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落日餘暉紅得發黑,彷彿一抹汙濁的黑血,從高高的哨樓慢慢滑落。營門陡然開啟,嗚咽的號角聲驚破了兵營的平靜,嘈雜的腳步聲彷彿沉重的沙袋捶在石板地上,紊亂並滯重。頃刻間,一隊隊刀兵閃亮的人馬從四個營門分別衝出,囂張的塵埃遮天蔽日,宛如嫋然瀰漫的瘴氣,看不清到底有多少軍隊離開兵營。開拔的軍隊像深潭裡溢位來的一溝水,水在不斷地湧出,深潭卻仍然靜若波瀾不驚的心。
很久以後,兵營安靜了,留守計程車兵正在費力地拉攏轅門。轅門太重,在地上惡狠狠地劃出兩道粗大而深刻的痕跡,彷彿剷掉了土地的一層皮。
埋伏在距營壘一里的灌木叢裡的蠻夷斥候背過了身,沒穿鞋的雙足踏過尖銳的荊棘地,卻不見絲毫痛楚之感。他快速地穿過一片鳳尾竹林,目光剛巧撞見了孟獲被陽光融化的眼睛,亮晃晃的像長滿了銀色鐘乳石的溶洞,蠻夷斥候激動地說:「漢人走了。」
一直等候在白崖山下叢林間的蠻夷軍隊立即出發,一步步靠近了蜀軍營壘,越離得近越走得快。蠻夷皆是翻山越嶺的好手,在高山叢林間行步如飛。
轅門近在咫尺,哨樓上的蜀軍士兵似乎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逼近。
一聲尖利的口哨破開了戰前的壓抑,本來彎腰行走的蠻夷士兵們都跳了起來,塗滿血紅圖騰的臉撐出一個怪誕的表情,鋥亮的牛角刀在空中狂舞,渾身畫著圖騰,腰際掛著鈴鐺的軍隊連綿成一道彩色的波浪,撞向了安靜的蜀軍營壘。
龍佑那忽然醒了,他從床上跳下來,「噹啷」一聲,碰翻了床腳的一隻陶缶。
他心裡不安起來,卻說不得到底是為什麼,那像悶在胸口的一顆棗核,吐不出又咽不下,只是難受。
孟獲沒有帶他去偷襲蜀軍營寨,且畋讓他留守本寨,且畋有一種出於本能的擔心,即便是傾巢出動也仍然要留有後手。龍佑那原本不肯,偷襲漢軍中軍這麼刺激的事不帶上他,他豈肯甘休。他為此和且畋吵了一架,且畋發了火,蠻夷的犟性子一衝上來,叔侄猶如火苗撞火種,彼此都不肯退步,最後且畋到底把龍佑那撂在山上,還發了狠話:「你不許下山!」
龍佑那不相信漢人能翻上白崖山,壁立千仞的白崖山只有一條山道。便是這唯一的通道也艱險難行,有些路段幾成垂直,攀登之時必須小心地匍匐前行,沿途皆設有哨卡,一共十二道關,每關有持弓的蠻夷勇士十二名,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憑此天塹,漢人敢上山麼?他們若是有種,早在半個月前就該率兵攻打,卻一直龜縮在山下不動,遠遠地望著山上恣意嘲笑他們的蠻夷,一聲反駁也不敢發出,還不如烏龜,烏龜尚且伸頭,他們卻蜷成一團。
夜晚來得很快,天卻還沒有黑徹底,偌大的天幕水似的潑滿山巔,恰似洗得發藍的面罩。
龍佑那莫名地煩躁起來,瞧著地上那月亮般的水印,此刻竟覺得像刀光,光芒卻在不斷地洇開,漫成一副衣緣破碎的鎧甲。
白崖山上只剩下不到五百蠻夷士兵,還有一千餘老弱女眷,如果漢人忽然上山襲擊,那……他打了個冷戰。
他一仰頭,天窗漏下一縷柔白的光,像月光,更像誰窺探的目光。石屋很涼,他以為自己傷風了,寒戰一個接著一個地從骨頭縫裡往外竄,他打了個噴嚏。
門外有風聲,他仔細聽了聽,不是風,是人聲!
他跑出了門,夜晚的喧囂特別響亮,白崖山被雜亂的聲音覆蓋了,彷彿每一棵樹都在咆哮,亂糟糟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有人追著他跑,也有人跑在他前面,周圍的一切像噩夢。
他一把抓住一個邊跑邊喊的蠻夷漢子:「出了什麼事?」
蠻夷漢子滿臉驚恐,像是被厲鬼叼走了魂,喋喋地只是重複:「漢人來了,漢人來了!」
龍佑那本來想問問漢人為什麼會出現,那漢子卻掙脫了他,光著腳板越跑越遠,喊聲卻一如既往的神經質:「漢人來了!」
龍佑那扭過頭,火光洗去了黑夜的一個角,半邊天彷彿一雙流血的眼睛,悽哀的目光凝望著滿山驚慌失措的蠻夷。
他真的看見漢人了。
身著輕軟黑衣的蜀漢士兵從北面的崖邊一躍而上,每個人的嘴裡都咬著一把刀,目光深沉而冷酷,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攀上幾成直角的北面山壁,他們像是被風吹上山巔的蒲公英,突然降臨,匪夷所思。
龍佑那從背後摸出牛角刀,他著力吐了一口唾沫,迎著從天而降的蜀漢士兵大步奔去。
他忽然停住了。
剎那間電光火石,他想起白崖山上存有劫掠的漢人糧草,足足幾萬石糧秣啊,他像被猛然催醒的一束花,迅速收斂住自己綻放的慾望,踅身狂奔而去。
孟獲殺入蜀軍營壘時,才發現自己犯了今生最致命的錯誤。
他已記不得到底發生了什麼,記憶在一瞬間奇怪地散落了,宛如覆水難收。他像是魂魄離身,飄升在半空中,看見自己得意洋洋地撬開蜀軍轅門,然後當先奔向中軍帳,趾高氣揚地高呼:「斬首諸葛!」然後聽見營外殺聲四起,明明已出營救難的蜀軍忽然折轉回來,然後莫名其妙地中了蜀軍的埋伏,然後……
然後他被擒了。
他的記憶始終處在混沌中,他有種做夢的感覺,還是糊塗夢。
他恍惚記得自己見到了諸葛亮,他就坐在中軍帳裡,白衣羽扇,黃褐的飛塵掠過他的臉,仿若浸在煙水裡的圖騰雕塑,孟獲有種想要伏拜下去的衝動。
他其實只是撩開了中軍帳的一個角,所有的印象都從那缺口往外湧。諸葛亮模糊的臉,營內模糊的燈光,讓他以為那也許是錯覺。
諸葛亮不會坐在中軍營裡等他,他不相信漢人有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膽略,他記憶裡的漢人虛偽矯情,熱衷抱著死人的典籍咬文嚼字,大話說得震天響,遇見危急便逃之夭夭,還要用聖人言論為自己找說辭,永遠裝裱出一副道德君子的偽善模樣。漢人的官吏更壞,盤剝百姓不遺餘力,一面賣官鬻爵、暗箱操作、行賄受賄、無惡不作,一面高唱道德仁義君君臣臣,漢人在他心目中是被神遺棄的罪惡,但凡染著點兒漢人習氣便會墮落。
可漢人諸葛亮佈局擒住了蠻夷孟獲,雖然不是諸葛亮親自動手,但生擒的結果是他精心設計的。
擒住孟獲的將軍是馬岱,孟獲的一隻腳還沒跨進中軍帳,馬岱便用刀把子用力捅了孟獲的後背,孟獲痛得把刀丟了,一個跟頭摔下去。他還來不及爬起來,三十多個士兵衝上來,有的摁腳,有的踩手,有的壓臉,粗大的青藤繩索繃開來,將他繞了一圈又一圈,捆得結結實實。他聽說楚地蠻夷在每年五月初五會吃一種叫角黍的食物,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很像角黍。八個蜀漢士兵抬起他,彷彿山洞裡的小妖,將他這隻肉登登的角黍丟入鍋裡蒸熟,然後獻給老妖諸葛亮。
他沒有猜錯,他果然被獻給諸葛亮,但既不是被當作粽子吃掉,也沒有被砍掉腦袋,他被重重地丟下去,他記得他被丟下的地方仍然是中軍帳。
「孟獲麼?」一個聲音輕輕地問道,聲音極動聽,像月光下的淙淙溪流。
孟獲抬不起頭,他費力地轉過臉,他看見一雙青面布履,沒有一絲兒修飾。他常見漢人貴胄攀比豪奢,一雙鞋也穿出繁複的花樣來,繡金絲貼錦絨,穿的彷彿不是鞋,而是可資炫耀的身家。可這雙鞋真乾淨,像清湯掛麵的素色容顏,天然不著雕飾,鞋底很厚,故而行路時腳步聲很輕。
孟獲想要看清那人的臉,可他翻不動身,他想說話,喉頭卻堵著,才發現自己嘴裡被人塞了一塊抹布,臭烘烘的。
這幫漢人兔崽子!
「鬆綁吧。」聲音溫和地說。
士兵們猶豫著不動,到底是馬岱親自動手,操刀割掉了孟獲身上的繩索,卻不忘記警告道:「老實點!」
孟獲揉著胳膊站起來,繩索綁得太緊,勒出了青色淤痕,他氣鼓鼓地一抬頭,看清了諸葛亮。
真的是諸葛亮麼?
他原來以為諸葛亮是和他一樣膀大腰圓的壯偉漢子,勇武可扛巨鼎。只有這種悍武的勇士才配和他孟獲做對手,可眼前的諸葛亮和他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四十五歲的諸葛亮無疑是個英俊的男人,眉目疏朗,輪廓深刻,容止翩翩,眼睛很亮,深如不見底的秋湖,孟獲猜他在年輕時一定很漂亮。
孟獲像叼著了香脆骨頭的狗,只管嗅下去,卻發現有灰色的疲倦從諸葛亮的眼角緩緩流下,他儘管含著柔軟的笑,卻有淡淡的雲翳從笑裡翻出來,那是孟獲讀不懂的憂患。
「你怎麼長這模樣?」孟獲心之所思便是言之所敘,他說的是漢話,還是官方雅言,這一開腔倒讓帳內的將軍士兵們瞠目結舌。
諸葛亮莞爾:「那我該是什麼模樣?」
孟獲不知該怎麼回答,他試圖用目光把諸葛亮研究個透,很想發現出什麼一擊中的破綻。奈何他看得雙眸痠疼,竟如同在大霧裡尋找捷徑,沒有覓到歸途,卻把自己陷入了迷惘中,唯一的發現是,諸葛亮身為蜀軍統率,他竟然不穿鎧甲!
「你一直在這裡?」
「是。」
孟獲吸了一口冷氣,原來諸葛亮當真守在中軍帳等他,他剛才見到的一幕不是幻覺,諸葛亮竟會有和蠻夷不分軒輊的膽量?
孟獲不想被諸葛亮看輕了去,儘管被俘也要維持他身為蠻夷王的威嚴,他昂起了頭顱:「你打算怎麼處置我,斬首還是辜磔?」
諸葛亮微笑:「我不殺你。」
孟獲呆了一下,諸葛亮不殺他,那諸葛亮要慢慢兒折磨他?他聽說過漢人對付刑犯的手段,比蠻夷虐待俘虜還要殘忍,這讓他背脊骨發涼。
「你想怎麼著?」
白羽扇宛若一隻鳥停在諸葛亮的胸口,他輕緩而韌力十足地說:「南中歸服王化。」
孟獲嗤之以鼻:「讓蠻夷做你們漢人的奴隸,想都別想,你們漢人野心大得很,你們只會盤剝南中百姓!」
諸葛亮靜靜地看著憤怒的蠻夷王:「朝廷從來沒有向南中百姓徵收重賦,所謂胸中盡黑的烏狗三百、蟎腦三鬥、三丈柞木三千,全是雍闓的謊言,你難道不知?」
孟獲啞然了,他沒法和諸葛亮逞口舌之能,乾脆耍了橫,把手一伸:「來吧,我寧死都不會投降,你儘管斬下我的頭顱!」
諸葛亮很平靜:「我說了,我不會殺你。」
孟獲怔愣著,想當轟轟烈烈捨生取義的英雄,奈何敵人不給機會,這就像吊在井口邊,偏是不死不活的尷尬:「那……我不會投降!」
諸葛亮靜默了一會兒,白羽扇輕輕揮落:「好,我放了你。」
孟獲呆了,帳內的將士更是震驚不已,馬岱以為自己聽錯了,使勁揉了揉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