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片刻猶疑,承認道:「是我。」
「為何有此一斷?」
徐庶憤憤地說:「龐公名望冠蓋荊襄,為士子敬仰,可他卻以名望為釣餌,一面大收士子入門稱名,一面作出那高傲不可攀的姿態,明為高蹈,實為收名。」
黃衣長者大笑,一面笑一面去推藍衣長者,那藍衣長者笑著直搖頭,他指了指那童兒:「這童兒一向跋扈,我也吃了他不少苦頭,今日好歹遇著對手了!」
童兒這會兒卻極溫順,被申斥了也沒回嘴,還乖巧地笑笑。
藍衣長者打量著諸葛亮和徐庶:「二位如何稱呼?」
「諸葛亮孔明。」
「徐庶元直。」
黃衣長者一愣,他盯著諸葛亮笑起來:「你就是諸葛亮?」
諸葛亮呆愣,也不知自己有何事何言讓長者驚奇,想想自己也不認識他。
黃衣長者對藍衣長者笑道:「瞧瞧,他就是讓宋忠那老東西吃不下飯的諸葛亮,在襄陽學舍公然宣揚韓非學說,挑儒學的刺兒,辯難讓學子們啞口無言。」
藍衣長者把鋤頭放下,拍著手道:「好,好得很!我偏喜歡看宋忠的笑話,他吃不下飯,我便吃得多!」
黃衣長者指著水車後的水磨坊:「兩位小友,左右無事,去彼處略坐一坐如何?」
諸葛亮看看徐庶,兩人都沒有反對的意思,諸葛亮尋不得龐德公,本是滿心的失望,中道里卻遇見兩位高士,索性既來之則安之,把煩心事暫且丟在一旁。
水磨坊裡設有石墩石案,四人團團圍坐,藍衣長者把懷裡的大包放下,取出來一方棋枰兩盒棋子,他對黃衣長者道:「老東西,來一局!」
黃衣長者抱著手臂:「咱們兩個老東西對弈,不能讓兩個娃娃幹看著無事可做,況且僅是我們兩個老東西玩樂,忒無趣!」
「你想怎麼玩?」
黃衣長者骨碌碌轉著眼珠子:「我們分陣營,你領一個娃娃,我領一個娃娃,車輪戰,下賭局!」
藍衣長者大笑:「老東西,偏你會玩,好好,我陪著你,這兩娃娃,你要哪一個?」
黃衣長者道:「我自然要讓宋忠吃不下飯的娃娃。」
藍衣長者笑罵道:「滿肚子壞水,我只能要讓龐德公吃不下飯的娃娃!」
黃衣長者瞧著尚在發懵的諸葛亮、徐庶,笑眯眯地說:「我們分兩邊對弈,老對老,老對少,少對少,四局三勝,輸了的……」
藍衣長者介面道:「跳入水裡打個滾!」
黃衣長者撫掌大笑:「可是你說的,我就愛看你打滾,輸了別耍賴!」
當下裡,藍衣長者和黃衣長者對弈,棋枰上落了勢子,黃衣長者禮讓藍衣長者執黑,兩人分了棋子,略一思索,便行起佈局來。
這兩位長者果然是紋秤高手,你來我往間,仿若勢均力敵的兩支軍隊,彼此攻守相當,誰都有贏的勝算,稍有鬆懈便可能輸掉全盤。
黃衣長者捏著一枚白子,心裡算著目子數,必要在哪一步落子方能開啟自己新的局面,他掃了全盤一眼,想定了落子點,舉手將棋子在罫線上輕輕一碰。
諸葛亮忽然道:「老先生,敵有埋伏。」
黃衣長者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棋枰,果然發覺若落子此處,當真是陷入了藍衣長者的包圍圈裡,他搖搖頭,移開了這一子。
「觀棋不語!」藍衣長者喝止,他瞪著諸葛亮,「你這娃娃,不知道手談規矩麼!」
黃衣長者把棋盒一推:「我認輸!」
諸葛亮一怔:「老先生……」
黃衣長者並不介意:「這是規矩。」他點了點諸葛亮,「可是你害我們輸了一局,得給我扳回來,不然輸了棋,你去水裡打滾!」
下一局是諸葛亮對弈徐庶,兩人才開局數子,諸葛亮驚奇地發現徐庶竟然棋藝不凡,佈局間自有章法,甚或合著兵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聲東擊西,聲南擊北。諸葛亮於是步步算計,在徐庶的精心屯圍裡挖出了自己的陣地,終盤時,贏了五目半。
第三局徐庶對弈黃衣長者,一盤棋下得極漂亮,行至終盤,仍然分不出勝負,堪堪地下成了平手。
三局棋下來,可說是各自贏了一局半,只看最後一局勝負。
諸葛亮把勢子落好,請道:「請先生執白!」
藍衣長者不客氣,舉手拈起白子當地一定,諸葛亮卻是黑子在手,許久不動,只是蹙眉思索。
「這娃娃要想多久?」藍衣長者催促道。
諸葛亮將黑子緩緩地落在白子的對角,藍衣長者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聲,依著起初的佈局構想落下第二子,孰料第二步,諸葛亮又跟著下在對邊,如此數步,諸葛亮總是模仿藍衣長者的棋局。
藍衣長者不滿地嘟囔道:「這是什麼怪棋,你若一味跟著我,還下什麼!」
諸葛亮無聲地一笑,依舊我行我素地模仿到底,棋下得索然無味,連黃衣長者也看不過,輕輕拍了拍諸葛亮:「娃娃,對弈不能兒戲!」
諸葛亮還是柔和地一笑,笑容彷彿被陽光染了亮色,便有那一二分的不可捉摸。
忽然,諸葛亮在右上邊角飛出一棋,這突然的變招讓藍衣長者措手不及,他本被諸葛亮的模仿弄得心神懶散,不料頃刻間諸葛亮竟然在不變中陡然變化,這一子如猛虎下山,洶洶氣勢不可阻擋,那犀利的鋒芒猶如巨斧劈開白子的佈局,頓時將白子攪得七零八落,終盤白子竟輸了八目半。
藍衣長者連聲嘆息:「娃娃國手矣,對弈也能用上攻心,我今日算開了眼界!」
諸葛亮謙和地說:「先生棋藝高超,亮僥倖而已。」
藍衣長者痴痴地盯著那沒有撤的棋局,一面看一面讚歎:「開局前已篤定全盤,沉穩有度,不急不躁,能忍所不能忍,謀所不能謀,不世大才矣!」他惋惜地搖搖頭,「士元也未必有這般棋藝,這般心胸!」
黃衣長者來了興趣:「把你侄兒找來,讓他和這娃娃下一局!」
諸葛亮聽見「士元」,心上陡然一跳,他再看兩位長者,越是疑惑重重,大起膽子道:「斗膽一問,二位尊者名諱!」
黃衣長者笑吟吟地說:「鄙人司馬徽。」
諸葛亮驚歎:「先生便是水鏡先生?」
「區區名號,浮雲一般,不值記掛。」黃衣長者灑脫地擺擺手。
徐庶和諸葛亮都激動起來,他們都沒想到這半日與他們對弈的長者竟是水鏡先生司馬徽。司馬徽是與龐德公齊名的荊襄名士,一度在襄陽學舍講經,和大儒宋忠受劉表之邀,同撰《五經章句》,最為士林推拜。
諸葛亮摁住一顆怦然跳動的心,轉向藍衣長者:「這位先生……」
藍衣長者從棋枰上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來回轉了轉,笑哈哈地說:「我就是欺世盜名的龐德公!」
徐庶幾乎從座位上跌下去,他嚥下一口唾沫,尷尬地說:「徐庶不知龐公……」他愁苦著臉,實在搜不出什麼恰當得體的道歉言辭,索性拜了下去,「請龐公責罰!」
龐德公一把扶起他:「罷了罷了,浮名如雲。你說我高風亮節也罷,欺世盜名也罷,皆為浮名,我若掛懷,倒真如你所言是為收名也!」
徐庶又愧疚又感動,深恨自己口不擇言,隨口貶責高士,險些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
龐德公笑看著諸葛亮:「娃娃,我瞧你不是無事登門之人,可是有事尋我?」
諸葛亮沉默有頃,緩緩地離座,而後鄭重一拜:「亮有不情之請,龐公若允諾,亮當頓首感激,若不允,亮也當感佩!」
「何請?」龐德公被激出了好奇心,
諸葛亮深深呼吸,他簡單地把諸葛家與蒯家的淵源重述一遍,他並沒有說蒯家背信退婚,到底留了餘地,只說蒯家提出必須龐德公出面做媒,末了,說道:「亮實在是別無他法,懇請龐公幫我一個忙!」
龐德公認真地聆聽著,也不議論,也不插話,只是慢悠悠地在手上掂掇著棋子。
司馬徽驀然道:「蒯家人是不是說請不動龐公,便要退婚?」
司馬徽如此洞若觀火,諸葛亮倒無法遮掩了,他支吾了一會兒,卻秉著不宣人惡言的道德感,沒有說出口。
司馬徽冷笑:「蒯家那幫勢利眼,他們家除了蒯越尚算君子,都是一幫少羞恥無是非的小人,我瞧他們是嫌你家清寒,自以為門第高,又是荊州牧座下重臣,眼皮便翻了天!」
他哼了一聲:「我瞧你大姐不入他們家的門卻是福氣,這種人家不嫁也罷!」
諸葛亮苦笑道:「大姐既已許了婚事,突然悔婚,一生名節受毀,日後可如何再尋良家子。」
司馬徽啞然失笑:「我卻是為義憤而忘常情,」他慫恿著龐德公,「老東西,這個忙你幫不幫?」
龐德公拈著棋子不語,唇邊含著暖暖的笑,看不出答應還是拒絕。
諸葛亮其實沒敢抱希望,畢竟這個要求太出格,讓龐德公為隆中的微末小子出頭,跌了龐德公的身份,也高估了他諸葛亮的地位。
司馬徽催道:「老東西,你幫不幫,你不是想看蒯家人吃不下飯麼?宋忠吃不下飯,你尚且不亦樂乎,蒯家若吃不下飯,我瞧你能樂得活過彭祖。」
龐德公「嘿嘿」笑了兩聲,慢條斯理地說:「剛才那局賭我可是輸了,按規矩,可得落水打滾。」
眾人面面相覷,都猜不出龐德公忽然提出剛才那一局賭是什麼意思,龐德公瞧得眾人睜著眼睛發傻,把棋子一拋,笑道:「我輸了棋,本該下水,可我想耍個賴。誰替我下水,我便往襄陽走一趟,正好蒯異度還欠我一壺酒,我得要回來。」
諸葛亮大喜,此刻便是讓他在水裡泡上一天也別無怨言,他利索地把袍子塞進腰帶裡,可是已經晚了,乍聽見徐庶大喊一聲,下餃子似的跳入了水渠裡,濺起一丈高的水花兒,彷彿是入水的蛟龍,驚得渠裡的魚兒四散逃開。
龐德公和司馬徽笑得前仰後合,司馬徽捂著胸口,抹著眼角的淚花兒:「徐元直今日這一跳,驚殺世人也!」
徐庶從水裡冒出個頭,綻放出一個溼漉漉的笑:「本來也該我下水,我只是願賭服輸。」
諸葛亮趴在磨坊邊,瞧著徐庶蛤蟆似的漂在水面,外衣全浮了起來,活似沒了根基的荷葉,他實在撐不下去了,終於笑出了聲。
月光是天神流下的淚水,有著淡淡的悲哀,淺淺的惆悵。清冷的水波抹著山野的輪廓,讓那一片山,那一彎溪流顯得虛幻,彷彿孤鴻灑在水面的影子,縹緲而不能觸控。
隆中的蜿蜒山道被月色染白了,兩個人影被映在發光的路上,像兩束流動的海藻。
諸葛亮彎下腰,掐了一捧草,隨口道:「元直家裡還有什麼人?」
徐庶神情落寞地說:「有老母。」
諸葛亮喜道:「是麼,改日必當登門拜訪。」
「她不在荊州。」徐庶低低地說,「她在我姑姑那裡,揚州。」
「為何不接來呢?」
徐庶苦澀地喟嘆一聲:「接來做什麼呢,留在揚州尚能謀生,來荊州,只有我窮困一人。孔明該知道,徐庶尚是殺過人的要犯,是他人眼裡的兇賊……」
諸葛亮同情地看著徐庶,月光如水,洗著徐庶哀傷的臉:「元直何必妄自菲薄,亮以為你不是他人眼裡那樣,縱算當年殺人,想來也是有不可不做的理由。」
徐庶渾身一震,胸中的情緒澎湃起來:「我是為他人報仇,秉著一腔少年義氣,為官府所逮,枷鎖過市。後為黨徒所救,避禍荊州,因我不想做個粗率莽撞的武夫,便想潛心求學,這才千方百計進入襄陽學舍。」
諸葛亮含笑:「我便知元直為俠義心腸,所謂兇惡之徒並非真正的元直!」
徐庶感激地說:「多謝孔明良言,子云:‘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徐庶知道自己名聲不好,同學也不樂意和我相處,諸般壞事也歸於我處,我百口莫辯。」
諸葛亮認真地說:「元直非惡人,元直有烈烈肝膽,諸葛亮雖愚拙,也看得出元直之善、元直之純、元直之真。」
徐庶呆了,一雙手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忽然想哭,他哆嗦著聲音,呼字眼兒似的斷斷續續地說:「我,我沒有什麼朋友……我……」
諸葛亮笑了一下,他輕快地向前走去。徐庶不敢說話了,兩隻手在腿上擦了又擦,像做賊似的跟在諸葛亮身後,一顆心懸在嗓子眼,卡得他頭暈眼花,憋著一口氣也不敢吐出來。
「我到家了,」諸葛亮踏上了虹橋,草廬裡亮著燈,橋下的溪水隱沒了微弱的聲音,恍惚是魚兒在嘆氣。
徐庶笑得極勉強:「好,孔明到家,我,我也走了……」
諸葛亮喊住了他:「元直,進去坐坐吧。」
徐庶傻愣愣的,兩隻手藏在背後,他此時嫌那雙手多餘,無論放在哪裡都彆扭。
諸葛亮溫暖地笑著:「煩君一路相送,此時夜涼如水,月色如醉,茅屋也有薄酒,若不嫌棄,入草廬對酒賞月,秉燭夜談如何?」
徐庶覺得一整片天都亮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彷彿是諸葛亮身上飛出的光輝,他注視著諸葛亮像陽光般明亮的笑。他於是也笑起來,卻不知不覺沁出淚光。
他覺得自己終於擁有了一個朋友,他不再是襄陽學舍裡孤單單的學子,在旁人害怕和質疑的目光裡日復一日守著他的孤寂和悲傷,被一切熱鬧和歡樂隔離開。
他從第一眼見到諸葛亮,便想和這個人成為朋友,那彷彿是他奢侈的夢,可天亮的時候,他才發現那不是夢,那是甜美得如放在手邊的一盞美酒。
多年以後,已是魏國御史中丞的徐庶常常會回憶起那個夜晚。他說,那晚,他擁有了第一個朋友,也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兩日後,一件奇聞轟動了襄陽,一向清高不入世的龐德公踏進了蒯家大門,他作為隆中諸葛家請來的媒人,為諸葛和蒯家兒女婚事做媒。蒯越和蒯良兩兄弟驚得倒履相迎,蒯良自覺顏面掃地,但同時又覺得門楣倍增風光,很快便定下了婚期。第二日,蒯家向隆中的諸葛草廬送去了幾大車彩禮,浩浩蕩蕩的隊伍驚羨得隆中農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人們都在議論也在猜測,清貧的諸葛家是怎麼請動龐德公為媒,又如何能讓大女兒嫁入蒯家。這成了一個謎,甚或在幾年之內一直是襄陽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另一件奇聞也在襄陽學舍安靜地發生,那天早上,學子們驚奇地發現徐庶和諸葛亮結伴而行,兩人同行同坐,同案同食,起初人們不理解,甚或以為諸葛亮墮落了。後來漸漸發覺,原來在他們眼裡兇惡的徐庶也有動人的笑,他說話行事不那麼討厭了,其實也是個彬彬有禮的溫和君子。
這兩件事都關聯著諸葛亮,有明察秋毫的聰明人從蛛絲馬跡中抽出端倪,敏銳地感覺到這個年輕人會成為荊州惹人矚目的傳奇,但到底會在哪一天,也許只是等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