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簡被孫權重重丟去了地上,一條縫歪歪曲曲地現出來,縫裡漏出一束暗紅色微光,像隱在心口的傷疤。
他倏地站起來,彷彿一隻被激怒的豹子似的,拗著火氣來回走了兩遭,咬著牙道:「什麼叫方取涼州,涼州定,乃盡以荊州相與,混賬理由!」
諸葛瑾微微抖了一下,也不敢回話,只低著頭,聽著孫權的鞋底急切地劃過地板,橐橐的聲音是焦躁的火焰。每走一步,都往那火裡投入一截乾柴。
孫權又把那摔裂的書簡撿起來,匆匆掃過一眼,滿簡的字都活動起來,彼此歪來拐去,極像劉備那張可惡的笑臉。字如其人,也只有劉備這種奸險之主,才能寫出這樣邪佞的字,勾點撇捺間雖在竭力藏鋒,卻仍掩不住那撲面而來的兇戾。孫權後悔了,當初將劉備軟禁在江東時,為什麼不趁機剷除了他這個禍害,偏因為一點顧忌,將這隻包藏禍心的老虎放回巢穴,如今老虎養肥了,倒要反噬恩人了。
世上怎麼會有這等無恥之徒!當初覥臉求東吳,極盡諂媚能事,騙得江東上下迷了心智,一朝得勢,便翻臉不認人,真真是不仁不義,禽獸不如!
他越發地惱火了,惡聲道:「猾虜!」再次將書簡擲下去,這一次那道裂縫炸開了嘴,書簡裂成了兩半,只有一絲竹屑相連,像殘存在死者口裡的一口氣。
那怒火燒得太旺,諸葛瑾也被燎得周身發疼,他慌忙跪了下去:「主公息怒!」他重重地磕著腦門,「主公之怒越大,瑾之罪逾深,主公遣我出使,本欲討取荊州,奈何有辱使命,不僅未曾討得荊州寸土,還惹來主公斯赫之怒,瑾深自引疚!」
孫權煩躁地呼了一口氣,怒火雖壓不下去,卻燒不起駭人的氣勢,他耐住性子寬慰道:「子瑜何必自責,此為劉備奸邪,非你之責!」
他親自屈身扶起諸葛瑾,再次將書簡拾起,勉強拼合,裂縫卻掩不住,兩半竹簡齒縫參差,像填不平的溝壑。
門外稟道:「呂蒙將軍謁見!」
本來愁苦的孫權忽地眼睛一亮,一迭聲地呼喊傳進來,門外影子一晃,一位中等個子的男子踏步進屋,一身的風塵味兒很濃,卻恰當地掩住他刀鋒般銳利的英氣。
他在堂中停住,緩緩地拜了下去,姿態擺得很有合度,是標準的漢禮風儀,足可為後生模範。
孫權搶步出前,一把捉住他的手:「子明,你來得正好!」
呂蒙一直屯守潯陽,這一次進京是為述職,他才得見到孫權,話還沒開腔,照面剛打便有山雨襲來的急迫感,他謹慎地說:「主公,有緊急事?」
孫權把劉備的書信遞給他:「看看。」
書簡因摔爛了,裂縫的字像被砍爛的臉,認起來有些難度,呂蒙認真地看了一遍,沉吟道:「此為拖延之計!」
孫權憤憤地嘆道:「豈不是拖延之計,假以言辭,虛引歲月也!」
呂蒙將兩片簡輕輕放下:「劉備不會將荊州拱手讓出。」
呂蒙的話一語中的,荊州何等重要,上溯可入巴蜀,北出可進中原,順流可抵江東。江東想全據此長江要隘,以為將來北上中原計,劉備不肯放棄他已奪得的荊州諸郡,曹操更欲從已佔的襄樊南下掃蕩全境,荊州便是一塊肥美欲滴的肉。三方勢力都心懷覬覦,妄圖括入囊中,誰也不肯放棄既得利益,反要將此利益無限擴大,最終輻射到整個天下。
孫權撫著腦門一嘆:「東西不成一線,浩浩長江,缺了荊州門戶,我江東何以立足北岸?可恨當初不該將荊州借於劉備,如今再想討回,難矣!」
長江綿延數千裡,然兵家可爭也不過三四處,合肥濡須一線和襄樊江陵一線為最重要的兩個要道,曹操在這兩處都設下重兵,也是看準了這兩條線的戰略重要性。東吳要北出長江,唯有爭此兩處,故而自赤壁之戰以後,孫權年年親率大軍爭奪合肥,沒有北岸出口,便如同人之氣管被掐,只有堅持不懈地向北岸開拓,才能為自己闢出活氣。去年,東吳將東線北出長江的最後一個要隘皖城奪下,將防禦戰線往北深深推進,隨著東線門戶逐漸敞開,其戰事一次比一次激烈,雙方都鉚足了勁兒,西線荊州的重要性便愈加突兀出來。然東線是對敵人,西線卻是對所謂的盟友,總不好貿然撕破臉,但疆土之爭性命攸關,合肥和荊州是東吳的兩口活氣,缺了任何一口,東吳都將被封閉於江東,別說是北出定鼎中原,便是偏安自保也是痴想。
箇中的利害關係,呂蒙自然也明瞭,他很輕巧地說:「主公,劉備不讓出荊州,我們何不奪過來?」
「奪過來……」孫權以為這個提議太冒險,若是兩邊戰事膠著,久拖不下,得利的很可能是北邊的曹操,他猶豫道,「這是向西邊開戰,我們畢竟是盟友。」
呂蒙平靜地說:「當年劉備以狡詐取荊州而不歸時,他何嘗視我們為盟友?疆土之爭,是為性命之爭,今日不奪荊州,他日則遺禍子孫。」
孫權其實早就想和劉備打一仗,最好能一戰而砍掉劉備的腦袋,高懸在江陵城的門樓上,看著濃烈的血灑花兒似的遍地落斑,他會夜夜笑醒。可是,意氣用事不能代替真正的策略,他搖搖頭:「奪荊州……勝算太少,劉備畢竟今非昔比。」
呂蒙分析道:「劉備雖得益州,跨有荊益,然益州新附,聞說民心不歸,士卒疲敝。荊州守將關羽驕縱跋扈,不恤群下,眾心難安,有此兩弊,我東吳若出奇兵,荊州士眾惶遽無所歸,可一戰而定!」
「劉備若拔營回救,我們該當如何?」諸葛瑾插話道。
呂蒙胸有成竹地說:「為救荊州,劉備定會馳援,但誠如蒙之前言,劉備後方隱憂未除,他不能全心而戰,我江東卻可盡全心而爭,以全心對顧慮,勝已在掌中也!」
孫權暗淡的心中像被一盞燈照亮了,他不想再拖沓意志,直截了當地問道:「以何名義出師?」
呂蒙平靜地笑笑:「出師之名易也,主公可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遣官上任,主公以為關羽會怎麼做?」
「他會攆走長吏!」孫權想也不想地說。
「主公明睿!」呂蒙由衷讚道,「關羽攆走長吏,則是罔顧盟友之誼,是西邊先毀盟,我江東出師有名!」
孫權激動地拍了一聲巴掌:「善!」
「再一策,」呂蒙道,「奪荊州當行奇兵,不可張目而舉,俾得荊州有備,兵交城下,久戰不解,於我東吳不利。」
孫權頷首:「好,便依子明之策!」
諸葛瑾卻是個持重性子,他不放心地說:「子明奇策雖善,但此一戰,能全奪荊州麼?若劉備不相讓,東西方膠著,曹操趁機南下,豈不危矣!」
呂蒙誠實地說:「子瑜所言為長者慮,誠應深思,我不說虛語,此戰未必能全奪荊州,劉備一定會奮力爭奪。然荊州縱不能全據,亦當可半據。」他向孫權鄭重地說,「主公,此為虎口拔牙,不斃虎而有傷虎之利!」
孫權緩緩地踱著步,久久的沉思:「荊州不可不得,劉備也不可不盟,雖為兩難,但不得不做。孤已謀定,這顆牙定要拔下來。」
「請主公選定奪荊州之將!」呂蒙請道。
孫權笑著抬起呂蒙的手:「孤早已選定,子明獻良策,正當以子明為良將!」
呂蒙推辭道:「魯橫江更合適!」
孫權重重地搖搖頭,半帶玩笑半認真地說:「魯子敬心太慈,只恐刀兵驟起,他又要給劉備說好話!」
江東人人知道魯肅是擁劉派,他自代替周瑜鎮守陸口,其疆域與關羽鄰界,關羽驕暴,數相侵凌,魯肅卻不懷宿怨,以歡好撫之。孫權為此很不滿,說他為顧慮盟友連自家君主也拋去一邊。呂蒙不推讓了,沉穩地應了一聲。
醉人春光彷彿從天灑下的碎金,將廣都縣城融入了燦燦的光芒裡,彷彿這城市是由純金鑄造,那匆忙的行人也似金葉子般,在風中追逐起舞。
這裡距離成都不過二十里,岷江水淌過寬廣無垠的成都平原,在廣都縣境內分為無數條支流,如同一條條甩出去的細長絲綢,將廣都團團纏繞。廣都是進入成都的一個門戶,成都本為南絲綢之路的起點,遠近客商若要出入成都,必要在廣都歇腳,因此小小縣城車水馬龍,摩肩接踵,揮汗成雨。雖及不上成都的富庶繁華,然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已足夠讓廣都得享豐樂。
此時正是正午,八街九陌間行人塞路,各家商埠都大開門戶,酒旗幌子、攤販招牌滿街飄揚,賣藝的、雜耍的當街擺出了架勢,耍出的把勢惹得圍觀人群一片叫好,看得興起,叮噹地甩出去成把的新錢;挑擔子的貨郎敲著腰鼓,溜熟的吆喝像是唱歌,還帶著奇思妙想的比喻,充滿了巴蜀人的獨有詼諧;酒樓裡的說唱藝人擊鼓和歌,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說到歡喜處手舞足蹈,贏得滿堂賓客高聲喝彩。街肆上百情俱全,千聲匯合,一張張笑臉都盛滿了春光。
這番熱鬧景象猶如開了幕的大戲,敲鑼打鼓勾得路人駐足瞻望,馬上匆匆行客也不免放緩了韁繩,一面遣馬而行,一面四處張望。
「好個廣都,繁華不讓成都,讓人心生流連,恨不早來,得見此勝景!」讚歎聲從馬上丟擲去,透出明顯的喜悅。
「亮卻更想見見治廣都之人!」諸葛亮興致勃勃地說。
劉備鼓掌笑道:「我也有此意!」
數騎經過熙熙攘攘的熱鬧市井,拐進了一條僻靜街道,在廣都縣府外勒馬停住。府門外冷清清的,鬧市上的喧譁隱隱隨風送來,卻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守衛的兵卒昏昏欲睡,橫門的梐枑又破又爛,還有一根倒在地上,兩隻麻雀停在上面唧唧喳喳地叫喚。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裂了縫的暗灰木板。
隨從親衛先自下馬,對著那府門內高呼道:「左將軍按察郡縣,各縣長官迎候!」
聲音才剛送出,那守門兵卒從昏睡中驚醒,嚇得瞠大了眼睛,又麻利又惶恐地跪了個實實在在。頃刻間,門裡跑出來五六個縣中官吏,「啪啪」甩著袍子,兢兢地跪在門口。
劉備慢慢走入府門,瞧著一顆顆俯得很低的頭:「誰是廣都縣令?」
沒有回答,微風一樣的顫抖在每個人的肩上滾過。
「咦?怎不回答?難道廣都沒有縣令?」劉備本已走入了門裡,因沒聽見答覆,又倒退了一步。
「回,回主公……」一人斗膽進言,「縣令,一會兒就來……」
劉備起了疑心:「一會兒就來?他此刻在哪裡?」
官吏們都伏低了頭,手摳著磚縫,一聲都不敢發出。
劉備的火氣彈跳著竄了上來:「孤問你們話呢,怎敢不回答!」聲如洪鐘,驚得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回主公,縣令在午睡……」
劉備的臉色唰地變得鐵青一塊:「新法有則,州縣長官每日日出理事,日入休事,其間不可擅離職守,現正是日中,正該司職其責,他竟然敢午睡!」
雷霆怒火在官吏們的頭頂熊熊燃燒,誰都不敢辯解,更不敢抬頭與暴怒的劉備對視。府內忽地響起了輕重不一的腳步聲,一個官吏搖搖晃晃地奔來,腳下打著滑,彷彿踩著滿地的油。
「主、主、主公!」舌頭在唇齒間滑動,撲鼻便是一股濃烈的酒氣。
劉備被燻得向後一退,那人雙手一拱,顛顛倒倒地跪下去:「廣都縣、縣令蔣、蔣琬迎候來、來遲,主公,」他打了個旋轉的酒嗝,「責罰!」他像條蠶蟲似的匍在地上,朝冠歪歪地戴在一邊,官服胡亂地耷拉著,腰帶跨在肚子下,鞋子也穿反了,似乎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還帶著夢裡的昏沉。
劉備本見廣都繁華,民生富樂,還對這理民之官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揣度著必定是經綸幹才,想著又能納得良才,不免興奮。可此刻見著這醉如稀泥的縣令,那起初的愛才之心已涼了一大半,相反,濃厚的厭煩油然而生。
他冷著一張臉:「你叫蔣琬,嗯,孤略有些印象,你既為廣都縣令,怎能在當職之時沉醉。不理政事,擅離職守,知罪麼?」
蔣琬趴得像只壁虎,嗝嗝地打著旋音說:「下官知、知罪!」
劉備真想一腳將這昏聵縣令踹入岷江,他壓住火氣,手臂使勁一拍門:「去!把廣都縣這半年的卷宗都搬出來,孤欲行按察!」
「是,是!」蔣琬扶著一個官吏的肩膀站起來,一個酒嗝衝上來,慌忙掩住口。他定定心神,吩咐下屬請劉備和諸葛亮堂內安坐,自己親去公署取卷宗。
劉備舉目在公堂前前後後打量了一番,堂內像是久無人打理,書案蒙著一層灰,天花板上結著蜘蛛網,房柱上吊著一隻蟲子,彷彿是置身在廢棄多年的坍塌茅舍裡。
他不由得向座下的三尺枰上一摸,果然,摸出了滿手的灰塵,直氣得他想衝出去,一把火燒光縣府。
「主公,卷宗到!」蔣琬抱著一捧竹簡衝入了公堂,「噗噗」地撣去上面的灰塵,恭敬地呈給劉備。
劉備略數了數,一共四冊,分為:糧賦、編戶、鹽鐵、聽訟,每冊所錄不多,他特意翻開聽訟卷,寥寥幾樁案子,案情極其簡單,無聊得像是老婦人的絮絮叨叨,他將案卷放下,疑問道:「就這麼多?」
「是!」蔣琬說得毫不猶疑。
劉備微微一聳眉峰:「廣都一縣,生民多少,田土多少,歲入多少?」
蔣琬恭順地說:「主公所問皆在糧賦、編戶之冊中!」
劉備嘩啦啦地抖開那兩卷竹簡,果見其中詳略皆錄,可他還是不能釋懷,質問道:「一縣之大,如何聽訟之事如此之少,你可有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