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地仙,不過混口飯吃而已,哪裡識得真正的佳城吉壤。」
「誠如先生所言。鄙人早先本不信地仙,家大父生前亦不信三姑六婆、巫師地仙。」
「混飯吃的油嘴地仙,固不值得相信,但風水地學卻不能不信。」陳敷正色道,「當年赤松子將地學正經《青囊經》三卷授黃石公,黃石公又將它傳給張良,張良廣收門徒,傳之四方,造福人類。其中卷《化機篇》說得好,‘天有五星,地有五形,天分星宿,地列山川,氣行於地,地麗於天,因行察氣,以立人紀。’地氣天文本為一體。人秉天地陰陽二氣所生,豈能不信地學?地學傳到東晉郭景純先生,他著《葬書》,將地學大為發展,並使陰宅之學更臻完善。《葬書》上說,‘佔山之法,以勢為難,而形次之。勢如萬馬,從天而下,其葬王者。勢如巨浪,重嶺疊嶂,千乘之葬。勢如降龍,水繞雲從,爵祿三公。勢如重屋,茂草喬木,開府建國。勢如驚蛇,曲屈徐斜,滅國亡家。勢如戈矛,兵死形囚。勢如流水,生人皆鬼。’可見,這陰宅之學,功夫深得很,不是輕易能探求得到的。」
曾國藩聽陳敷說出這番話來,知他學問淵懿,遂點頭說:「先生之言很有道理。自從家祖母下葬七鬥衝,鄙家發達之後,國藩也就相信陰宅地學了。」
「令祖母下葬七鬥衝後,家裡有哪些發達?」
「自從家祖母葬後,第二年,國藩便由從四品驟升從二品,後來六弟入國子監,九弟亦進了學。」
陳敷哈哈笑道:「令祖母下葬的七鬥衝,山人特地去看過。那裡前濱涓水,後傍紫石山,出路仄逼,草木不豐,只能算塊好地,夠不上吉壤佳城。所以它只保佑得大爺官升二品,令弟亦只能入監進學。七鬥衝何能跟兩屏山相比!這兩屏山葬地,」陳敷說到這裡,有意停了一下,兩目注視曾國藩,見他凜然恭聽,便輕輕地說,「不是山人討好大爺,這兩屏山葬地,將保佑尊府家業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日後將成為當今天子之下第一家。」
曾國藩兩隻三角眼裡射出驚詫而灼熱的光輝,激動地說:「倘若真如先生所言,國藩將以千兩銀子相報!」
陳敷搖頭,淡淡一笑,說:「山人生計自有來路,這些小技,乃興之所至,偶一為之。漫說千兩銀子,便是萬兩黃金,山人亦分文不受。」
曾國藩見陳敷並非為金錢而來,對他更加敬重,也更相信了,便客氣地說:「待先生用完飯後,我陪先生一起到兩屏山去看看。」
兩屏山離白楊坪只有十里路。吃完飯後,國藩帶著滿弟國葆,陪陳敷一起徒步來到兩屏山。三個人在山前山後看了一遍,然後登上山頂。陳敷指著山勢,對曾國藩說:「大爺,這兩屏山乃是一隻大鵬金翅鳥。你看,」陳敷遙指對面山峰說,「對面是大鵬的左翼,我們腳下是其右翼。」陳敷又指著山下的一條路說,「這是大鵬的長頸。大爺看,遠處那座小山是大鵬的頭,後面那個山包是大鵬的尾。」
這一帶,曾國藩從小便熟悉,只是從來沒有站在山頂,作如此俯瞰。經陳敷一指點,他越看越像,彷彿真是莊子《逍遙遊》中所描繪的那隻「展垂天烏雲之翼,擊三千里之水,摶扶搖而上九萬里」的大鵬神鳥。陳敷又指著尾部說:「我昨天看到那裡有一座修繕得很好的墳墓,也不知是哪位地仙看的,算是有眼力。」
曾國藩順著陳敷的手指方向看去,說:「那座墳我知道,不是哪個特意看的,而是無心碰上的。」
「無心碰上的?」陳敷驚奇地問,「怎麼碰得這樣好?」
「我們荷葉塘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曾國藩緩緩地說,「前明嘉靖年間,賀家坳有個賀三婆婆,帶著一個十二歲的兒子,兒子名喚狗伢子。母子二人終年在荷葉塘一帶以乞食為生。那年大年三十,風雪交加,母子倆乞討回家途中,路過兩屏山時,賀三婆婆一腳未走穩,從山上滾到山腳,摔死在一塊石頭邊。狗伢子抱著母親痛哭,想自己家無尺寸之地,如何埋葬呢?只好就地挖了一個坑,把母親掩埋了。狗伢子埋葬母親後,便離開荷葉塘,遠走他鄉。四十年後,狗伢子在外鄉發財致富,三個兒子也都得了功名。他帶著大把錢衣錦還鄉,鄉親們都說是賀三婆婆的墳地好。於是狗伢子將母墳修繕一新,並請人年年代他祭奠。」
「哦!原來是這樣。」陳敷笑著說,「這賀婆婆葬在大鵬鳥的尾巴上,保佑了後人發財致富得功名,這便是這塊寶地的明證。我現在看中的是大鵬鳥的嘴口,那才是勝過尾部千百倍的好地。大爺請下山,我陪你親自去看看。」
三人一起來到被陳敷稱之為大鵬嘴口的小山邊,只見此地山峰三面壁立,中間一塊凹地。山不高,卻林木蔥蘢,尤其是那塊凹地,芳草豐盛,雖是冬天,亦青青翠翠。環繞四周的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中時見游魚出沒。曾國藩心中讚道:「果然一塊好地。」
「大爺看此地山環水抱,氣勢團聚,草木蔥鬱,活力旺盛。這種山、水、勢、氣四樣俱全的寶地,世上難得。」
曾國葆這裡瞧瞧,那裡看看,連連點頭:「陳先生說得不錯,這方圓百來裡地面,確實再也找不出一塊這樣好的地來。」
陳敷說:「自古以來,風水之事不能不講。當年朱洪武貧不能葬父母,禱告上天,代為看管,用蘆蓆將父母屍體包好,淺淺下葬。後來,掃平群雄,據有天下,打發劉伯溫到鳳陽老家營造皇陵。劉伯溫看了看朱洪武父母的葬地,對人說:‘原來皇上的雙親葬在龍口裡,怪不得今日坐江山。’」
說到這裡,曾國藩、曾國葆都笑起來。陳敷繼續說:「葬在龍口出天子,葬在鳳口出皇后,葬在大鵬口裡出將相。大爺,請再也不要遲疑,就將老太太的靈柩下葬此地吧!」
曾國藩高興地說:「先生說得好,過些日子,就把靈柩移來,葬在這裡。」
陳敷又開啟羅盤,細細地測了一番,削一根樹枝插在凹地上,說:「這裡便是金眼的正中處,讓老太太頭枕山峰,腳踏流水。」
說罷,三人一起離開大鵬金翅鳥的嘴口回白楊坪。
聽說來了位奇人,給老太太尋了一個絕好佳城,可以保佑曾府大吉大利,闔府上下,無不歡喜。曾麟書也過來見了陳敷,說了幾句感謝話。晚飯時,曾氏五兄弟都陪著陳敷吃飯,以示謝意。晚飯後,曾國藩把陳敷請進書房,秉燭夜談。陳敷浪跡江湖幾十年,一肚子奇聞異事,今日又因有所為而來,更是滔滔不絕。曾國藩也將朝中有味的故事,揀了一些說說。二人談得甚是投機。
「三個月前,我住在長沙,那正是長毛圍攻長沙最緊張的日子。」陳敷有意將話題扯到戰事,並刺激他,「虧得張中丞居中排程,更兼左師爺出謀劃策,親臨指揮,江將軍率楚勇拼死抵抗,終於保住長沙幾十萬生靈免遭蹂躪。山人想,左師爺、江將軍都只是文弱書生,何來如此膽識魄力?從左、江身上,我看到湖南士子的氣概,真佩服不已。」
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心裡酸溜溜的,他強作笑容說:「湖南士人為學,向來重經世致用,大都懂些軍事、輿地、醫農之學,不比那些光會尋章摘句的腐儒。」
「大爺是湖南士人的榜樣,想大爺在這些方面更為出類拔萃。」
曾國藩頗難為情地一笑,說:「鄙人雖亦涉獵過兵醫之類,但究竟不甚深透。左、江乃人中之傑,鄙人不能與之相比。」
陳敷道:「大爺過謙了。想大爺署兵部左堂時,慨然上書皇上,談天下兵餉之道,是何等鞭辟入裡、激昂慷慨;舉江忠源等五人為當今將才,又是何等慧眼獨具,識人於微。依山人之見,左、江雖是人傑,但只供人驅使而已,大爺才真是領袖群倫的英雄。」
「先生言重了。不過,國藩倒也不願碌碌此生,倘若長毛繼續作惡下去,只要朝廷一聲令下,國藩亦可帶兵遣將,乘時自效。」
說到這裡,陳敷見其三角眼中兩顆榛色眸子分外光亮,暗想:曾國藩動心了。陳敷有意將曾國藩諦視良久。曾國藩感到奇怪,問:「先生為何如此久看?」
陳敷說:「今日初見大爺時,見大爺眉目平和,有一股雍容大方、文人雅士的風度。適才與大爺偶談兵事,便見大爺眉目之間,出現一股威嚴峻厲、肅殺凜冽之氣。當聽到大爺講帶兵遣將、乘時自效時,此氣驟然凝聚,有直衝鬥牛之狀。」
曾國藩見陳敷說得如此玄奧,大為驚訝,暗想:這陳敷莫不就是古時呂公、管輅一類人物。曾國藩往日讀書,就十分留意那些隱於占卜星相中的奇人。他細看眼前這位學問博洽、談吐不俗,不畏旅途艱難,無償地送來一處絕好吉壤的江右山人,心中頓起敬意。他自己喜歡看相,便趁機問道:「史書上載有星相家呂公、管輅的事,斷人未來吉凶,毫髮不差,真是神奇。請問先生,這人之貧富壽夭,真能夠從骨相上判斷出來嗎?」
「當然可以。」陳敷斷然答道,「《孔子三朝記》上說,‘堯取人以狀,舜取人以色,文王取人以度。’古代聖賢選擇輔佐,總先從骨相著眼,而所選不差,足可資證。玉蘊而璞,山童而金,犬馬鶉蛩,相之且有不爽,何況於人?只是人心深微,機奧甚多,相準不易。」
「先生高論。」曾國藩心中歡喜,又說,「照這樣說來,這相人之事可以相信了。」
「相人之事,有可信,亦有不可信。」陳敷侃侃而談,「若是那種掛牌設攤,以此謀生之輩,其相人,或迎合世人趨吉好利之俗念,或為自己某種意願目的,往往信口雌黃,抑或阿紅踩黑,此不過是攫人銀錢的騙局而已。若夫博覽歷代典籍、推究古今成敗、參透天地玄黃、洞悉人情世態者,其平日不輕易相人,要麼為命世之主指引方向,要麼為輔世之才指明前途,要麼為孝子節婦擺脫困境,胸中並無一絲私慾。其所圖者,為國家萬民造福,為天地間存一點忠孝仁義之氣。這種人不相則已,相則驚天動地。如此星相家,豈可不信?」
曾國藩頻頻頷首,說:「先生所論,洞察世情,不容鄙人不佩服。不過,鄙人心中有一段往事,其中緣故,一直不解。先生可否為我一釋?」
「大爺有何不解之事,不妨說與山人聽聽。」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曾國藩緩慢地說,「那年國藩尚未進學,一次偶到永豐鎮趕集。見集上一先生,身旁豎起一塊布幡,上書‘司馬鐵嘴相命’六個大字。我那時正為自己年過二十尚無半個功名而苦惱,便走到司馬鐵嘴面前,求他相一相,看此生到底有沒有出息。司馬鐵嘴將我左瞧右看,好半天后,沉下臉說,‘先生是喜歡聽實話,還是喜歡聽奉承話?’我心頭一驚,自思不妙。但既然已坐到他的對面,便不能中途走掉,於是硬著頭皮說,‘當然要聽實話。’司馬鐵嘴把我又細細端詳一番,說,‘不是我有心嚇唬你,你這副相長得很不好,滿臉凶氣死氣,將來不死於囚房,便死於刀兵。我說了實話,你心中不舒服。你這就走吧!我也不收你的錢,自己今後多多注意。’我聽了好不晦氣,一連幾個月心神不定。誰知我第二年就進了學,第三年便中了舉,再過幾年,中進士點翰林,一路順利。點翰林回家的那年,我特地到永豐鎮去找司馬鐵嘴,誰知再也找不到了。別人說,司馬鐵嘴知我回來修譜,嚇得半個月前便逃走了。陳先生,你說那個司馬鐵嘴的話可信不可信?」
「哈哈哈!」陳敷一陣大笑,心想:怪不得他不願出山辦團練,是怕死於刀兵之中,必須徹底打消他這個顧慮,「有趣!有趣!司馬鐵嘴可惜走了,不然,山人倒要去見識見識這個至愚至陋的算命先生。山人想那司馬鐵嘴一定是多時沒有生意,窮極無聊,拿大爺開心取笑罷了。大爺的長相,倘若在不得志之時,雙眉緊蹙,目光無神,兩頰下垂,嘴角微閉,的確給人一副苦難中人的感覺,但那個鐵嘴忘記了相書上所說的‘相隨心轉’的道理。大爺這副相,若長在心腸歹毒、邪惡多端之人的臉上,或有所礙。但他不知,大爺乃堂堂正正偉男子,是忠貞不貳、嫉惡如仇的志士,一顆心千金不換、萬金難買。可惜他一個庸人,哪能看得透徹?何況大爺十多年來為學勤勉,為官清正,紓君主之憂,解萬民之難,在刑部為百餘人洗冤伸屈,在工部為數十州縣修路架橋,功德廣被人世,賢名遠播四域。大爺面相,已早非昔日了。」
陳敷這盆米湯,灌得曾國藩喜滋滋樂融融,連聲說:「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山人從今日午後來,便留心大爺面相骨相。見大爺山根之上,光明如鏡,額如川字,驛馬骨起,三庭平分,五嶽朝拱,三光興旺,六府高強。此數者,若備一種,都大有出息。大爺全兼足備,前程不可限量。且骨肉相稱,氣血相應。無論從面相骨相而言,均非常人所有。看來大爺位至將相,爵封公侯,是指日可待之事。」
曾國藩連連擺手,說:「先生這番話,鄙人擔當不起。想鄙人出身微末,秉性愚鈍,有今日之名位,亦大出意外,何敢望公侯將相之榮貴。」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陳敷說,「歷來農家出俊秀,大爺不必自限。我細思過,相書上所言,類似大爺骨相者,古來只有三人。即唐之郭汾陽、裴相國,明王文成公,然則三人皆以平亂之功而名垂史冊。如此看來,大爺也將要從此發跡。」
曾國藩想到對張亮基邀請的推辭,一時陷於沉思。陳敷見曾國藩不語,便繼續說下去:「大爺,貴府昆仲,山人今日有幸得以謁見,不是山人面諛,大爺兄弟五人,個個玉樹芝蘭,人人官秩隆盛,尤以大爺和九爺面相最好,將來都可列五等之爵。」
「如先生之言,國藩亦可置身戎間,上馬殺賊了?」
陳敷點頭,說:「山人這些年來夜觀天象,見軫翼之間將星特別明亮,在軫星十六度處有一將星尤其耀眼。軫星十六度下應長沙府,故山人這幾年一直在荊楚一帶遊歷,廣結英雄豪傑。今日一見大爺,心中暗自詫異,自思相人三十餘年,足跡遍天下,從未見過大爺這等骨相的人。昨日又偶遇大鵬金翅鳥之嘴,如此看來,天意已在大爺昆仲身上,請萬勿錯過好時機。古人云,‘天賜不取,反受其咎。’請大爺好自為之。山人所言實乃天機,幸勿與外人道。」
曾國藩神色莊嚴地點了點頭。這時,曾府的報曉雞已發出第一聲啼叫,曾國藩吹熄燈,與陳敷對床而臥。
日上三竿,陳敷起床,曾國藩早已不見。曾國藩將昨夜與陳敷的一番話,擇要告訴了諸弟。四個弟弟,個個歡喜。想當今滿目刀兵,遍地狼煙,正是男兒爭功名、獵富貴的好時候,莫不是天遣異人來指引方向?曾府上下將陳敷看得如同神仙似的。兄弟五人齊齊陪伴陳敷吃早飯,飯畢,陳敷告辭。曾國藩命荊七取出百兩白銀來,酬謝陳敷看地之勞。陳敷笑了笑,輕輕用手推開,說:「待大爺功成名就之後,再賞山人不遲。」
曾國藩將陳敷送出大門外二里路遠,國潢、國華、國荃、國葆四兄弟又將陳敷送到賀家坳後,才彼此拱手作別。
郭嵩燾剖析利害,密謀對策,促使曾國藩墨絰出山
陳敷返回湘鄉縣城旅店,將此行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郭嵩燾。嵩燾大喜道:「廣敷兄,你不僅會看相看風水,巧舌如簧,還會察訪民情,連荷葉塘死了幾百年的賀三婆婆的墳都給你派上用場了。」
陳敷得意地笑道:「賀三婆婆的墳給那塊風水寶地做了最好的證明。不然,我與曾侍郎素不相識,他們何以會相信我呢?」
郭嵩燾也笑道:「不是賀三婆婆給你的寶地以證明,怕是你的寶地是受賀三婆婆的啟發吧!」
陳敷大笑起來,笑完後,正色道:「筠仙,你不要說風涼話。這風水地學的確不可不信。你想想看,若不是父母葬得好地,朱元璋一個要飯的和尚,怎麼會做起九五之尊來呢?」
郭嵩燾點點頭說:「對風水之說,我取聖人的態度,也學個子不語:既不信,亦不貶。」
「幸好曾侍郎一家不取你的態度。不然,我這一套就吃不開了。」陳敷一邊說,一邊收拾行李,「筠仙,對曾侍郎,我講的是虛,你這次去要講實,實實在在地剖析局勢,打消他的顧慮。他不是二十幾歲的熱血青年,不會因為我那幾句空頭話,就會不顧一切地出山辦事。曾侍郎常對人說要實事求是,我那一番話,會對他起些作用,但關鍵還在於你的實話。我們就此分道揚鑣,我去寶慶府尋一個方外友人。你此番去,必定會和曾侍郎一道出來,好自為之吧,前程大得很。」
「兄臺不要走,我們一起辦吧!」
「我是閒雲野鶴,疏懶慣了,哪裡耐得那種繁劇。」陳敷笑道,「賢弟珍重,後會有期!」
說罷,飄然向寶慶方向走去。郭嵩燾也急忙收拾行裝,離開旅店,向荷葉塘出發。
陳敷走後的當天下午,湖南巡撫衙門遣人送來一封諮文。諮文轉錄兵部火票遞來的上諭:
前任丁憂侍郎曾國藩籍隸湘鄉,於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該撫傳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鄉民搜查土匪諸事務,伊必盡力,不負委任。欽此。
曾國藩想,這是不是鏡海先生密薦的結果呢?陳敷前腳走,上諭後腳便跟來了,難道真的就如這個江右山人所預言的:後半生將要由此而入閣拜相、封侯賜爵?他緊閉房門,燃起一炷清香,盤坐在床上。在嫋嫋香菸中,他微閉雙眼,如同老僧入定般,塵世的一切都已遠去,靈府深處一片澄靜,思路格外地清晰。這是他十年前跟隨唐鑑讀書,從唐先生那兒學來的訣竅。曾國藩治學不主門戶,善於貫通各家學派。唐鑑有一次告訴他:「最是‘靜’字功夫要緊,大程夫子是三代後聖人,亦是‘靜’字功夫;王文成亦是‘靜’字有功夫,所以他能不動心。若不靜,省身也不密,見理也不明,都是浮的。」
唐鑑的話指點了他。他想到老莊也主張靜,管子也主張靜,佛家也主張靜,看來這「靜」字是貫通各家學派的一根主線,正是天地間最精微的底蘊,所以各家學派都在這一點上建立自己的養性處世理論。管理國家也要這樣,人們常稱讚治國賢臣都是「每逢大事有靜氣」的人物。心靜下來,就能處理各種紛亂的軍國大事。從那時起,他每天都要靜坐一會兒,許多為人處世、治學從政的體會和方法,便都在此中獲得。尤其在遇到重大問題時,他更是不輕易作出決定,總要通過幾番靜思、反覆權衡之後,才拿出一個主意來。為讓氣氛更寧馨些,還往往點上一支香。每見到這種情況,家人有再大的事也不打擾他。
無論是為皇上分憂,還是為實現個人抱負,曾國藩認為都不應該推辭這個使命。十多年來,皇恩深重,皇上的江山和他自身及整個曾氏家族都早已連成一體。現在皇上要臣下臨危受命,他怎能辭而不受?何況早在家鄉讀書時,他便立志,此生定要做出一番大事業。進了翰林院以後,他對自己的要求是,文要有韓愈的成就,武要有李泌的功績,從而彪炳史冊,留名後世。自從升授禮部侍郎以後,他便更加躊躇滿志。幾年來,除戶部外,他遍兼五部侍郎。國家大事,他件件都能應付裕如。在兼管兵部時,他遍讀歷代兵書,尤愛讀《孫子兵法》和戚繼光的《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眼看時局動亂,心中隱然以救世拯民者自居。他賦詩明志:「樹德追孔孟,拯時儷諸葛。」立志做孔孟諸葛亮一流的人物。現在長毛作亂,危及兩湖,看來還有蔓延北去東下的危險,朝廷視之為心腹之患。拯國難,紓君憂,不正當其時嗎?何況自己已與長毛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他恨死了這幫犯上作亂的叛逆。受命出山吧!驀然間,他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想起去年的一次朝會——
乾清宮正殿。當年的太子奕詝、現在的年輕皇上,端坐在寶座上。他登基已一年多了,改號咸豐。
在曾國藩看來,皇上好像有一股勵精圖治的勁頭。一年多來,皇上廣開言路,重用賢臣,頗思有一番作為。比起道光帝晚年來,朝中充滿了生氣。曾國藩因為遍兼五部,深知國事已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連年乾旱、蟲災,有的地方几乎是顆粒無收,而各級官吏的徵搜敲詐則有增無已,到處是流離失所的饑民,是赤地千里的荒土。而更可怕的是,十餘年間,九卿無一人陳時政之得失,科道無一折言地方之利弊,京官辦事退縮、瑣屑,外官辦事敷衍、顢頇。上個月,曾國藩上了一折,指出當前國家有兩大病患,一是國用不足,二是兵伍不精。他建議裁汰五萬綠營兵,以裕國用。奏摺送上去,倒是很快地就批下來了,但只有「知道了」三個字,弄不清楚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曾國藩只有輕輕嘆息而已。
那天的朝會上,有幾個大臣談到廣西的戰事。洪秀全扯旗造反已近一年,每當談起這件事,滿朝文武,無不變色。大家心裡都清楚,八旗駐防兵和綠營加在一起,雖然將近百萬,但根本不能打仗;派遣大學士賽尚阿為欽差大臣去督軍,其實也是無濟於事的。
曾國藩站在朝班中,想到國家經緯萬端,最終歸於天子一人。對年輕的咸豐帝,他充滿希望。皇上若能這樣繼續下去,端正聖躬,發憤圖強,則國事尚可為。想到這裡,他把早已準備好的幾點意見重新清理一下,從隊伍中走出來,跪下奏道:
「臣聞美德所在,常有一近似者為之混淆,若對此辨之不早,則流弊不可勝防。臣竊觀皇上生安之美德,約有三端,而三端之近似,亦各有流弊,不可不預防其漸,請為我皇上陳之。」
兩班文武聽到這裡,嚇得一聲不敢吭。這曾國藩今天變成了虎膽豹心,竟然敢說皇上的不是!有人偷眼看了下皇帝。但見「正大光明」匾下那位年方二十、瘦瘦精精的天子正在聽著。或許是曾國藩的湘鄉官話不大容易聽得懂的緣故,皇帝的臉上並無任何表情。在曾國藩略為停頓的當兒,咸豐帝嘴角微微一動,說:「卿只管說下去。」
曾國藩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臣每觀皇上祭祀肅雍,跬步必謹,而尋常蒞事,亦推求精到。此敬慎之美德也。而辨之不早,其流弊為瑣碎。自去歲以來,廣林、福濟、麟魁、惠豐等都以小節獲咎。此風一長,則群臣皆務小而失大。即為廣西一事,其大者在位置人材,其次者在審度地利,又其次者在慎重軍需。而此三者,籌措中都有失誤。」
咸豐帝臉色已見不懌,為顧全體面,也怕堵塞言路,他沒有發作,只是不大耐煩地打斷曾國藩的話:「第二端呢?」
「臣聞皇上萬幾之暇,熙情典籍,遊藝之末,亦法前賢。此好古之美德也。而辨之不細,其流弊徒尚文飾,亦不可不預防。去歲廣開言路,然群臣所奏,大抵以‘知道了’三字了之。間有特被獎許者,手詔以褒倭仁,未幾而疏之以萬里之外;優旨以答蘇廷魁,未幾而斥為亂道之流。是鮮察言之實意,徒飾納諫之虛文。」
咸豐帝見曾國藩先是指責他處理廣西軍務失措,現又說他納諫是虛,不覺大為惱火,本想不讓他說完,但又想知道下文,於是帶著怒氣地指示:「曾國藩奏語宜短,快說下去!」
曾國藩聽到這句話,頓時感到腳腿發顫,虛汗直流。「是!」他鎮靜一下,決心一吐為快,「臣又聞皇上娛神淡遠,恭己自怡。此廣大之美德。然辨之不精,亦恐厭薄恆俗而長驕矜之氣,猶不可不防……」
「狂悖!放肆!」咸豐帝再也不能忍受了。一年來,臣工們也曾上過不少指責時弊、規勸皇上的奏疏,但語氣都極為委婉溫和。對這樣的奏疏,咸豐帝看得下。儘管文字用得婉轉,但用意他還是明白的,他喜歡臣下都用這樣的語言奏對。他沒有想到,今天曾國藩在眾多文武面前,居然用「失誤」「虛文」「驕矜」這樣尖刻的語氣來指責,他感到自己至高無上的尊嚴受到了挫傷,怒火中燒。曾國藩分明是瞧自己只是剛過弱冠的年輕人,才敢如此肆無忌憚。今日如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怎能建立起自己的威望?他厲聲喝道:「曾國藩所奏純屬想象之詞,並無實在內容。如此以激辭上奏而沽忠直之名,豈不虛偽?豈不驕矜?該當何罪?!」
兩班文武見咸豐帝盛怒,莫不戰慄異常。慌得大學士祁雋藻忙出班叩首奏道:「曾國藩所奏狂悖,罪該萬死。但姑念他敢於冒死直諫者,原視皇上為堯舜之君。自古君聖臣直,懇求皇上寬恕他這一次。」
左都御史季芝昌也出班擔保:「曾國藩系臣門生,生性愚戇,然心則最直最忠。倘蒙皇上不治其罪,今後自當謹慎。」
咸豐帝看到祁雋藻、季芝昌都來說情,又思曾國藩之言本出於忠悃,今日治罪於他,勢必招來朝野議論,反為不美。於是趁他們說情的當兒,把手一揮:「下去!」
曾國藩不敢再說什麼,忙磕頭謝恩,退了下來。他不知那天是怎樣回到家裡的。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想到即將大禍臨頭,心中不免有點懊悔。原以為今上會有所作為,誰知卻這樣的器量狹小!他設想馬上會來的處分:重則削職為民,輕則降級外調。他吩咐歐陽夫人收拾金銀細軟;又把紀澤叫到跟前,告誡他好生唸書,日後只做一個明理曉事的君子,千萬不要做大官。紀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曾國藩著實緊張了幾天。後來聽說咸豐帝氣消了,只批評他「迂腐欠通」,同時也肯定他「意尚可取」,沒有處分。一場驚恐雖已過去,但新天子的聖德,曾國藩也算體會到了。
十多年的官場生涯,使曾國藩深深懂得,當今為官,沒有皇上的信任、滿蒙親貴的支援,要辦大事是不可能的。現在是辦團練,性質更加不同。團練若不能打仗,則不成事;不成事,則皇上看不起。若能打仗,必然會成為一支實際上的軍隊。滿人對握有軍權的漢人,一向猜忌甚深。這支軍隊將會招致多少嫌猜!弄不好,非徒無功,還有不測之禍。再說,湖南的吏治也太腐敗了,在十八省中可謂首屈一指。從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皇上多次痛責湖南的吏治。原巡撫陸費泉、布政使萬貢珍、辰永沅靖道呂恩湛,都因貪汙營私舞弊、辦事顢頇等原因交部嚴議,或撤職查辦。現在巡撫、兩司雖說都換了新人,但多年來的腐敗習氣,豈是換掉幾個人就會改變的?還有一個原因隱埋在他的心底最深處,不能有絲毫流露——
過去在京中做官,從奏章、塘報,以及親友的信函中,曾國藩知道國勢已敗壞。這次出京南下,從直隸到山東,從蘇北到淮南,所到之處皆哀鴻遍野,餓殍盈路,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各種事態都使他感到國家正處在人心浮動、危機四伏的時刻。曾國藩多次在心裡嘆息:沒有想到國勢竟壞到這般地步!被太平軍俘虜的那半天,他親眼看到長毛軍容整齊,戰鬥力強,軍中亦不乏人才。尤其是那晚要他謄抄的告示,以民族大義鼓動漢人起來光復國土一節,更是甚合漢人之心。看來洪楊非等閒之輩,莫非天心真的已厭倦愛新覺羅氏,要改朝換代了麼?自己受皇恩深重,理應匡扶皇室。但天心既厭,人力豈能改變得了!大廈將傾,一木難支,皇上的江山,能保得住嗎?
想到這些,曾國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料欲效武鄉、鄴侯竟不能!」他決定不受命,至少暫不受命。曾國藩不再想了,他從床上起來,攤開紙,要給皇上寫一份《懇請在籍終制折》。
經過三四天的反覆修改、潤色、謄抄,奏摺已寫出來了。正擬派人送往長沙,呈請張亮基代奏,荊七進來稟報:「湘陰郭翰林來訪。」
又是幾年沒見面了,曾國藩與郭嵩燾兩位至交老友相見後分外親熱。郭嵩燾以晚輩身份,向停厝在腰裡新屋的江氏老太太靈柩跪拜行禮,又拜謁老太爺曾麟書,並與曾國藩的四個弟弟一一見面。
郭嵩燾對曾國藩說:「我來荷葉塘,一來向伯母大人致哀,二來向仁兄恭賀。」
曾國藩驚道:「我有何事可恭賀?」
嵩燾笑道:「聽說仁兄即將赴省垣高就,總辦全省團練事務。三湘士人,識與不識,莫不欣欣然,鹹謂湖南之事可為,期望仁兄慨然展郭、李之大才,一施素日澄清天下之抱負,撫境安民,撥亂反正。此等大好事,嵩燾能不恭賀?」
曾國藩聽了這幾句話,心中興奮,臉上卻毫無表情,說:「筠仙謬聽傳聞。張中丞雖來信相邀,皇上近日也有諭旨,但國藩身已不祥,何能擔此重任?張中丞那裡早有信婉謝,皇上諭旨,我亦不能接受。」
說著,從櫃子裡拿出兩封信函來遞給郭嵩燾。郭嵩燾看時,一封是轉錄兵部火票遞來的上諭,一封是曾國藩剛謄正的奏摺。摺子的第一句寫著:「臣懇請在籍終制,不能受命,仰祈聖鑑事。」郭嵩燾不再看下去,扔在一邊,嘆息道:「哎!可惜張中丞、左季高、江岷樵都看錯了人。我郭嵩燾這二十年來自認與你最相知,看來也靠不住。‘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還天子’,原來只是文人的詩句,並不是志士的心願。」
曾國藩是個最要強的人,郭嵩燾這幾句挖苦話,說得他臉一陣陣發熱,極不好意思。
「筠仙,你也不理解我?我是熱孝在身!哪有母死未葬,就出山辦事的道理?」
郭嵩燾並不理睬他的表白,繼續以自言自語的口氣說:「只有一人沒有說錯。」
「誰?」曾國藩脫口而出。
「湖南水陸提督鮑起豹。他說,曾國藩乃一介文弱書生,他有何本事辦團練?別看他平日氣壯如牛,到頭來一定膽小如鼠。」
曾國藩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他知道郭嵩燾在有意激將,反而臉不熱了,平靜地笑道:「好個乖巧的郭老大,我又不是周公瑾,幾句話就可以激得了的。」
郭嵩燾正色道:「誰要激你?我只是為你可惜,你辜負了桑梓的厚望,更可惜的是,你使恭王、肅學士、鏡海先生得了個不知人的惡名。」
曾國藩心裡一驚,鏡海先生向皇上密薦事,已從他的來信中得知,至於恭王、肅順的保薦,卻一點也不知。
「筠仙,此話怎講?」
「你看看這封信吧!」
郭嵩燾從袖口裡掏出周壽昌給左宗棠的那封信來。曾國藩忙一手接過,細細地看著。
周壽昌的信中講,自唐鑑密薦後,皇上一直在考慮起用曾國藩,但未最後拿定主意。為此事,皇上分別召見恭王奕訢和內閣學士肅順。二人都竭力主張起用漢人來平洪楊。恭王說曾國藩是先帝破格超擢的年輕有為人才,是林則徐、陶澍一類的人物,要皇上實心依畀,予以重用。肅順更明確提出,當前兩湖動亂,請飭曾國藩在原籍主辦團練,效嘉慶爺平川楚白蓮教的成法,給曾國藩方便行事的權力。如此,則洪楊可早日剪滅,國家可早得平安。皇上欣然接受,並誇恭王、肅順見識卓越,老成謀國。
曾國藩看完信,心情異常激動。自從陳敷來過以後,曾府表面上雖仍處大喪之中,內裡則充滿著融融喜氣。國荃請了附近十多個風水先生去看那塊凹地,無人不稱讚這是塊絕好的地,因而更加相信陳敷的話。加之又來了上諭,兄弟們都鼓勵大哥晉省辦團練。國華說:「李賀說得好,‘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五等之爵從來靠沙場獵取,幾曾見過以文章封侯的?」
國荃說:「嘉慶年間,楊遇春不過是額勒登保手下一員武將,後竟拜陝甘總督,封一等侯。道光年間,馬濟勝一勇之夫而封二等男爵。靠的是什麼,還不是靠平叛的軍功?」
弟弟們說的都有道理,但曾國藩考慮得更深。陳敷的預言給他帶來激動,增加了出山的信心。不過,預言終歸是預言,並不就是現實,現實卻有重重困難。現在,從周壽昌的信上,曾國藩卻看到了希望。他與恭王、肅順都有過多次接觸。恭王才思敏捷,器識閎達,是皇族中最有頭腦的人物。肅順是鄭親王烏蘭泰爾的第六子,明練剛決,敢作敢為,不但是滿族中數一數二的拔尖角色,也是闔朝文武中少有人比得上的幹才。上半年在京城時,曾國藩就知道皇上將會重用肅順,依靠他來整飭朝綱,力矯弊端。肅順的入閣拜相,只是明後兩年的事了。有恭王、肅順的信任,有皇上爽快地接受,還怕朝中無奧援嗎?這個最大的顧慮一消除,曾國藩真的動心了。但他並不明白地表示出來,只是以一種遺憾的神情對郭嵩燾說:「這麼大的事情,荇農居然不直接給我來信,他是還在記我的仇啊!」
周壽昌字荇農,又字應甫,長沙人,道光二十四年中順天鄉試南元,二十五年中進士入翰林院。周壽昌結交甚廣,官位雖不過一翰林院侍講學士,然交遊遍及王公大臣,是湖南京官中的百事通。出自他的訊息,十之八九是可靠的。但周壽昌又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有次在妓院,與妓女飲酒賦詩彈唱,差點被人告發。曾國藩以前輩身份聲色俱厲地將他責罵一通,周壽昌嫌曾國藩太拘謹,曾國藩也怕以後受周壽昌的牽累。從那以後,二人往來就不多了。周壽昌通報出這個絕密訊息,使曾國藩大為感激。
「我那次說他,重是重了點,但完全是為他好。」
「荇農還是領了你的情的,從那以後收斂多了。他把這個訊息告訴季高,其實也就是告訴你。他不直接給你來信,是怕你還在記恨他哩!」
「我要寫封信去感謝他。我這人,有時對人臉色不好看,是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滌生,你看看,如果你堅不受命,恭王和肅學士會怎麼想呢?」
曾國藩低頭不語,良久,輕輕地說:「筠仙,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從未跟張中丞、潘藩臺他們打過交道,不知道彼此好不好相處。你也知道,湖南的情形是積重難返。我這人性子急,今後與湖南官場亦難相得。」
「要說張中丞,此人最為愛才,為人又極坦誠。他不受苞苴之事,你應該知道。」
「張中丞之清廉,的確古今少有。」「‘當文官的不愛財,再平庸亦是良吏;當武官的不怕死,再粗魯亦是好將。’這話是你說的。憑此一端,即知張中丞的品性。滌生,你大概不知季高是怎麼到的長沙吧?」
曾國藩搖搖頭。
「這是個令人捧腹的故事。」
郭嵩燾將這次在長沙聽到的計賺左宗棠的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通,果然令曾國藩大笑不已,說:「季高此事,今後真要給他刻上墓誌銘,讓後世子孫都知道他左三爹爹是如何受騙當師爺的。」
「用的手法雖是騙,但心卻至誠可感。」
曾國藩點頭贊同。
「潘藩臺為人也忠厚本分,季高、岷樵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這個顧慮不必要。至於湖南的吏治,說來的確腐敗。但是,滌生兄,眼下中國十八省,哪個省的吏治又不腐敗?天下烏鴉一般黑。不做事則已,既要做事,就無可選擇之地。東坡問賈太傅,‘然則是天下無堯舜,終不可有所為邪?’嵩燾借這句話問仁兄,‘然則是天下無樂土,終不可有所為邪?’」
曾國藩不覺笑起來,指著郭嵩燾說:「唐宋八大家,就只有你讀得活!」
「滌生,你莫跟我兜圈子了,什麼熱孝在身,什麼湖南吏治腐敗,都不是你不出山的主要原因,我知道你的顧慮在哪裡。」
「在哪裡?」
「今世知你者莫過於我。」郭嵩燾狡黠地望了曾國藩一眼,「你是擔心長毛不好對付,怕萬一不能成功,半世英名毀於一旦。」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既不首肯,也不否定。
「滌生,我跟你打個賭:莫看眼前長毛勢大,嵩燾料死他們不能成事。」郭嵩燾伸出一隻手來,放到曾國藩面前,做出一個擊掌的樣子。國藩仍坐著不動,不露聲色地問:「何以見得?」
郭嵩燾將他這些天來,苦苦思索而得出的認識搬了出來:「長毛起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其所依靠者拜上帝會,所崇拜者天父天兄;信耶穌異教,迷《新約》邪書;所過之處,毀孔聖牌位,焚士子學宮,與我中華數千年文明為敵,已激起天怒人怨。凡我孔孟之徒、斯文之輩,莫不切齒痛恨。就連鄉村愚民、販夫走卒,亦不能容其砸菩薩神靈、關帝嶽王像之暴行。滌生,你出山之後,打起捍衛名教的旗幟,必定得天下民心。天下人都歸順你的勤王之師,長毛還能長久嗎?」
郭嵩燾這番痛快陳辭,使曾國藩心智大開:洪楊以民族大義爭人心,我則以衛道爭人心!郭嵩燾見曾國藩眼中已射出興奮的光芒,知這幾句話已打動了他,於是益發高談闊論:「滌生兄,你說吏治腐敗,國事日非,不是辦事之時。仁兄熟知本朝掌故,難道忘記了當年聖祖爺平三藩之亂的壯舉嗎?三藩作亂時,聖祖爺親政不久。朝臣有的說,國家根基尚未大固,吳三桂等人勢力很大,不如用撫保險。聖祖爺不為所動,堅決削藩。結果不但平息了三藩之亂,且藉平亂之威重新整理社稷,開創康乾盛世,使我大清江山固若金湯。滄海橫流,更能顯現出英雄的本色。仁兄一向仰慕武鄉侯、鄴侯。武鄉受聘,正奸臣竊命;鄴侯出山,當天下亂極。今日國勢,如同漢末唐衰之時,焉知不再出武鄉、鄴侯?」
曾國藩三角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連聲叫道:「好!賢弟說得好極了!」
「滌生兄,你素抱澄清天下之志,今日正可一展鴻抱。古人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又云,‘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而不旋踵者,機也。故聖人常順時而動,智者必因機以發。’今時機已到,氣運已來,上自皇上親王,下至士民友朋,莫不矚目於你。你若踐運不撫,臨機不發,不但辜負了自己的平生志向,也使皇上心冷、友朋失望。滌生兄,你還猶豫什麼呢?」
「前人著書,說蘇秦、張儀口似懸河,陸賈、酈生舌如利劍,適才聽賢弟一番話,使國藩如撥雲霧而睹青天,任鐵石心腸亦不能不動心,今日方知蘇張陸酈之不假!」曾國藩嘆道。
嵩燾高興地說:「仁兄出山辦團練,軍餉是第一大事。前向長毛圍城,藩庫已空,料張中丞一時不易籌措,嵩燾即刻回湘陰,勸募二十萬餉銀,助兄一臂之力。」
曾國藩拊嵩燾背,滿懷深情地說:「難得賢弟一腔熱血。若朝野文武都像賢弟這樣忠於皇上,憂國憂民,哪來今日的洪楊作亂!就看在賢弟分上,也不由國藩不出。只是,」曾國藩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一貫打著終制不出的旗號,現在收起這個旗號,也得有個轉圜,「國藩今日乃戴孝之身,老母並未安葬妥帖,怎忍離家出山,且亦將招致士林指責!」
郭嵩燾心裡冷笑不止,說:「大丈夫辦事,豈可過於拘泥!況且墨絰從戎,古有明訓。為保桑梓而出,為保孔孟之道而出,正大光明,何況又有皇上煌煌明諭,仁兄不必多慮,若你尚有不便之處,可由伯父出面,催促出山,家事付與諸弟。這樣,上奉君命,下秉父訓,名正言順,誰敢再有煩言?且我聽老九說,前幾天有一江右山人,為伯母尋了一個極絕極妙之佳城,將保佑貴府大富大貴,又斷定仁兄此番出山,乃步郭汾陽、裴相國之足跡,日後必定封侯拜相。看來事非偶然,天時、地利、人和一應俱備。仁兄萬勿再固小節而失大義,徒留千古遺恨!」
翌日,郭嵩燾將昨夜的談話稟告曾麟書。麟書是湘鄉縣的掛名團總,這幾天又聽說了陳敷的預言,俟郭嵩燾說完,立即滿口答應。遂面諭國藩移孝作忠,為朝廷效力。恰好這時,張亮基又來一信,報告武昌失守的訊息,再一次懇切敦請國藩出山晉省。於是,曾國藩將家事妥為安排,與四個弟弟分別各作一次長談。六弟、九弟、滿弟都要求大哥這次就帶他們出去,曾國藩考慮再三,決定暫帶國葆一人先去長沙,叮囑國華、國荃且安心在家,不要輕舉妄動,視局勢的發展再定進止。然後,他來到腰裡新屋,在母親靈柩前焚燒已經謄抄尚未發出的「懇請在籍終制折」,並輕輕地對著母親遺像說:「兒子不能盡人子之孝、廬墓三年了,為酬君恩,為興家族,已決定墨絰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