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的門簾開啟了,犛牛種渠率和大牛種渠率覺得自己被身後的陽光推了進去,後來他們回憶,那天陽光不算烈,中軍營帳坐落在厚厚的濃蔭中,彷彿一隻碩大的白色野蘑菇。軍營中蜀漢士兵的腳步聲像小河淌水,頭頂上高高挺立的旗幟「嘩啦啦」響得正歡,沒有人在他們耳邊催迫威脅,更沒有人拿尖刀抵住他們汗涔涔的腰,是心裡的恐懼將他們推到了諸葛亮面前。
他們看見,那個傳說中滿臉橫肉,有八隻腳、四個腦袋的蜀漢丞相其實只是一個面容清朗的中年男人。他從堆滿卷軸的文案後抬起頭來,笑容親切,目光溫暖,彷彿照在瀾滄江中的月亮,潤澤美好,浸著水色,讓人流連忘返。
諸葛亮身邊清秀的年輕人給他們搬來兩隻胡床,他們不敢坐,怕那胡床上忽然冒出帶毒的刺,諸葛亮舉起手,和氣地說:「請坐。」
犛牛種渠率先挨著胡床的邊,慢慢兒把自己摁下去,然後大牛種渠率才坐了下去,可惜坐急了,胡床翻倒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修遠「噗嗤」笑出了聲,走過去給大牛種渠率扶正了胡床,扶著他穩穩地坐了。
兩人尷尬地互相對望了一眼,也不知該和諸葛亮說什麼,只好傻坐著,想笑,偏偏擠出的是哭笑不得。
他們其實是被蜀軍生擒的,原本是打著劫糧草引蛇出洞的妙策,孰料待得蜀軍的押糧隊進入埋伏圈,剛一交鋒,蜀軍一窩蜂全跑了,壓根兒沒有拼死護衛糧秣。如此兵不血刃便獲取蜀軍糧秣,兩個渠率大眼對小眼,又想不出原因所在,只好去拖糧食,可更古怪的事情卻發生了,那一捆捆鼓囊囊的布袋裡裝著的竟然是柴火木石!
他們這才知道上當,趕著去給孟獲報信,訊息許久也沒傳回來,無奈之下,只得率種落前去看究竟。半道上卻被蜀軍伏擊,兩個渠率被當場逮拿。
本來以為必死無疑,不想擒獲他們的蜀軍既不舉刀鋒,又不施刑具,只一繩子捆起來,押著送來中軍營。待得進入中軍帳,竟連捆在身上的繩索也鬆開了。
諸葛亮到底要怎麼處置他們,慢慢兒凌遲臠割麼,把肉一片片剔下來,以此祭祀南征殉難的蜀軍將士?
諸葛亮瞧見兩個渠率惶恐不安,柔和地說:「兩位……」
卻不等諸葛亮說完,犛牛種渠率搶話道:「我們是受孟獲脅迫……」
大牛種渠率也跟著道:「我們並不想與你們為敵,只是擔心漢人盤剝欺辱,你……你要殺我們麼……」
兩人的漢話說得並不好,發音咬得很重,像牙齒上繫著石頭,每個字重重地迸出來。
諸葛亮一笑:「兩位不必擔憂,我向你們保證,你們若歸順王化,朝廷不會與你們為難,二位性命無憂,種落百姓也可安居樂業。」
「不殺我們?」兩人驚訝得下巴掉在脖子上。
諸葛亮肯定地點點頭,目光沉穩而溫和,並沒有絲毫欺詐,他鑿鑿地說:「我奉王命平定南中叛亂,陛下有恩詔,若南中叛夷首善向化,朝廷優渥赦免。」
兩人呆呆地看著諸葛亮,像被悶在沙裡,半晌憋不出一聲響。良久,犛牛種渠率才磕巴著說:「你不會騙我們吧?」
諸葛亮粲然一笑:「二位儘管放心,我言出必行,若是仍有顧慮,可以蠻夷習俗盟誓,絕不相欺!」
兩人半信半疑,顧慮像陰影般埋在心上,光明很難跳出來。可諸葛亮面帶微笑,溫和真誠,卻不由人不相信他的誠意,大牛種渠率遲疑道:「你們不要烏狗三百、蟎腦三鬥、三丈柞木三千?」
「朝廷從無此意。」諸葛亮確定地說。
「可,我們搶走了你們的糧草……」大牛種渠率戰戰兢兢地說。
「哦,還在爾處?」
「各家都分了……」犛牛種渠率說這話時,頭也不敢抬,他這話是說糧草已散於民間,想一體追回來太難。
諸葛亮默然微笑:「罷了,只當盟誓之禮,送給你們。」
犛牛種渠率訝然,他不敢置信地用餘光掃了一眼諸葛亮,還是那優雅美好的微笑,像春風吹在青竹葉的露珠上,晶瑩剔透,泠泠柔潤。
「漢人的五穀真是好東西。」大牛種渠率討好地說,他其實說的是心裡話。漢人農耕逾數千年之久,早已從原始的刀耕火種轉向深耕細作,代田區種等耕作技術廣泛施行於中原地區,穀物已有一年多熟,因為冶鐵業的發展,農具種類繁多,日漸便捷實用。作為天府之國的成都承襲了中原先進的農耕技術,兼之又有都江堰提供灌溉便利,糧食產量冠楚巴蜀,所謂沃野千里,良田萬頃,並非世人溢美之詞。
諸葛亮笑道:「皆是人力所種,南中亦有沃野之土,其實也可以種出來。」他注視著兩個渠率期待的目光,「我可遣農墾官教你們農耕之術,我們漢人有何等穀物何等農具何等耕技,你們夷人亦能有。」
「真的麼?」兩人齊聲道。
「當然,只是希望諸種落棄山谷而居平地,以為聚落鄉邑,方才能獲良田之便。」
兩人雖覺得諸葛亮的話在理,自己又能得好處,卻拿不定主意,彼此對望了一眼,說道:「我們回去商量商量……你說話可得算話。」
諸葛亮不催迫他們,寬容地說:「好,你們回去與種落百姓商量吧,若是商量妥當,自可來告知我,我隨時恭候!願二位歸順王化,從此夷漢一家,南中無戰事。」他稍稍一頓,最後笑吟吟地說,「再一件,南中諸渠率為孟獲挾持,皆非自願與朝廷為難,二位若能勸其服膺歸順,善莫大焉。」
諸葛亮果然言出必行,放了兩個牛種落的渠率回去,送他們出軍營的是參軍楊儀,臨別還一人送了一匹蜀錦。光鮮明麗的蜀錦映亮了他們的眼睛,像捧在手上的陽光,死而復生的喜悅讓他們雀躍而不能掩飾,笑容像水般一捧捧灑出來,他們緊緊抱住禮物,像捧著了寶貴的盟誓。
楊儀回來覆命時,還帶來了孟獲的訊息:「丞相,孟獲收集殘兵,往蜻蛉方向而去。」
諸葛亮回頭看著背後的南中輿圖,扇柄在「蜻蛉」處輕輕一磕:「這個蠻子,終究是不服輸的犟脾氣,看來他還想與我軍一決高低。」
修遠不悅地哼了一聲:「蠻子就是蠻子,天生犟種。上次好不容易逮著了,偏先生把他放走了,這次又逮住兩個蠻子,先生更是寬容得沒了,又是放人又是贈禮,糧草也送給他們,也太大方了。」
修遠的非議讓諸葛亮微微一怔,俄頃,他忽地一笑,看住楊儀道:「威公,以為亮之擒縱如何?」
楊儀恭恭順順地說:「丞相攻心之術,令人歎服,非如此不能服膺南中蠻夷人心,儀深為佩服。」
聽得楊儀滿口讚美,修遠不禁在心底不舒坦地咒罵楊儀拍先生馬屁,諂媚討好,怪不得外邊稱他為「癢矣」,專給權貴撓癢癢。
諸葛亮卻只是瞧不出情緒地微笑,冷不丁問道:「修遠,龍佑那如何了,傷好了麼?」
「不知道。」修遠對龍佑那印象很不好,每每想起龍佑那怒斥諸葛亮為「狗漢人」,心裡就梗出了刺兒來。
「不知道……」諸葛亮低低地重複著修遠的話,他把案上的文書翻了翻,拿起一冊批覆完畢的公文,卻也不交給修遠,似乎隨口道,「我交付你件差事,那蠻子龍佑那傷重不能自理,你去照顧他吧。」
修遠以為自己耳朵被紮了,他想諸葛亮一定是在和他開玩笑:「先生,你說笑呢?」
「我像在說笑麼?」諸葛亮把臉轉向他,竟是不容置疑的嚴肅,那神情便像他素日里囑咐臣僚處置朝政要務,認真、肅穆、威嚴,不可否決,不能抗拒。
修遠一臉愁苦:「先生,為何要我去照顧蠻子,我不想去……」
「這是軍令。」諸葛亮舉重若輕地說。
「可是,」修遠用力在腦子裡搜刮著理由,「先生這裡也缺不了我,我若是去照顧蠻子,誰給你整理文書?」
諸葛亮一抬手,將文書交給了楊儀:「有楊參軍在,你的事,我請威公暫為襄助。威公分理如流,籌劃細緻,你何須顧慮。」
修遠提不出反對意見了,再看楊儀堆滿笑的臉,又是氣又是恨又是委屈。他巴巴地望著諸葛亮,切切地希望諸葛亮能收回成命,甚至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荒唐的夢,待他一睜眼,他依然是先生身邊忙碌的小小主簿,儘管勞累卻極充實,而不是與犟牛蠻子整日相對,擔憂著自己有一日死於殘忍的蠱毒。
「好生照顧,別出差池,不許擅起爭執,更不許傷了他。」諸葛亮最後的話徹底封死了修遠的奢望。
「知道了。」修遠委委屈屈地說。
諸葛亮緩和著神色:「你若能將他照顧好,也算是功勞一件。」
照顧一個蠻子也是功勞?修遠覺得自己在聽神怪故事,他想想龍佑那那張刁蠻兇悍的臉,渾身像爬滿了綠色毛毛蟲,雞皮疙瘩一層層冒了出來。
修遠兀自心神不安時,諸葛亮已把手裡的一封信拆開了,寫信的是李嚴,他只看得三行,便出起了神。
信裡說,魏國降人李鴻投誠蜀漢,李嚴打算遣使護送他去成都,這事已上覆陛下,不知道丞相如何處斷。另,此人是從東三郡南巡漢水徑往永安。
李正方,你還真是令人費解呢。
剛剛廖立在奏疏裡指摘他交通敵國,和新城太守孟達勾勾搭搭,彼此飛書來往。這事兒現在鬧得滿城風雨,舉朝上下正等著看他笑話,便在這火燒眉毛的當口,李嚴卻把一個魏國降人送來本朝,還假道東三郡,恰恰經過孟達的地盤,這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撞麼。
諸葛亮皺著眉頭思索了好一陣,忽然就懂了。
「聰明!」他不自禁道。
「什麼?」修遠莫名,這是在誇誰呢,他盯著諸葛亮,可那張臉太平靜了,像緊鎖的門戶,誰也不知道門後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風暴。
諸葛亮把信合起來,他沒交給修遠整理,自己壓在燈臺下,想到南中戰事未平,朝中亂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說不得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想了想,給李嚴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說此事已知,至於如何處斷,還是聽陛下的吧。
他其實有十二分的把握,劉禪最終仍然會把這件事推給自己,不定還會遣降人來見自己,可事要這麼做,話要那麼說。
信寫畢,擱在一邊曬乾墨,墨痕被風吹出了白花兒,他眼裡盯著信,心裡想的是東三郡復歸朝廷的可能性有多大。
八成?五成?還是……
諸葛亮最後給出了三成,他看著修遠在封信,紫色封泥烙上了「諸葛亮」的白文印戳,忽然冷淡地笑了一聲。
六月的蜻蛉,陽光和野花一起生長,叢叢的花草樹木,高的喬木、矮的灌木都伸直了腰,一沾著陽光,便像受了上天的雨露恩澤,放肆地舞蹈起來。近千戶人家散於蔥蘢山間,有的懸于山巔,有的橫亙山腰,有的匍匐山腳,像遍地撒種的鳶尾。
山腳下有水彎彎如女子黛眉,煙靄間清越空靈的山歌也沒能洗去孟獲心中的煩悶。他本來想洗手,一彎腰,本來蓄在胸膈的憤怒忽然衝上腦門,猛地抓起一塊石頭,重重地擲下去,石頭撞在更大的崖石上,頃刻粉身碎骨,碎末子撒開了花,倒似他心裡宣洩出的怒火。
且畋見孟獲發了火,慌忙勸道:「大王息怒!」
孟獲像跑了百里的犛牛,粗重地噴著鼻息:「犛牛種大牛種竟敢投降諸葛亮,叛徒,叛徒!」
且畋無奈道:「他們得了諸葛亮的好處,聽說諸葛亮贈給他們好些金帛禮物,還許諾遣農墾官教其耕種,吃了人嘴軟!這幫沒骨頭的狗才,自己倒戈不說,還到處攛掇諸種落對漢人俯首聽命,聽說有四五家渠率已在私底下有了歸順意向。」
「得了好處便要投降麼,區區金帛便將骨氣賣了,孬種,還要諸葛亮教我們種田?」孟獲越說火越大,咯咯地咬著牙,活像在嚼誰的骨頭。
且畋寬慰道:「少安毋躁,除了犛牛種和大牛種,一些被他們煽動的種落雖有投降之意,可至今未曾遣使與諸葛亮往來,我想他們還在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