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吳南屏是嶽州人,遇到他不算意外。」
「郭筠仙?他前向去了趟嶽州。」
「也不是。」
左宗棠想了想,實在想不出,笑道:「你的朋友,三教九流、天上地下的都有,我哪裡想得出!」
「曾滌生。」兆熊輕輕地說。
「滌生!你怎麼會在嶽州城裡見到他?」左宗棠很驚奇。
「他是奔喪回來的,伯母去世了。」
「老太太什麼時候去世的?我們一點音訊都不知。他自己還好嗎?」
「他自己還好,就是老了點。這次去江西主考鄉試,在途中得到訃告。本已蒙皇上恩准,鄉試完畢,就回湘鄉省母。誰知竟不能如願。」
「是呀!再大紅大紫的人也不能事事如願。」左宗棠又來感慨了,「滌生這些年也算是青雲直上,比我只大得一歲,侍郎都已當了四五年。論人品學問是沒得說的,但論才具來說,不是我瞧不起他,怕排不得上等。」
歐陽兆熊知道,左宗棠和曾國藩之間曾有過一段有趣的互相譏諷。那是道光十九年冬,曾國藩散館離湘鄉赴京,途中路過長沙住了幾天。一日,左宗棠與郭嵩燾及弟郭昆燾、江忠源等人一起去拜訪曾國藩。大家議論國是,興致很高。左宗棠愛發表一些標新立異的觀點,又最會講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曾國藩總是說不過他,心中略有點不快。臨到客人們告辭時,曾國藩笑著對左宗棠說,「我送你一句話‘季子自稱高,仕不在朝,隱不在山,與人意見輒相左。’」
話中嵌著「左季高」三字。左宗棠聽後微微一笑,說:「我也送你一句話,‘藩臣當衛國,進不能戰,退不能守,問你經濟有何曾?’」
也恰好嵌著「曾國藩」三字。曾國藩驚歎左宗棠的才思敏捷。二人一笑作別。雖是一段笑話,但左宗棠對曾國藩不服氣的心情,便為朋友們所周知了。在這點上,歐陽兆熊與左宗棠看法一致。他聽了左宗棠的感慨後,點頭說:「滌生官運是好,要說才能,別省不說,就拿我們湖南一批出頭露面的讀書人來講,像滌生那樣的人,少說也有十個八個。」
二人正閒扯著,張氏進來,說長沙陶公館來人了。
計賺左宗棠
門外站的正是陶府的家人陶恭,左宗棠出門親迎。陶恭隨著左宗棠來到客廳,只見客廳兩邊楹柱上一副聯語甚是引人注目:「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陶恭出入過不少詩書官宦之家,還沒有見過氣魄這樣大的聯語,心中暗暗稱奇。坐定後,陶恭將陶桄的信交給左宗棠。陶恭雖然早聞公子丈人的大名,但見面還是第一次。他趁著左宗棠拿著信邊走邊看的機會,悄悄地仔細打量了一眼。見左宗棠四十來歲年紀,五短身材,背厚腰粗,面白略胖,眼圓鼻直,下巴飽滿。陶恭想起別人議論左宗棠時,常說他燕頷虎背,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再轉眼看客廳,儘管是避難寓居,陳設簡陋,但四壁整整齊齊地堆著書箱。正面牆壁上掛一幅題為《隆中對》的水墨畫,畫上諸葛亮正指著地圖侃侃高談,劉備在一旁洗耳恭聽。畫的兩邊是左宗棠自撰的對聯:「身無半文,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對聯左邊,懸掛著一把斑斕古劍。劍柄的絲絛上繫著一塊晶瑩的玉佩,仔細看時,是一隻齜牙踢腿的麒麟。陶恭正在左顧右盼之時,猛聽得一聲怒吼:「這張亮基真是豈有此理!」
左宗棠平時本聲音洪亮,這一聲吼,聲震屋瓦,嚇得周夫人和張氏急忙從內室走出,歐陽兆熊也忙由書房走進客廳。
「季高,什麼事這樣大怒?」周夫人身體素來虛弱,這時更面色慘白,氣喘吁吁。
「你們看,你們看,這張亮基真是欺人太甚!」
周夫人接過信看著,張氏扶著宗棠坐下,又把茶杯端來。陶桄的妻子孝瑜是周夫人所生,她看完信後淚如雨下,喃喃地說:「這如何是好呢?」順手把信遞給歐陽兆熊。
「陶公子雖然年幼,還有我哩!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能容許有人欺負他。不怕他張亮基是撫臺,我到長沙跟他評理去!陶文毅公為官清廉,兩袖清風,朝野上下誰人不知?他張亮基要陶家捐十萬兩銀子,分明是勒索!」任何時候,左宗棠提到陶澍,都是一口一聲的「陶文毅公」,今天盛怒之下,亦不改常態。
左宗棠越說越氣,把手一捋,高聲喊道:「備馬!我即刻就到長沙去。」並對歐陽說:「小岑兄,實在對不起,我左某人咽不下這口氣。你在這裡寬住兩天,待我回來後再接著談詩。」
「你放心去,不要著急,先把事情弄清楚。」歐陽說,「我正要到筠仙家裡去一趟,我在筠仙家裡等你。」
「也好,我打發人送你到梓木洞去。」
左宗棠和歐陽拱手一別,隨即和陶家僕人騎兩匹快馬,星夜直奔長沙。第二天上午,左宗棠進了長沙城,來到陶公館。門房見是公子的丈人來到,立即開啟大門。左宗棠還未進屋,就問:「公子呢?」
門房流著眼淚說:「昨日下午,一群兵士把公子綁架走了。」
左宗棠一聽,立即策馬來到又一村旁邊的巡撫衙門,怒氣衝衝地向裡面闖。守門的衛兵也不阻攔他。左宗棠徑直上了大廳,裡面走出一位師爺,笑著說:「來的是左老先生嗎?張大人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說畢,從簽押房裡走出巡撫張亮基,他對左宗棠一拱手:「左先生,鄙人在此恭候已久。」
左宗棠怒氣並未消除,一臉的不高興,問:「陶公子呢?請撫臺大人立即釋放陶公子!公子年幼,家事是我替他料理。天大的事找我左宗棠,不要為難公子。」
張亮基哈哈大笑,說:「左先生息怒,‘釋放’二字從何談起!豈有陶文毅公之子、左季高之婿被綁架的道理,我昨天是請公子來舍下敘談敘談的。亮基一向慕陶老先生的高風亮節,也喜左先生的豪放倜儻,昨夜聽公子談陶公和先生往事,不覺心馳神往。公子正在後花園賞花。」他轉身對師爺說,「請陶公子。」
左宗棠聽說並不是綁架陶桄,氣消了些。
「左先生,請到簽押房坐。」
左宗棠並不謙讓,和張亮基一起走進簽押房,僕人獻茶。左宗棠說:「張大人,您知道陶文毅公生前為官廉潔,家裡何曾拿得出十萬兩銀子,這不是有意叫陶公子為難嗎?」
張亮基又是哈哈一笑:「左先生,亮基久聞陶公廉正,今日所謂捐銀之事……」正說著,簽押房裡進來一人。左宗棠一見,忙站起身來,說:「岷樵兄,久違了。」
「季高兄,什麼風吹來的?幸會,幸會!」
「我為陶公子的事而來。岷樵兄,你說說,陶家眼下能拿得出十萬銀子嗎?張大人此舉太欠思量。」
江忠源大笑,說:「莫怪張大人,此事是我向大人建議的。」
「你?」左宗棠沒有想到多年老友會出這樣的餿主意。
江忠源拍著左宗棠的肩膀,說:「季高兄,你讓我慢慢說給你聽。」
於是江忠源把張亮基如何敬慕,自己如何推薦,如何獻計,說了一遍。最後,江忠源頗帶情感地說:「季高兄,公卿不下士久矣。張大人之舉,近世罕聞,望我兄玉成其美。」
此時,左宗棠心情已平復。他對江忠源說:「你不應該獻這樣的計,我幾天勞累奔波不說,陶公子受了一場恐嚇,內人在家,至今尚以淚洗面。你不覺得害得我們苦了嗎?」
江忠源笑道:「仁兄素來身強體壯,騎幾天快馬不算什麼。陶公子那邊,昨日張大人親自與他說明了。小小年紀,經受點風險,亦是一番磨鍊。至於嫂夫人麼,忠源知罪,改日一定去賠罪問安。然不如此,仁兄怎能來長沙?又怎能進衙門?我和張大人又怎能見到你?」
正說著,陶桄進來。左宗棠確知陶桄在此備受禮遇後,完全平靜下來。他問張亮基和江忠源:「不知二位要宗棠到此何干?」
「特請先生協佐鄙人,保全長沙。」
左宗棠微微一笑,說:「宗棠乃一平民,長沙城內,文武官員如雲,豈容左某插手其間。」
「先生高才,前有胡潤芝極力稱讚,昨又蒙江將軍竭力推薦,鄙人對先生十分欽慕。長沙文武雖多,豈可與先生相比!」
左宗棠愛以諸葛亮自比,書信末尾常自署「今亮」,又對人說「今亮或勝古亮」。他早就盼望能像諸葛亮一樣幹一番大事業。今見張亮基如此誠意,又是江忠源一手推薦,哪有不答應之理。但左宗棠並不急於表態,他對張亮基說:「承蒙大人錯愛,宗棠榮幸已甚。但宗棠脾氣不好,遇事又好專斷,恐日後不好與群僚相處,亦難與大人做到有始有終。」
張亮基答道:「先生放心,鄙人今後大事一任先生處理,決不掣肘。既以先生為主,群僚亦不會為難,請先生釋懷。我明日就打發人去接寶眷來長沙。」
左宗棠連忙擺手,說:「大人既然如此信任,不容宗棠不來。但目前長沙乃兵兇戰危之地,內人還是住湘陰為好。只是有一點需要事先說明:宗棠乃湘上一農人,不慣官場生涯,若與大人及諸公同僚相處得好,則在長沙多住幾天;若相處不好,宗棠會隨時拂袖而去。請大人到時莫見怪。」
張亮基已從別人那裡得知左宗棠的怪脾氣,對他的這番話一點也不介意,滿口答應,並吩咐擺宴,為他接風。
巡撫衙門裡的鴻門宴
左宗棠為人最是忠直,不避嫌疑,不答應則已,既已答應,便把保衛長沙視為當然責任,好像半個巡撫似的,有關守城的一切事務,都往自己肩上壓。他事事過問,樁樁關心,凡他經辦的事,無論鉅細,沒有一件不是有條不紊、妥妥帖帖的,且主意甚多。在他面前,幾乎沒有難事。有這樣一個好幫手,張亮基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張亮基對江忠源、左宗棠依畀甚重,計劃謀略,無一不跟他們商量;守城的軍務,明以鮑起豹為首,實際上,已全部委託給江、左了。從此,長沙城裡的混亂階段便成過去,代之而起的是一派排程有方、忙而不亂的新氣象。
這天夜晚,張亮基憂鬱地對左宗棠說:「藩庫的銀子已用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餉銀又一時不能來。倘若銀子接不上手,軍心便會渙散。這如何是好?」
左宗棠沉吟半晌,說:「中丞所憂慮的,也正是宗棠這幾天所考慮的大事,我思來想去,別無法子,只有向長沙的幾家鉅富名紳借錢,以救燃眉之急。」
「鄙人來貴鄉不久,民情不熟,不知哪幾戶有錢,能拿出多少來?」
左宗棠說:「長沙首富,當推黃冕。黃冕字服周,號南坡,其父黃博曾任過岷州知州。南坡當年以兩淮鹽運使委辦淮陽賑務,受知於時任江蘇巡撫的陶文毅公。陶文毅公提拔他當江都知縣,又調上元知縣,後又升為常州府、鎮江府知府。那年夷人打到東南沿海,鎮海陷落,裕謙殉國,南坡以隨員謫戍西域。後朝廷賜他回籍,並賞六品頂戴。南坡回籍後,不過問官場事,一心經商,在八角亭開辦永泰金號。據說南坡為官不太廉潔,家中積蓄有好幾十萬。憑著這份財力,永泰金號成了長沙城首家富戶,每年獲利都在五六萬之多。」
「哦!」張亮基輕輕地喊了一聲,他沒想到,長沙城裡居然有這等財力雄厚的商人。
「第二個要數普濟藥店賀瑗。他是賀長齡的侄兒、山東道監察御史賀熙齡的二公子。」
「賀長齡家還開藥店?」賀長齡歷任封疆,勳名赫赫,是道光年間的名宦,張亮基知道。不過,他不知道賀家也經商。
「賀公子從小錦衣玉食,本不懂經商營業,只是讀書不成器,家裡怕他學壞,也為著要磨鍊他,有意開了這爿藥店,讓他當個少老闆。藥店出息不大,但賀家的財產,少說也有三四十萬。第三戶是利生綢緞鋪的老闆孫觀臣,號靈房。」
「是侍讀學士孫鼎臣的弟弟嗎?」
「正是。孫鼎臣是其大哥,二哥孫頤臣現在兵部職方司任員外郎。孫觀臣仗著兩個哥哥的勢力,在城中心紅牌樓開一家利生綢緞鋪,一年也有三四萬的收入。這三個富戶,每戶借出三四萬,就可以得十來萬,可以對付半個月二十天。待長毛一退,再申報朝廷,還給他們。」
「這個主意好是好。」張亮基摸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遲疑地說,「不過,這些個老闆商賈,向他們借銀子,就好比要他們身上的肉一樣,他們肯借嗎?」
「中丞說得不錯,是難得很。」左宗棠邊走邊思考。突然,他停住腳步,「再請一個人來,事情就好辦了。」
「誰?」
「十里香醬園的老闆歐陽兆熊。」
「一個醬園能有多大的收入,他即使願借也借不了多少。」
「中丞,這歐陽兆熊不比別的經商牟利者,此人最是古道熱腸、仗義疏財,頗有當年魯肅指倉借谷之氣概。他是湘潭人,十里香醬園只是他在長沙的落腳點。此人來了,不容他們不借。中丞,你且放心,明天看我的安排。」
次日下午,又一村巡撫衙門花廳裡,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出席的客人為黃冕、孫觀臣、賀瑗和歐陽兆熊。主人為巡撫張亮基,作陪的有前湖北巡撫羅繞典、布政使潘鐸和幕僚左宗棠。客人們為新巡撫的禮遇而感動,興致勃勃地喝酒談天。酒過三巡,張亮基起身說:「諸公乃三湘賢達,亮基承乏貴鄉,今日能借此相識,實生平之幸。」
黃冕起身答禮:「張中丞危難之際來到長沙,率我全城軍民共抗發逆,令我等敬重感佩。」
張亮基微笑說:「多謝諸公厚愛。老先生請坐。」
待黃冕坐下,張亮基接著說:「亮基奉皇上聖旨巡撫湖南,自應誓死守城。只是戰事尚無轉機,諸公和闔城百姓受驚不少,亮基心中有愧。」
孫觀臣說:「中丞說哪裡話來,守土抗賊,乃是我們分內之事。中丞已盡力了,戰事無轉機,豈能怪中丞一人?」
黃、賀、歐陽均隨聲附和。
張亮基激動地說:「諸公如此明達,亮基為長沙數十萬生靈免遭塗炭,就是粉身碎骨,亦心甘情願。然亮基才疏學淺,深恐有負重託,今日邀請各位光臨,敢請諸公遺我以度危濟困之良策。」
黃、孫、賀等人平日於守城之事想得不多,一時也無良策出來,只好默默喝酒。左宗棠拿眼瞟了下歐陽兆熊。兆熊會意,大聲說:「中丞,你有何為難之處,儘管說吧!兆熊不才,但南坡兄、靈房兄和賀公子都是胸藏奇策、腹有良謀的能人,他們可以為中丞排難分憂。」
兆熊這兩句話說得黃、孫、賀心裡高興,齊聲說:「中丞有何困難,只管說吧!」
張亮基順勢說:「有諸公這等慷慨仗義,亮基有何困難不可克服?今有大事一樁,懇請在座諸公幫忙。大家知道,自從發逆圍城以來,朝廷急調了七八千人馬到長沙,餉銀卻一時供應不上。這些人馬和其他費用,每天約增加五千兩銀子的開支。潘大人竭盡全力,勉強支撐了二十餘天。眼下藩庫枯竭,再過幾天,就要斷銀了。一旦斷銀,軍心就會渙散,其後果不堪設想。亮基為此事,連日來憂心如焚,千思百慮,無計可施,只有請諸公前來共商。諸公均三湘大富,又素抱忠義之心,亮基以湖南巡撫名義向諸公借十萬銀子,待長毛撤退,難關渡過,亮基即申報朝廷,表彰諸公愛國之心,並連本帶息償還。」
張亮基話一齣口,客人們立時傻了眼。常言道:「說到錢,便無緣。」酒席桌上剛才那股熱乎氣氛即刻冷下來。各人低頭望著筷子,默不作聲,心裡懷著鬼胎:悔不該來吃這頓酒席。倘若長沙守不住,張亮基革職殺頭,誰來還債!冷了好長一段時間,孫觀臣掏出手絹揩揩油晃晃的嘴臉,說:「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借銀助軍餉,在下本不應推辭。只是敝號手頭拮据,拿不出銀子來。往年這個時候,湖南四方都到敝號來定買綢緞,準備秋後的婚嫁和年節的賀禮。眼下給長毛一鬧,連個登門問價的人都沒有。敝號十多個夥計要過日子,每日里沒有進錢,只有出錢。唉,再這樣下去,利生號要關鋪門了。」
孫觀臣說到這裡,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似有傾吐不盡的苦楚。話音剛落,黃冕就接著說:「永泰金號和利生綢緞鋪一樣。這個時節,誰還有心打金銀器皿。一個月來,敝號沒有做一筆生意。我頭髮都急得全白了。」
「敝號也差不多。」接話的是賀瑗,一副紈絝子弟的打扮,「長毛一包圍,連買藥的人都少了。你們說怪不怪!」
張亮基見他們一個個叫苦連天,心裡很是著急,擔心酒席就會這樣散了,半兩銀子也借不到。他一雙眼睛老瞅著左宗棠,只見左宗棠悠閒自在地邊喝酒吃菜,邊聽老闆們的訴苦。待賀瑗一說完,他端起酒壺,走到客人們身邊,邊給他們篩酒邊說:「這個把月來,各位老闆生意的確是蕭條些,可是各位的家底都很厚啊。俗話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苦,拿出幾萬兩銀子也不成問題。」敬到歐陽兆熊身邊,輕輕地用腳踢了他一下。兆熊大聲說:「張中丞為保長沙,苦心孤詣,令湘人感動。剛才各位老闆說的也是實情。十里香醬菜園是個小買賣,不能和各位的寶號相比,這些日子生意也清淡。不過,古人說得好,為人當公而忘私,國而忘家。處今日之際,除守住長沙、打退長毛外,別無選擇。鄙人家底本薄,又不善經營,也拿不出許多銀子來,我就先借一萬兩吧!杯水車薪,不足為濟。真正起作用的,還是各位財主。」
「歐陽先生真是個爽快人。」處在尷尬局面中的張亮基見歐陽兆熊有如此豪俠之舉,無限感慨地說,「事平之後,亮基一定為先生向朝廷請封,並在八角亭鑄一銅鐘,上鐫先生大名,名揚三湘,永垂不朽。」
但歐陽兆熊的舉動並沒有引起連鎖反應,巡撫的話一完,酒席上又是一片沉寂。張亮基、羅繞典、潘鐸坐立不安。左宗棠看看情形不對頭,端起酒杯,霍地站起來,走到歐陽兆熊身邊,說:「歐陽先生,你不是長沙人,田產家業都不在長沙,能有如此俠義舉動,宗棠敬佩不已。宗棠從不敬人酒,今日卻要為了長沙數十萬生靈,敬你這一杯。先生不愧為三湘父老之肖子,孔孟程朱之賢徒,朝廷官府之良民,士林商界之楷模。」
歐陽兆熊站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
左宗棠把酒杯舉到歐陽兆熊的嘴邊,說:「你一定要把這杯酒喝了,我還有話說。」
歐陽兆熊只得把酒喝了,依然坐下。黃、孫、賀等人早就聽說湘陰左宗棠厲害過人,現在見他這副模樣,聽他這幾句摻了骨頭的話,已知來者果然不善,都一齊規規矩矩坐在凳子上,恭聽他的下文。
「左某論家世,累代耕讀;論功名,不過一舉人。今日是中丞大人請各位來共商守城大事,按理,無左某置喙之地。且長沙守與不守,與左某亦無干,萬一長沙攻破,左某一走了事。湘陰東山白水洞,有我的妻室老小,我仍可以在那裡過隱居生活,僻山野嶺,諒長毛不至來犯。左某今日多嘴,實是一為長沙數十萬生靈著想,也為各位老先生著想。在座各位,不是曾做過朝廷之官員,便是顯宦名吏之子弟,世受國恩,身被榮澤。試想想,沒有朝廷,各位能有今日這份家業嗎?當前國家有難,各位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對得起父祖兄長嗎?且長沙城一旦被長毛攻破,玉石俱焚,金銀財寶,悉被長毛所擄;富戶財主,一個個被長毛肢解殺頭。與其眼睜睜地看到那一天的到來,為何不設法保住長沙呢?各位可以比較一下,是讓長毛攻破長沙、人死財亡好呢,還是借銀髮餉、打退長毛、渡過難關好呢?」
說到這裡,左宗棠瞟了一眼黃、孫、賀等人,見他們頭上流汗、面帶憂愁,知他們內心鬥爭激烈。左宗棠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把身旁的親兵喚過來,悄悄地吩咐幾句,然後提高嗓門說:「歐陽先生,你可以回去了,門外已備好轎子。南坡兄、靈房兄和賀公子,暫時委屈一下,在這裡還坐一坐。」
黃、孫、賀三人大吃一驚,不由得向門口一望。只見門口站立一排手拿大刀、滿臉殺氣的兵士。三人心怦怦亂跳,沒想到剛才還是觥籌交錯的歡聚,忽然化作刀槍相見的鴻門宴。大家面面相覷,唬得說不出話來。左宗棠繼續說:「今日事不關張中丞和羅、潘兩位大人,全是左某一人所為。左某斗膽代表長沙數十萬生靈挽留一下各位。各位心中若有委屈之處,儘可以上告朝廷,不過,」左宗棠目光威厲,露出一副凜不可犯的神態,「左某也會將各位的態度宣告長沙全城,讓父老鄉親們來評說評說。」
黃冕老練,知道今日局面,不拿出銀子來,無論在朝廷,還是在百姓面前都會過不去,且自己的銀子來路也不是那麼幹淨,於是硬硬心說:「張中丞的苦心,鄙人深知。鄙人兩代受朝廷恩澤,豈有不思報效之理,且又何忍眼看長沙城破,鄉親蒙難。只是敝號近來生意不景氣,拿不出太多罷了。鄙人竭盡全力,借出四萬兩來,如何?」
張亮基高興地說:「多謝老先生資助。亮基擔保,一定償還。」
闊少爺賀瑗從小便不知愛惜銀子,拿出幾萬來,他看得並不重。現在見門口站著荷槍持刀的兵士,知道要留他作人質。他想起今夜已約好要和三姨太打牌聽曲,心裡正急得不得了。這時只要拿得出,隨便拿多少他都願意。賀瑗趕忙說:「敝號也借四萬!」
「好個識大體、顧大局的賀公子!」羅繞典、潘鐸一齊稱讚。
孫觀臣掏出手絹來,擦了擦頭上的汗,說:「敝號店小財薄,不能跟南坡兄和賀公子相比,就借三萬吧!」
「好!」十二萬兩銀子已到手,張亮基喜出望外,他站起身說,「多謝諸公慷慨解囊,亮基代表長沙闔城老少,給諸公作揖。」
說罷,張亮基整整衣冠,抱拳,並彎下腰去,慌得全體來客都站起答禮。張亮基高舉酒杯,說:「各位賢達,亮基誓與長沙共存亡。耿耿此心,皇天后土共鑑!」
藥王廟裡出了前明的傳國玉璽
就在長沙城裡張、江、左等人為守城精心籌劃的時候,太平天國北王韋昌輝、天官正丞相秦日綱奉天王洪秀全之令,率領一萬人馬,倍道兼程,趕到長沙南門外。蕭朝貴、石達開、韋昌輝、秦日綱等人商量,決定再發動一次全面進攻。
這天清晨,東起小吳門,西到小西門,太平軍一萬五千人馬向長沙南城發動了猛烈進攻。長沙城內城外,經過江忠源、左宗棠等人的重新部署,防守也更加嚴密。嶽麓書院、城南書院一部分士子也參與防守,有的居然持刀上了城牆。每天五千兩銀子按時發下去,對穩定軍心也起了些作用。這次雙方爭鬥,比上次更顯得激烈,天心閣附近的拼搏尤其殘酷。江忠源的楚勇在對面蔡公墳佔住制高點,天心閣上又安放那座五千斤的炮王,火力強大。太平軍一時沒有佔到上風。但在其他地方,他們都取得了勝利。戰士們靠近牆根架設雲梯,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登牆。他們接受上次的教訓,離牆頭還有丈把遠時,就丟擲帶有鐵鉤的軟繩,鉤子掛住牆頭清兵的衣褲,用力一拖,就連人一起拖了下來,然後收起繩子,抽出腰刀殺上去。這些清兵,大部分因朝廷常常欠餉,官長又剋扣,積了一肚子怨氣,雖說這幾天多領了幾兩銀子,但到底不願意拿命去換,見勢不對,便紛紛逃竄。太平軍這方面正是出山之虎,以一當十,士氣高昂,一段又一段城牆被他們佔領。
在地面上兩軍肉搏之際,有一條地道正在緊張地堆放炸藥和地雷。這條地道,不僅穿過城牆,而且已到達城內天妃宮邊。
天妃宮裡,鄧紹良和一批大小頭目們正在開懷暢飲。他們以功臣自居,根本不理睬外面的戰鬥。宮裡的人大都喝得七八分醉了,嘴裡卻仍在喊著:「哥倆好呀!三星照呀……五魁首呀!」鄧紹良摟著一個唱曲的姑娘,要把一杯酒硬灌給她喝。一個親兵輕輕走上前,說:「大人,外面炮聲響得厲害,弟兄們醉成這樣,怕會誤事吧!」
「不要緊,我們是在城內,不攻破城,他們能進來嗎?弟兄們援救有功,不要壞了他們的興頭。」說罷,重重地掐一下唱曲姑娘的粉臉,痛得那姑娘尖叫,鄧紹良樂得大笑。
突然,一聲巨響,城牆炸開一個大缺口。康祿率領一批兵士穿過缺口,直奔天妃宮來。鄧紹良還未弄清發生了什麼事,康祿一刀捅進他身邊那個親兵的胸膛,鄧紹良急忙抽出佩劍抵擋,邊戰邊退,在門口跨上一匹馬,順著南正街往城中逃去。那些爛醉的大小頭目,大部分被太平軍戰士像割韭菜似的割去了腦袋。
天妃宮被佔領後,南城魁星樓側又一聲巨響,天崩地裂,磚石橫飛,城牆被炸開五丈多寬。清兵慌了神,紛紛往城裡奔去。左宗棠騎馬過來,喝令清兵返回堵住。但這些逃兵都不認識他,繼續向前跑。左宗棠氣憤已極,命令親兵就地斬首領頭的幾個逃兵,這才把他們震懾住。左宗棠叫清兵把火藥桶、油桶往缺口拋擲,然後點燃。霎時,在缺口周圍燒起一道火牆,阻擋城外太平軍兵士的進攻。左宗棠又令趕緊用石塊填缺口,不管是誰,向缺口拋一塊石,賞錢一千文。一時間,石塊從各處飛來,不但太平軍兵士被砸傷砸死很多,正在搏鬥的清兵也有不少被砸。一個親兵對左宗棠說:「左師爺,石頭打死我們許多人,傳令不拋了吧!」
左宗棠雙眼怒睜,喝道:「胡說!是幾條命要緊,還是長沙城要緊?先投石,打死的以後再撫卹。」
天心閣下,蕭朝貴冒著火石,跨馬揮刀衝向前,他真想飛到牆頭,親手砍翻城牆上的妖頭。忽然,一顆炮子射過來,蕭朝貴感到眼前一黑,從馬背上栽下。親兵們急忙圍過來,但見朝貴滿頭是血,已經不能說話了。城牆上的清兵們狂呼亂叫:「打死蕭朝貴了!打死蕭朝貴了!」
正在進攻的各隊將士,一聽蕭朝貴陣亡,頓時亂了陣腳,清兵乘機猛攻。康祿等衝進城裡的兵士們,也不得不又從缺口衝出來。石達開見狀,急令鳴金收兵。
這天夜晚,太平軍將士人人悲憤填膺。為著防備清軍劫營,只得草草安葬朝貴,並立下一塊暗石,好日後尋找,再隆重禮葬。
第二天凌晨,東王楊秀清帶著三千人馬來到妙高峰下,並告訴大家,天王率領大隊人馬已駐紮在石馬鋪。東王的到來,使軍心為之一振。
妙高峰藥王廟裡,東王楊秀清主持的高階將領軍事會議即將結束。經過一個下午的熱烈討論,楊秀清開始作總結,全體將領的眼睛都望著他。這位廣西紫荊山的燒炭工,今年三十二歲,粗眉大眼,身材不高,強壯精幹,渾身似乎有永遠使不盡的力氣,眼睛閃出兩道光芒,既威嚴又狡黠,既深峻又熱情。他用洪亮的廣西官話說道:
「西王殿下死在長沙城下,我們與湖南清妖不共戴天,此仇一定要報。但我們的進軍目標是金陵。長沙只是路過站,易取即取,若以犧牲數千將士的代價來換長沙城,則大可不必。剛才翼王殿下的意見很對,我們一面佯裝全力攻城,另一方面派出得力人員到河西打糧。待全軍糧食足夠後,便直下嶽州,取道洞庭湖,進入長江。明天便由翼王帶三千人馬渡湘江而西,這邊由北王和天官正丞相負責攻城。天王陛下過兩天就到,待天王陛下到後,我們再定北進日期。」眾將齊聲擁護。
第二天,翼王石達開率領三千人馬渡過湘江。過江的時候,石達開要康祿帶五百人埋伏在水陸洲上,並面授機宜。渡江後,石達開順利佔領龍回潭、陽湖,控制通往寧鄉、湘陰的大路,並從嶽麓山下的地主們手中輕易地得到了七八萬斤新糧。
訊息傳到城內,巡撫衙門又是一陣驚慌。張亮基連夜與左宗棠商量對策。左宗棠說:「石達開帶人在河西掠糧,可見賊對短期破城沒有把握。以宗棠看來,洪秀全、楊秀清下步的打算不出兩條:一為長期屯兵城外,與我抗衡;一為掠足糧草,準備遠遁。這一年多來,他們一路陷城略地,並不久留,桂林圍而未破,則繞道陷全州。從賊之一貫行事來看,放棄長沙遠遁他處的可能性較大。」
張亮基說:「但願如先生所分析,長毛早日離開湖南境內。然則洪楊未走之前,如何對付呢?」
「目前不管他們走還是不走,先要殲滅石達開一股。石達開只有三千人馬,且離開賊之老巢。我們選調五千人,分成三部分,以一千人駐紮水陸洲,堵其歸路;另外四千分兩隊南北包抄。將這股人馬殲滅後,賊軍心必亂。但這三路人馬分別由誰來帶領呢?」左宗棠捻著鬍鬚,像問張亮基,又像是自問。
張亮基說:「我看駐水陸洲一軍,由廣西提督向榮帶領,他一路尾追長毛,經驗最豐富。包抄兩路則由綏寧總兵和春、河南河北總兵王家琳分別帶領。你以為如何?」
左宗棠沉默一會兒,緩緩地說:「宗棠剛來,對諸將才能性情尚不甚瞭解。大人既然定了,就這樣辦吧!」
次日,向榮、和春、王家琳分別帶領各自人馬,離城過江。
向榮從朱張渡口過浮橋,殺氣騰騰地帶著一千人馬來到水陸洲,卻被太平軍的一把火燒了個嗚呼哀哉,一千人馬,被燒死殺死八九百。
南北包抄的兩支人馬聽說水陸洲向榮全軍覆沒,都嚇虛了膽,交戰不到一個時辰,便大敗而逃,為爭奪浮橋,又在湘江中淹死幾百人。
左宗棠站在天心閣上,看到水陸洲火起,三路人馬全部敗逃,不覺長嘆,心裡說道:「當年諸葛亮初出茅廬,便在博望坡以火攻取勝而使關、張心服,想不到我左宗棠初出,卻中了別人的火攻之計。今亮就這樣不如古亮嗎?」繼而又想,「這班綠營官兵真是一群飯桶,即令水陸洲全軍失敗,南北兩路尚有四千人馬,何以如此不中用!」左宗棠從心裡鄙夷這班酒囊飯袋。他暗暗決定,今後必須親自選擇一批將官,重新招募一支新兵,嚴格訓練,一掃綠營積習。否則,縱有諸葛之謀,也不能在戰場上取勝。
石達開在河西的勝利,極大地鼓舞了圍城的將士,不少將領向楊秀清提出:趁此機會,再次攻城。楊秀清沒有立即答應,他要和洪秀全商量。
將近黃昏,洪秀全帶著一班侍衛,悄悄來到妙高峰上。他屏退左右,與楊秀清閉門密談了半夜。
第二天中午,一樁天大的喜事在太平軍將士中傳開。原來,楊秀清的幾個親兵在藥王廟的神座下發現了一方前明的傳國玉璽。這玉璽四寸見方,上鐫五龍交紐,刻著「天地齊壽,日月同輝」八個篆字,裝在一個檀香木匣內,用金鎖鎖著。經隨軍的博學文人鑑定,的確是真正的國寶。他們紛紛猜測,不能理解明朝的傳國玉璽何以藏在藥王廟的神座下。後來,還是楊秀清解釋得最好,眾皆欽服。楊秀清說:「當年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原是想借滿人的力量自己做皇帝,故在明朝宮中搜得這方傳國玉璽,秘密儲存。後滿人稱了帝,封他為平西王,他心中不服,但兵力單薄,無可奈何。吳三桂到雲南後招兵買馬,擴大實力。康熙十二年,與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發動叛亂。吳三桂從雲南打到湖南,佔領了長沙。他原想在長沙稱帝,後來時局不利,便撤退到衡州,匆忙之中,將這方玉璽藏在藥王廟神座下。吳三桂雖然兵敗,但是想過皇帝的癮,於是在衡州稱起帝來。當時清兵已圍住了衡州,他一時無法到藥王廟取玉璽。不久,吳三桂一命歸天,藏璽的人也都戰死了,誰也不知道這顆玉璽的下落。今天,天父天兄將這顆傳國玉璽賜給了我們,可見我們的天王陛下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楊秀清的解釋與歷史事實很相符合,這方傳國玉璽的真實性是不容懷疑的。全體將士興奮至極,尤其是那些廣西過來的老兄弟們,自覺地焚香禱告,眼中流出無限激動的淚水,感激天父天兄將清妖的江山賜予天國,決心一舉攻克長沙。
當天夜晚,洪秀全召開全體高階將官會議。在莊嚴隆重的氣氛中,洪秀全出來和大家見了面。因為玉璽的發現,天王在眾人眼中儼然已是登基的天子,全體將官自覺地跪在洪秀全的腳下,山呼萬歲。在大家的無限虔誠之中,楊秀清給洪秀全遞來一個詭譎的微笑。這個微笑,只有洪秀全心中明白。
洪秀全今年三十九歲,身材高大魁梧,面孔英俊,留著淡茶色鬍鬚。他與人突出的不同是耳小而圓。現在,他端坐在臨時鋪就的龍椅上,威嚴地說道:「天父天兄將明朝的傳國玉璽賜予我們,是清妖朝廷的結束,漢人重坐江山的象徵。我已命令工匠將前明的璽文磨去,刻上‘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十個大字。」腳下歡聲雷動。待大家的心情平靜下來後,洪秀全繼續說,「諸位兄弟在長沙城下圍攻兩個多月,給湖南清妖以沉重打擊。清妖目前是坐困危城,一籌莫展。我們在攻克道州時,便制定了‘直前衝擊,循江而下,略城堡,舍要害,克復武昌,號令天下’的大計。目前我軍士氣正盛,糧草充足,連日江水暴漲,正是我軍浮江北下的大好時機。各軍今夜做好準備,蒐集船隻,明早登船,撤離長沙。另林鳳祥帶五千人從陸路出發,掃除障礙,到王家坪上船,出臨資口,到湘陰與大隊人馬會合。李開芳帶一千人連夜南行,佈下疑陣,引誘清妖南下,務使大軍安然北進。」
洪秀全說完後,楊秀清又站起來強調了兩句。他說:「北進的水陸兩軍都要連夜悄悄做好準備,不讓清妖得到一點風聲。南下的一支人馬,則要大造輿論,大張旗鼓,把清妖引誘得越遠越好。待把清妖引出百把裡之後,再從小路間行往北,與大隊會合。」
翌日上午,當數千清兵尾隨李開芳南下時,五萬太平軍將士,已分別從水陸兩路浩浩蕩蕩向嶽州進發。
左宗棠薦賢
太平軍撤離長沙,闔城官紳大大地舒了一口氣,窮苦百姓卻深感惋惜。他們巴不得大軍進城來,多殺掉幾個貪官劣紳,為窮人出氣申冤。聽說藥王廟裡出了明朝的傳國玉璽,長沙城內和四鄉的百姓,都認為今後的江山是太平軍的,對將來的日子有了指望。許多家中無牽掛的年輕人隨著太平軍走了,他們要跟著洪楊去打天下、建新朝。
張亮基以巡撫名義大擺宴席,犒勞這兩個多月來為守長沙城出力的全體官紳,並特地請黃冕、孫觀臣、賀瑗和歐陽兆熊坐在第一席上,並保證立即申報朝廷,償還他們借的十二萬兩銀子。又封那座立了功的炮王為「紅袍大將軍」,又循鮑起豹之請,為城隍菩薩重新塑像,封它為「定湘王」。又要左宗棠趕緊起草奏章,題目就叫作「長沙大捷賊匪敗竄北逃折」,向朝廷邀功請賞。
左宗棠卻不像張亮基那樣喜形於色,他在深思。這些年來,左宗棠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對朝廷的腐朽、官場的齷齪、綠營的窳敗,看得非常清楚。他知道洪楊起事,是由於走投無路而被逼上梁山,其戰鬥力非同小可,況且又得到百姓的擁護。長沙城得保,並非是由於官軍的力量,而是因為洪楊志不在此。天下從此將要大亂,不可樂觀過早。河西之役失敗後,他就想到今後與洪楊作戰,不能指望綠營。看來只能仿照過去與白蓮教打仗的樣子,組織團練,從團練中練出一支勁旅來。現在,長毛已退,必須趕緊籌辦這事。各縣都要像湘鄉、新寧、湘潭等地那樣建團練,省裡由一人統領。誰來籌辦此事呢?他首先想到羅澤南。
羅澤南是個出名的理學家,但他並不空談性理,而注重經世致用,他的弟子中能人不少。從去年以來,他在湘鄉主辦團練,集合了一千多人。由於練勇有功,已被保舉候補訓導。不過,羅澤南雖然辦團練有經驗,但畢竟位卑人微,長沙不是湘鄉,他難以在此站住腳。自己出面嗎?也覺資望尚淺,恐別人不服。這個大任,由誰來擔負呢?他想起江忠源,但長沙城防離不開他。郭嵩燾呢?他是個典型的書生,不堪煩劇。歐陽兆熊呢?此人太不講法規,不能充當領袖人物。想來想去,無一人合適。左宗棠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突然把腦門一拍,大喜道:「我怎麼一時忘了此人!」
他急忙走到簽押房,以少有的興奮情緒對張亮基說:「中丞,這主辦省團練的人有了。」
「誰?」張亮基高興地問。
「中丞看,正在湘鄉原籍守制的曾滌生侍郎如何?」
「滌生侍郎的什麼人亡故了?」
「他的母親在六月間就已去世。他由江西主考任上折轉回籍奔喪,回家已有兩個來月了。」
「這段日子給長毛衝得六神無主,也不知道滌生兄回籍來了,真正對不住。要是由他來主辦,那當然是太好不過的事。」略停一下,張亮基說,「不過,聽說曾滌生為人素來拘謹,最講名教,他正在服喪期間,能出山辦事嗎?」
「這點我也慮及了。墨絰從戎,古有明訓。滌生重名教,但更重功名事業。只要大人作書懇請,一面上報朝廷,請皇上下詔,我看他會出山的。」
「好,我這就修書,請你擬個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