是當大將軍的材料。」

「何出此言啊?」孝宗大為好奇。

「如此暴烈的脾氣,要是拿到戰場上,一定勇不可當!」

「你這老東西又胡言亂語了。」宋孝宗又好氣又好笑,「這不叫勇猛,跟一枚雞子較勁到這個份上,這叫舉輕若重,不是擔當大任的料啊!」

「那,辛棄疾為了區區一個統制官,就把御狀告到了陛下這裡,怕也叫作舉輕若重吧?」劉信試探著問道。

「唔。你倒很會舉一反三。」宋孝宗點點頭,沉思起來,「率逢原粗魯無禮是該責罰。可朕派辛棄疾坐鎮江陵,也是為了好好鍛鍊於他。他卻因為軍民鬥毆的一點小事,就跟當地駐軍將領鬧得不可開交,真是讓人不省心啊!這……」

劉信連忙低頭躬腰道:「老奴無知,老奴一時興起妄說。該死該死!」

孝宗擺擺手:「不干你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劉信偷偷抬眼,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壞笑。

很快,朝廷的處理決定就到達了江陵——率逢原由統制降為副將,並削奪兩官。

然而,另一個任免決定卻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了。辛棄疾也同時被平級調走,擔任江西安撫使,兼知隆興府。

這雖然只是平級調動,然而江西安撫使的地位自然無法和湖北安撫使相提並論。而率逢原仍舊大模大樣地留在江陵不動,更不要提他後來很快又擔任鄂州副都統,算是升了官。

表面看來,宋孝宗不偏不倚,各打了五十大板。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辛棄疾吃了一個天大的暗虧。朝中為他打抱不平者大有人在,比如曾跟辛棄疾共事過的刑部侍郎程大昌就挺身而出為之叫屈。

然而,也有不少守舊庸碌的朝臣乘機落井下石,說什麼辛棄疾在治理江陵的過程中好大喜功,原本就是惹是生非的人。這更進一步加深了宋孝宗對辛棄疾的不良印象。此前羅願和範氏的擔心終於變成了現實。

這對辛棄疾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在隆興任上才三個月,他就又接到了新的詔命——徵召入朝,為大理少卿。

相知好友們設宴為辛棄疾送行,宴席上辛棄疾明顯意興蕭索,不復往日豪氣。見他這個樣子,江西轉運副使王希呂好意勸道:「何苦煩悶?這次能得以入朝,伴隨聖上身邊,就還有得到聖上賞識的機會呀。」

好友司馬倬也勸道:「辛兄,你為人太耿直了,平素裡還是該活動一下。聖上是個念舊情的人,過去的潛邸舊人如曾覿、龍大淵等人現在都炙手可熱,你不如走走他們的門路?」

辛棄疾正色道:「我兄此言差矣,辛某並非汲汲於功名之人。曾覿他們平素裡搬弄是非,黨同伐異,我情願一輩子沉淪下僚,也不願跟這些人混在一起!」言畢,他題詞一首以明志向:

我飲不須勸,正怕酒尊空。別離亦復何恨,此別恨匆匆。間上貂蟬貴客,花外麒麟高冢,人世竟誰雄。一笑出門去,千里落花風。

孫劉輩,能使我,不為公。餘發種種如是,此事付渠儂。但覺平生湖海,除了醉吟風月,此外百無功。毫髮皆帝力,更乞鑑湖東。

詞中所言「孫劉輩」,引用了魏晉時期魏文帝身邊近臣孫資、劉放等人擾亂朝政的典故,意在表示自己絕不與這樣的人同流合汙。司馬倬面露尷尬之色,但忍不住還是嘆道:「若如此,辛兄,怕是此去天子腳下,也安生不了多久呀!」

司馬倬的話果然沒有錯,沒過多久,辛棄疾便又接到調令,匆匆離開國門,再次來到湖北任轉運副使。這離他前來臨安擔任京官,只不過四個多月!

輾轉湘楚

就在辛棄疾前往湖北上任的次年正月,湖南又爆發了大規模的農民舉事。義軍在短時間內連破官兵,聲勢浩大。驚慌失措的宋孝宗這才又想起了辛棄疾的才幹,連忙調任他為湖南轉運副使,協助湖南安撫使王佐前去撲滅這場民變。

辛棄疾的坎坷宦途無一不被好友司馬倬說中。其實,就在他入朝之初,也不是沒有人想過要加以拉攏。畢竟,辛棄疾的才幹和聲望是朝野內外都看在眼裡的。只是,自負氣節的辛棄疾對這些誘惑都一一加以婉拒。他知道,自己並不適合這種爾虞我詐、鉤心鬥角的權謀生活。即便是為了實現自己理想的權宜之計,辛棄疾也不屑於為之。前往湖北任上時,他就留下了這樣沉痛的詞句: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緉平生屐?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吹盡,了無陳跡。樓觀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嘆人間、哀樂轉相尋,今猶昔。

回首往昔,烽火崢嶸。自己當時匹馬率眾南歸、收復山東的誓言言猶在耳;而今兩鬢竟已悄悄爬上華髮,卻只還是江南的一個逆旅過客而已。如此蹉跎,怎能不悲。

在接到調令匆匆趕赴湖南時,辛棄疾又留下了這樣一首《摸魚兒》以答送行官員: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宴席上,眾友人盡皆沉默不語。因為詞裡不但滿是愁緒,而且還頗給人以口實——詞中提到玉環飛燕,若有搬弄是非之徒說這乃是以楊玉環、趙飛燕的典故來諷刺當今天子,豈不是大大的不妙嗎?

其實,這首詞後來還真流傳到了宋孝宗的耳朵裡。看到「煙柳斜陽」數句,孝宗大為不悅,但最終還是沒有怪罪辛棄疾。這倒不是宋孝宗有多麼寬宏大度,只是他知道,真正能幹事的,還是辛棄疾這樣不討自己喜歡的人才。

在湖南任上,辛棄疾和新同僚王佐的合作也並不愉快。說起這個王佐來,雖為書生,但手段卻頗為狠辣。他曾上奏稱,對舉事鄉民需要一舉剿除,絕不可留下任何後患。而此後的進剿行動也正是在這一計劃下進行的。在王佐的分進合擊之下,義軍除少數被俘之外,皆被官兵屠殺一光。

對王佐縱兵屠戮的做法,辛棄疾大不以為然。他向來認為處理民變雖然要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但也需要恩威並施,網開一面。對此前茶商軍的處置,辛棄疾基本上就是這個思路。然而王佐卻一味以屠戮立威,這隻能是更加激起民變而已。

然而,辛棄疾身為轉運副使,主要擔負軍餉供應之責,對王佐的所作所為,自然不好多說什麼,只能從旁加以規勸而已。為此還得罪了小肚雞腸的王佐,認為辛棄疾這是故意在與自己為難,耿耿於懷了好久。

辛棄疾自然沒有將王佐的不滿放在心上,他憂慮的是大宋江山看上去歌舞昇平,實際上卻危機四伏。就在湖南起義後不到一個月,又在兩廣交界爆發了以李接、陳志明為首的武裝起義,差不多持續了快半年之久才被撲滅。而在此之前,兩湖地區也多次發生大規模的農民舉事,使得官兵應接不暇。這也是辛棄疾反對王佐的理由之一——靠一味誅殺,真能將造反者斬盡殺絕嗎?

戰亂剛剛平息下來,辛棄疾便利用公餘時間四處巡查探訪民間疾苦。他不要鼓吹傘轎,也不要大隊人馬前呼後擁地跟隨,只是帶著老家人辛虎奴一起,兩人喬裝打扮成客商的模樣。這一日,他又來到了治下桂陽軍地面上一個叫作陳家溝的小村子。

「少主人,不如就在這裡歇歇腳吧!」虎奴牽過馬來,徵詢辛棄疾的意見。

村落坐落在群山環抱之中,竹林掩映,微風習習;再舉目往遠處瞧,阡陌成片,田有蛙鳴。好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辛棄疾點點頭道:「走得也渴了,正好去前面人家討口水喝,順便也好體察一下民情。」

「好嘞!」虎奴高興地牽著馬就往前走,走著走著突然皺眉道,「不對呀!」

「怎麼了?」

「偌大一個村子,連雞鳴狗叫聲都聽不見。這可不像話。」

辛棄疾也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跡象:此地還算得上是水土富饒之地,田間莊稼長勢頗旺。可看這村裡的房舍卻破破爛爛,貧苦不堪。他皺眉想了想,敲起了旁邊一扇歪歪扭扭的柴門。

「請問,有人在家嗎?」

敲了半晌,門「吱呀」一聲開了。從門後探頭探腦地閃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來。他警惕地打量了辛棄疾和虎奴幾眼。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

「哦,我們是跑單幫的生意人。不小心繞了遠路,走得口渴,想找老丈討口水喝。」辛棄疾和善地笑道。

「既如此,乾脆進來歇歇腳吧。莊戶人家,一口清水還是有的。」老人將辛棄疾和虎奴讓進屋內,端茶擺凳請他們坐下。

辛棄疾抬頭四望,這戶人家真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堂屋中只剩下了一張三條腿的桌子和幾根破椅子。窗戶也破了一個大洞,看上去許久沒有修補過了。老者身穿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已經髒汙得看不清本來顏色了。

「這裡可曾遭過兵災?」辛棄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又苦又鹹,也不知是用什麼樹葉子權充的茶葉。虎奴皺皺眉連忙放回到桌上,辛棄疾倒是不以為意,目光炯炯只盯著老人。

「兵災?兵災可沒鬧到咱們這裡來。要真鬧到這裡,嘿嘿,也沒什麼,反正俺家裡也沒啥值錢的東西。」老者眯眼說道。

「這幾年年頭不壞啊,老丈家裡何至於一貧如洗?難道是膝下……」辛棄疾估摸著這是個孤老頭子,故而境況十分窘迫。

「嘿嘿,這你就說錯了。老朽我有五個兒子呢,只不過,兒子再多也是一條窮命呀!」

他搬起指頭向這位路過的「客商」數落起來:當地的父母官——知軍大人貪虐不法,橫徵暴斂。原本繳納租賦只需實物,可如今非得折算成銀兩。這交多交少,還不是知軍大人說了算。此外還有各種催罰徵納的名目,比如才二三月,便強行要徵收夏季的賦稅錢。到了正該納稅的日子,又非找出各種理由說你違限遲交,不罰個傾家蕩產才怪。

「此外,還有什麼賣醋捐、狀子捐、戶帖捐……嘿嘿,老朽活了大半輩子了,好些名目真是聞所未聞。總之啊,咱們窮人再怎麼不要命地幹活,還不夠填那幾個狗官的喉嚨呢!」

「老先生……」辛棄疾氣憤地問,「你口中的這個狗官,可是桂陽知軍趙善珏嗎?」

老漢還沒來得及答話,「嘎吱」一聲,裡屋的門開了。從屋裡顫巍巍跑出一個老太太來,只見她滿臉驚恐之色,一把將老漢拉進了裡屋。然後「啪」,又將門關上了。

辛棄疾大感好奇,不由得湊上前去細聽。只聽見薄薄的板門後面,老太太正低聲抱怨呢:「老不死的,就知道一天到晚吊著下巴胡說。萬一這兩個人是官府的探子,可不要了命嗎?」

老漢不甘示弱,聲音高了八度:「官府就官府,俺半截子入土的人了還怕啥?要不是這刮地皮的狗官,俺那寶貝孫兒去年得病,也不至於連大夫都請不起……咳咳,要是老夫我還年輕個二三十歲,一早就跟著那些造反的好漢幹了,也不至於受這個鳥氣……」

門裡叫罵聲、哭泣聲響成一片。辛棄疾有心上去勸解,卻又不知道從何勸起。猶豫半晌,只好將身上和虎奴口袋裡的碎銀子全部摸了出來,放到桌上,然後悄悄離開了。

都說是太平盛世,百姓們卻民不聊生。這「太平」二字,底下其實藏著大大的不太平!年景好時尚且如此,一旦天旱水澇,莊稼歉收,無路可走的百姓們還指不定鬧出什麼天大的亂子來呢!

回到府邸的辛棄疾飯也顧不得吃,覺也顧不得睡,挑燈奮筆寫下了這樣一篇奏章——《論盜賊札子》,準備進呈給宋孝宗。文章裡對百姓困苦之源作了鞭辟入裡的分析:

州以趣辦財賦為急,縣有殘民害物之政而州不敢問;縣以並緣科斂為急,吏有殘民害物之狀而縣不敢問;吏以取乞貨賂為急,豪民大姓有殘民害物之罪而吏不敢問。故田野之民,郡以聚斂害之,縣以科率害之,吏以取乞害之,豪民大姓以兼併害之,而又盜賊以剽殺攘奪害之,臣以謂「不去為盜,將安之乎」,正謂是耳。

且近年以來,年穀屢豐,粒米狼戾,而盜賊不禁乃如此,一有水旱乘之,臣知其弊有不可勝言者。

……

寫到這裡,辛棄疾早已是情難自已。想到這十多年來自己盡忠報國,卻屢屢受到排擠貶斥,反倒是那些貪贓枉法的不良官吏在官場上如魚得水,橫行鄉里,不由得又憤然提筆道:

臣孤危一身久矣,荷陛下保全,事有可為,殺身不顧。況陛下付臣以按察之權,責臣以澄清之任,封部之內,吏有貪濁,職所當問,其敢廢曠,以負恩遇!自今貪濁之吏,臣當不畏強禦,次第按奏,以俟明憲。庶幾荒遐遠徼,民得更生,盜賊衰息,以助成朝廷勝殘去殺之治。但臣生平則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顧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使他日任陛下遠方耳目之寄者,指臣為戒,不敢按吏,以養成盜賊之禍,為可慮耳!

如果說此前已經因為自己鶴立雞群的作風得罪了不少庸官的話,那今天這封奏章就是在捅一個更大的馬蜂窩了。從京城到地方,官吏們結黨營私,官官相護。要想用疾風迅雷一般的手腕將他們一掃而空,不知又會結下什麼樣的仇家。不過此時的辛棄疾已經顧不得這些,所以在奏章中才有「事有可為,殺生不顧」的豪言壯語。他也清楚雖然宋孝宗並不喜歡自己,但是又賞識自己的才幹,因此才多次將自己在小人們的攻訌中保全下來。那麼,自己更不能畏首畏尾,坐視百姓的疾苦而不顧!

奏章呈上後,宋孝宗先是震驚,後是不悅。最後慨然道:「好一個辛棄疾!好一片耿耿忠心!」

樞密使王淮見狀奏道:「辛棄疾所奏不為無理,然而地方是否清明無事,重在朝廷是否得人。這湖南殘破之餘,民窮財竭,要想好好收拾,只有……」

「敢言者必有餘勇可賈。」宋孝宗沉吟道,「辛棄疾既然有自己的一番見解,這汰除汙吏、安撫百姓的事自然也只有他來擔當。再說了,湖南帥王佐已經立下赫赫功績,朕正準備調他回朝予以重任。這空缺出來的湖南安撫使一職嘛,就由辛卿來接手吧!」

他用御筆在奏章上批示辛棄疾除帥湖南,凡當地貪官汙吏一經查實,均可飛章上奏,加以誅罰。又吩咐下諸路帥臣監司一體遵守奉行,對轄下害民官員務必嚴懲不貸。

就這樣,辛棄疾在朝臣側目中再一次接手帥任。這已經是淳熙六年的秋天了。新官上任,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桂陽軍。

桂陽知軍趙善珏曾經見過辛棄疾一次,知道他是個不好對付的主,沒想到新任安撫使大人首先要來視察的就是自己治下,心裡就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也不知道是禍還是福。他硬著頭皮親自帶著當地有頭有臉計程車紳們趕往城外迎接,又在官廳備下了豐盛的酒菜準備為安撫使大人接風。

也不知等了好久,腿都站軟了的趙善珏終於等來了安撫使大人一行。他趕緊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大人遠道而來,實在是辛苦了。卑職已經備下薄酒,還望辛大人不要嫌棄才是。」

辛棄疾的臉色倒頗為和善:「趙大人真是太客氣了,不過,這官廳裡頗為憋悶。辛某倒知道這桂陽城外,有一處山水俱佳的好地方,不如將宴席移往那裡如何?」

「這這這……」趙善珏眼珠一轉,這安撫使大人提的要求雖說古里古怪,可看上去心情卻是不錯,自己千萬不要拂了上司的意思才是。想到這裡,趕緊一口答應,「對對對,鄉間自有好風光。久聞安撫使大人文才武略,尤其是寫得一首好詞,說不定還能覓得佳句,也好讓卑職拜讀拜讀。」

趙善珏吩咐衙役將宴席撤下來帶上,自己則跟幾個特意找來作陪計程車紳屁顛屁顛地跟在了辛棄疾後面,諂笑道:「大人還請上轎,卑職隨在後面。」

「哈哈,趙大人,今日雲淡風輕,正好舒活一下筋骨。辛某準備走著去,趙大人若是不慣勞頓,請自便,自便!」

「這哪行啊?辛大人,卑職其實也早有此意,平素裡也常下鄉體察民情。今天能和辛大人共賞山水之樂,傳出去也是佳話一段吶。」趙善珏乾笑幾聲,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其實,趙善珏又何嘗下鄉體察過民情,還沒走出一個時辰,兩腿小肚子就抽起筋來,後面跟著的鄉紳們也累得東倒西歪。趙善珏擦了一把汗水,看看前面健步如飛的辛棄疾,忍不住問道:「辛大人,敢問這絕佳的山水究竟在何處?咱們還有多遠啊?」

「快了,前邊就是!」辛棄疾頭也不回,一指前方山林中掩映的間間草屋,那裡正是此前來過的陳家溝。

此時,陳家溝男女老少均已聚集在莊前。見辛棄疾等一行人聯翩而來,大家趕緊迎了上去:「青天大老爺!」

辛棄疾擺擺手,吩咐他們免禮:「本官和趙大人都不是第一次來這裡,這些繁文縟節,免了也罷。是不是啊,趙大人?」

「是是是……是啊!」趙善珏一臉尷尬。他平素裡錦衣玉食,何嘗踏上過這鄉下地方半步?趙善珏舉目四望,發現這裡雖說山清水秀,可也談不上有多奇妙的景緻。難道安撫使大人是有意拿自己取笑?想到這裡,趙善珏心中又不安起來。

「來來來,趙大人。」辛棄疾卻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趙善珏就往莊子裡的曬穀場上走,「難得趙大人一派盛情,備下好酒好菜招待我。辛某這裡也備下了些微薄酒以作回敬,還望趙大人切莫嫌棄呀!」

趙善珏一面說著「哪裡哪裡」,心裡一面猜疑個不停。天下哪有如此回請的道理?這姓辛的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正尋思間。一行人已經走到了曬穀場上。偌大的空地上擺著兩大張八仙桌,一桌空無一物,另一桌倒是擺滿了酒菜。

趙善珏不解地看看辛棄疾,只見辛棄疾也不管他,回頭吩咐衙役們把帶來的山珍海味擺在空桌子上,高聲對鄉親們說:「鄉親們備酒招待我辛某人和趙大人,咱們也不能無禮。這一桌酒菜,權當回敬眾位鄉親的,大家千萬別客氣。」

說罷,辛棄疾一拉趙善珏的手:「至於咱們嘛,就坐這桌,也好嚐嚐老鄉們的好東西。」

「是是是……」趙善珏諾諾連聲,在八仙桌旁坐下。他打量了一下桌上的飯菜:雜糧釀製的劣酒泛著一股子酸味兒,南瓜餅、燉菜羹、爛糊糊的野菜湯、略微有些發黴的糙米飯……趙善珏不由得皺起眉來,差點就想發火——這些刁民,竟然就備下這樣的食物款待貴客。可一想到辛棄疾就坐在自己身邊,罵人的話又好不容易嚥了下去。

辛棄疾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趙善珏陰晴不定的神色,自顧自地夾起一筷子野菜就往嘴裡送,邊吃還邊說:「趙大人,請!」

「請,請……」趙善珏不好推辭,也有樣學樣,挑了幾根野菜放進嘴裡。不吃還好,這一細嚼才發現野菜的滋味又苦又澀。趙善珏的眉頭都皺成了倒八字。他想吐出來,可又顧忌坐在一邊的辛棄疾;想趕緊嚥下去,可野菜就好像是卡在喉嚨管上似的,上不來,下不去,哽得趙善珏猛烈地咳嗽起來。

「趙大人這是怎麼了?快、快喝上一盞鄉民自釀的米酒。」辛虎奴假裝好意,遞過一大杯酒來。趙善珏情急之下接過來一口飲盡,沒想到這米酒的滋味也是酸苦不已。他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子嘔吐起來,差點連苦膽都給嘔了出來,直過了半晌方才止住。

看看正有滋有味吃著野菜的辛棄疾,又看看另一邊開懷暢飲的鄉民們,趙善珏恍然大悟,這位辛大人感情是故意拿自己開涮呀!他從先前一路走到現在,是又累、又渴、又餓,滿肚子的邪火再也忍不住,乾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辛大人,咱們同朝為官,你何苦要戲耍在下?」

「問得好,趙善珏!」辛棄疾也站了起來,指了指周圍的鄉親,「何止你我,他們都是聖上的子民,一雙手從土裡刨食,供給我們錦衣玉食,又何嘗半點虧待了你我?你既然做的是聖上的官,為何又苦苦盤剝苛虐他們!」

說得火氣上來,辛棄疾從懷中摸出一沓狀紙:「這,都是十里八鄉百姓們控訴你的狀紙,你自個兒好好讀一讀!」

「你……你……」趙善珏的氣焰頓時弱了半分。

曬穀場上圍著的父老鄉親們紛紛跪了下來:「辛大人,這個趙善珏魚肉鄉里,胡作非為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求辛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此前招待過辛棄疾的老夫妻倆激動得兩眼泛出了淚光,今天這一幕,還有那一桌酒菜,也都是辛虎奴吩咐他們提前備下的。看著不可一世的知軍大人狼狽不堪的模樣,大家別提有多解氣了。

「趙善珏,本官已經奏明聖上,你貪贓枉法,苛虐百姓,實在不配做官,更不配做人。聖上已經免去你的本兼各職,依律聽候查處!」

「這……」趙善珏聽罷,好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下去,跟著他來的鄉紳們也兩腿打起了擺子。要說到趙大人平常乾的那些好事,也少不了他們一份。而一旁的百姓們卻歡聲雷動,就好像過節一樣。

「辛大人,辛青天,早就聽說您鋤強扶弱,不畏權貴,沒想到,我們竟然能把您給盼來,真是祖上積了八輩子德呀!」老漢也顧不得此時面前站的是安撫使大人,緊緊地攥住辛棄疾的手泣不成聲。

不過,辛棄疾此時心中卻有些愧意。並不是什麼樣的害民賊自己都能對付得了的,此前在率逢原事件中不就碰了個大釘子嗎?難道剷除一個貪墨不法的小小知軍就能成為百姓心目中的青天大人?那這青天也太好做了。辛棄疾看著對自己充滿期待的村民們,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只有竭盡所能,在任上多為百姓們謀利了。處理完趙善珏的事情,辛棄疾重新回到帥府衙門,大會僚佐,想要聽一聽大家的意見,也好開始籌劃起接下來的工作。

飛虎軍成

聽說安撫使大人要禮賢下士,號召大家前來獻計獻策,這可是許久都不曾有過的事。前任安撫使說一不二,獨斷專行,又有哪個人敢輕易去捋他的虎鬚?帥府僚佐們感奮之下,自然也紛紛獻計。有說要大開堤塘、興修水利以便民生的;有說要多募鄉兵以弭寇盜的;還有說目前財政頗為困難,提議廣開財源,大事蓄積,以免官庫枯竭的。

座中,只有一位叫李一、字執中的潭州廂官默然不語,面帶愁容。辛棄疾見他不說話,乾脆點將道:「執中,你可有什麼好看法?」

「大人,近數年來湖南屢起盜匪,村社城邑多有殘破。以卑職之見,當前急務乃是與民休息,切不可汲汲於不急之務。」李一見辛棄疾問道自己,也就慨然作答,「如今已是入秋,託聖上洪福,收成雖好,但苦於兵災,百姓家裡並沒有多少倉儲。今年冬天忍一忍還勉強可過,但來年青黃不接之時必然難熬。與其這時候大興土木,不如等來年春夏之交,用官庫蓄積的糧食來招募民夫,修築陂塘。這樣一來,饑民有餘力渡過難關,自然不會去鋌而走險。官庫在原本的賑濟糧食之外,也不需多花支出便重整了水利。豈非一舉兩得嗎?」

「唔,此言有理。你接著說!」辛棄疾撫著鬍鬚,饒有興味地催促李一說下去。

「還有,先前陳大人有云,湖南多次騷擾,全因峒民思亂,易動難安。卑職實在不敢苟同。若是大人能加以教化,使之慕道向善,也未必不是聖上的赤子善民。何苦一味以刁蠻視之呢?」

這位陳大人對李一的看法頗為不服,漲紅了臉爭辯道:「蠻夷就是蠻夷,不管你怎麼教化,也還是變不了本性。還是要以大軍臨之以威才是!」

「曏者陳峒作亂,荊鄂天兵雲集,陳大人可曾見他們懼怕過嗎?依卑職愚見,還要……」

「都別爭了!」辛棄疾打斷了兩位部屬的爭論,「聖人之治天下,先文德而後武力,文化不改,然後加誅。況且峒民並非化外之民,難以教誨。我看執中說得有理,應當立學校,勸風俗。不可一味將他們視為頑愚才對。」

「只是,陳大人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這湖南的武備著實空虛,若再有陳峒之亂,倉促間卻是不好應對,也不足以震懾人心……」

「不是有鄉社嗎?辛大人!」陳姓官員見辛棄疾誇獎自己,不由得大為興奮,忙獻計道,「本地向有結社自保的傳統。或彈壓本鄉奸猾,或緝捕盜賊。湖南南北各州郡所在皆有。而以南部數郡如彬、桂、宜章諸郡縣尤盛。卑職還記得乾道七年的時候,當時知衡州的王琰王老大人,他曾奏請在湖南八郡中三丁抽一,可得民兵一萬五千人。有如此一支勁旅,自然可以高枕無憂。可惜、可惜啊,王老大人這一主張被湖南帥臣沈德和沈大人給否了——如今辛大人主政湖南,若是依行此計……」

「萬萬不可!鄉兵雖有捕奸緝盜之用,但並不可過於依賴他們的力量。再說了,許多豪強大族本身就依靠自己所組織的鄉社橫行一方,多為不法,只怕反而是禍亂之源也說不定。」李一又反對道。

「你你你……你這個李執中,今天怎麼老是跟我過不去呢?」陳姓官員惱羞成怒,站起來指著李一的鼻子罵道。辛棄疾趕忙命兩人退下,不過心中卻暗暗高興。

看來,這個叫李一的小小廂官倒是個人才!

綜合了各方面的意見,辛棄疾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新政。首先,在淳熙七年(西元1180年)的春天,他下令湖南各州以官府儲積的糧食招募民工,大修水利工事。這基本採納了李一的建議——一方面使得百姓在春夏青黃不接的日子裡生計有靠,另一方面也為日後發展農業生產奠定了基礎。

其次,辛棄疾以「溪流不通,舟運艱澀」為理由,奏請朝廷直接從湖南進納的糧食中支取十萬石,以賑濟邵州、永州、郴州等地,解決了當地官私糧倉均告短缺的局面。

再次,辛棄疾又奏請在郴州的宜章縣、桂陽軍的臨武縣創設學校,專門用以教養峒民的子弟。學校的設立,使得當地民風為之一新。百姓安居樂業,峒民聚眾造反之事也大為減少。

另外,辛棄疾還決定大力整頓鄉兵。他意識到李一所言實際上頗有道理,鄉社本身有利有弊。鄉兵的存在確實有安定地方的作用,此前剿滅茶商軍也多虧了當地鄉兵的配合;然而,鄉社本身良莠不齊,許多鄉兵頭領藉機縱兵虐民、侵擾鄉里這也是事實。再說了,鄉兵主要還是起平時維護治安、戰時嚮導把守之責,本來就貴精不貴多,自然不需要多建鄉社。考慮到這一點之後,辛棄疾下令湖南全路重新整頓鄉社,縮減鄉兵規模,並統一交由巡尉管理,由當地縣令指揮。至於鄉兵的兵器,也統一由官庫加以封存管理。

解決了鄉兵問題,辛棄疾並不滿足。因為,湖南的治安問題並沒有得到根本的改善。原有的鄉兵在可能出現的民變中並不能加以依賴,而官府所控制的廂禁軍更是不堪一擊。這就給辛棄疾出了一道難題——若是日後再發生陳峒之亂那樣的民變,自己該怎麼辦?

眾所周知,按宋朝軍制,負責京都警衛的軍隊叫禁軍,負責諸州地方治安的稱廂軍,而臨時、緊急徵用兩種軍隊混編而成的軍隊稱之為廂禁軍。在淳熙二年(西元1175年)賴文政茶之變中,湖南的廂禁軍就已經連遭茶商軍重創,幾乎到了全軍覆沒的境地。此前討伐陳峒之變,王佐在湖南當地所能指揮的廂禁軍也不過八百餘人。最後還是靠了荊、鄂大兵才能夠平定變亂。在戰亂平息後,樞密院已經有人看到江西、湖南軍力薄弱的問題,準備讓當地帥臣挑選當地的犯人配隸組建新軍,號稱「敢勇」。不過,當時的湖南帥王佐以亡命之徒難以管束為辭,回絕了這一提議。而今辛棄疾為帥後,組建新軍的事務自然又提到了日程之上。為了陳述自己的意見,他又向朝廷遞交了一篇奏疏,詳細討論了當地軍隊的種種弊端:

軍政之敝,統率不一,差出佔破,略無已時。軍人則利於優閒窠坐,奔走公門,苟圖衣食,以故教閱廢弛,逃亡者不追,冒名者不舉。平居則奸民無所忌憚,緩急則卒伍不堪徵行。至調大軍,千里討捕,勝負未決,傷威損重,為害非細。乞依廣東摧鋒、荊南神勁、福建左翼例,別創一軍,以湖南飛虎為名,止撥屬三牙、密院,專聽帥臣節制排程,庶使夷獠知有軍威,望風懾服。

在奏疏中,辛棄疾分析道:當地軍隊的問題在於節制權和統率權無法劃一。許多士兵都成了軍官私人的奴僕,他們平日裡往往忙於替上司興建房舍田莊,甚至還有被派去作為商賈以營利的。而這些士卒們為了溫飽餬口,也往往樂於為自己的官長上司所差遣使用。如此一來,又如何能保證平時正常的操練和校閱?軍隊管理鬆弛,造成了「逃亡者不追,冒名者不報」的現象。就算在平時,市井奸猾之徒也壓根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一旦有什麼事情發生,更難以指望這些老爺兵發揮什麼作用了。

因此,辛棄疾希望朝廷能夠按照過去廣東、荊南和福建等地組建新軍的例子,允許自己別創一軍,直接受命於安撫使指揮,用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各種突發狀況。就連名字辛棄疾都替這支還不存在的新軍想好了,就以湖南飛虎為名號,稱之為「飛虎軍」。

奏疏是遞上去了,辛棄疾心中卻有些忐忑。首先,建這樣一支新軍是要花費大量金錢的。他不知道朝中大臣會不會有人申斥自己乃是好大喜功、任性妄為。其次,辛棄疾要求由安撫使來直接指揮這支新軍,怕也會落人口實。

想到這裡,辛棄疾對侍立在一邊的範氏苦笑了一下:「說不定這次我又捅了個婁子。」

「夫君這是哪裡話!」範氏正色道,「大丈夫行事只問該與不該,不論成與不成。你何時如此在意旁人的閒言碎語了?」她知道辛棄疾的脾氣,怕丈夫為此煩悶不安,故意用這話激他。

「娘子教訓得是。」辛棄疾肅然道,「相信聖上還是能體察我辛某人的一片苦心的。豈可如此瞻前顧後!」管他三七二十一,奏章既已遞上去了,就靜待結果吧。

讓辛棄疾有些意外的是,宋孝宗很快便批准了創立新軍的意見,並下詔由他全權負責建軍事宜。辛棄疾興奮之餘,首先要找來商議的人便是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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