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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楚天寥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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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軍乃是大事,按我的計劃,準備招募步軍兩千人、馬軍五百人,隨從將官的僕從長隨不算在內,此外,戰馬和鐵甲也要一應俱全,精益求精。這些都得細細商議才是。」

「稟大人,這建軍嘛,首先需要的是錢。募軍、戰馬、鐵甲器械皆需要預備大筆款項才能備辦……」

「錢上的事,本帥自有辦法。湖南百姓向稱勇健善鬥,這兵源也不成問題。至於戰馬嘛,此前本帥已撥緡錢五萬,由廣西境外買馬五百匹。朝廷也下了詔令,每年由廣西代為購買三十匹,來填補戰馬病死損耗。本帥現在所操心的,是飛虎新軍的營址該選在何處才好……」

「大人若是操心這個,潭州城外倒是有處現成的好地方可以選為營址——五代時期,馬殷就曾經在那裡建過營壘。另外,據說那裡還是三國時期關羽大戰黃忠的古戰場。」

「哦?快帶我去看看!」辛棄疾大感興趣,拉著李一就往外走。

兩人到得馬殷廢營之外,這裡早已荒蕪不堪,枯藤老樹、斷壁殘垣,四下裡透著一股子蒼涼肅殺之氣。辛棄疾翻身下馬,不絕口地誇讚道:「虎踞龍盤,正當衝要,果然是處好地方!」

他揮舞手中馬鞭比劃道:「飛虎軍的大營,就是這裡了!執中兄,你要助我一臂之力才是!」

數日後,飛虎軍營寨的工程便熱火朝天地開動起來。不過,前前後後也遇到了不少麻煩。

首先,工程所需石料就是一個大問題。為了方便進出,飛虎營寨須得將道路大大擴充套件一番,這就要用到大量石塊。潭州城附近並不出產石料。不過,離潭州城北五十里,有一處叫作麻潭山的大山,乃是湘水和麻溪交會之處。這裡盛產巨石,正是開工築路的好原料。

不過,李一卻犯了難。麻潭山離飛虎營寨路途遙遠,若是大量徵發民夫,不但耗費甚巨,百姓也不堪其擾。幾番思量之下,他將心中憂慮告訴了辛棄疾。

沒想到辛棄疾反倒不以為意:「執中,辦法我早就為你想好了!」

辛棄疾的好辦法,是徵調當地囚犯前往麻潭山開鑿巨石。若能超額完成開採石料的數額,還允許其將功折罪,減輕刑罰。這樣一來,許多囚犯自然是踴躍爭先,自麻潭山採來的石料也源源不絕地運了過來。頗費周章的一件麻煩事,就被辛棄疾輕輕巧巧地解決了,李一對這位帥臣大人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而,就在建營工程緊鑼密鼓地進行之時,朝中卻也有人在背後煽起了風,點起了火。

這個人,就是籤樞密院事謝廓然。自辛棄疾全力進行建立新軍的計劃以來,他就不停在朝中搬弄是非,造謠生事。一會兒說辛棄疾大事鋪張浪費,使得府庫為之一空;一會兒又說辛棄疾其實是借建軍之機中飽私囊,別有用心。一時間,朝堂上下質疑聲紛起,就連宋孝宗也不由得疑惑起來。尤其是當他聽說為建立飛虎軍已經耗費數十萬緡錢財之後,就再也坐不住了。

「何以耗用如此之多的錢財?這個辛棄疾也太任意妄為了!」

宋孝宗當即下令,由樞密院自御前降下金牌,火速傳到潭州,要辛棄疾立刻停止一切建軍事宜,不得延誤。

當辛棄疾接到金牌時,竟然呆了半晌,緩緩道:「可惜……」

手中的金牌長約一尺,由木頭製成條狀,周身塗滿硃紅油漆,上面刻有「御前文字,不得入鋪」八個鎏金大字。所謂「不得入鋪」,乃是指傳遞金牌時,驛使不得在驛站中交接,只能在馬背上依次傳遞。當年岳飛前線抗金節節得勝之時,就是被高宗連下十二道金牌召回臨安的。無怪乎辛棄疾看到金牌後,心中也要為之一凜。

垂成之功,難道又要像過去一樣半途而廢嗎?小小建軍之事尚且有如此之多的波折,也難怪這數十年來,北伐大計終是一事無成。辛棄疾搖了搖頭,嘆息不語。

「大人,這可如何是好?」李一也慌了神,金牌頒到之時,只有他陪在辛棄疾身邊,「其實,衣甲、軍馬等業已採辦完畢。就是這營寨尚未修成……」

李一越想越覺得可惜,如果現在停工,豈不等於過去所耗全都打了水漂嗎?

辛棄疾沉思片刻,問道:「依你估計,飛虎營寨全部完工還需多少時日?」

「若加緊趕工,怕還要兩個月時間。」

「執中……」辛棄疾嚴肅地說道,「我再給你一個月時間,務必完工!」

「可……可……」李一瞥了辛棄疾手中的金牌一眼,「聖上的意思,是立即停工呀!」

辛棄疾微微一笑,將金牌藏進了懷裡:「你什麼都沒看到,只管幹好分內事便是。天塌下來,由我頂著。」

「是!」李一又是擔心,又是佩服。他也不再多說,全部心力都投在了飛虎營寨上面。可偏偏正值梅雨時節,天公不作美,幾乎連月不晴。這別的還好說,只是營房急需的瓦卻無法燒製。這又愁壞了李一。

「辛大人,其他事都不是問題,唯有這造瓦一事,實在無法勉強啊!」

李一的臉陰沉沉的,簡直比天色還要陰沉幾分。若是再拖延下去,可就前功盡棄了。

辛棄疾倒毫不慌張,抬眼看著李一,問道:「到底需要多少瓦?」

「二十萬張!」李一斬釘截鐵地回答道。他知道辛棄疾最不喜「大概」「差不多」這一類模稜兩可的回話。二十萬張瓦片的數目,可是他親自精心計算得出的。

「好。這二十萬張瓦片我已經提前燒製下了!」

「什麼?大人是在跟下官開玩笑吧?」李一大惑不解地看了看辛棄疾,這位帥臣大人滿臉鎮定自若,似乎不像是在跟自己鬧著玩。可二十萬張瓦片不是小數目,辛棄疾什麼時候瞞著自己安排人備好了呢?

「你這個李一呀,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辛棄疾大笑起來,「傳我命令,潭州全城居民,除神祠官舍之外,每戶都要向官府交納簷前瓦片二十片——當然,不是白給,不是強取。官府以一百文的價格作價購買。限五日內交付!」

原來如此!李一恍然大悟,他趕緊按辛棄疾的吩咐操持起來。每戶二十片瓦並不多,在自己房頂上挪一挪也就湊出來了。再說大家聽官府說是有償購買,還有什麼不樂意的呢?辛棄疾原本給出了五天的時限,其實還不到兩天,二十萬塊瓦片就盡數到位了。

飛虎軍營寨建成,接下來的工作自然也是一帆風順。辛棄疾看火候已到,上奏向宋孝宗稟明情況,並請朝廷正式頒佈飛虎軍軍號,並差遣將官前來負責訓練工作。如今建軍工作已經完成了個七七八八,皇帝再不高興,總不至於讓自己現在把大家給解散了吧。

果然不出辛棄疾所料,宋孝宗讀罷奏章後,苦笑兩聲道:「這個辛棄疾呀,還真是敢作敢為。」

正巧值守在孝宗身邊的又是謝廓然,他見皇上的話裡似乎有責怪之意,趕緊湊了上去:「陛下聖明,微臣聽說辛棄疾之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建立飛虎軍,其實是有想法的!」

「什麼想法?」宋孝宗眼皮也沒抬。

「據微臣所知,此次建軍,前前後後耗費府庫四十二萬緡錢之多。這麼多錢,勢必有一部分中飽了私囊,流進了個人的口袋。」

「你是說,辛棄疾借建軍之事大肆貪汙?」宋孝宗問道。

「陛下聖明,依微臣所見,此中定有蹊蹺,不如派人前往明察暗訪,一定能摸清此中端倪!」謝廓然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到時候,該向皇上推舉誰前去巡查。自然,這個人須得是自己人才好。到時候即便是查無實據,捕風捉影一番也可以要辛棄疾好看。

「愛卿多慮了!」宋孝宗從奏章下面又拿出厚厚一疊札子,以及一卷黃絹來,「你看!」

「這是……」謝廓然攤開黃絹,上面工工整整地繪製著飛虎軍營寨的詳細圖樣。再看札子,裡面詳細地記錄了自建軍開工以來的各項支出。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有據可查。

「你看,若是真有意藉機聚斂,又何必如此呢?辛棄疾忠心為國,不僅有苦勞,更有功勞。你就不必多說了!」

「是是是!」謝廓然兩耳紅得像火燒一樣,慌忙退了下去。

謝廓然沒有摸準宋孝宗的心思。其實,孝宗心裡對辛棄疾的做法,並不是那麼滿意;但是孝宗之所以不滿,主要還不在於辛棄疾是否藉機中飽私囊,也並不是責怪他耗費過多。飛虎軍將來可能發揮的作用,孝宗心裡還是有數的。這支勁旅建成之後,便承擔起了捍衛一方水土的重責。其威名遠播,甚至連北邊的金人也要忌憚三分。許多名臣如李椿、朱熹等人都曾盛讚過飛虎軍的作用。

那麼,宋孝宗是為什麼不高興呢?

很簡單,他不滿意辛棄疾專擅。

辛棄疾偷藏傳令金牌的事情,宋孝宗心裡不是不清楚。只是建立飛虎軍的工作業已完成,朝野上下對此也是褒多於貶,他自然也不會再追究此事。

不過,作為一個皇帝來說,最忌諱也最不滿的,莫過於臣子專擅了。這就是為什麼孝宗長期以來並不願提拔重用辛棄疾,而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派到那些最棘手的地方去的真正原因。

在孝宗看來,若是給予辛棄疾太大的權力,還指不定會捅出什麼婁子來。這樣不聽話的人,不可重用!

因此,辛棄疾只看到了孝宗屢次在朝臣們的讒言中保全自己的一面,卻沒有看到孝宗同樣也有所猜忌,只不過沒有適當的時機表現出來罷了。

當然,不管怎麼說,孝宗在官樣文章上還是得認可辛棄疾所取得的成就的。當年八月五日,朝廷正式頒佈了飛虎軍的稱號。到十八日,又下旨將飛虎軍撥歸步軍司管轄。十月份,步軍司向飛虎軍派遣將領四員、訓練官十五員,從軍號建制、裝備訓練等各方面,飛虎軍終於走上了正軌。

湖南帥府的僚屬們都為之高興不已,辛棄疾也不例外。高興之餘,又有些煩惱。

這是因為,建立飛虎軍的開銷確實太大了,當地府庫也不免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更不要說在建軍之後,還要拿出一大筆錢財來加以供養。可這錢從哪裡來呢?

辛棄疾不愧是曾在戶部任上協助葉衡整理國家財政的好手,他很快便想出瞭解決之道:這筆錢,可以從酒裡來。

酒在人們的生活中,向來是離不開的大宗日常消費品。在當時的湖南,對酒的釀製和管理一直實行著稅酒法,也就是由官府招募專業酒家在城外釀酒,而拍賣戶則負責在城中自由售賣。不過,當酒戶進城時,需根據酒罈數量收取稅錢。以潭州為例,每年酒稅錢的收入就高達十四五萬緡之多。

辛棄疾正是看上了這一大筆財政收入,他決定將釀酒及售酒的權力收歸官方,實行酒水官買制度。如此,全年收入很快便達到了原先的一倍以上。當然,對於由政府官買的做法,向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許多人質疑這是與小民爭利的舉措。但在當時財政緊張的非常時期,也只有用這樣的辦法來渡過難關了。

對辛棄疾的諸般舉措,李一看在眼裡,心中暗暗傾慕。他早已把這位辛大人當成了自己的恩師,辛棄疾也十分賞識這位歲數比自己小的年輕人。二人在公餘之時常常把酒談天,縱論天下大事。

這天,李一又提著一壺好酒前來拜訪辛棄疾。他徑自一路尋到官廳後面,卻發現辛棄疾負手而立,神色似乎有些黯然。李一頗感疑惑,連忙問道:「幼安兄,不知何事如此煩惱?」

「哦?」辛棄疾冷不丁被打斷思緒,回過頭來見是李一,反倒笑了,「沒什麼,我已接到了朝廷新的任命,前往江西擔任帥臣。正式的詔書很快便會頒下了。」

「您……您又要走?」李一有些捨不得這位亦師亦友、亦儒亦俠的辛大哥,一時間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有什麼辦法呢?江西東西兩路、浙西、湖北都遭逢大災,急需有經驗的人前去治理。我以前在江西做過兩任官,地頭熟、經驗多,朝廷自然又想到我了。」

說到一個「又」字,辛棄疾不自覺地苦笑一下,拍拍李一的肩:「執中兄,你年輕有為,是難得的人才。我已經向朝廷稟報過你的功績,跟日後的新任帥臣也推薦了你。你可要善自珍重,說不定將來咱倆還能攜手幹一番事業呢。」

他想了想,又令人擺下筆墨紙硯,當即揮毫潑墨,片刻便草成一詞,鄭重其事地遞到李一手上:

秀骨青松不老,新詞玉佩相磨。靈槎準擬泛銀河。剩摘天星幾個。

奠枕樓東風月,駐春亭上笙歌。留君一醉意如何。金印明年斗大。

「這首詞是……」李一激動不已,連忙問道。

「這是過去為我妻舅範南伯賀壽所做的《西江月》,當時是想勉勵他好好做一番事業的。如今又借花獻佛,贈與吾兄。勉之,勉之!」

就這樣,辛棄疾告別了為官還不到一載的湖南,帶著家人又匆匆踏上了前往江西之路。

江西賑災

江西等地區的旱災從淳熙七年(西元1180年)就已經開始了,在史書上僅有「江右大災」寥寥數字。然而當時民間的慘象卻是言語所難以形容的——百姓們日夜為可能餓死溝渠的命運而發愁,許多地區就連草根樹皮也吃淨了。儘管朝廷一再下令減免當地租稅,同時開倉賑災,然而仍舊有許多黑心官員照例盤剝逡奪,所謂的賑災連影子都看不到。儘管如此,這些官員們竟還能厚著臉皮接二連三地向朝廷奏聞自己所謂的「政績」,以便騙取功名和獎賞。

辛棄疾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擔任知隆興府兼江西路安撫使的。在前往治所的路上,他所見所聞一幕幕都是那麼觸目驚心——饑民們成群結隊往外地逃荒。許多人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但凡有樹木的地方,總是聚集著三五成群的人,正動手將樹皮剝下來。可這一路上所見的樹木,幾乎都已經被剝得光禿禿的了。許多地方就連路邊的野草也被拔盡,只剩下幾個衰弱不堪的老太望著乾裂的田野欲哭無淚。

「何至於如此之慘!」辛棄疾連聲嘆道。入城後,他吩咐虎奴先把家眷安頓下來,自己顧不得參加當地士紳舉辦的歡迎宴會,便匆匆換上便服,想要四處尋訪一下民情。

南昌城內本是辛棄疾相當熟悉的地方,此時也彷彿變了個模樣似的。百姓們餓得面黃肌瘦,走在路上搖搖晃晃;集市也不復往日的活力。辛棄疾帶著虎奴一邊走,一邊搖頭。看來,這次自己肩頭的擔子還真的不輕啊!

突然,前面一陣喧譁吵鬧聲吸引了辛棄疾的注意。他帶著虎奴快步朝前趕去。只見街的盡頭是一家米鋪,此刻大門緊閉,前面聚集了百十來條漢子,正在奮力砸門,高聲叫罵:「王不仁,快開門,我們要買米!」「再不開門就砸了啊!」

辛棄疾皺皺眉,吩咐虎奴前去問個究竟。沒過一會兒,虎奴一溜小跑地回來了:「少主人,他們這是在搶米!」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麼能當街搶奪?」辛棄疾有些生氣。

「嗨,不搶沒辦法呀。這家米鋪從前幾天起就關門不做生意了。居民們買不到米,再不搶就要斷炊了。」

「關門不做生意……可是米鋪也沒米了嗎?」辛棄疾問道。旁邊擺攤的一位老者突然插話:「什麼沒米,王不仁鋪子裡囤積的糧食海了去了。這傢伙為富不仁,故意把白花花的大米都囤積起來,一心想要賣個大價錢。」

「是啊是啊,真是黑心腸的奸商。」一個過路客人連聲贊同,「不過我也聽說,有的米鋪裡確實存米不多,去其他地方販過來賣也不方便,就乾脆關門不做生意了——他們自己也有老有小,想把米省下來吃。」

「反正,這世道是要亂了。」老者開始準備收攤,「前幾天東街的張記米鋪就被搶了個一乾二淨,領頭的現在也還沒有抓到呢——哼,要是我吃不上飯,買又買不到,不也只有逼著去搶嗎?」

辛棄疾正沉吟間,聚集在米鋪門前的漢子們開始用石頭砸門,又不知從哪裡尋來了一根粗大的原木,七八個人抬起來就要準備將門撞開。就在這個時候,由另一頭跑來了一群官兵,連踢帶打地驅散了人群。

「還好沒有鬧出大事來!」虎奴感慨道,他隨著辛棄疾繼續朝前走,不多時又發現前面聚著一群人,似乎正在看熱鬧。

「難道又是搶米不成?」虎奴也不待辛棄疾打招呼,一馬當先地便擠了過去。片刻,他又大驚小怪地跑了回來:「賣身葬父,這事兒戲裡面聽到的多了,可還是第一次真的見到呢!」

「哦,還有此事?」辛棄疾心中一驚,隨虎奴扒開人群走上前去。果然,牆角處跪著一位身穿孝服的姑娘。只見她此刻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卻仍舊難掩眉目間的清麗。在姑娘身後,還有一床破席,席中掩著一具屍體。想必那就是姑娘的父親了。

「奴家和家父走南闖北賣唱為生,不曾想江西路到處都鬧起了饑荒。家父年老體衰加之又有宿疾,一路來到這裡,再也支援不住,竟……竟……」

講到這裡,姑娘已是泣不成聲,好半天才重新抬起頭來:「各位大爺行行好吧,若有人能出錢安葬我父親的,小女子這輩子即便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聽姑娘這麼說,路人們紛紛議論起來:「好一個孝女,小小年紀賣身葬父,真是可惜了啊。」

辛棄疾見此慘景,心中不忍,正要發話,突然人群中倒有人先開了口:「俺看這小娘子模樣還生得齊整,不如就從了大爺吧。」

說話的人酒糟鼻、五短身材,一副地痞模樣,正色眯眯地看著姑娘。那姑娘抬頭看著酒糟鼻,試探著問道:「大爺之恩,奴家自當報答,等奴家父親安葬之後……」

「等等,等等!咱可沒錢幫你葬父親啊,要有錢,咱還不如留著娶媳婦呢。不過呢,大爺我有的是力氣,得,俺今天就做回好事,出把子力氣,幫你把咱這死鬼岳丈抬到城外亂葬崗,挖個土坑就是,如何!」

眾人一片噓聲,感情這傢伙就是個潑皮無賴。姑娘也明白過來,柳眉倒豎道:「既如此,奴家命薄,不敢勞煩大爺。」

「嘿,這小娘子脾氣還挺倔。大爺我今天就非要做這件好事不可!」

一聽酒糟鼻要耍橫,圍觀者紛紛指責起來。這下子酒糟鼻可不幹了,他伸手一推,當即把兩個嗓門最大的路人推倒在地。

「告訴你們,咱老子可是南門一霸,都給我放聰明點。今天這個便宜老丈人,俺是管定了!」

從酒糟鼻身後又鑽出來兩條潑皮無賴,一左一右雙手叉腰。大家這才看出來他們是一夥的,忙不迭紛紛散開,生怕禍事惹到了自己身上。只剩下姑娘楚楚可憐地怒視著他們:「你……你們就這樣欺負一個弱女子嗎?還算是男人不是?」

「哎,你那裡是弱女子,你分明就是我的娘子嘛!」酒糟鼻涎著臉,伸手上來想摸姑娘的臉蛋,卻被一隻大手緊緊地攥住了。

「混賬!你是……」

酒糟鼻抬臉一看,一位中年男子不知什麼時候攔在了自己面前。這人長身偉立,凜然若神。不由得氣焰矮了半截。

這個出手相助之人,正是辛棄疾。他冷眼旁觀,眼瞅著姑娘就要吃虧,忍不住出手相助。只急得老家人辛虎奴在身後暗暗跺腳。

「多管閒事,來呀,給我狠狠地揍!」酒糟鼻突然想起來自己還帶了幫手,趕緊閃到一邊,大喝道。幾個混混如狼似虎地朝辛棄疾衝了上去。可論起拳腳,他們又怎麼是自幼習武的辛棄疾對手!只幾個回合,就紛紛被打翻在地,哀號不斷。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報上名來,咱們後會有期!」

酒糟鼻正叫囂間,幾個官差打後面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辛……辛大人,您怎麼到這裡來了?」

幾個潑皮一聽跟自己交手的竟然是位官員,當即嚇了個面無人色。想要掉頭逃走吧,可兩隻腳哆哆嗦嗦的怎麼也不聽使喚。

辛棄疾略一點頭,示意官差道:「這幾個潑皮無賴橫行市井,禍害良民,給我拿下,好好查一查他們還幹過什麼作奸犯科的事!」

官差們當即應了一聲,將潑皮們鎖拿起來就往衙門裡帶。辛棄疾略一沉吟,走到姑娘面前蹲下身來:「這位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是何方人士?」

姑娘抽泣著說:「小女子名喚整兒,家父籍貫本在山東濟南府。自打小女子還沒滿月時,就因為躲避戰禍輾轉來了江南。如今已經十六個年頭了。」

「原來如此……」辛棄疾不由默然。他本想勸姑娘就此回家鄉去,別再在外拋頭露面惹來不測,沒想到面前這位姑娘跟自己竟是老鄉,大家同屬有鄉難歸之人,心中就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說不出來什麼滋味。

片刻,辛棄疾從腰包裡掏了一陣,只掏出來幾錠散碎銀兩。他又趕緊吩咐虎奴把所帶的錢全摸了出來,一起遞到姑娘手裡:「錢不多,聊表心意。你拿著這些錢先把令尊好好安葬了,然後想法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切莫再拋頭露面了!」

整兒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哭泣道:「大人的恩情,小女子沒齒難忘!待得小女子安葬家父之後,定當報答大人!」

辛棄疾連連擺手:「你我萍水相逢,這又何必呢。」他不忍再看到整兒的一雙淚眼,連忙示意虎奴隨自己離開了。

回到安撫使衙門,辛棄疾簡單地跟範氏說起了今天的所見所聞,範氏連連嘆息:「這也太慘了,老爺,您為何不將那位姑娘帶回來想法安置一下?」

「此言差矣,我這個人最怕別人施恩圖報了。哈哈,這樣也樂得省心。」辛棄疾連連擺手,吩咐屬官道,「快,趕快把大家召集起來,共商抗災之計。」

很快,安撫使和知州衙門的屬官就聚到了官廳之上。除此而外,還有一些辛棄疾特意找來的米鋪商人以及德高望重的鄉紳百姓。他們都緊張地看著這位新任安撫使大人。當然,說新也不能算新,畢竟辛棄疾這已經是第三次來江西任職了,在座不少人都跟他算得上是舊相識。

「大人,草民以為,這糧荒並不是真的荒!」一個鬚髮皓然的老者首先開口,「城裡米鋪裡不是沒有糧食可賣,怎麼算糧荒呢?只是他們囤積居奇,不願意拿出來出售而已!」

「王老漢,你這樣說可就有失公允了!」一個精瘦的商人「騰」地站了起來,「我也是想開啟門做生意的,可不知道這些刁民哪裡聽來的謠言,說什麼南昌城裡的米不夠吃上一週的了,又是什麼咱們糧商去外府買米壓根就買不到了。我的媽呀,只要一開門,黑壓壓一大群人,連買帶搶。諸位大人,你說我敢開張嗎?照這個搶法,就算有再多的米也不夠呀!」

辛棄疾不高興地輕咳一聲:「有話好好說,什麼刁民刁民的!」

「是!是!」瘦糧商慌了,「可是大人,小人所說,句句屬實!不信一問便知。」

另一個糧商模樣的人也趕緊幫腔:「不是不想賣,實在是不敢賣呀!」

幾個老百姓模樣的人也火了:「不是你們藏著掖著不賣,大家至於要動手搶嗎?」

見場面有些混亂,有官員連忙站起來打圓場:「成何體統,你們這是成何體統!還不快都坐下,等辛大人明察!」

辛棄疾見大家都用期盼的目光注視著自己,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這幾日來,本官已經差不多把全城的存糧情況摸了個遍。目前南昌城內的糧食是充足的,一應糧商,切不可以庫存不足為藉口,閉售或惜售糧食,你們這樣,不是搞得人心惶惶嗎?老百姓心裡沒底,自然會有過激舉動。」

「大人英明!」王老漢趕緊高聲呼道。

「不過,南昌城內的糧食只夠像過去那樣正常供應的。要敞開了買,卻也有點困難。不明究竟的百姓若大肆搶購糧食,自然會進一步推高糧價,想買的人若不趕緊囤積,就擔心無糧可買。然而這樣一來,大家都別想買到糧了。」

「這……大人,這又該怎生是好呀?」王老漢囁嚅道。幾個糧商見辛棄疾話鋒一轉又偏向了他們,神色不禁得意起來。

「很簡單,八個字!」辛棄疾說完,轉身回到案几之上,刷刷刷寫下了八個大字:「閉糴者配,強糴者斬!」

「從今日起,凡藉口惜售不賣者,流配充軍;挑動百姓強買甚至強搶者,定斬不饒!」

「啊!」王老漢和幾個米商都大吃一驚,說不出話來。沒想到這位新任安撫使大人手腕如此強硬,看來真是個狠角色呀!

八字榜文張貼出去之後,很快便收到了效果。市面上人心迅速安定下來,因缺糧而恐慌甚至暴動的局面很快便消失於無形。於是,辛棄疾又下令江西其他遭遇糧荒的州縣也照此辦理。一時間,局面開始趨於穩定。

不過,辛棄疾仍舊憂心忡忡。他知道,自己目前這著只能應急,卻還不足以解決根本問題。說南昌城糧食充足,那是穩定人心的說辭。其實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恐怕不出兩月便會遭遇新的危機。該怎樣才能渡過難關呢?急切間竟想不出一個好辦法來。夫人範氏見辛棄疾成日里煩悶不已,不由得勸道:「與其天天在家裡胡思亂想,不如出去轉轉,也許還能想到好辦法。」

辛棄疾覺得此言有理,忙命虎奴備馬,自己徑自朝府外便走——他向來不喜排場,出行皆是輕車簡從——才走到大門外,卻遇見了熟人!

原來是那天搭救下的整兒姑娘,此刻正跪守在府門之外。只見她花容憔悴,消瘦的臉頰髒汙不堪,也不知道是在這裡守了多少天了。

見大人出府,門禁趕忙迎上前去:「大人,這小妮子三天前就守在這裡了,硬是說要見您一面。我告訴她,堂堂帥臣大人,豈是你一個民女想見就能見的!可她死活賴在這裡,趕也趕不走哇!」

辛棄疾制止了門禁再說下去,上前一步,問道:「姑娘,你可是又遇到了什麼難處?不妨告訴我。」

整兒有些猶豫,最後終於鼓足勇氣道:「那天,奴家承蒙大人出手相救。可奴家如今已是孤苦伶仃,親朋好友都不在南邊,實在是無所依託。只望大人能再行行好,收留奴家在府上做個丫鬟奴婢什麼的,再粗再累的活,奴家都做得下來,還望大人成全!」

「這……」辛棄疾犯難了,「可我家中並不需要奴婢呀!姑娘先起來說話……」

「大人,奴家實在是走投無路,還望大人成全……」整兒並不起身,乾脆整個人都伏了下去,朝辛棄疾叩起頭來。

正當辛棄疾不知如何是好時,身後響起了夫人的聲音:「這孩子也真是怪可憐的,不如我做個主,就讓她留下來吧。」

「夫人,這、這使不得吧?」辛棄疾回過頭去,發現範氏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正同情地看著整兒。

「有什麼使不得的?那天的事,虎奴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呀,幫人也不幫到底,讓一個弱女子自謀生路,這不是再一次把人家往火坑裡推嗎?」

「你說的是,不過,我當初救她,可不是存了要她來咱們家做奴婢的念頭。如今這……這如何是好……」辛棄疾尷尬地摸著頭道。

「謝夫人成全,謝老爺成全!」整兒倒也聰明伶俐,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深深地納了一禮。範氏笑道:「什麼奴婢奴婢的,我看這孩子人不錯,又機靈,就跟我做個伴兒吧。閒時做些女紅,忙時替我服侍服侍你,打點一下府中上下。怎麼樣?就算是給我個順水人情如何?」

「好好好,順水人情。」辛棄疾見夫人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自然不便再加以拒絕,「順水人情,你這可真是。順水人情……哎,我想到主意了!」

言畢,辛棄疾也顧不得再出去散心,急忙吩咐官差:「快,召集戶縣上下官吏,還有府學的儒生。對了,上次來的各行商賈,還有熱心地方事務的百姓,都給我召集起來。本府有要事相商!」

範氏看著丈夫急急忙忙的身影,搖頭笑道:「一輩子都是這個脾氣,改不了咯。」

卻說大家被辛棄疾召集到官廳之上,都困惑不已。不知安撫使大人這麼風急火燎地叫大家來,到底所為何事。等了片刻,卻見辛棄疾胸有成竹地和幾位賬房書吏出來了。

「今天來的各位,都是本地有才能、有擔當的熱心人。不知各位是否願助本府一臂之力,共渡眼前饑荒這道難關?」

大家紛紛響應,都表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不知道安撫使大人有什麼需要眾人協助的。

「據本帥所知,此次災荒僅波及江南東西兩路、浙西、湖北等地,至於淮東、川陝等路卻是大熟。本帥想借重各位,從這些地方將糧米販運到江西來,糧荒危機也自然迎刃而解了。」

聽辛棄疾這麼說,許多人都大感意外。幾個糧商面面相覷一番後,開腔道:「大人,不是小的們嫌錢燙手。其實草民也知道外地大熟,若是能將糧米販運過來,便可解燃眉之急。只是……」

「只是過去咱們的生意都是在江東兩浙一帶週轉。這路途太遠,本錢實在週轉不過來,要是路上再有個好歹,這風險實在太大。故而同業們雖然都知道這裡面有利可圖,卻都不敢輕舉妄動呀。」

「甚是、甚是。俺們小本經營,可拉不了這麼大的虧空。」另一個糧商躊躇道。看他的神色,有些動心,卻又更多的是擔心。

「諸位無須憂慮。這辦法嘛,本帥已經替你們想好了!」辛棄疾揚揚手,立刻有差役自後堂抬出了一筐筐的緡錢和銀器來。

「不需要動你們的本錢,由官庫替你們出錢。你們只需出人、出門路,將外地糧米販運回來便是!」

「這……」許多人聽辛棄疾如此說,都大為動心,兩眼放光。誰都知道若能將外地的糧米轉運回來,必能大大地賺上一筆。而且又不需要動自己的本錢,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大……大人,不知這利息怎麼……怎麼算?」一個糧商試探著問道。

「不計利息!」辛棄疾乾脆地一揮手,「官府借錢給你們做生意,到時候把糧食運回來、本錢還回來即可。」

眾人立刻騷動起來,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還有比這更划得來的嗎?有幾個人立刻交頭接耳起來,他們準備把這樁生意給當場承攬下來。

「不過嘛,官庫的本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那都是民脂民膏啊。雖說不計利息,但也儘量得保證不能折本。今天本帥召集大家來,就是希望請各位推舉一下在這方面的才幹之士。」

眾人總算聽明白了辛棄疾的意思,一番緊張的商議之下,當即推選出了幾位承頭人,由他們負責購買、轉運和銷售之事。限一個月內將糧食運抵南昌城下,再由此轉運到江西路其他受災府縣。

很快,一隊隊滿載糧食的船隻便由外地駛往南昌。江西各處受災的州縣米價一時大跌,令人談虎色變的饑荒也就此逐漸緩解。

不僅如此,江西路之外許多受災的州府甚至都把目光轉向了南昌。時任信州守臣的謝源明就修書一封,請求江西調撥一部分糧食以幫助當地渡過難關。書信送到,閤府僚佐都猶豫起來。

「這米,還是不給他們的好!」有屬官說道,「信州是江南東路的轄境,跟咱們江南西路素無往來。」

「說的是,咱們也不寬裕呀。過去饑荒,也常有外地州府卡著一倉倉的糧食,不願賣給咱們的!」另一人支援道。

辛棄疾沉吟片刻,道:「均為赤子,皆是聖上的百姓,何苦一定要有你我之別呢?傳我的號令,每十船糧食拼出三船,撥往江東信州。」

這頭辛棄疾剛發了話,那邊又來了新的麻煩——隆興府自淮東購回的牛皮等物資過境江南東路南康軍的時候,竟然被當地守軍給扣下來了。

知南康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在當時朝野上下也頗有名氣的朱熹。

那麼,為什麼朱熹要扣下這船物資呢?說起來,他並不是要給辛棄疾難堪,而是由於過去跟隆興府帥臣的宿怨。

在辛棄疾帥江西之前,江東許多受災州郡也是由上游江西南部,甚至湖廣一帶販運糧食。不過,前任江西帥臣張子顏擔心糧食被其他地方收購一空,反而使得江西陷入糧荒之中,因此他下了一道頗為霸道的命令——凡下游江東州郡購買糧食,一律不得過境,違者扣留罰沒。知南康軍朱熹前去糴米的船,就這樣被張子顏給扣了下來。朱熹無法可想,只得多次修書懇請張子顏加以放行。沒想到這個張子顏軟硬不吃,不但不放船,反而查禁得愈加嚴苛。無奈之下,朱熹甚至將這場「官司」打上了朝廷,才暫時得以解決。

瞭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也就不難理解朱熹的舉動了。他是有意要給隆興府一點顏色看看。其實,此前辛棄疾不是沒有防到這一著。早有官吏提醒過他這段過節,為避免惹出麻煩,辛棄疾還專門吩咐在船上懸掛起「新江西安撫」的牌子,表示自己跟張子顏毫無瓜葛,希望朱熹不要弄錯了發洩的物件。可誰知道,還是出了事情。

無奈之下,辛棄疾只好親自修書一封,在信中表明自己對朱熹的仰慕之情,並稱船中乃是軍用物資,還希望能夠儘快放行才是。

接到辛棄疾的來信,朱熹倒頗有些為難。其實他一直以來都十分欣賞辛棄疾的才幹和膽識。當年辛棄疾自萬軍中生擒叛將來歸的故事,朱熹前前後後不知給自己的門生講過多少遍。如今對方有事相求,朱熹自然不好加以回絕。一番思量之下,當即吩咐將船貨放行。一場風波就這樣平息下來。不過,沒有人知道,這只是兩位老朋友友誼的開始罷了。

順利處理完扣船之事,辛棄疾原本不錯的心情卻又被另一件事給攪得大為光火。原來,隆興府新建縣令汪義和奉他之令巡視府轄各縣旱情。等回來後,辛棄疾迫不及待地問起災情如何,卻沒想到汪義和淡定地回答道:「旱情實在不容樂觀,故而下官擅自做主,已經答應將各縣賦稅一概減免十分之八。」

「什麼!」辛棄疾不由得怒了,「你好大的膽子,誰給你的這個權力?」

汪義和倒是不慌不忙:「自然是大人給的。」

「你說什麼?」辛棄疾更生氣了,「我是讓你下鄉巡視災情,並沒有讓你自作主張減免稅負。要減,也該是等回來稟明本帥之後再減不遲!」

「大人,那就遲了!」汪義和反而邁上前一步,言辭懇切地說,「眼下百姓們餓都要餓死了,哪裡還繳納得起今年的賦稅?卑職之所以明令頒佈所減免賦稅的數目,正是為了安他們的心。不然,人心惶惶,搞不好又會生出許多變亂。真等到把這一通官樣文章做完,還說不定會鬧出出什麼事來呢,望大人三思!」

「你……」辛棄疾好不容易剋制住心中的火氣。他知道汪義和說的確有道理。半晌後,辛棄疾揮揮手:「就照你所說,今年府屬八縣的賦稅一律按八成減免,也好與民休息!」

不過,話雖然這麼說了,辛棄疾心中還是老大一個疙瘩。待汪義和告辭後,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氣:「這個汪義和呀,太專擅了!」

「老爺,你又在為何事煩惱?」不知什麼時候,夫人範氏在整兒的陪伴下由屏風後轉了出來。

「還不是為了一個屬下!」辛棄疾餘怒未消,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範氏。

「當機立斷,敢作敢當。這倒頗有老爺你的風範嘛,何必如此抱怨?」範氏吩咐整兒去沏一杯茶來,和顏悅色地安慰辛棄疾道。

「雖然如此說,但我畢竟是他的主官。像這樣先斬後奏,明顯是讓我下不來臺。」辛棄疾說道。

「老爺,你這就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何以你做得,人家就做不得?」範氏故意嗔怪道。

辛棄疾聽夫人這麼說,「撲哧」一樂道:「娘子所言倒是很有道理。好好好,是我錯怪他了。我改日向他賠罪,如何?」

範氏繼續說道:「將心比心,你這個直筒子脾氣這種先斬後奏的事兒可沒少幹。我來問你,上次興建飛虎軍營,藏匿御前金字牌的事情,難道聖上真的不知情嗎?哼,一藏就是快一個月。要不是天子仁德,恐怕你早就遇上大麻煩了。還好意思跟自己的下屬發火呢。」

「是啊!」辛棄疾喟然長嘆道,「像這種招上司忌諱、惹同僚討厭的事,我可也是沒少幹咯。」

範氏一番話,勾起了辛棄疾的心事。這麼些年來,儘管自己時刻提醒自己,要注意砥礪脾氣,但人可也沒少得罪。以朝中來說,那個籤書樞密院事謝廓然不就成天處心積慮地給自己下絆子嗎?其實說起來,謝廓然跟自己本沒有什麼私人恩怨。只不過,他是孝宗身邊近臣曾覿的黨羽。此前自己入朝為官時,曾覿曾經大力拉攏過自己。可辛棄疾最反感朝堂上的黨派之爭,故而毫不遲疑地加以了回絕。誰曾想到,就由那個時候跟曾覿一夥結下了樑子。

那麼,朝中那些當政的所謂正派大臣們和辛棄疾的關係又如何呢?很遺憾,他們對辛棄疾的印象也不是太好。首先,辛棄疾是作為北方投效而來的「歸正人」身份仕宦為官的,而北人在南宋朝廷上向來都是遭到排擠和歧視的物件。其次,辛棄疾早年為官時,屢屢上書縱論朝政,尤其是對北伐恢復大計發表意見,主和派大臣們都對他有「好大喜功」或「輕率」的誤解。比如當時擔任宰相的周必大在辛棄疾討伐茶商軍時,就曾發表意見,稱辛棄疾「為人頗似輕銳」。在後來建立飛虎軍時,又是周必大率先質疑,「欲自以為功,且有利心焉」。也就是說,辛棄疾的建軍活動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博取功名利祿而已。可想而知,這樣的評價,對辛棄疾的傷害只怕是不亞於曾覿、謝廓然一夥的暗地中傷了。

另外,作為主戰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辛棄疾在當政的主戰派首領那裡也頗受排擠。這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但實際上也很好理解——辛棄疾曾不客氣地批評過主戰派的兩位大佬,張浚和虞允文。前者輕躁,後者虛浮——可是,自乾道、淳熙以來,朝中主戰派大臣多出自於兩人的門生弟子。他們當然也不會對辛棄疾伸出援手了。再加上辛棄疾曾上書呼籲嚴懲貪腐,力除昏庸,這對當時渾渾噩噩度日的南宋官員們來說,無疑就是一個欲取之而後快的麻煩製造者。

儘管辛棄疾這些年來也結識了不少同道中人,但他們要麼是下野之身,要麼人微言輕,對辛棄疾的尷尬處境多是無能為力。因此,就像他自己在奏章中所總結的那樣,之所以能以羈旅孤客之身在官場上沉浮這麼多年,也全仗著孝宗皇帝對他的庇護了。

然而,孝宗皇帝真的是辛棄疾的知遇之主嗎?只怕未必。說心裡話,孝宗對辛棄疾的看法是很複雜的。一方面,他看重辛棄疾的才幹,也賞識當年匹馬渡江南來的豪氣。但另一方面,孝宗對辛棄疾的桀驁不馴和難以駕馭也很是傷腦筋。還記得過去辛棄疾曾作「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一詞,就已經惹得孝宗默然良久。再加上他屢屢上書言事,針砭時弊。又有幾個皇帝喜歡自己的臣下成天給自己挑毛病、生事端呢?

孝宗一天天老了,當初那個銳意恢復的君王已經不再。接下來的日子裡,孝宗的治國方針越來越多地轉向只求內政安穩,得過且過即可。因此,對於辛棄疾這麼個難以駕馭的「刺頭兒」,孝宗的用人方略主要還是把他放到那些最麻煩也最棘手的地方去平定禍亂、安撫局面而已。然而,當辛棄疾一力推行建立湖南飛虎軍,甚至不惜私藏金牌來促成其事後,孝宗的心理就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一介臣子竟如此專擅,這還了得!

隱忍不言的宋孝宗只是在等一個藉口,一個機會而已。沒過多久,這個機會就送到了門口。

一位叫作王藺的監察御史上章彈劾辛棄疾,稱他在地方官任上「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理應加以嚴懲!奏章一上,朝野為之一驚。大家議論紛紛,看來這個辛棄疾又不知得罪了誰。

說起這個王藺來,其實是一個繡花枕頭般的人物。一次,孝宗前去太學視察,那時還身為武學諭的王藺也正好侍立在一邊。孝宗見王藺長得高大魁偉,不由得心生好感,從此便一步登天,做了皇上身邊的寵臣。王藺最大的本事,便是察言觀色,迎合皇上的意旨。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孝宗對辛棄疾的不滿,再加上辛棄疾在朝中幾乎是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王藺自然會把他選作自己的攻擊物件。

可嘆的是,王藺在彈章中所提到的罪名實在是子虛烏有之事。所謂「用錢如泥沙」,自然是指他動用官庫建立飛虎軍及江西賑災之事。這兩項舉措雖然耗資巨大,但勢在必為,也得到了皇帝和朝廷的首肯。至於「殺人如草芥」,則指的是辛棄疾此前在湖南江西等地討平盜寇。實際上,辛棄疾雖然常常使用嚴刑峻法來安穩一地的亂局,但向來不主張濫殺枉法之行為。局面粗定之後,他便著手於發展當地生產、教育等所謂「復元氣」的舉措。這兩條罪名,實在是冤哉枉也!

然而,讓文武百官意想不到的是,彈章呈上不久,孝宗便授意給出了處理決定——在絲毫不給辛棄疾辯駁機會的情況下,坐實了王藺對他的指控,並當即免去辛棄疾本兼各職。這時候,離辛棄疾就任新職兩浙西路提點刑獄還不到一個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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