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隱瞞,半年聽訟全在這一冊中!」蔣琬的舌頭慢慢捋直,酡紅的臉漸漸褪色了,只有點腳步不穩,站著像在打擺子。
劉備生冷地「哼」了一聲:「好個不敢隱瞞,難道你治下廣都果真昇平富樂,百姓竟無訟狀,路不遺失,夜不閉戶,還成了堯舜之治?」
蔣琬被罵得莫名其妙,他是個尋常小吏,哪裡摸得準劉備的脾氣,官府訟少本為好事,如何反而被訓斥?還道是主公喜怒無常,找茬子胡亂宣洩。
「快把其他卷宗拿來,休得隱瞞!」劉備命令道。
蔣琬愁眉苦臉地說:「真的沒有了!」
劉備霎時怫然作色,撩起袍子跳將起來,將那捲宗一把抱起,狠狠砸向蔣琬,彷彿是連珠發射的弓弩,直砸得蔣琬連連倒退,朝冠也被砸掉了。
「找死!」他狂怒地大喝,手一摁劍柄,眼看就要劍指咽喉。
「主公!」諸葛亮慌忙站起,緊緊扣住劉備的手腕,「官吏瀆職有法可辦,不可擅用私刑!」
劉備惱恨地鬆開手,眼中含著利劍似的光,彷彿滿滿一池寒潭,要將那蔣琬溺死,他兇惡地一擺手:「這官,你不必做了!」
他大踏步地往外走,從地上撈起蔣琬的朝冠,雙手一拉,朝冠竟被撕成了兩半,他一揚手,碎裂的破布飛到蔣琬的肩頭。蔣琬一句話都不敢說,沉醉緋紅的臉早變得慘白,撕碎的朝冠從肩上滾落,撞在腳上,有些痛,有些麻,他咬緊牙關,淚水在眼眶裡轉動,他硬沒讓眼淚流下來。
「收好卷宗!」諸葛亮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蔣琬回過頭,諸葛亮將那地上的竹簡一冊冊撿起,卷好了遞給他:「以後不可再酗酒!」
蔣琬又驚詫又迷惑,諸葛亮對他溫和地一笑,白羽扇在他肩上輕輕一撫,彷彿是把一種安慰和信任的力量壓進了蔣琬的身體。蔣琬悲悲慼慼的心情分崩離析了,如同被陽光瞬時照耀,一種甘甜而美妙的滋味在心口緩慢地盤桓,等他回過神來時,諸葛亮卻已經走遠了。
「主公!」諸葛亮奔出府門,劉備彷彿是一顆劃過天際的流星,拖著火焰芒角,越飛越快,那憤怒的光芒幾乎要燒灼了這世界,也要焚化了他自己。
「狗官!」劉備還在罵罵咧咧。
諸葛亮無奈地搖搖頭,他趕上劉備,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劉備連珠炮似的吼聲便彈射而出:「立刻撤了他的職,再交付有司定其罪責,我還不信治不了這些狗官!」
諸葛亮平靜地看著他的憤怒,羽扇劃出一個優美的弧線:「主公,聽說過蕭規曹隨的故事麼?」
「啊,什麼?」劉備正在氣頭上,諸葛亮居然還有心思說故事。
諸葛亮淡淡地笑道:「主公寬心,且聽亮說個故事,可好?」
「說!」劉備總是奈何不得諸葛亮的平靜,無論何時,當他暴跳如雷,諸葛亮卻始終平靜如水,正是這寬廣無垠而乾淨清澈的水一次次洗滌了內心的焦躁。
諸葛亮輕和而緩慢地說:「漢初,蕭何為相,兢兢業業,明定法令,俾使國家中興,後曹參代之。眾人皆以為曹相當有所作為,不想曹參無所事事,每日在相府後苑飲酒作樂,其子勸諫,還被他笞打二百。惠帝深以為怪,乃使人問之,曹參回答,高祖與蕭何定天下,製法令,後世之人無所改易,遵而毋失,守職而已,惠帝以為然。自此,曹參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這便是蕭規曹隨!」
這段史實劉備當然知道,他只是猜不出諸葛亮為什麼要忽然提起這一段歷史,火氣是緩緩平息了,疑惑卻冉冉地上升了。
諸葛亮繼續說:「漢初,因數年征戰,民生凋敝,國家貧弱,因此需修養生息,蓄養民力,曹參行無為之治,卻得治國之要。數年經營,漢家振興,百姓富庶,故而太史公曰,‘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
劉備恍惚地明白了一些,他迷迷濛濛地問:「莫非你是說蔣琬行無為之道?」
諸葛亮卻是搖頭:「非也!」
「那是什麼?」劉備心中的困惑越來越重。
「主公還記得剛入廣都時見識的繁華景象麼,你我君臣共萌一念,欲見此理民良官,不想謀此一面,卻與初時之意形若參商!」諸葛亮突起一嘆,「可那市廛闤闠間之融融民生又非假象,為何料民官吏卻如此昏聵呢,官不正,民何理,想來真真自相矛盾!」
是啊,這也正是劉備心中的疑惑,可他被憤怒衝暈了頭,竟沒有冷靜下來認真想一想。若非諸葛亮的點醒,或許他還要帶著那不問青紅皂白的憤怒,把更大的罪責加在蔣琬身上。
「主公,你看!」諸葛亮抬起羽扇,輕軟的羽毛揮向那殘破的梐枑,裂開的大門,以及闃無人跡的街衢。
「闤闠熱鬧,府門冷清,孑然反差,孰能如此?」諸葛亮詢問的目光裡滿含深意。
劉備混沌的頭腦漸漸清明瞭,那暴躁煩悶的怒火熄滅了,灰燼裡冒出一股泉水,滌盪著最後殘存的塵垢。
「何謂無為?」諸葛亮容聲說,「若無有為在先,怎有無為在後,若無蕭何製法在先,怎有曹參遵法在後?若無蔣琬治縣在先,怎有百姓無訟在後!」
猶如被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了霧霾沉沉的房間,所有的陰暗都消散了,那不可遏制的憤怒原來竟是不分好歹的莽撞。
「唉!」劉備懊惱地一拍腦門,「我錯怪好人了!」
他想起自己不僅錯罵蔣琬,還撕碎了他的朝冠,更是後悔得無以復加,他求助地望著諸葛亮:「這可怎麼好?」
諸葛亮幽靜地一笑:「主公雖有錯讓之責,而蔣琬也有瀆職之罪,縱算他治縣有功,也不該當職之時耽酒,這已干犯了新法,因此主公之切責也不算過!」
劉備頻頻點首:「說得也是,只是我覺得蔣琬是個人才,一旦黜退未免可惜!」
諸葛亮依然微笑:「有罪不懲是為幹法,有才不用是為誤人,誠為兩難,所以,亮有一個兩全之法,望主公首肯!」
「你且說來!」
「蔣琬瀆職,當免官以懲,而蔣琬有才,當擢拔為用,可在此縣黜退,在彼縣升任!」諸葛亮聲音不大,字字都飄入了劉備的耳朵。
劉備一愣,忽地一喜,再一讚,不禁拍手大笑:「猴精,虧你想得出來,好啊,你也學會鑽刑法空子了!」
諸葛亮掩過羽扇,無聲地一笑:「不得已而為之,下不為例!」
「好,就這麼定了!」劉備心情大好,舉頭見滿天白雲流轉,陽光如水,暖風燻得一身醉意,聽得鬧市間隱綽的喧囂,不由得起了興致,一把拽住諸葛亮的手,「走,去逛逛廣都市集!」
傍晚時分,夕陽將輝煌的餘暉灑向天幕,也灑向一望無際的平原。遠去城市的輪廓融入了晚霞裡,兩騎馬從地平線的盡頭飛出,彷彿山水畫裡忽然濺出的兩滴墨汁。
「這天地真是望不到頭!」劉備策馬而奔,回頭眺望著天邊的殘陽,剎那間湧動起壯闊的情懷。
諸葛亮遠望著綽約的廣都城樓,感嘆道:「當年,光武徵蜀,曾令吳漢堅據廣都,以逸待勞,吳漢初違君命,輕敵貿進,終致市橋之敗,後呈君旨,示弱待敵,乃得大敗公孫述,終於天下一統,漢家中興!可知廣都一戰,成就漢家功業!」
劉備伸出手臂,向著空中此起彼伏的飛絮抓去,卻都輕飄飄地從掌心溜走,他長聲嘆息:「當年古戰場,今日卻何在?再大的功業,再強的英雄,莫非都如這飛花,終究不可挽留麼?」
「終究不可挽留麼?」他呼喊的聲音向著四荒八合飛去,被遍野的風吹向了觸不到的天盡頭。
終究不可挽留麼?
江河滔滔,星斗轉換,這天,這地,這世間,這匆匆路人,這個我,這個你,都是飄在時間裡的一片飛花,身不由己地被時間帶走、沉淪、毀滅,成為過往歷史裡一個個模糊的符號。甚至,連個痕跡也不曾留下。彷彿掛在屋簷下的一滴水,悄悄落下時,誰能記得那滴水的存在,當它乾涸無影,什麼都不存在了,你卻又該去哪裡尋找它?
終究不可挽留……
不可挽留的是百轉千回的渴望,是生死不能的依戀,是悲,是喜,是苦,是甜,是永不回頭的時間,也是我們自己……
這一刻,他們都沒有說話了,曠野風聲彷彿戰場上的號角,席捲著鋪天蓋地的英雄氣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晚照的濃烈血色裡奔湧出時間深處的悲壯。剎那間,他們彷彿看見了奔騰的戰馬、視死如歸計程車兵、獵獵如刀的戰旗,那沸騰的戰場猶如一幅染了血的畫絹,向他們,向這個天地緩慢展開。
「光武偉業,也成了青史數行墨痕,卻不知我輩將於何處投去這一身干係!」劉備悵然若失地說。
諸葛亮也是一嘆:「青史數行姓名,英雄百年辛苦,可嘆可惜,卻也……」他稍一停頓,擲地有聲地說,「可贊!」
劉備仰望著天空大片湧動的浮雲:「不知後世人會怎麼評價劉玄德,其英雄乎,梟雄乎,庸人乎,懦夫乎?」他轉頭凝視著諸葛亮,「又會怎樣評價我們?」
諸葛亮的眸子中灼然有光:「身前擔當,生後何懼!」
「要怎樣擔當?」劉備輕輕問。
「所為善者不虧心!」諸葛亮的聲音很清很有力量。
「不虧心……」劉備低低唸叨,他若有所思地一笑,「世間最難,盡在此也!」
他長嘆一聲:「劉玄德此生最大心願是成就英雄霸業,可欲成霸業,卻到底要說虧心之言,行虧心之舉。」
諸葛亮輕笑了一聲:「主公想知道亮的心願麼?」
「是什麼?」
諸葛亮的眸子很清明:「亮希望天下平定後,回到隆中,守著幾畝薄田,閒來讀書訪友,不求名利地過完一生。」
劉備有點吃驚:「這就是你的心願?」
諸葛亮點頭:「生於戰亂非我所願,其實諸葛亮不求青史留名,不期成就功業。若是天下蒼生安樂,世間再無兵燹,百姓永獲富庶,縱然寂寂終老林泉,夫復何憾!」
劉備霎時感慨:「沒想到,你的心願竟是如此,孔明有大悲大憫之心,這才真是大善!」他遺憾地一嘆,「可是上天生人,由不得你選,無論你我,還是他人,何人願生於亂世,受此烽煙慘毒!」
諸葛亮輕轉白羽扇,扇面上的絲線泛起的光澤飄了出去,落在他微笑的臉龐上:「既是由不得,只好不得已!」語帶滑稽,卻深蘊著堅韌的悲。
劉備仰起臉,冰涼的飛絮落滿了他悵惘的面龐:「後世之人會不會知道我們的不得已呢?」
大風霎時跌宕如波濤,兩人都沉默了,迎著激盪之風,彷彿挺立在暴風雨中的兩株青竹,不憂不懼。
原野盡頭的長草伏低了高挺的頭顱,莽莽如起伏沙灘的地平線跳出一抹黑影,隱綽的馬蹄聲被風聲吞沒了鋒芒,一騎快馬奔騰而至,騎手猛一勒馬,翻身下馬時,將粘了翎毛的一封信呈上來:「主公,荊州戰報!」
劉備有些驚愕,待得把戰報看畢,卻是驚怒了:「碧眼小兒,安敢如此!」
諸葛亮拿過戰報,從頭至尾閱了一遍,卻也是震驚了,聽得劉備怒氣沖天地罵道:「孫權竟敢遣兵偷襲荊州,長沙、桂陽二郡已為其所拔,碧眼小兒竟敢撕破盟約,公然興起刀兵!」
諸葛亮把戰報一合:「主公,東吳這是處心積慮多時,先以使者勸說,再遣長吏居官,兩番作為不成,為自己賺來一個出師之名!」
「顧不得了,」劉備躁急地說,「我立刻點兵馳援荊州,勢必將二郡奪回來!」
諸葛亮知劉備心急如焚,他寬解道:「茲事體大,先回成都,召叢集臣商議,定出個萬全之策!」
劉備揚起手重重一甩馬鞭:「好,回成都!」
兩人揮鞭馳騁,飛揚的馬蹄碾碎了蔥嫩如孩兒面的青草,像兩縷輕煙消失在一望無際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