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曾國藩:血祭》小說信息

第二章 長沙激戰(第1頁,共2頁)

字體:

城隍菩薩守南門

咸豐二年二月,從永昌突圍出來的太平軍將士,在天王洪秀全「上到小天堂,凡一概同打江山功勳親臣,大則封丞相、檢點、指揮、將軍、侍衛,至小亦軍帥職,累代世襲,龍袍角帶在天朝」的詔命鼓舞下,北上荔浦、陽朔、桂林、興安,從全州出廣西境,一路驚天動地地殺進湖南。兩個多月的時間裡,相繼攻克永州、道州、江華、永明、寧遠、藍山、嘉禾、桂陽州、郴州等府州縣,駐守在永州堵防的湖南提督餘萬清、游擊瞿我謙,在太平軍未到之前便棄城逃命。道州知州王揆一、永明知縣常連亦倉皇出逃。江華知縣劉興桓、訓導歐陽高、桂陽州知州李啟詔被活捉殺頭。巨大變動,震動湖南全省,也震動了朝廷。咸豐帝急命欽差大臣大學士賽尚阿、欽差大臣原廣西提督向榮火速追擊。待到太平軍攻下郴州後,賽尚阿才趕到永州,而向榮又與賽尚阿意見不合,稱病居桂林按兵不動。湖廣總督程矞採則奉命進駐衡州,朝廷又調廣東高州鎮總兵福興帶兵三千協助程矞採。為了要福興賣命,又趕緊提拔他為廣西提督。清廷料定太平軍會從衡州北上,準備在衡州與郴州一帶採取南北夾攻的戰術,將太平軍消滅在湖南。

洪秀全、楊秀清洞察清廷陰謀,改道走永興、安仁、茶陵、攸縣一路,七月底的一個夜晚,在攻克醴陵後,西王蕭朝貴、翼王石達開率領五千先鋒隊,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舉全殲駐長沙城外二十里的石馬鋪一千官軍。次日清晨,軍威凌厲的太平軍將士來到長沙城下。僅在太平軍來到城牆邊一頓飯工夫前,城裡才得到訊息。因丟失數州縣被革職尚未卸任的前巡撫駱秉章,火速下令緊閉七門。長沙城在明代曾有九門,由北向東向南向西依次為:湘春門、新開門、小吳門、瀏陽門、黃道門、德潤門、驛步門、潮宗門、通貨門。清初新開門、通貨門堵死,便只剩下七門了。其中湘春門俗稱北門,黃道門俗稱南門,德潤門俗稱小西門,驛步門俗稱大西門,潮宗門俗稱草場門。這時,蕭朝貴、石達開來到了南門外。一年多以前尚是紫荊山燒炭佬,今天已坐太平軍領袖群第三把交椅的三十二歲漢子蕭朝貴,佇馬察看南門外地勢。見妙高峰拔地而起,林木繁茂,如同一座巨大的營壘紮在南門外,但山上卻無一兵一卒。朝貴心裡冷笑:「清妖用兵如此,豈有不敗之理?」他要親兵傳令,將大營設在妙高峰上,立即構築炮臺,加緊攻城部署。

就在這個時候,位於長沙城北又一村附近的巡撫衙門裡,緊急軍事會議正在召開。駱秉章雖被革職,但新巡撫張亮基剛卸下署雲貴總督的職位,尚奔走在昆明至長沙的路上,他只得照舊管事。駱秉章在官場中浮沉二十來年,知道倘若長沙城保不住,那就不只是革職的事,而是要殺頭的。他深恨太平軍來得太快,若晚來十天半月,張亮基進了長沙,他就可以避開這個是非之地了,現在只得硬著頭皮來應付。參加會議的有布政使潘鐸、按察使嶽興阿、長沙知府梅不疑、長沙縣令陳必業、善化縣令王葆生。還有一位羅繞典,安化人,本是湖北巡撫,現丁憂在籍。因這幾個月多事,羅繞典又是有名的幹員,駱秉章便請他到長沙來幫忙。另外還有一個重要人物,就是接替餘萬清任提督的鮑起豹。派人去請,卻不知到哪裡去了。駱秉章不能等他,先分析長沙城裡的兵力:老弱病殘全加在一起尚有八千,另有江忠源的五百楚勇,號稱勁旅,但可惜人太少。

「雖說有八千多人,怕也不是長毛的對手。」駱秉章憂慮地說。這段時間,駱秉章被長毛嚇虛了膽,當了二十來年的官,還是第一次遇到大仗。從清晨到現在,驚魂未定。

「中丞不必憂慮。」說話的是善化知縣王葆生,向來以知兵自命,他以為施展才能的機會到了,「現在就開啟府庫,一面發放刀槍,一面發放銀錢。凡男子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一律編排起來,分成幾班,輪流守城。以長沙城居民之多,募三萬五萬不成問題,卑職願承辦此事。」

駱秉章對王葆生危急時刻能慷慨任事,甚是感激:「王明府主意很好。不過,民眾平日未加訓練,臨危集中,畢竟只是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也好,可以壯兵丁之膽。」潘鐸很讚賞王葆生的建議。

「王明府的辦法立即照辦,但還有更重要的一手,」這是羅繞典在發言,大家都轉而聽他的,「火速派人出城到湘潭去,調鄧紹良帶兵來救援。鄧紹良的三千鎮筸兵才是真正的精兵。」大家都說好,駱秉章立即叫巡捕派人出城。

「成天說堵長毛,堵它個雞巴!」一個粗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哐啷」一聲,門被推開,一陣風似的闖進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長毛到了眼皮底下還不曉得,都是些混蛋!」

這就是剛接任的新提督鮑起豹,是個兇蠻粗俗、不通文墨的武夫。大家都知他的為人,也不計較。駱秉章請他坐下,他一屁股坐在駱秉章的身邊,一邊「呼哧呼哧」地出大氣。

「還有,」翰林出身的羅繞典很瞧不起毫無教養的鮑起豹,按理這時應請這個水陸提督先說,但他還是繼續未完的話題,「再派人到衡州稟告程制臺,叫福興將軍火速帶兵北上護省垣。」

「福興的兵不能動。」鮑起豹見羅繞典無視他這個提督,心中很是惱怒,他急不可耐地打斷羅繞典的話,「福興的兵應駐在衡州防長毛。長毛兵多,還有不少在衡郴一帶。衡州兵一撤,就為長毛開了一道門。」

「鮑提督的話有道理。」駱秉章說。受到駱秉章的稱讚,鮑起豹說得更起勁:「各位不要驚慌,長沙不是永州,我鮑某人也不是餘萬清!長毛想在我這裡討便宜,真他媽的瞎了眼!各位不要怕,現在長沙城裡的駐兵都已上了城牆。長沙城牆又高又厚,長毛是絕對攻不破的。我今天一早到了城隍廟求籤,求得一個上上吉籤。各位就放心好了,長沙由我鮑某人擔保。」鮑起豹說得唾沫四濺,眾人卻不敢相信。

「鮑某人尚有一奇策,早就想好了,現當危急,正可大用。」眾人不知他肚裡有什麼好主意,全都聚精會神地聽他講下去。「不知各位知道不,長毛信的是上帝邪教。每臨陣作戰,總有天父天兄暗中庇護,故一路攻城略地,連連得手。鮑某人想,長毛的上帝邪教,豈能敵我中華聖教!我早就聽說過,長沙城隍菩薩向來靈驗,有求必應,法力無邊。長毛若攻破長沙,菩薩也要蒙難,他如何會連自身都不顧?我早想好了,長毛若來長沙,我就搬請菩薩大駕。所以我今天一早就到城隍廟去,懇請菩薩保佑。菩薩已賜上上吉籤,就是明明白白地答應了。菩薩駕臨南門,必可以正驅邪,使上帝失靈,長毛敗陣。」

鮑起豹說得神乎其神,羅繞典等聽了冷笑不止,但都不反駁他。一則他們知道這個莽提督一貫驕悍跋扈,不能得罪,更何況戰火已燒到眉毛,正要靠他出力。再則神道設教,自古以來便是愚民的好辦法,既然長沙士民都信城隍菩薩,說不定真的把泥菩薩抬上城門,能給守城軍民增強信心,豈不大好!於是大家都點頭稱是。

鮑起豹回到提督衙門,煞有介事地作了佈置,又命廚房不送葷菜,當天夜晚也不跟姨太太睡在一起,另鋪一張床放在平時供打牌用的房子裡。第二天早起,洗了澡,換上一身乾淨布衣,帶著一百名兵士,燃著香火來到賈太傅祠旁的城隍廟,吩咐擺上蠟燭供果。鮑起豹跪在菩薩泥像面前,口中念道:「弟子鮑起豹為使長沙全城百姓免於兵火之災,特恭請菩薩大駕光臨城南,施展法力,消滅長毛。功成後,弟子將重建廟宇,再塑金身,令長沙軍民常年供奉,香火不絕。」

祝畢,鞭炮轟鳴,百名兵士一聲吆喝,將菩薩抬出廟門,浩浩蕩蕩地向南門走去。惹得沿途百姓都走出屋來,站在街兩旁觀看,有的趕緊從家裡抬出桌子,點上香燭,跪拜叩頭。到了南門口,又小心翼翼地抬上城樓,菩薩面南而坐,兩眼睜睜地望著妙高峰。鮑起豹恭恭敬敬地帶著將士們又跪下磕頭後,便下了城樓,單等太平軍攻城時,菩薩施無邊法力,救闔城生靈。

康祿最先登上城牆

南門外的妙高峰,其實並不高,準確地說,它只是一個土堆罷了,就和城東郊的馬王堆一樣。但它比馬王堆的命好,它緊靠南門,處於長沙城熱鬧的地方。在鬧市區有這麼一座地勢稍高,又林木蔥鬱的山丘,更顯得難能可貴。歷代文人雅士,都喜歡在這裡登高賦詩。當年吳三桂佔據長沙時,陳圓圓已經老了,八面觀音、四面觀音成為他的愛妾。吳三桂常常攜帶兩個觀音在妙高峰上游憩。峰頂藥王廟前的坪中,至今還留著為吳三桂造的石桌石凳。傳說吳三桂與八面觀音、四面觀音,時常在此對弈,石桌上刻的棋盤還清晰地保留著。這幾天,藥王廟已成為太平軍攻城指揮部。現在,蕭朝貴、石達開、羅大綱、林鳳祥和李開芳等人,就坐在石桌四周,商討攻城的策略。

朝貴說:「長沙是我們起義以來攻打的最大一座城池,地位遠在桂林之上,打下長沙,意義非同小可。不過,長沙城牆高大而堅固,現在城門緊閉,防守森嚴,強攻不易。各位有何意見,儘管講。」

達開說:「長沙自古為軍事要地,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打下長沙,將會震動清妖朝廷,鼓舞全軍士氣,影響很大。但現在長沙已處於戒備之中,當以正面強攻和側面挖牆相結合。此次在郴州,幸得劉代偉以千名礦工兄弟前來聚義,這是天授我們攻破長沙以妙法。明日我們率兄弟攻城,主要任務不在攻破,而是吸引城上官兵的注意力,並以此試探城內兵力虛實。代偉兄率領土營兄弟在城牆腳下挖洞,待洞挖好後,再放置地雷火藥,炸開城牆,猛衝進去。」

劉代偉站起來大聲說:「翼王殿下此計最好,開洞打眼,是我們本行,原以為當兵用不上,這次可起大作用了。我今日就從土營中挑選一百五十名強壯的年輕人,分五個地方,輪班開洞,天亮之前埋好炸藥,明天保證讓大軍進城。」

眾人都拍手稱好。金官正將軍李開芳說:「聽說清妖提督鮑起豹只一味貪婪兇狠,其實並不會治軍,眾人也不甚服從指揮。城裡官多兵少,排程不靈。目前正是攻城的良好時機。」

達開說:「鮑起豹不足畏,但楚勇頭目江忠源乃湘人中極狡悍者,全州蓑衣渡之戰,證明其實戰能力不在你我之下。且駱秉章老成穩重,亦不可輕視。」

朝貴說:「就按翼王的安排,今日先分兵佯攻,天黑下來後,代偉兄便去挖洞,明早全力以赴。」

正商量間,遠處傳來一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親兵指著南門方向說:「各位王爺、將軍請看,清妖在城樓上耍花招了。」

蕭朝貴等人站起來,手搭涼棚朝北邊望去。此時正是鮑起豹跪在菩薩面前磕頭的時候。大家都莫名其妙,忽聽得石達開一陣哈哈大笑,說:「清妖已黔驢技窮,請來泥菩薩守城。」一句話提醒,眾人都一齊笑起來。

下午,土官正將軍林鳳祥、金官正將軍李開芳等人率領三千人分別從南門、瀏陽門、小吳門、金雞橋等處攻打,不斷向城中投射火箭、火彈。長沙城內凡能打仗計程車兵全部上了城牆,老百姓也有許多被驅趕上戰場,全城惶恐不安。仗打得很激烈。到天黑時,太平軍停止攻城。這時,劉代偉已從南門到小吳門一帶佈下五個開挖點,正在緊張地挖洞。城牆上的官兵對此一無所察。

卯正,軍營中吹起嘹亮的軍號,接著鼓聲四起,火炮齊發,太平軍五千名將士威風凜凜地對長沙城再次發起進攻。南門到小吳門一帶城牆邊架起無數雲梯,留著長頭髮、扎著紅絲線的勇士們一手拿刀,一手扶梯,像猿猴般敏捷地爬上去。但可惜,所有爬到城牆上的太平軍士兵都被守兵砍倒,從牆頭摔下來;後面的人接著上去,又很快從雲梯頂端處掉下來。石達開坐在馬上,看到這個情景,一陣陣心痛。突然,他看到一個瘦小的兄弟爬到雲梯頂端,一個清兵挺起丈八長矛向那人戳去。那人手一揚,清兵「哇」的一聲撲倒。那人異常靈敏地跳上城牆,掄起手中大刀,邊砍邊前進,慢慢靠近了城隍菩薩。他從背上取下兩根特大的竹筒,將竹筒裡的油向菩薩身上潑去,然後又搶過一個飛上城樓的火彈,擲向菩薩。霎時間一片火起,烈焰騰空,城隍菩薩已坐在烈火之中了。旁邊的清兵嚇得目瞪口呆,正在攻城的太平軍高聲歡呼,軍威猛振,趁此機會,數百名兵士衝上城牆。石達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暗暗叫了聲「英雄」。此時,城牆腳根響起一陣悶雷似的爆炸聲,石達開立即策馬奔向那裡。

五個城牆洞都炸響了,但有三個並沒有炸開大的缺口,很快便被清兵堵上,只有靠近小吳門的兩個炸開了三四丈寬的口子。太平軍在林鳳祥指揮下,吶喊著湧向這兩個缺口,雙方在這裡展開白刃格鬥。有幾百名士兵已衝過缺口進到城裡,後邊計程車兵也喊著向裡衝。屍首堆積在缺口邊,擋住通道,鮮血把牆磚和泥土染成暗紅色。太平軍眼看就要大批衝進城裡,忽然,後面殺過來一股強大的人馬,戰鬥的重心很快就由陣頭轉向陣尾。

原來,這是駱秉章從湘潭搬回的救兵。由雲南楚雄協副將鄧紹良率領的三千鎮筸兵,日夜兼程,在戰鬥最緊張的時刻趕到了長沙。蕭朝貴和石達開沒有料到南邊的救兵會來得這樣快。雙方激戰一場,鄧紹良帶兵衝進城,蕭朝貴傳令收兵。

吃過晚飯後,石達開命人查詢到了今天衝上南門城樓,火燒城隍菩薩的勇士。親兵把他帶進藥王廟時,石達開仔細地看了看他:這人約摸十八九歲,五官端正,麵皮白淨,中等個子,單薄的身材。看著石達開盯著自己,那人有點不好意思。石達開親熱地問:「小兄弟,今天是你放火燒了那個爛菩薩嗎?」

「回稟翼王殿下,是小的燒的。」那人雖面容靦腆,但回話清晰。看得出,他心中並不甚懼怕這位指揮三軍的王爺。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地方人?」

「小的叫康祿,湖南沅江人。」

「今年多大年紀了?擔任什麼職務?」

「小的今年十九歲,在金一正將軍羅大綱手下當一名聖兵。」

這樣智勇雙全的英雄,居然只是普通士兵,太可惜了。達開把康祿著實誇獎一番,說他今天為攻城立下了大功,鼓勵他好好幹,日後前程遠大。最後對他說:「康祿,從現在起,你就是卒長了。」

康祿沒有想到,一瞬間便連升三級,由普通聖兵成為一個統領上百人的軍官。他跪下磕頭,異常激動地說:「謝翼王殿下恩賞。康祿為天國事業,雖肝腦塗地,矢志不渝!」

今日周亞夫

鄧紹良進城不久,綏寧鎮總兵和春也從廣西抽調來長沙。接著,貴州鎮遠鎮總兵秦定三、河南河北鎮總兵王家琳、副都統銜頭等侍衛開隆阿等都相繼調進長沙。張亮基也趕到了長沙,接替駱秉章當起湖南巡撫來。長沙城裡又增加了四五千兵,闔城官紳稍微舒了一口氣。但這些兵都是倉促間從各地調來的,紀律鬆弛,排程不靈。更令張亮基擔憂的是,一時間進來這麼多的軍隊,軍餉從哪裡開支?這些奉調進城的綠營兵,一來就公開揚言:「老子是拿性命來守城的,你當官的不拿銀子出來,老子就不給你守。長沙城丟了關我屌事!」

為了穩定軍心,張亮基與潘鐸等商量,決定守城兵士每人由原來的每日三錢銀子增加到每日五錢,軍官則加倍發放。細算一下,新增的餉銀和軍火、馬匹、甲杖供應等費用,每天要增加五千兩銀子。這些銀子從哪裡來呢?張亮基一上任便遇到難題。他終日愁眉苦臉,卻無良策,只好將藩庫裡凡能動用的銀子都拿出來,先兌現十天半月再說。

銀子關下去後,各地救援長沙的綠營兵勁頭有點提高:上城牆的兵多了,巡邏值勤的腳步也加快了,圍城的太平軍這幾天也停止了攻擊。蕭朝貴派人把城內救兵增加的訊息,告訴正率領大隊人馬前往長沙的天王和東王,要求速派一萬兄弟兼程前來增援。在援兵未到之前,太平軍戰士們抓緊時間構築工事,搬運糧草。長沙城的戰事出現暫時的平靜。

戰事一旦停下來,城裡那些從各地徵調來的兵士們便要無事生非了。接連幾天,城內搶劫案、強姦案、兇殺案不斷發生,大部分都是那批拿了銀子不打仗的外省兵乾的。張亮基除一再請求將官們嚴厲鈐束部下外,拿不出任何有實效的辦法來。他不是不能嚴懲肇事者,但在這種時候,他能那樣辦嗎?一旦激起兵變,後果豈堪設想!張亮基、羅繞典、潘鐸只得天天分頭親自巡邏,希冀以此稍減城裡的騷動。

這天,張亮基從巡撫衙門出來,穿過又一村,來到貢院街。貢院街本是長沙城裡最熱鬧的一條大街,往日店鋪櫛比鱗次,各方商賈雲集,但眼下大部分店門緊閉,街上人行走匆匆,生怕走慢了,會冷不防被人刺上一刀似的。常常撲入眼簾的,是那些醉眼矇矓、斜挎佩刀,操著貴州、河南、陝西、湖北口音的援兵。人們見到這些老總們,猶如見到瘟神,老遠就避開了。張亮基看在眼裡,禁不住兩眉緊鎖。

貢院街的盡頭是東正街,東正街的盡頭是小吳門。張亮基來到小吳門,忽然眼前一亮,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但見這裡市井秩序井然,城頭上旗幟鮮明。小吳門守兵對進進出出的人盤查仔細。張亮基想起,小吳門一帶原來是陝西候補知府江忠源率領的楚勇在守衛。他如同在這裡看到史書上所寫的細柳營,心中感嘆道:江忠源真是個將才!

還是在署理雲貴總督任上,張亮基就多次聽說過在廣西打仗的江忠源的名字,於是留心打聽。知道江忠源是湖南新寧人,字岷樵,早年是個喜愛狹邪行的風流蕩子,後來改邪歸正,為人極講信義。在京城參加會試時,曾兩次護送友人靈柩回原籍,不畏千里長途,雨露風霜,善始善終。那時,曾國藩在京城也愛賙濟貧困,尤好為人撰寫輓聯。故京師士人中流傳兩句打油詩:「代送靈柩江岷樵,包寫輓聯曾滌生。」因為這,曾國藩與江忠源結為好友,並預言他日後會以功名立天下,最後將以節烈死。曾國藩在咸豐帝登位時,向朝廷推薦五個人才,江忠源便是其中之一。正因為江忠源有這個名氣,當金田事起,賽尚阿奉命以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時,便請他出來贊襄軍務。這時,江忠源正由浙江秀水知縣任上丁父憂住在新寧,於是他在新寧募勇五百,號為「楚勇」,隸屬於副都統烏蘭泰。咸豐元年十一月,賽尚阿指揮十營清兵圍永安,廣西提督向榮統北路,烏蘭泰統南路。向榮的幕僚建議:「自古圍城,當缺一隅,否則困獸之鬥不可當。」向榮聽從幕僚的話,在北面的包圍圈中空出一門。江忠源聽說,急忙派人送信給向榮,力諫圍師缺隅之非,請向榮合圍。向榮不聽,結果太平軍從永安北門突圍而去。待向榮明白過來時,已悔之晚矣。二月,洪秀全攻下全州,乘湘水上漲之機,從水路進入湖南。江忠源率楚勇趕到全州蓑衣渡,此地湘水狹窄,兩岸多林木。江忠源伐木作堰,橫江攔斷,使太平軍在蓑衣渡一戰損失慘重,船隻幾乎全部被焚,南王馮雲山中炮殉難。這一仗,是清廷與太平軍作戰以來所取得的第一個大勝利,使得江忠源之名傳遍全國,也使曾國藩得知人之美名。

「我來到長沙已半個月,居然沒有早點來拜見江忠源,真是昏聵。」張亮基在心中說。

在張亮基將到小吳門時,江忠源便已得到親兵的報告,他親到東正街尾迎接。

「中丞大人駕到,卑職有失遠迎!」江忠源恭恭敬敬地問候。

「江將軍客氣了。亮基久聞將軍威名遠播,今日一睹風采,平生之願足矣。」張亮基微笑著打量江忠源,見他約四十來歲年紀,堂堂一表,從心底裡喜歡。

「卑職不過湘中一寒微,謬承大人獎勵,不勝赧愧!」

「亮基一早從又一村到東正街,所到之處,混亂不堪。獨到將軍治下,氣象一新,彷彿來到細柳營,會晤了周亞夫。」張亮基說罷,拉著江忠源的手,哈哈大笑。

「大人過獎!請進屋喝茶。」

江忠源把張亮基請進一家南雜店改建的營房。江忠源早就聽說過,張亮基是個當今官場中罕見的清官。當年林則徐因燒鴉片事謫襄河務,那時張亮基正以中書從王鼎治河工。某河弁悄悄地送三千兩銀子給張亮基,張亮基拒絕接受,不過也並未聲張出去。但此事林則徐卻知道,暗中記在手冊上。後來張亮基升為永昌知府,林則徐恰由新疆召回,授雲貴總督。路過永昌,張亮基拜謁林則徐。林則徐見到張亮基非常高興,特地把手冊拿出來,告訴張,某年某月某日,拒絕河弁私送之銀三千兩。張大驚,對林尤為敬佩。後來林向道光帝竭力推薦張,從此張亮基步步高昇,不數年而位至督撫。江忠源很敬重這位上司,他請張亮基上坐,並親手獻上一杯茶:「大人不辭勞累,親到各處巡查,楚勇官兵極受鼓舞。」

張亮基想,正好趁此機會跟江忠源商討下一步的戰事。於是他以極為誠懇的態度說:「亮基初來貴鄉,情況不熟,且承平日久,未歷兵事。今日局勢萬分危殆,將軍不獨湘人之翹楚,亦吾國稀見之將才。亮基欲與將軍長談,務望將軍以破賊之方,不吝賜教。」

江忠源欠身答道:「保衛桑梓,乃卑職義不容辭之責任。大人於此危難之際來到長沙,三湘士民,莫不感激忭躍。今日垂詢,卑職豈有不竭盡所知而獻芻蕘之理。」

張亮基說:「目今偽西王蕭朝貴、偽翼王石達開以五千餘人馬紮於城南,幾次攻城,雖賴城高牆厚、將士用命,暫未得手。然長毛增援部隊即將來到,揚言定要攻下長沙,城內人心洶洶,兵士們亦內心恐懼,若不思良策,長沙城破,恐為期不遠。」

江忠源對道:「長毛造反,已近兩年,朝廷為此糜餉至兩千萬之多,然從廣西到湖南,人無固志,地罕堅城,朝野莫不失望。卑職這一年來側身戎間,深為綠營將不良、兵不精、法不嚴、令不一、心不齊、戰術低劣,遂使長毛坐大氣勢猖獗而痛心疾首。卑職以為,長毛並不足滅,但釀成今日之局面,除諸多原因之外,帶兵將帥舉止失措,實為其中重要原因。兵志曰,‘不知地利不可行師。’地利者,非僅圖史所載山川一定之險地也,視賊出入之蹤而先為之防,察賊分合之勢而遙為之別,雖漸車之澮、數仞之岡,形勢在所必爭,機會不可偶失。但兩年來,我軍要地之疏防,機宜之坐失,實已指不勝屈。全州蓑衣渡之戰,賊鋒已挫,本應連營河東,斷賊右臂。道州之役,賊勢本孤,宜分屯七里橋,扼賊東竄。苟此兩役地利不失,長毛一入湖南,便可將其置於死地。此次長沙被圍,亦因失地利之故。若在長沙東面梨市至回龍塘一帶設重兵堵防,長毛就不會出現在長沙城下。若在妙高峰上駐有一支人馬,南門外的制高點便不會被長毛奪去。此兩地利一失,局面則由主動而變被動。」

江忠源這番話,使得張亮基既覺很有道理,又更添憂愁。江忠源見張亮基滿臉陰雲,於是掉轉話頭:「不過,大人亦不必憂慮。長毛氣焰雖囂張,但卑職料他們一時難破長沙。」

張亮基精神一振,忙說:「請將軍明析。」

江忠源說:「自接仗以來,我軍處於不利,非實力不足,乃指揮失誤。卑職以為,只要改變目前敵攻我守之被動局面,戰事即有轉機。卑職建議,只留少數兵力守城,大部分精銳人馬拉出城外,在城外乃至城郊與長毛決戰。如此,則城內壓力可大大減輕。長沙現有兵力一萬三四千,當率一萬人出城。和總兵兵力最強,以他的三千精兵紮營東門外,秦總兵率兩千人紮營西門外,開隆阿將軍率兩千人紮營北門外,卑職願自率五百楚勇和兩千五百名綠營兄弟一起正面擋賊鋒。」說罷,江忠源走到懸掛在牆上的長沙地形圖邊,指著地圖說,「大人請看,這是城南天心閣,乃長沙城的另一制高點,此處當佈置強大火力,控制南門外。長沙城內那座五千斤重的炮王須在近日內移來。天心閣對面為蔡公墳,與天心閣對峙,可以遮蔽東南兩面,此處即孫子所謂的‘爭地’。妙高峰亦為爭地,惜已被長毛佔去,此處再不能丟了。卑職將紮營蔡公墳,挖壕築壘,與長毛決一死戰。區區芹獻,僅供大人參考。」

張亮基聽江忠源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十分敬佩,說:「將軍用兵,遠勝吾儕。適才聽將軍高籌碩畫,亮基茅塞頓開,連日憂慮為之一掃。來日就召開軍事會議,按將軍的設想部署,局面必定會有改觀。亮基還想到,從出城的這四支人馬中尚需抽出數千兵力,截住長毛增援部隊,不使他們靠近長沙。」

「大人想得很周到,截擊援師,此著最好。」

「將軍調遣兵力,善從全域性著眼,實在高明。亮基想古之諸葛亮,處於今日地步,其籌謀部署亦不過如此。」

「大人言重了。卑職何等樣人,豈敢與諸葛亮比。不過,經大人一提,卑職倒想起有人跟我說過,湖南有三亮,得一亮,三湘可治。不知大人可曾聽說?」

「實不曾聽說,請將軍詳言。亮基雖比不得當年劉玄德,亦願效法前賢,重金相聘。」

江忠源緩緩地說:「這三亮之說,雖在湖南士人中流傳,然多不相信,卑職亦不盡信。三亮即老亮、小亮和今亮。老亮者,羅澤南也,他目前正在湘鄉練勇。小亮者,劉蓉也。劉蓉是湘鄉一處士,淡泊名利,然對經濟之學鑽研甚深。今亮者,湘陰左宗棠也。」

江忠源一提起左宗棠,張亮基就想起一到長沙時,便收到貴州黎平知府胡林翼的來信,信中竭力推薦左宗棠。張亮基記得信中有這樣的話:「此人廉介剛方,秉性良實,忠肝義膽,與時俗迥異。其胸羅古今地圖兵法、本朝國章,切實講求,精通時務。訪問之餘,定蒙賞鑑。即使所謀有成,必不受賞,更無論世俗之利慾矣。」如真像胡林翼所說的,那左宗棠也算是當今奇士。但胡林翼和左宗棠是姻親,怕有點言過其實。訪不訪左宗棠,尚未拿定主意,現在正好聽聽江忠源的意見。他說:「湘陰左季高,此人我早就聽說過,請將軍繼續說下去。」

「卑職對老亮、小亮雖然佩服,但竊以為,此乃人們飾美之詞,究不可與古亮相比。獨有這今亮左宗棠,卑職敬佩至極。左宗棠真可謂人中之龍,其功名雖只一舉人,然經綸滿腹,才華橫絕,當世少有。尤可奇者,此人長期潛心輿地,埋首兵書,天下山川,瞭如指掌,古今戰事,如數家珍。為人倜儻耿介,意氣豪邁。當今天下紛擾,正是此人建功立業之時。」江忠源想到自己正在向當政者推薦一個可以扭轉乾坤的英雄豪傑時,很覺自豪,禁不住聲氣高昂,精神振奮,「道光二十九年,林文忠公自雲南引疾還閩,路過長沙,特地遣人至柳莊,招來左宗棠。那夜湘江舟次,文忠公與左宗棠抗談今昔,通宵不眠,直到雞鳴天曉,才依依惜別。文忠公為之傾倒,詫為絕世奇才。」

張亮基平生最為佩服感激林則徐,聽說林則徐如此器重左宗棠,不禁對左宗棠肅然起敬。他說:「這樣看來,左宗棠確有真才實學,但不知比起將軍來差了幾多?」

江忠源答道:「左宗棠平生所學,乃真正經邦濟世的學問,絕不是那些尋章摘句、唯務雕蟲之輩所可比擬。至於卑職與宗棠比,這可以套用徐庶的一句現成話,真是以駑馬比騏驥、寒鴉配鸞鳳,百不及一也。」

「將軍竟然如此推崇,日前胡林翼來信也全力薦舉,既然文忠公都詫為絕世奇才,亮基豈能不為國家百姓著想,禮聘左宗棠!」

江忠源說:「左宗棠為人狷介高傲,怕的是非金帛所能動。」

「然則奈何?」

「動此人者,乃大人之誠心也。卑職有個小計策,大人不妨試試。」說罷,江忠源移過身,附著張亮基的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歐陽兆熊東山評左詩

傍晚,長沙城內戥子橋陶公館門前,來了一隊士兵,為首的戈什哈對門房說:「相煩轉告陶公子,撫臺大人有一封急信給他。」

門房不敢怠慢,把來人迎進客廳,獻茶後,立即把信送進內室,交給陶桄。

陶桄是前兩江總督陶澍的獨生兒子,左宗棠的女婿,原籍安化小淹,這時正寓居長沙。說起陶、左兩人結兒女姻親這樁事來,真是一段佳話。

陶澍少年得志,功名順遂,二十五歲便中進士,以後歷任地方要職,晚年做到兩江總督。在任期間,救荒治淮,疏浚河湖,首開海運,改革鹽政,是道光年間一代名宦。他多次微服私訪民間,秉公處理命案。在湖南老家,士人對陶澍極為崇拜。與陶澍比起來,左宗棠的地位就差得太遠了。左宗棠二十一歲中舉後,會試蹭蹬。第一次報罷,第二次已被取為第十五名,但因湖南多中了一名,便把他的名字刷了下來,補上湖北一名,僅把他取為謄錄。左宗棠不屑於當個區區抄寫員,拂袖南歸,在家努力鑽研史地、荒政、鹽政等經世之學。道光十七年,左宗棠主講醴陵淥江書院。這一年,陶澍總督兩江,到江西閱兵,順路回家省墓,經過醴陵。縣令請左宗棠為陶澍下榻之處撰寫楹聯。左宗棠筆走龍蛇,瞬時揮就:「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這副對聯,既表達故鄉人對陶澍的景仰和歡迎,又道出陶澍一生中最引為得意的一段經歷: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底,道光皇帝在乾清宮十四次召見陶澍,並親筆為其幼年讀書的「印心石屋」題匾。這件事,陶澍認為是曠代之榮。當時陶澍見了這副對聯,激賞不已,立即把左宗棠請來,滿口稱讚。左宗棠本仰慕陶澍,他一肚子經世濟民的想法,平日恨無處傾吐,這下見了陶澍,巴不得全部倒出。於是半是請教,半是顯示,從學問談到國事,從鹽政談到海運,足足與陶澍暢談一夜。陶澍為家鄉有這樣的不凡之材而十分高興。那年陶澍五十九歲,左宗棠才二十六歲。陶澍認定左宗棠日後的前程會超過自己,竟不顧相差三十幾歲而與之訂忘年交。

第二年,左宗棠第三次會試報罷。陶澍時已重病在身,一再邀請他到江寧去,要以大事相托。南歸時,左宗棠繞道到了江寧。陶澍知自己不久於人世,以尚在髫齡的獨子陶桄託付左宗棠,並主動提出與之聯兒女姻。左宗棠認為自己無論從地位,還是從輩分來說,都不能與陶家聯姻,堅執不肯。陶澍握住左宗棠的手,說:「三十年後,你的地位必在我之上。我宦遊大半生,還沒見過超越你的人,請再莫推託。我死之後,桄兒便如同你的親生兒子,若能教之成才,不辱陶氏家風,則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不獨桄兒託付給你,內子不敏,我的家事也全託付給你。」

左宗棠異常感激陶澍的知己之恩,說:「制臺放心。既然如此,左宗棠今生當為教公子成才而竭盡心力。我已經會試三次,看透了考場弊病,從此以後,再不赴京會試,讀書課兒,躬耕柳莊,以湘上農人終世。」

不久,陶澍去世。左宗棠把陶公子接到安化老家,在小淹一住八年,將全部所學悉心教與他。以後,又親自主辦了陶桄的婚事。陶桄也一直把左宗棠視同自己的親生父親。

這時,陶桄拆開信來,粗粗一看,驚得半晌回不過氣來。原來信中說,近來長沙危急,全體官紳士民為保衛長沙,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陶家為湖南有名富戶,世受國恩,當此危難之際,應為官民之榜樣。特請陶公子在五日內籌辦十萬兩銀子,以供軍需云云。

門房見公子呆坐不作聲,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他站在一旁輕聲提醒說:「公子,外面等著回信哩!」

陶桄彷彿驚醒過來,慢慢地說:「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我不在家,請他們先回去。」

待來人走後,陶桄立即打發家人陶恭,帶著張亮基的這封信,騎一匹快馬,火速出了湘春門,向北奔去。

湘陰城東六十里外,有一大片逶迤相連的山嶺,群峰錯互,山谷深幽,湘陰人泛指這一帶為東山。自從太平軍圍攻長沙,離長沙只有百來裡的湘陰,早已人心惶惶。城裡有些財產的人,紛紛把金銀細軟、眷屬遷避到東山。

左宗棠這時也帶著全家老少隱居這裡,住在白水洞。左宗棠二十一歲成親,因家貧,入贅於湘潭岳家。夫人周詒端,字筠心,自小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頗有才氣,詩詞歌賦,不亞宗棠。夫婦倆暇時以詩詞唱和,有時相與談史。左宗棠遇有記不起的地方,周夫人隨即取出藏書,翻到某函某卷,十之八九不錯。左宗棠曾花一年時間,親手畫了一張全國分省地圖,周夫人為之影繪。琴瑟之趣,頗近古時易安居士夫婦。周夫人體弱,慮子息不繁,於是左宗棠在二十五歲那年,又納副室張氏。道光二十三年,左宗棠用積年脩脯,在柳莊買下七十畝水田。第二年,舉家從湘潭遷到柳莊,柳莊離東山三十里。左宗棠雖多住東山,但也常到柳莊去看看。

這天,他剛從柳莊回來,鄉人告訴他,湘潭歐陽兆熊先生來訪了。左宗棠一聽大喜,三步並兩步趕回白水洞。

「小岑兄!」還未進門,左宗棠便高聲喊道。

歐陽兆熊與左宗棠是多年的老朋友,過去又同住在湘潭,過從甚密,周夫人、張氏也不迴避他。這時,他正坐在書房翻看左宗棠寫的詩文,猛聽得外面喊叫,連忙站起來,已見左宗棠大步流星地跨進了屋。

「稀客!稀客!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你了。」左宗棠拍著歐陽的肩膀,像小孩子似的高興。

「你躲到這大山裡來住,也不給我一封信,叫我往哪裡找你。」歐陽緊緊地握住宗棠的手,好像分別了幾十年。

「你莫誤會,我到白水洞才一個多月。上半年我到長沙,往十里香找你三次,連個影子也沒見到。問問你的侄兒,他也說不準。你真是浪跡江湖,行蹤不定。」

「上半年到匡廬轉了一轉,特地在浮梁給你買了一簍茶葉。真是好茶,怪不得香山老人作詩,道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你品嚐品嚐。」歐陽指了指放在書桌上那個用細青篾織成的小簍子。

「送茶葉給我,多多益善。泡一杯浮梁茶,讀幾首淵明詩,我可就是真正的隱者了。」左宗棠開啟篾簍,用鼻子嗅了嗅,「哦!不錯。」

「你這就說錯了,讀陶公詩,要斟一杯白鶴液才是。」兆熊笑著說。

「小岑兄,看來你於詩道還不甚通。你只知道陶公詩中多酒,那是陶公常於酒後作詩之故,這寫詩要酒。元好問說得好,‘明月高樓燕市酒,梅花人日草堂詩。’有酒才有詩。至於讀詩嘛,就不能要酒,而要茶。你難道不記得陸放翁的名句,‘候火親烹顧渚茶,焚香細讀《斜川集》’嗎?我們現在就來烹茶談詩吧!」左宗棠立即要張氏烹兩杯好茶來。

對於左宗棠的辯才,歐陽兆熊一向自愧不如,於是順著左宗棠的話頭說:「季高,剛才你不在家,我看了你的《四十自定稿》。你何不將它付梓呢?」

「小岑兄,你也太把詩文看重了。付梓如何?付梓就可以流傳下去了?自古以來,詩文寫得好的,何止千千萬萬,但唐宋以後的文人,傳名的有幾個呢?傳名者中,又有幾個真正是因詩文作得好的緣故呢?所謂人以文傳,文以人傳,實際上,只是文以人傳。就如我的祖父、父親,還有令尊大人,詩文都是一時之俊傑,也刻了幾個集子,但後世有幾個人知道呢?刻與不刻又有多大的差別呢?」左宗棠說到這裡,顯得很激動,歐陽頻頻點頭。略停片刻,左宗棠以極其認真的口氣說,「日後待我封侯拜相再付梓吧!」

這句話要是從別人口中吐出來,說者和聽者都會當作一句笑話,現在他們都沒有笑,似乎封侯拜相對左宗棠來說,只是遲早而已。

「好吧!就暫不付梓吧!就詩談詩,我尤其喜歡《癸巳燕臺雜感八首》和《二十九歲自題小像八首》,其憂國憂民之意態,蒼涼悲壯之風格,足可以和老杜《秋興八首》媲美,而其間那股鬱悶不解之氣,更能使諸多懷才不遇計程車人引起共鳴。」

「曹霑寫《石頭記》,自題‘字字看來都是血’。其實,他那些東西算得什麼!我的這些文字,才真正是血和淚的凝結。這本自定稿,還是這兩天才編成的。筠心是第一個讀者,你是第二個。我很想聽你談談,看你和筠心,誰真正是我的詩中知己。」

「詩中知己,自然要推嫂夫人。」歐陽邊說邊翻開《四十自定稿》,「我剛才講過,兩個八首我最喜歡,另外還有感春四首也很好。從全篇立意、用字來看,又以這兩首最佳。」歐陽指著《癸巳燕臺雜感八首》中的第一首和第五首唸了一遍:

世事悠悠袖手看,誰將儒術策治安。國無苛政貧猶賴,民有飢心撫亦難。

天下軍儲勞聖慮,昇平弦管集諸官。青衫不解談時務,漫卷詩書一浩嘆。

西域環兵不計年,當時立國重開邊。橐駝萬里輸官稻,沙磧千秋此石田。

置省尚煩它日策,興屯寧費度支錢。將軍莫更紓愁眼,生計中原亦可憐。

讚道:「這才是真正的廊廟之音,可惜不達天聽!就個別句子來說,‘書生豈有封侯想,為播天威佐太平’,氣魄雄豪;‘和戎自昔非長算,為爾豺狼不可馴’,識見超邁……」

「你呀!盡說好聽的,什麼氣魄雄豪,識見超邁。」左宗棠打斷歐陽的話,「‘群公自有安攘略,漫說憂時到草萊’。肉食者自能謀之,我輩有何用?」左宗棠開始憤憤不平了。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他們若真有安攘之策,我今天怎麼會到東山來找你?」

「東山可是個好地方呀!‘安得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湘陰東山也有謝安石,恨無桓溫相邀。」左宗棠氣憤地站起來。

「天生我材必有用。季高,你不要太氣惱了。聽說新來的張撫臺是個幹才,我看他遲早會用你的。」

「這些老爺們,無事時威風十足,有事時束手無策,都不是共事的人。胡潤芝來信說,已向張亮基作了推薦,勸我莫老死柳莊。我已經死心了,今生今世,長作湘上老農。我今年春上給賀仲肅回了一封信,我念兩句給你聽聽。」左宗棠反揹著手,在書房裡邊走邊念,「‘東作甚忙,日與傭人緣隴畝。秧苗初茁,田水琮琤,時鳥變聲,草新土潤,別有一段樂意。安得同心數輩來吾柳莊一晤談乎!’只要你們常來我這裡走走,一起飲酒賦詩,煮茗論文,長此一生,豈不甚好。」

「好是好,但這些好處只能讓與別人。你難道忘記令兄的期望嗎?‘青氈長物付諸兒,燕頷封侯望予季。’聽說,這還是伯母大人的意願。」

「大丈夫不封萬戶侯,枉此一生。但宗棠生在今世,時運不佳呀!」

歐陽最清楚左宗棠的志向,知道剛才無意間觸動了他心中最大的遺憾,弄得本來談笑風生的氣氛驟然冷落下來,不免有點失悔。恰好,周夫人過來添茶,歐陽立即笑著對周夫人說:「嫂夫人,我給你說段故事吧!」

「好啊!難得你興致高,我成年縮在閨房裡,耳目閉塞,正要聽你講點新聞故事開拓心胸。」周夫人很高興,挨著宗棠的身邊坐下來。

「那一年,我和一個朋友乘舟北上,進京應會試。舟過洞庭湖,在一個小渡口邊停下,天色已晚。那個朋友在伏几作書,我問他寫給誰,他說給內子寫封家信。正在這時,舟子呼他上岸去玩玩。信放在几上,匆忙間未封緘。我那時年輕,好奇心強,想看看人家的情書是怎麼寫的。開頭幾句寫些別後情事,與常人無異。唯中間一段使我感到驚奇。」歐陽停了一下,看到宗棠和周夫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信中這樣說:有一夜,舟停在僻靜處。到半夜時,忽然水盜十餘人,皆明火執仗入艙,以刀尖啟開我的帳子,我奮起大呼,仗劍與這些水盜搏鬥。眾盜不支,相繼敗走,退至艙外。我又大呼追趕,盜賊嚇得紛紛墜於水中,恨不能游水,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走了。」

「季高,小岑講的那個朋友是你吧?我記得道光十三年,你從洞庭湖託人帶回的信上,寫的正是這樁事,你那次也是與小岑同舟的。」

左宗棠看了看周夫人,沒有回答。

「嫂夫人,此人正是季高。我今天要當面戳穿他。他杜撰這個英勇的故事,其實完全是捏造。季高,你今天要向筠心賠罪,你騙了她整整二十年。」歐陽笑起來。

「我當時真的完全相信。一方面為他擔心,一方面又為他驕傲。我那時想,季高真是個英雄。今天才知道,原來是假的。」周夫人嗔了左宗棠一眼。

左宗棠閒閒地說:「你這個人真怪,你當時又未跟我同夢,安知我所為耶?」

「做夢?」兆熊驚奇地問,「你說你信上所寫的都是夢境嗎?」

「是的,一點不假。」左宗棠詭譎地笑著。

「你把夢境寫得歷歷如真事,閨閣之中,也能這樣大言欺人嗎?」兆熊很不能理解左宗棠的這種做法。

「哎!小岑,你真是個痴得可愛的人。」左宗棠嘆了一口氣,正正經經地說,「那夜睡覺前,我偶讀《後漢書·光武紀》,見范曄所敘昆陽之戰,王尋、王邑陳兵昆陽城下,包圍數十重,列營百餘座,旌旗蔽野,埃塵連天,鉦鼓之聲聞數百里,而光武以三千敢死隊終破尋、邑百萬之眾。適逢大雷電,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河水暴漲,溺死者數以萬計,水為之不流。細思古來數不清的戰役,哪一仗能與昆陽之役相比?光武真英雄也。如此神飛意動,不覺睡去,當夜即夢水盜來犯。自思光武亦人也,面對百萬虎狼尚且不懼,我左宗棠還怕幾個跳樑小醜不成!瞬時膽氣倍增,便揮刀與之搏鬥,一如當年光武敗莽軍樣,殺得水盜鬼哭狼嚎,片甲不留,心中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暢意。醒來後,我看著無邊無涯的湖水,頭腦開始清醒,心想:昆陽之役真有此事嗎?三千兵卒真可以打敗百萬之眾嗎?光武帝怕是和我一樣,也在做夢吧!又想到前史所載淝水之戰、赤壁之戰、長勺之戰、城濮之戰、牧野之戰,怕也都是夢境吧!前人說夢,後人當真。一部二十四史,或許有一半是左宗棠舟中鬥水盜的故事。小岑兄,」宗棠拍拍兆熊的肩膀,笑道,「范曄可以杜撰昆陽之役,前人可以杜撰二十四史,左宗棠就不可以杜撰一個小小的英雄故事嗎?你這樣大驚小怪,誠如古人所說的:痴人不可以說夢。」

兆熊本想揶揄下宗棠,現在反而被他揶揄一頓,覺得有點掃興,繼而一想,宗棠的話寓意極深,看來那信中所言不是一時的率爾操觚,而是心中情緒的藉機發洩。想到這裡,兆熊也會心地笑了。

喝一口茶,兆熊又說:「好了,往事過矣,不再談它,我的評詩還沒完哩,還有幾句我也喜歡:‘蠶已過眠應作繭,鵲來繞樹未依枝’,耐人尋味;‘賭史敲棋多樂事,昭山何日共茅庵’,情趣高潔……」

「哈哈哈,」左宗棠聽到這裡,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小岑兄,你與筠心是英雄所見略同。但恕我說一句直話,你們都還算不得我的詩中知己,最好的詩你們都沒看出。」

「你自己說說,哪一首?」

「你讀讀這首。」左宗棠翻了幾頁,指著《催楊紫卿畫梅》說。

兆熊看時,也是一首七律:

柳莊一十二梅樹,臘後春前花滿枝。娛我歲寒賴有此,看君墨戲能復奇。

便新寮館貯瓊素,定與院落爭妍姿。大雪湘江歸臥晚,幽懷定許山妻知。

「你看看,我像不像林逋?」

望著左宗棠那副得意的樣子,歐陽兆熊覺得十分有趣。他想,自己與左宗棠交往二十餘年,竟沒有完全瞭解他。原先總以為他是管仲、樂毅一流人物,卻不知他也有陶淵明、林和靖的胸襟,真是一位可人!兆熊說:「像是像,不過,有最重要的一點不像。人家和靖居士是梅妻鶴子,你卻是妻兒成群。」說罷,二人都開心地笑起來。

隔一會兒,兆熊猛然想起一件事,說:「季高,我這次由大梁回湘潭,在嶽州城裡意外遇見一位老朋友。你猜猜是誰?」

「誰?莫不是吳南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