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須用重典
緊靠巡撫衙門的魚塘口,新開辦了一個衙門,招牌上寫著「湖南審案局」五個大字。布袍素巾、腰纏麻絲,一身守制裝束的曾國藩在這個衙門裡辦事,當起以安境保民為主要職責的幫辦團練大臣已經有兩個月了。記得進長沙的那一天,他和郭嵩燾、國葆、康福一行來到大託鋪時,江忠源便帶著一百楚勇在鎮上恭候,親自陪他們進城。來到新開鋪時,左宗棠又帶著一班長沙鄉紳和昔日師友,如黃冕、孫觀臣、陳季牧及嶽麓書院山長丁善慶、城南書院山長丁輔臣等來迎接。來到又一村巡撫衙門口,只見中門大開,張亮基帶著前鄂撫羅繞典、布政使潘鐸、按察使嶽興阿及鹽道、糧道等一批高階官員早已等候在那裡。當夜,張亮基在巡撫衙門大擺酒席,為曾國藩洗塵。張亮基如此隆重而誠懇地迎接,使曾國藩深為感動。一連幾天,張亮基和曾國藩密談。二人對湖南吏治鬆弛、匪盜橫行,都深惡痛絕。曾國藩認為亂世須用重典,對官場要嚴加整飭,尤其對匪盜要嚴厲鎮壓。張亮基完全贊同。對曾國藩所持的「寧可失之於嚴,不可失之於寬」的方略,張亮基也甚為欣賞。曾國藩又提出在省城建一大團,從各縣已經訓練的鄉勇中擇其優者,招募來省,嚴格訓練,以這支團練來保衛省城安全、鎮壓各地匪亂的建議。張亮基個人也表示同意,只是茲事體大,要曾國藩親自給皇上上一奏章。最後,張亮基緊握曾國藩的雙手,說:「今後有關湖南保境安民的一切,都拜託給仁兄了,全仗大才經緯。湖南是仁兄桑梓,仁兄對湖南的摯愛之心,定不在亮基之下,千萬莫存避嫌之念,儘管放開手腳,施補天之術,使三湘父老早得安寧。」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熱血沸騰,恨與張亮基相見太晚,對先前的謝絕頗感愧赧。
第二天,曾國藩便向朝廷呈上一道奏摺。曾國藩要在省城建大團,自然並不是僅僅為了防衛省城、鎮壓匪亂,他的主要意圖在於建立一支新軍。他的想法是:先招募少數人,加以嚴格訓練,使之起到以一當十的效果;然後以這批人為骨幹,再招募十倍二十倍的人,立即就可成為一支勁旅,到時拉出省外,與太平軍較量。滿人對漢人向來防範甚嚴,兵權由朝廷牢牢控制,從不放心讓漢人多帶兵,更不允許有人像明代戚繼光那樣建「戚家軍」。或許是曾國藩的奏摺寫得含糊,或許是由於時局危急,咸豐帝知綠營不足依靠,希望有一支新的軍事力量出現,也或許有恭王、肅順和唐鑑的竭力擔保,使得咸豐帝特別相信曾國藩,居然很快便親自批覆:「悉心辦理,以資防剿。」
曾國藩奉了這道聖旨,立刻把羅澤南和他的幾個高足調來長沙。他的一千團丁,經過挑選後,帶來八百。這些團丁編為兩營,每營三百六十人,羅澤南帶一營,王錱帶一營;又從中抽調八十名精悍團丁,組成親兵隊,由曾國葆統領。曾國藩又親自通過考核比較,從八十名親兵中挑出彭毓橘、蔣益澧、蕭啟江、蕭慶衍等六人來,由康福負責訓練,充當自己的貼身保鏢。這六個人都是曾國藩的親戚或世誼。曾國藩認為,大團練勇中的大小頭目,都必須有親誼關係,這是將這支練勇連為一個堅強整體的紐帶,彼此之間才能榮枯與共、生死相關。曾國藩叫羅澤南、王錱全力練勇,另外再請幾個委員來辦理日常案件。一聽說新開辦的審案局衙門中要委員辦事,立即便有許多官員和士紳前來推薦人。曾國藩本想自己物色,不受推薦,但一來一時不易找到合適的人,二來剛辦事礙不過情面,便從那些被薦人中挑出十餘名,委託過去嶽麓書院的同窗好友、在籍江蘇候補知州黃廷瓚負責。
春節剛過,道州天地會頭領何賤苟,以道州巖頭村、常寧五洞、桂陽白水洞、寧遠賴子山為據點,發牌吊碼,擴大組織,會眾發展到四五千人,分佈十餘州縣,在太平軍節節勝利的鼓舞下,宣佈起義,自稱普南王,圍攻縣城,殺把總許得祿、典史吳世昌。曾國藩速派劉長佑、李朝輔帶楚勇四百,王錱帶湘勇四百前去鎮壓。剛出發不久,衡山草市劉積厚又起事。曾國藩急忙派人通知王錱,叫他先去草市,然後再去道州。過幾天,安化藍田串子會又宣佈起義,江西上猶劉洪義的義軍進入桂東,殺死清兵把總呂志漳、紳士黃達三,進據沙田。還有攸縣的紅黑會、桂陽的半邊錢會、永州的一股香會,都在積極發展會眾,醞釀起事。更使曾國藩頭痛的是,這幾個月裡,又新冒出一批遊匪。這批遊匪主要有三種人:一種是從嶽州、武昌、漢陽等城逃出的兵勇,無錢回家,又無營可投,沿途逗留,隨處搶劫;一種是太平軍與清兵交戰過程中,被燒了房屋而無家可歸的百姓,弱者淪為乞丐,強者聚眾生事;一種是清兵行軍打仗中所擄的長夫,用過之後,沒有盤纏回家,於是輾轉流落,到處滋擾。這些遊匪大半混跡市井,破壞性很大。
曾國藩指示審案局,對這些危害社會治安的不良分子,一律處以重刑。為著鼓勵團丁,他規定,凡捉一匪徒,賞銀五兩。重賞之下,團丁個個踴躍,有的一天甚至捉幾個送來。不管是遊匪、土匪、搶王、盜賊及其他鬧事者,捉一個,殺一個。不管誰來講情,曾國藩都不寬宥。他常對委員們講,鎮壓匪亂,要心狠手辣,不講仁慈,要以申、韓、商鞅的手段辦案,不要怕今後得車裂的下場。為著收到殺一儆百的效果,曾國藩命人制作十個木籠,取名叫站籠。站籠約一人高,犯人頭卡在木枷中,四肢捆綁,站在籠子裡。白天用車拉著,在城內四處遊街。夜晚則放在露天裡,派兵守住。不給吃,也不給喝,不出三四天,犯人便慘死在籠子裡。這十個站籠天天都裝著犯人,天天都在長沙城內巡遊,弄得全城百姓見之發怵,無人不知審案局的幫辦團練大臣曾國藩殘忍酷毒。士民鄉紳要求廢除站籠施行仁政的狀子,雪片似的飛往巡撫簽押房,有幾個心腸軟的委員們也到張亮基那兒告狀,並以辭職相威脅。張亮基對此一概不理,反而稱讚曾國藩有膽有識、剛強幹練。曾國藩看到團練有成效,匪亂報警日漸減少,感到一切都很順利,心中甚為得意。
但不久,政局發生了重大變化。
自太平軍在江寧建都立國,與朝廷作對,一百八十年前的三藩之亂重演以來,朝廷在任命曾國藩為第一個幫辦團練大臣後,又火速在安徽、江蘇、江西、直隸、河南、山東、浙江、貴州、福建九省任命四十二個幫辦團練大臣,用以協助地方文武鎮壓各地風起雲湧的騷亂。太平軍聲威大震,東南河山烈焰騰空,千里長江,戰艦如雲。向榮、張國樑奉命帶領從廣西跟蹤出來的綠營沿江追擊,在江寧南部建江南大營,把江寧城團團圍住。琦善帶著一支軍隊匆匆南下,在長江北岸的揚州建起江北大營,虎視江寧。本已積貧積弱、災難深重的中國百姓,從此以後,又陷於血與火的戰亂之中,命運更加悲慘。
武漢三鎮失守,使咸豐帝大為震怒。署湖廣總督徐廣縉被革職嚴辦,張亮基奉調到武昌,接替徐廣縉的空缺。張亮基視江忠源為左右手,他把江忠源及其一千楚勇也帶到武昌,剩下的五百楚勇編為一營,由江忠源的表兄鄒壽璋、弟弟江忠濟統帶,作為大團的第三營,接受曾國藩的指揮。這時,郭嵩燾也離開長沙回湘陰募捐。接著羅繞典奉命到江西當巡撫,潘鐸因病告免,嶽興阿遷升湖北布政使。駱秉章又回到湖南來當巡撫,他請朝廷調老僚屬徐有壬從雲南到長沙來當布政使,又向朝廷推薦衡永郴桂道陶恩培升任按察使。一時間,湖南高階官員更換一新。在曾國藩看來,駱秉章庸碌、徐有壬平凡、陶恩培無能,他從心裡瞧不起。曾國藩知道今後會有掣肘,但他不顧這些,仍然像張亮基在長沙時那樣我行我素地幹下去。
近來,長沙城裡常有小股騷亂,搶劫、鬥毆、聚眾鬧事等時有發生。團丁一去,肇事者先聞訊走了,往往抓不到。曾國藩很是惱火,為著警告鬧事的匪徒,也為著在新巡撫面前表示團練堅決鎮壓的強硬態度,曾國藩親自草擬「格殺勿論」的告示,印刷數百份,每份都蓋上「欽命幫辦團練大臣曾」的紫花大印,大街小巷,城門碼頭,廣為張貼。又加派團丁,四處巡邏監視,市中心和各主要街道上,更是嚴加防範。百姓人人低眉斂容,生怕與鬧事匪徒沾上邊。長沙城儼然處於恐怖之中,幾天來,一片肅殺死寂。眼看堅決鎮壓的措施取得成效,曾國藩想:看來嚴刑峻法,確為治國治民的不易之道。
誰知沒有安靜幾天,長沙城又爆發一場更大的騷亂。
曾剃頭
這天上午,曾國藩正在審閱道州報來的告急文書,一個團丁急匆匆闖進審案局報告:「曾大人,出大事了!」
「什麼事,這樣驚慌?」曾國藩兩眼離開告急文書,盯著那團丁問。
「大人,有人搶米行。」團丁急忙回答,緊張的神態還沒恢復過來。
「有這樣的事?」曾國藩頗感意外。這幾個月來,長沙城鬧事雖多,搶米行卻還從來沒有出現過。他意識到事態嚴重,不禁有些急迫,「搶的哪家米行?有多少人?」
曾國藩的兇惡神態,使團丁嚇了一跳,一時語塞,竟答不出話來。
「快說!」曾國藩又盯了團丁一眼,心裡罵道,「一個不中用的膿包!」
團丁定定神,結結巴巴地回答:「小西門,不,說錯了,是大西門內五穀豐米行。人很多,很多,怕有一兩百,也可能有兩三百。」
「曾國葆!」國葆急忙來到大哥身邊,曾國藩果斷地命令,「將你的親兵隊所有團丁集合起來,帶著他們立即趕到大西門內五穀豐米行,把打劫米行的歹徒一個不漏地抓住。有抵抗者,就地處決!」
「是!」國葆答應一聲,轉身出門。
「停一下!」曾國藩喊住滿弟,「叫彭毓橘騎一匹快馬,到羅山營裡調一百團丁支援你!」
待國葆出去以後,曾國藩換上一件短衣,戴上墨鏡,由康福、蔣益澧保護,悄悄出了審案局,抄小道奔向大西門。審案局離大西門不遠,兩刻鐘後便到了。曾國藩見五穀豐米行前人山人海,除看熱鬧的外,有上百人或提著米袋,或拿著木桶、臉盆等圍在米行門前,大部分是老人小孩,有人在給他們發米。人群中不斷髮出一陣陣鬨笑聲,米行四周一片亂糟糟。曾國藩小聲罵道:「這些無法無天的匪徒!開倉放糧,豈不是要造反麼?」
這時,曾國葆帶領的親兵隊六十多號團丁由北面趕來,彭毓橘帶領的羅山營一百號團丁從南面趕來,已將米行團團包圍了。人們見此情景,嚇得雞飛鴨走,不少人丟下手中的米袋、木桶,倉皇逃竄。團丁們抓住了幾十個背米的老人、小孩,粗暴地喝罵、拳擊,被抓的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哭著叫著,呼爹喊娘,情景甚是悽慘。曾國藩命蔣益澧傳令:「圍觀的、背米的,一律不抓,為首的、搶米的,全部抓到審案局來。」
說罷,帶著康福悄悄離開現場回衙門。
一個時辰後,國葆前來報告:抓到歹徒十三名。曾國藩指示黃廷瓚立即審訊。過會兒,他又想起一樁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來,寫著:
「叔康兄:審訊時請留意,歹徒中是否有會堂分子,或是與會堂有聯絡者。」
寫完封好,叫荊七送給黃廷瓚,接著拿出上午未看完的告急文書,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深夜,黃廷瓚前來彙報審訊情況——
五穀豐米行老闆吳新剛,是個貪婪刻薄、心腸陰毒的商人。多年來,他使用許多不法手腕,擠垮附近幾家同行,壟斷了從南門到大西門一帶的米業,常常抬高市價,以次充好,短斤少兩,坑害市民,聚斂了萬貫不義之財。百姓背地裡都罵他「無心肝」。這「無心肝」偏又最會巴結官府,尋找靠山,儘管市民對他恨之入骨,卻又奈何不得。這一向,正是長沙城內缺米的時候,「無心肝」以低價從外地購得一批黴米朽米,摻在好米內,高價賣給市民。市民們受此坑害,莫不破口大罵。這時惱了一個漢子,此人名叫廖仁和,住在大西門外,是個碼頭上的腳伕,人生得牛高馬大,好打抱不平。他一聲吆喝,帶著十多條漢子衝進五穀豐米行,把「無心肝」痛打一頓。圍觀的人拍手稱快,有人喊:「廖大哥,乾脆把倉庫裡的米分給百姓,出口怨氣!」
人群中一片附和聲。廖仁和平時吃了「無心肝」不少苦頭,想想這不義之財,百姓取之何妨,遂應了大家的請求。附近百姓紛紛前來分米,鬧成了一場大事!
曾國藩靜靜地聽著黃廷瓚的審訊報告,眼睛半眯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在思考著如何處理這樁案子。這明擺著是百姓對奸商的懲罰,像五穀豐老闆這樣的奸商,比比皆是,用不著再取什麼旁證,曾國藩相信審訊報告是真實的。但這樁案子鬧得很大,弄得長沙城人心浮動,如果不嚴加懲處,不法之徒便會蜂起效尤,搶米行、搶商店、搶錢莊,那不翻了天?要徹底斷絕效尤者的念頭,非嚴懲不可!打定了主意,曾國藩問黃廷瓚:「叔康兄,你看此事如何處理?」
黃廷瓚想了想,說:「吳新剛為商奸詐,百姓自發起來懲處,於情理來說,百姓無罪;從律令上講,有礙社會安定。無論如何,此風不可長。依卑職之見,這十三名鬧事者,為頭的廖仁和,杖責一百棍,遊街三日,其餘的人各杖責五十棍,釋放回家。」
黃廷瓚的處理,按通常民眾起鬨鬧事而言,完全符合朝廷律令。不過,現在是亂世,亂世辦案,不能循常規。這個書呆子辦事,就是迂了點,曾國藩在心裡說。
黃廷瓚為人的確迂直,這一點,曾國藩與他在嶽麓書院同窗時就已深知。正因為迂直,他在官場上混得不順利。在江蘇候補知州,一候就是三年,後來的早已赴任,他卻一直得不到實缺,弄得衣食無著,寒酸不堪,老孃死了,連回籍奔喪的路費都沒有。也正因為迂直,卻被曾國藩看中。曾國藩喜歡這種不會使乖弄巧、心地踏實的人,他認為當今官場腐敗,就是由於巧佞之徒太多、迂直之人太少的緣故。曾國藩將審案局的日常事務,委託黃廷瓚負責,其他委員辦的事,也要黃廷瓚審查,黃廷瓚對曾國藩感恩戴德,盡心盡力地辦事。一般案件,曾國藩都依黃廷瓚的處理意見,但這件事,卻不能按他的意見辦。
曾國藩把若此事處置不重,將會引起不良後果的利害關係,向黃廷瓚剖析了一番,終於使黃廷瓚信服了。
「重判可以。為首的囚禁三年,協從的分別囚禁三到六個月。」黃廷瓚提出了從重的方案。
「這些人與會堂有聯絡嗎?」曾國藩不對黃廷瓚的方案置以可否,卻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接到大人的手諭,卑職著重審訊了這件事。有人供稱為頭的廖仁和與串子會有些聯絡,但沒有證據。」
「除廖仁和外,那十二名都是些什麼人?」
「十二人都長住大西門一帶。有四人曾被長毛擄去當過長夫,有三人原為駐守武昌的綠營,武昌被長毛攻破後,逃回來的。另外五名也都無固定職業,其中有三人因打過人,被按察使司傳訊過。」
「這就對了。」曾國藩點點頭,「我說這些人為何這樣無法無天,原來不是遊匪,便是流氓,竟無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對付這種人,殺頭也不過分。」
「殺頭?」黃廷瓚大吃一驚,再重也重不到殺頭呀!
「誰?」正說話間,曾國藩見窗外似有一人影閃過,「荊七,你到外面去看看。」
一會兒,荊七捧著一個紙套進來,說:「人沒見到,只見門口擺著這個東西。像是信套,卻又很重。」說著,雙手遞了過去。
曾國藩看時,是個信套。他用力扯開,只見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從裡面筆直掉下來,刀尖插進地板中,刀把在微微擺動。黃廷瓚嚇得臉色變白,曾國藩也嚇了一跳,但很快鎮靜下來,強笑道:「誰給我送來這樣鋒利的短刀!」
說著從信套裡抽出一張紙來,黃廷瓚湊過臉去看,只見紙上歪歪斜斜寫著兩行字:「放人,萬事俱休;不放,刀不認人。」旁邊用紅、藍、黑三色筆畫了三個互相套著的圓圈圈。黃廷瓚驚叫道:「這是串子會的人乾的!」
「你怎麼知道?」曾國藩問。
「這三色圈圈便是串子會的標記。」黃廷瓚這幾個月親自審訊過不少案件,懂得一些會堂黑幕。
「想以死來威嚇我?哼!」曾國藩鄙夷地冷笑,「本部堂兼過兵部堂官,還怕這幾個草寇!」
「聽說串子會有兩三百號人。」黃廷瓚的心還在跳。
「兩三百號人怎麼樣?我們有一千多號團丁,還怕他們翻天不成?」曾國藩突然略帶興奮地說,「叔康兄,你剛才還說廖仁和與會堂的聯絡沒有證據,現在證據送上門來了。倘若廖仁和這批傢伙不是串子會的人,串子會怎會送這封恐嚇信?」
黃廷瓚說:「大人分析得有道理,看來廖仁和是串子會里的人。」
「是串子會里的人,就更應該重判了。事不宜遲,我看明天一早就把這批人押到紅牌樓去殺頭示眾。」
「全部殺頭?」黃廷瓚驚疑地問。
「全部殺頭。」曾國藩沉下臉。
「其中有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一個六十二歲的老頭,是不是從寬處理?」
「不分老少!這種人,留下一個,就留下一個隱患。與其日後為害國家,不如現在殺掉了事。」
曾國藩的態度如此堅定,黃廷瓚不敢再說什麼了,只是期期艾艾地嘀咕:「一次殺十多個人,審案局成立以來,在長沙城裡還沒有過,最好先跟駱中丞打個招呼,請來王旗再殺人,省得以後招致口舌。」
「你說的有道理,倘若沒有這封恐嚇信,是應該先告訴駱中丞,請來王旗。但現在卻不能按常規辦事了,早殺早安寧。萬一明天夜裡串子會衝進審案局搶人,怎麼辦?殺這種會堂匪徒,駱中丞不會不同意的。」
「我看,五穀豐老闆吳新剛也要抓起來,不抓不能平民憤。」黃廷瓚又提出一個問題。
曾國藩沉吟良久,默不作聲。黃廷瓚似乎得到了鼓舞,頗為激動地說:「大人,騷亂要鎮壓,但貪官汙吏、奸商惡棍也要懲辦。」
曾國藩點點頭,說:「叔康兄,你的話說中了要害,但眼下我無權辦這種事啊!我不過一在籍侍郎,暫時奉命幫辦團練,只能鎮壓匪亂,無權懲辦腐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呀!」
曾國藩撫著黃廷瓚的背,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景,略停片刻,輕輕地說:「叔康兄,有朝一日國藩能任一方督撫,一定請你前去襄助,我們齊心合力,清除貪官汙吏,打擊奸商惡棍,先從自己做起,兢兢業業,克勤克儉,為皇上辦事,做全省官吏的榜樣,整頓綱紀秩序,扭轉不良風氣,做一番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的偉大事業,方不負我們當初在嶽麓書院的寒窗苦讀。」
黃廷瓚渾身熱血奔騰,他緊緊握著曾國藩的手,激動地說:「好!到那時,廷瓚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黃廷瓚走後,曾國藩從地上抽出那把短刀,細細地看看摸摸,然後放進信套,一起鎖進櫃子。這一夜,曾國藩不住原來的臥室,揀了一間衙門中最不起眼的小房間睡下,叫康福、蔣益澧等人睡在他的旁邊。
第二天,當天色尚未全亮的時候,曾國藩命國葆帶領一百五十號團丁,押解廖仁和等十三名搶米行的犯人前往紅牌樓。國葆不解:「大哥,天尚未亮,不可以晚一點嗎?」
曾國藩嚴肅地對滿弟說:「你還年輕,不懂得世事的複雜。這些人既然與串子會有聯絡,難保串子會不中途攔搶,還要提防他們劫法場,所以要愈早愈好。你一到紅牌樓,就命團丁將四方路口堵好,不能放一人進來,一交卯正,便發令行刑。」
國葆押解犯人走後不久,荊七便慌慌張張進來稟報:「大人,衙門外黑壓壓地跪著一大片人,口口聲聲要見大人。」
「是些什麼人?」曾國藩警覺起來,心想,「難道是串子會的人來了不成?」
「大半是老頭老太婆,看來不像是歹人。」荊七回答,「要麼,大人下令,叫康福帶團丁轟走算了。」見曾國藩在猶豫,荊七自作主張地說:「我這就去叫康福。」說完扭頭便走。
「回來!」曾國藩吼道。他對荊七這個行動甚為惱火,荊七惶恐地站在原地,等候訓斥,但曾國藩並未訓斥他,只是吩咐,「叫康福帶著蔣益澧、蕭啟江等人跟著我,我要親自見他們。」
曾國藩整了整衣冠,邁著穩健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出衙門外,果然見外面跪著幾十個頭髮斑白的老翁老嫗。那些人見曾國藩一出來,便亂鬨鬨地喊著:「曾大人,曾大人。」頭不停地叩著。曾國藩和顏悅色地說:「諸位父老鄉親,不知喚鄙人出來有何賜教?」
一個鬚髮皆白、身穿舊布長袍的老者,拄著柺杖站起,說:「曾大人,各位公推老朽說幾句話。」
老者剛一開口,便咳嗽起來。曾國藩高喊:「荊七,拿條凳子來,讓老伯坐下說話。」
老者連稱不敢,見荊七真的搬了凳子來,也便坐下。康福也為曾國藩搬了把太師椅,但他並不坐。
「各位鄉親都說,曾大人這幾個月來,嚴厲鎮壓匪亂,長沙風氣大為好轉,這是曾大人的功勞。不過,」老者又咳起來,吐了一口痰說,「昨天,大西門內搶米之事,實乃奸商吳新剛逼出來的。廖仁和等為受害四鄰打抱不平,開倉放糧,也是應百姓所求。且吳新剛倉中堆積的穀米,完全是這幾年盤剝市民所得,現將它還給市民,亦不能稱之為犯法。老漢今年八十了,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禮》曰,‘賊賢害民則伐之’。吳新剛一貫害民,廖仁和等施以懲罰,亦合古訓。望大人憐搶米者事出有因,寬恕其舉措不當,釋放廖仁和等十三人,以孚眾望。另外,昨日數百名得米者亦惶惶不可終日,一併求大人開恩。」
老者說完,跪著的人一齊喊:「求大人開恩!」
曾國藩冷冷地掃視著人群,心裡狠狠地罵道:一群糊塗人!他強壓惱怒,仍舊用平緩的口氣說:「各位鄉親父老們,鄙人奉聖旨辦團練,目的在鎮壓騷亂,保境安民。剛才這位老伯說的,幾個月來長沙風氣有所好轉,鄙人深謝各位的支援。五穀豐老闆吳新剛貪婪害民,鄙人亦有所聞。倘若昨日搶米者果真出自義憤,儘管舉措不當,造成騷亂,鄙人亦可考慮從寬處理。但是,鄉親們,」說到這裡,曾國藩提高嗓門,語氣變得冷峻起來,「你們都受欺騙了,廖仁和等十三名罪犯,根本不是見義勇為的豪傑,而是會堂匪徒!他們都是一批狼心狗肺的土匪!」
階下人群莫不驚愕萬分,紛紛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
「本部堂有鐵證在此。」曾國藩轉臉對荊七說,「將昨夜串子會送來的恐嚇信和短刀拿出來,讓這些好心的父老們見識見識。」
荊七將刀和信拿了出來。曾國藩將刀一揚:「這就是串子會昨夜送來揚言要刺殺本部堂的短刀。」又拿起信說,「這就是他們的恐嚇信,大家不妨看看。」
信在人群中傳閱,有的嘆息,有的點頭,有的搖首。大家都被這封信給鎮住了。
「各位父老鄉親,這些人從來就不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他們都是串子會的骨幹,借百姓對五穀豐米行的怨恨,乘機行此不法之事,妄圖擾亂人心,破壞秩序,以便亂中起事,附逆長毛。這等會匪,不殺何以平民憤,何以護綱紀?至於昨日不明真相、貪圖小利的百姓,」曾國藩停下來,換成較為和緩的語氣說,「煩各位父老轉告,請他們放寬心,本部堂一概不追究。大家回去吧!」
見階下人並無起身的樣子,曾國藩突然大聲說:「諸位到紅牌樓看熱鬧去吧,十三名會匪的頭顱已掛在那裡半天了!」
眾人驚惶不已,這才紛紛起身,向紅牌樓奔去。剛才說話的老者邊走邊搖頭,自言自語:「事情真蹊蹺,怎麼都成串子會了,先前從沒聽說過呀!」
旁邊一個老婦人說:「阿彌陀佛,造孽呀,造孽,一下子砍掉十三個腦殼,這殺人就跟剃頭一樣。」
另一個老婆婆氣憤地說:「麼子曾大人,曾剃頭!」
老嫗無意間給曾國藩起了一個形象的綽號。從那天起,「曾剃頭」一詞,便在長沙城裡四處傳開。
過了幾天,五穀豐老闆吳新剛買了幾丈黃綾,做了一把碩大的萬民傘,帶著米行十幾個夥計來到審案局,要面謁曾大人,謝謝他救了米行,並請他下令收繳那天被分出去的米。當王荊七將吳新剛的來意稟告曾國藩時,他氣得掃帚眉倒豎,三角眼冒火,惡狠狠地說:「這個奸商,本部堂暫不動他,他倒翹起了狗尾巴!本部堂要他什麼萬民傘!你去正告他,今後若不改惡從善,老實經商,再有不法情事出現,本部堂將查封米行,嚴懲不貸!」
吳新剛聽完王荊七疾言厲色的正告,嚇得萬民傘也顧不得拿,帶著夥計們抱頭鼠竄。曾國藩吩咐,就在門外將萬民傘燒掉。
又是殺頭,又是燒萬民傘,長沙市民都摸不透這位團練大臣——曾剃頭的心思。
寧願錯殺一百個秀才,也不放過一個衣冠敗類
審案局的委員們過了半個月的安靜日子後,忽然又報抓了一個勾結串子會謀反的人,此人還是個秀才。黃廷瓚知曾國藩最恨串子會,又見犯人是個有功名的人,怕做不得主,請曾國藩親自審理。曾國藩說:「一個秀才有多大的功名,何況他身為黌門中人,竟串通會匪,更是罪加一等。」他略微翻了翻黃廷瓚送來的案卷,吩咐升堂。待犯人押上來,曾國藩將特製的茶木條往案桌上重重一拍,厲聲喝道:「林明光,你這個衣冠敗類,快將如何與串子會匪首魏逵勾結的事,在本部堂面前如實招來!」
兩旁團丁扶著水火棍,凶神惡煞般的吆喝一聲:「招!」
案桌下那個長得白白淨淨、年約二十四五歲的秀才嚇得叩頭不止,連忙說:「大人明鑑,這完全是一樁誣陷案。學生是聖人門徒,豈肯與會匪往來,玷汙清白。」
「這是怎麼回事?」曾國藩一臉殺氣地問站在旁邊的善化縣平塘都團總郭家虎,林明光就是被郭家虎押到審案局來的。郭家虎忙上前一步,低頭說:「現有林明光的同里熊秉國為證。」
「帶熊秉國!」
熊秉國被帶上堂來,也是個二十多歲、穿著大袖寬袍的讀書人。熊秉國靠著林明光的身邊跪下。曾國藩又將茶木條重重一拍,聲色俱厲地問:「熊秉國,林明光如何勾結會匪,你須實事求是講來,不可在本部堂面前有半句假話!」
「是。」熊秉國磕了一個頭,神氣十足地說,「這有串子會大龍頭魏逵的令牌為證。」說著,從懷中抽出一支上紅下黑約一寸寬、六寸長的竹牌,站起來,雙手遞給曾國藩,自己又跪在原地。曾國藩看那令牌正面寫著「串子會大龍頭魏逵」一行字,背面畫著紅、藍、黑三個互相套著的圓圈圈,與半個月前收到的恐嚇信上的標記一模一樣。他心頭火起,暗罵道:「這串子會果然猖狂!」於是繃著臉問:「這塊牌子從哪裡得來的?」
熊秉國答:「今早從林明光的書房裡搜得。」
曾國藩以懷疑的眼光審視熊秉國良久,猛然大聲問:「熊秉國,你如何知道林家有串子會的令牌?」
熊秉國被曾國藩的如電目光、如雷吼聲嚇得兩腿發抖,全身冒出虛汗,好半天才戰戰兢兢地回答:「是本都顏癩子告訴我的。」
「顏癩子又是如何知道的?」曾國藩追問。
「大人,」熊秉國終於鎮靜下來,「顏癩子也一起來了,他可以當堂做證。」
團丁帶上顏癩子。曾國藩見此人三十餘歲年紀,一頭癩子,鼻勾腮尖,賊眉賊眼的,心中已先討厭。那顏癩子跪在熊秉國後面,不待審訊,就主動地說:「青天大老爺在上,小人是親眼看到林明光與串子會大龍頭魏逵勾勾搭搭的。前天夜裡,小人因賭輸急了,想到林家撈幾個錢。剛爬上林家屋樑,就看見書房裡燈火明亮,林明光與一個頭扎黑布、身穿夜行服的人在悄悄說話。只聽見那人說,‘這一百兩銀子是魏龍頭的心意。魏龍頭說,當初若不是老太太的恩德,他也沒有今天。滴水之恩,尚且要湧泉相報,何況老太太的大恩大德。請你老千萬收下。’我心想,好哇!你林秀才表面裝得一本正經,看不起我顏癩子,原來背地裡卻與串子會偷偷來往,看我不告發你!曾大人,聽說你老的告示上寫明,捉一個匪徒,賞銀五兩,有這事嗎?」
顏癩子抬起頭來,擠弄鼠眼望著曾國藩。見曾國藩鐵青著面孔,眼光兇惡,顏癩子魂都嚇掉了,趕緊低下頭。
曾國藩用力拍了一下茶木條,凜然喝道:「你還看見了什麼?」
「是,是。小人在樑上還看見他們推來推去。最後,那人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牌子說,‘這塊牌子是魏龍頭的令牌,他要我送給你老。魏龍頭講,只要這塊令牌在身,方圓百里之內,無人敢動你老一根毫毛。’林明光接過令牌。我心裡想,這不就是他勾結串子會的鐵證嗎?趁著林明光送那人出門的時候,我從樑上溜了下來。昨天一早,我到鎮上酒店裡喝酒,心裡高興,對老闆說,‘給我打二兩老白酒、一碟牛肉,記到賬上,過兩天就還錢!’我見老闆還在猶豫,就高聲說,‘你放心,你大爺要發財了,還能欠你這幾個錢?’不想熊二爺這時也在店裡喝酒。」
熊秉國點點頭說:「治下當時正在那裡……」
「不許多嘴!」茶木條重重地響了一下,熊秉國嚇得趕緊縮口。曾國藩冷冷地望了顏癩子一眼,「你繼續說下去!」
「是!」顏癩子繼續說,「我心裡想,熊二爺是個有臉面的人,憑我這副模樣,又沒有抓到林明光,這五兩銀子怕領不到,不如把它賣給熊二爺。打定了主意,我便附著熊二爺的耳邊說,‘二爺,有個串子會的頭目,被我發現了,你老要抓嗎?’熊二爺一聽,忙說,‘到我家裡詳說。’到了熊二爺的家,我把昨夜看到的都對他說了。熊二爺說,‘你也不必到曾大人那裡去討賞,我給你五兩銀子就行了。你千萬不要再說出去。’今日早上,熊二爺帶著郭團總把林明光抓了起來。大人在上,小人說的句句是實。」
顏癩子說完,又在公堂上磕了幾個響頭。
這是個痞子!曾國藩心裡罵道,對顏癩子說:「你下去吧!」
待到顏癩子下堂去後,曾國藩問林明光:「剛才此人說的是實話嗎?」
林明光答:「大人,顏癩子所說的,有的是事實,有的不對。前夜的確有個人來我家,說是奉魏逵之令送銀子來,也的確拿出了一百兩紋銀,但我分文未收。」
「你跟魏逵是什麼關係?他為何要送你這麼多銀子?」
「大人,」林明光答,「這魏逵與我家非親非故。五年前的一天,有一漢子突然暈倒在我家屋門邊。家母信佛,一向樂善好施。見此情景,叫人將他抬進屋,又喊太爺給他診治。原來此人得了烏痧症。太爺給他放痧,醒過來後,家母又留他住了一天。見他貧寒,臨走時,又打發一點舊衣和錢。那人自稱名叫魏逵,說今生今世不忘家母救命之恩,日後富貴了,要重重報答。從那以後,我們一家再也沒有見過魏逵,也不記得此事了。前幾個月,風言說串子會的大龍頭名叫魏逵,我們也沒有將兩個魏逵聯絡起來。前夜,來人自稱是串子會大龍頭魏逵派來的,又拿出一百兩銀子,說是謝家母恩德。我這才知道,原來串子會的大龍頭,就是當年倒在我家門口的那個人。大人,我是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家裡世世代代以耕讀為業,從來是安分守法的,我怎麼願意跟造反謀亂的串子會拉扯上?我堅決不受銀子,那人見我一定不要,又從懷裡拿出魏逵的一塊令牌,說是可以護身,百里之內無人敢動我絲毫。我想目前世道這樣亂,危急之間,有這道護身符在身也好,便收下了。大人明鑑,學生一時糊塗,不該收下魏逵的令牌,但學生決不想與魏逵有往來,更不願參與他們謀亂的事。大人,學生再蠢,也是個秀才,懂得國法,豈敢做這殺頭滅門的事!」說罷,磕頭不止。
熊秉國說:「大人,林明光在當面扯謊,欺矇大人。若不是想投匪,要什麼魏逵的令牌?世道雖亂,還有朝廷的綠營和大人統率的團練在,豈容得匪徒們無法無天!我們這些人都沒有魏逵的令牌,難道就不能保家護身?林明光說他未收銀子,誰人可以做證?銀子又無記號,誰分得出姓魏姓林?只有這令牌,他無可抵賴,才不得不承認。大人,林明光私通串子會鐵證如山,豈容狡辯!」
熊秉國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心裡舒服,案子審到此時,才見他臉色略為放鬆。曾國藩問林明光:「你還有何話說?」
林明光大叫道:「大人,熊秉國是個無賴,學生就是平日得罪了他父子的緣故,今日才蒙受這等恥辱。」
曾國藩頗感意外,怒目喝問:「你與熊家有何嫌隙,仔細說來!」
「怪只怪學生平日不懂世故,恃才傲物。」林明光懊喪地說,「熊秉國是我的同里,其父熊固基是平塘鎮的大富翁,仗著家裡有錢,又有遠房親戚在外做官,一貫在鄉里橫行霸道。大人,你老別看熊秉國穿戴得斯斯文文,他實際上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公子,詩文不通,卻又偏愛附庸風雅。學生心裡十分討厭,常常在鄉間奚落熊氏父子,於是與他家結下怨仇。今日,熊秉國便以公報私。至於顏癩子,他不過是平塘鎮上的一隻癩皮狗而已,學生從來不把他當人看,故他也恨學生。」
「大人,」熊秉國在下面搶著說,「林明光剛才的話全是誣衊。」
審到這裡,當過多年刑部侍郎的曾國藩心裡已有數了。他吩咐一聲「退堂」,便回到書房。
曾國藩細細地思索案件審訊的全部過程,以及原告、被告的身份、說話、表情、神態,從當堂審訊來看,林明光所說的多為實話,而熊秉國很可能是挾嫌報復。但林明光收下了串子會的令牌,他自己也供認不諱,難保他沒有貳心。為慎重起見,曾國藩叫審案局委員、安徽候補知縣曹克勤到平塘鎮去走一遭,實地瞭解一下。
過兩天,曹克勤回來說,林明光的確與串子會有往來,又遞給曾國藩一個小冊子,說是從林明光書房裡抄出來的。曾國藩看那冊子封面上題作《太平天國天王御製原道醒世訓》,隨便翻開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天下多男子,盡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盡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爾吞我並之念。」他把書往地下一摔,罵道:「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可笑得很!難道父與子也是兄弟之輩?母與女也是姊妹之群?看來這林明光真是個不安分的傢伙。」
因為林明光是個秀才,曾國藩這天夜裡獨自在簽押房裡為此案思考了很久。說林明光勾通串子會,唯一的依據是魏逵的令牌。這本冊子,也可能是從其書房裡搜出來的,也可能是熊家有意栽贓。即使真的是從其書房裡抄出,也不能作為勾通長毛的鐵證。林明光說的魏逵報恩之事,於情理上可以說得通。此案,若從輕,可將林明光杖責數十板,教訓一頓後放回家。若從重,就憑他收下串子會令牌,心懷貳志,也可判個死刑。從輕還是從重呢?他記得過去讀《明史》,讀《明季北略》,都講到自從牛金星、李巖兩個舉人投歸李自成後,李自成便設官分治,守土不流,氣象與從前迥然不同,結果居然推倒明王朝,祭天登位,做起了大順朝的皇帝。「讀書人附匪逆,則匪逆有可能成大事。」曾國藩深信前人的這個看法是對的。倘若輕易放了林明光,則給別的讀書人存一線僥倖之機。要從重!即使林明光不是真的投靠串子會,也要借他的頭來教訓教訓其他不安本分的讀書人。為了皇上江山的鞏固,為了湖南全境的安寧,寧肯錯殺一百個秀才,也不能放走一個會匪中的衣冠敗類!況且串子會活動如此猖獗,看來他們是存心要跟團練過不去,何不以林明光為釣餌,將魏逵等人引出來,也好一網打盡,為湖南除一大害。
他想到學政劉昆必然會不同意他的做法,老頭子為人倔強,倘若頂起牛來,會千方百計使事情辦不成,到時自己的全盤計劃就會落空。一旦決定了的事情,曾國藩便非辦不可,他最討厭有人出來干擾。乾脆不告訴劉昆!他拿起硃筆,在林明光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第二天,林明光被關進站籠,在長沙城內四處遊街。站籠上插著一塊長木條,上面大書「勾通串子會造反之衣冠敗類林明光」一行字。旁邊跟著四個團丁,不停地敲打銅鑼,引得市民紛紛過來觀看。在站籠通過的主要街道上,羅山營、璞山營七百多號團丁一律便衣混在人群中,每三四十人後面跟著一輛板車,裡面藏著刀槍。林明光本是個受人敬重的秀才,何曾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他憤極羞極,只遊了半天,便死在站籠裡,而魏逵的串子會並沒有出來,曾國藩頗為掃興。
林明光之死,在長沙城及東南西北四鄉引起極大震動。一個秀才,以勾通會堂之罪,被處以站籠遊街,這是長沙城裡亙古未見的事。人們議論紛紛,有罵林明光是士林渣滓的,也有罵曾剃頭手段殘酷的,更多人則不相信林明光會勾通串子會。那些家中儲存有太平軍、天地會、串子會、一股香會、半邊錢會等會堂告白文書的人,都連夜焚燬一盡。林明光的弟弟林明亮聯合善化縣的十個秀才,為哥哥鳴冤叫屈。他們寫了兩份狀子,一份上遞巡撫衙門,一份上遞學政衙門。
五十多歲、鬚髮斑白的學臺大人劉昆接到林明亮的狀子後,氣得鬍鬚都抖出來。他在衙門裡破口大罵:「這還得了!曾國藩眼裡還有我這個學政衙門嗎?漫說林明光不是勾通會堂,即使真有其事,一個堂堂秀才,不通過我學政衙門,就這樣處以極刑,曾國藩置斯文何在?真真豈有此理!」
劉昆拿著狀子,坐轎來到巡撫衙門。駱秉章正為林秀才一案犯愁,見劉學臺來,便拉著他的手,說:「老先生,我們一道到審案局去吧!」
劉昆將手一甩,說:「我不願見他!這案子就委託給你了。」
說罷,氣沖沖地走出撫臺衙門。
駱秉章無奈,只得親自來到審案局。接任一個多月來,曾國藩多次請動王旗殺人,有時甚至連這個形式都不要,隨便將犯人當場擊斃。上次殺打劫五穀豐米行的十三名犯人,連王旗都未請。後來,曾國藩親去說明情況,又見有串子會的恐嚇信,雖然也預設了,但身為巡撫的駱秉章,心裡究竟不是滋味。這回殺一個秀才,居然連學政也不打個招呼,虧他還是翰林出身,任禮部侍郎多年,他眼裡是沒有湖南官員的位置啊!
「滌生兄,林明光的案子,許多人都有議論。」駱秉章決心藉此案壓一壓曾國藩的威風,「林明光乃秀才,怎能囚以站籠,遊街示眾?且殺人過多,仁政何在?」
曾國藩將狀子略微瀏覽下,便扔到一邊。心想:這段時期來,官場市井物議甚多,要堵住這些非難,首先要說服這位全省的最高長官,而且態度必須強硬,只能進,不能退,倘若退一步,則前功盡棄。曾國藩一本正經地對駱秉章說:「籲門兄,殺人多,非國藩生性嗜殺,這是迫不得已的事。追究起來,正是湖南吏治不嚴,養癰貽患,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駱秉章聽了這話,心中大為不快:這個曾剃頭,非但不檢點自己的過錯,反而倒打一耙,要算我的賬了!他打斷曾國藩的話:「你可要講清楚,湖南吏治不嚴,究竟是誰的責任。」
曾國藩知駱秉章見怪了,為了使談話氣氛和緩,他要穩住這個老頭:「駱中丞,我還沒說完,湖南吏治不嚴,責任當然不在你,你前後在湖南加起來不過兩年多。我是湖南人,豈不知三湘之亂,由來已久。道光二十三年,武岡搶米殺知州;二十四年,耒陽抗糧;二十六年,寧遠會黨打縣城;二十七年,新寧又起棒棒會;二十九年,李源發造反。這些,都不是發生在籲門兄你的任上。」
這段解釋,使駱秉章的火氣消了:曾國藩的矛頭原來並不是對準他的。
「滌生兄,不怕你怪罪,貴鄉竟是個爛攤子。當初調我來此,我三次推辭,無奈聖上溫旨勉勵,才不得不上任。」
「中丞說的是實話。」曾國藩懇切地說,「湖南為何連年不得安寧,主要在地方文武膽怯手軟,但求保得自己任內無事,便相與掩飾彌縫,苟且偷安,積數十年應辦不辦之案,任其延宕,積數十年應殺不殺之人,任其橫行。如此,鄉間不法之徒氣焰甚囂塵上,以為官府軟弱可欺,相率造謠生事,蠱惑人心,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倘若陸費泉、馮德馨等人忠於職守,早行鎮壓,湖南何來今日這等局面。」
駱秉章點頭稱是:「就因為他們瀆職,而造成今日禍害,難得仁兄看得清楚。朝野有些人不明事理,還以為我駱秉章無能。」
「正因為湖南已爛到如此地步,故國藩愚見,不用重典以鋤強暴,則民無安寧之日,省無安寧之境。眼下四方騷亂,奸宄蜂起,還講什麼仁政不仁政呢?古人說,‘唯有德者能寬服民,其次莫如猛。’有德者如諸葛孔明,尚以威猛治蜀,何況我輩?國藩唯願通省無不破之案,全境早得安寧,則我個人身得殘忍之名亦在所不惜。處今日之勢,辦今日之事。依國藩愚見,寧願錯殺,不可輕放。錯殺只結一人之仇,輕放則貽國家之患。」
「你說的這些誠然有理,」駱秉章說,「不過,就憑串子會一塊令牌,處以站籠遊街,無論如何太重了。」
「林明光一案嘛,」曾國藩斂容說,「國藩認為,匪患最可怕的不是遊匪,遊匪只一人或三五人,縱作惡,為害有限。可怕的是會堂,他們結夥成幫,組建死黨,對抗官府,為害甚烈。大的如長毛,小的如串子會,就是明證。對會堂的處理,尤其要嚴厲。讀書人一旦參與其事,為之出謀劃策,收攬人心,會使會堂如虎添翼,如火加油,其對江山社稷之危害,將不可估量。想籲門兄不會忘記牛金星、李巖附逆闖賊的教訓。我豈不知林明光之罪,不殺亦可。然刑一而正百,殺一而慎萬,歷來為治國者不易之方。殺一林明光,則絕千百個讀書人投賊之路。即使過重,甚或冤屈,借他一人之頭以安天下,亦可謂值得,不必為林明光喊冤叫屈,以亂人心而壞剿匪大計。籲門兄,你說對嗎?」
見駱秉章不作聲,曾國藩換了一種誠懇的語氣說:「籲門兄為皇上守這塊疆土,做千萬人之父母官,自然會知道,當以湖南山川和芸芸黔首為第一位,而不會把幾個人的性命放在這之上。國藩乃在籍之士,奉朝命協助巡撫辦團練,以靖地方,所作所為,無非是為了桑梓父老,為了你這位巡撫大人。籲門兄,國藩之殺人,別人指責尚可諒解,你怎麼也跟在別人後面指責我呢?」
這番話冠冕堂皇、義正詞嚴,說得駱秉章啞口無言。停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滌生兄,你這番苦心,我可以理解,但別人就不一定能理解。比如林明光,他是通過府試錄取的秀才,劉學臺掌管的人,你不和他打招呼,徵求他的同意,他能理解嗎?你就不怕他向朝廷告狀嗎?」
曾國藩淡淡一笑:「林明光之事,按理是應該先通知劉學臺,由劉學臺革掉他的秀才功名後再用刑。但老夫子辦事,籲門兄不是不知道,這個案子到了他手裡,起碼要拖半年,最終還是不了了之。昆老育材有方,國藩深為欽佩。但恕我直言,這安境保民之事,昆老尚欠魄力謀略。況且這案子是一樁會匪大案,與通常秀才犯法不同,當此非常時期,可從權處理。應該說,我殺的不是秀才,而是一個會匪,一個士林敗類。昆老硬要向朝廷告狀,就讓他告去吧,我也無法阻攔。朝廷若怪罪下來,一切責任由我承擔,與中丞無關。」
駱秉章本是大興問罪之師而來,結果竟被曾國藩充足的理由和強硬的態度弄得無言以對,只得訕訕告辭。
曾國藩想到湖南官場、民間對自己這幾個月來嚴辦匪亂指責如此之多,且其中也免不了有枉殺的人在內,若不先向皇上申明,求得皇上支援,日後有可能成為被人彈劾的口實。他思索幾天,給皇上上了一道《嚴辦土匪以靖地方折》。不久,奏摺奉硃批遞回來:「辦理土匪,必須從嚴,務期根株淨盡。欽此。」曾國藩將這道硃批遍示湖南各文武衙門。從此,官場上的公開指責便銷聲匿跡了。
半個月後的一天,康福從平塘鎮辦公事回來,悄悄告訴曾國藩:林明光一案冤情重得很,百姓反應很大。曹克勤受了熊家父子的賄賂,長毛小冊子是熊家栽的贓。熊家藉此事將林明光置於死地,是為了報積怨私仇。曾國藩聽後,對林明光的冤情並不太感意外,但對曹克勤受賄卻很憤慨,他生平最恨受賄的官吏。曾國藩交給康福一件任務,要他和彭毓橘、蔣益澧三人秘密查訪委員中的受賄情況和冒功領賞的團丁。
不久,曾國藩借「嚴辦土匪」的聖旨,將審案局中的委員作了大幅度的裁汰,從自己舊日友朋和嶽麓、城南兩書院中,挑選一批廉潔有操守的鄉紳和士子來遞補;又將凡有冒功領賞行為的團丁一律開缺回籍,從荷葉塘募來一批老實的農夫代替。從那以後,他自己對判決之事,態度也審慎些了。
一日,瀏陽縣團練所專程派人來到審案局,說周國虞的徵義堂又死灰復燃了,在城外山林裡活動猖獗,縣團對付不了,請省團派人前去鎮壓。巡撫衙門也接到瀏陽縣令的告急文書,駱秉章請曾國藩辦理。
曾國藩吸取林明光一案的教訓,對下邊報來的匪情不敢輕易相信。他帶著李續賓、曾國葆、康福、彭敏橘,喬裝成普通老百姓,親自到瀏陽去,對周國虞和徵義堂作一番秘密查訪。
鮑超賣妻
原來,這周國虞乃瀏陽寶塔山下一方大戶,其先祖是南明弘光朝大學士、兵部尚書史可法的貼身侍衛周天賜。明亡後,周天賜隱居湖南瀏陽,以反清復明為職志。由於清朝統治嚴密,周天賜的宏願不得實現,但後代子孫恪遵祖訓,代代不忘反清復明大業。周國虞及其弟國材、國賢從小讀書習武,廣交四方友朋,圖謀大事。一次偶然機會,周國虞結識了天地會首領羅大綱,羅大綱帶著周氏兄弟拜見了天地會大頭領洪大全。於是周氏兄弟參加了天地會,並在瀏陽縣辦起了徵義堂,明裡布仁施義,廣結良緣,背地裡發展會眾,鼓吹反清復明,會眾很快發展到數千人,聲勢浩大。後來江忠源帶領楚勇前去鎮壓,周國虞和徵義堂的兄弟們退到城外野人山。羅大綱投奔太平軍後,幾次派人相邀,周國虞因為與太平軍的目標不一致,不願參加。前幾天,他們下山想殺掉橫行霸道、強娶人妻的瀏陽縣團練副總張義山,結果沒抓到張,便一把火燒了縣團練所,縣令饒豐平嚇得惶惶不安,遂火急上報省城。
瞭解這些情況後,曾國藩制定了一個巧取野人山的計謀。通過旅店老闆買通徵義堂一個小頭目,小頭目帶著李續賓、曾國葆、康福進入了人跡罕至的野人山。李續賓等人化裝成湘鄉縣三合會的頭目,以攜帶十萬兩銀子前來合夥的謊言,騙取了周國虞的信任。這時,王錱奉命帶著八百團勇從長沙趕到瀏陽。王錱、李續賓率領勇丁並挾持張義山打進野人山。在徵義堂兄弟們的面前,王錱宣示張義山魚肉百姓的罪惡,並當場將這個團練副總一刀殺了,鼓動徵義堂的人放下武器,下山做良民。曾國藩這套軟硬兼施的做法取得了效果,徵義堂被打垮了,周國虞兄弟不得不帶著一批骨幹撤離野人山。
這是省城大團成立以來幹得最得意的一樁大事,王錱、李續賓等人滿心想得到省裡各衙門的表揚,卻不料長沙的反應甚為冷淡。曾國藩心裡雖不高興,但並不跟駱秉章談起這事,就連左宗棠面前也不提及,仍舊每日辦理匪盜案件,並將精力轉到操練勇丁上。
曾國藩痛感教官缺乏。王錱、康福、李續賓、彭毓橘等人雖武藝超群,但都任務繁重,不能以全副精力教練團丁。曾國藩隨時注意從團丁中識拔人才,發現有武藝較好、人又實在的團丁,便加獎掖,並提拔起來充當什長、哨長。每天夜晚,則重溫歷代兵書,尤其對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細細加以揣摩,許多地方,都照戚繼光所說的辦,大團訓練日有起色。
一天下午略有點空閒,曾國藩正和康福饒有興致地對弈,荊七進來說:「大人,去年在岳陽樓上見面的那個楊載福來了。」
「快請他進來!」曾國藩喜出望外,一邊叫康福收棋,一邊已邁步向門外走去。
楊載福一進門來,便跪下磕頭行大禮:「曾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上次岳陽樓上多多冒犯,請大人海涵。」
曾國藩親手扶起楊載福,樂呵呵地說:「什麼冒犯,說哪裡話來?我能在洞庭湖畔結識足下,實為有幸。這一年來,足下可好?」
曾國藩上下打量著楊載福,見他身穿一套綠營軍官衣服,便又問:「足下在哪個營做事,我怎麼一直沒見過你?」
楊載福恭恭敬敬地回答:「去年蒙大人給我指明出路,第二天,我便將排上事安排好,帶著大人寫的薦書,到長沙投奔駱撫臺。駱撫臺問我,‘曾大人是你什麼人?’我說,‘曾大人與我非親非故,得薦書之前,我根本不認識他。’駱撫臺問我薦書怎麼來的,我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一下。駱撫臺說,‘你這個毛頭小子,你知道曾大人是什麼人嗎?’我搖搖頭。駱撫臺說,‘曾大人是當今禮部侍郎,因回家奔喪,讓你有幸給碰上了。’我當時大吃一驚,想起大人的確說過回家奔母喪的話。駱撫臺把我留在撫標右營,見我武藝尚可,今年初,提拔我當了個外委把總,派我到辰州協訓練新兵,前幾天才回長沙來交差。昨日在街上見到大人出的告示,方知大人在省裡辦團練。今天特地請了假,來拜謁大人。」
曾國藩見楊載福不負推薦,很是高興,說:「足下這一年來長進很大,又有了訓練新兵的經驗,我想請足下到大團來訓練勇丁,足下肯嗎?」
楊載福說:「大人是我的恩人,莫說叫我來大團當教官,就是叫我立即入狼窩虎穴,敢不從命!」
曾國藩甚喜,當即給駱秉章寫封親筆信,請他放楊載福來大團聽命,駱秉章自然准許。次日,楊載福即到曾國藩衙門報到。吃過早飯,曾國藩帶楊載福到南門外操場,分到羅澤南一營當個哨官,併兼管全營教習。下午,曾國藩徒步從南門口操場回魚塘口,途經鹽道街口時,見提刑按察使司的幾個差役鎖拿一個漢子往前走。忽然,從後面跌跌撞撞地跑來一個婦人。那婦人抱住漢子的大腿,哭喊著:「春霆,我跟你一起去吧!」婦人哭聲極為悲哀,引得路人全都停下來觀看。又見後面跑來兩三個漢子,扯著婦人的手往回拖,婦人死命不肯。那漢子滿臉是淚,說道:「菊英,你多保重,過幾年我再來接你。」差役們吆喝著,趕著漢子走。
曾國藩定睛看那漢子,年約二十六七歲,身材長大,足比常人高出一個頭,膀闊腰圓,面孔雖黧黑消瘦,但兩眼卻大而有神,滿臉絡腮鬍子又黑又密。曾國藩心想:好一條漢子,不知犯了何事?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役見是曾國藩,忙點頭哈腰問好:「曾大人,你老回府去?」
那漢子聽差役叫「曾大人」,連忙喊:「你老就是曾大人?我鮑超今日落難受辱,請你老救我。」
曾國藩感覺意外,問:「要我救你?」
「曾大人,你老不是在奉旨操練團練嗎?鮑超願投效你老帳下。我現在好比當年落難的薛仁貴,日後,我會輔助你老徵東掃北。」
曾國藩想:此人口氣倒不小,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不妨將此人帶到審案局詳細問問。他對差役說:「把他押到審案局去,我要審問審問。」
差役面有難色,說:「陶大人要小的們這就押去,若送到審案局,陶大人怪罪下來,小的們吃不了。」
「不要緊,我這就打發人告訴陶大人,審問後即給他送去。」
鮑超又說:「曾大人,這婦人是小人的女人,請你老發點慈悲心,讓她再在旅店住幾天,待小人與她見一面後,再由馬家帶去。」
曾國藩叫王荊七把那女人送到旅店後,再到臬臺衙門去告訴陶恩培,並要那幾個漢子先回去,過幾天再說。差役無奈,只好跟著到了審案局。
曾國藩坐在大堂太師椅上,鮑超跪在堂下。他屏退差役後,對鮑超說:「你因何事被鎖拿,要從實告訴我。」
鮑超磕了一個頭,答道:「是。」然後慢慢地將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鮑超字春霆,是四川奉節人,自小父母雙亡,幫人拾糞放牛餬口。十五歲時,曾經人介紹到峨眉山清虛觀,為觀裡道人打柴擔水,混一口齋飯吃。鮑超有力氣,做事又勤快,雖性情暴烈,但為人爽直,很得觀主清安道長的喜愛,清安道長空閒時教他一些武藝。鮑超不識字,卻悟性好。各種武藝,一經點撥,便熟記在心,又肯下功夫苦練,三四年過後,鮑超便成為清虛觀裡第一號高手。清安道長有心想把他留在觀裡,但鮑超卻過不慣峨眉山上的冷清生活,他要憑藉這身武藝去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掙個榮華富貴、光宗耀祖的前程。清安道長得知他的志向後,深為惋惜,悔不該當初看錯了人。二十歲那年,鮑超為一件小事與觀裡另一道人口角起來,他揮起鐵拳把那道人打得口吐鮮血,暈死過去。清安道長大怒,把他捆綁起來,打了五十水火棍。鮑超豈咽得下這口氣,第二天一早,便捲起包袱下山了。走到半山腰,想起師傅五年來的教誨之恩,自思這樣不辭而別,未免對師傅不起,便又轉身上山,向清安道長告辭。道長並不挽留他,只叮囑:「日後不管立下多大功勞,不管有多高官爵,都不要再對人提起清虛觀這幾年的事,更不要提為師的姓名。」
鮑超下山,來到成都投了軍。幾年過去,東打西跑,辛苦不已,卻沒有撈到個一官半職。鮑超灰心了。
恰好,那年廣西洪楊事發,朝廷要調兵到廣西前線。鮑超看定是立功的機會來了,主動請纓,來到廣西。一來便被向榮看中,選為親兵。眼看鮑超要發跡了,誰知時運不佳,永安一戰,鮑超身負重傷。向榮給他幾兩銀子,留他在廣西一個老百姓家裡養傷。不久,向榮帶兵尾追太平軍離開廣西到湖南去了。
鮑超住的這家姓韋,韋家的姑娘菊英,盡心盡意地招呼鮑超。菊英愛鮑超一表堂堂,鮑超愛菊英秀氣水靈,心眼又好。兩人便你歡我愛,偷偷地攪在一起了。菊英父母也覺得鮑超有股男子漢氣概,便同意女兒的選擇,為小兩口舉辦了婚禮。幾個月後,鮑超傷好了,他和菊英商量,要到湖南去找向提督。菊英捨不得跟他分開,便和他一同來到湖南。到長沙後,方知向提督早已到江寧去了,鮑超夫婦好不氣餒。盤纏眼看就要用光,夥鋪老闆又天天催房租,鮑超氣得在一家酒店裡喝了兩斤白乾,醉得昏昏的,突然冒出一個主意來。他在酒店裡大嚷:「誰要老婆,二百兩銀子,我把老婆賣給他。」大家都覺得好笑,便慫恿酒店馬老闆去買。馬老闆四十多歲,去年剛死了老婆,正要續絃,看鮑超不過二十幾歲,料想老婆一定年輕,便問:「漢子,真的賣老婆?」
「真的。」鮑超佈滿血絲的雙眼乜斜著酒店老闆。
「不反悔?」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數。」
「嗯。」馬老闆心想,連老婆都要賣的人,還有臉說男子漢大丈夫。他用鄙夷的眼神對鮑超說,「漢子,去看看你的老婆長得如何,麻臉瞎眼的我可不要。」
當場便有幾個好事之徒,興高采烈地跟著去看熱鬧。馬老闆見菊英年輕漂亮,大喜過望,當下拉出鮑超,說:「漢子,就這樣定了。明天一手交錢,一手交婆娘,諸位幫忙做個證,可不許反悔呀!」
立即便有人寫來一張字據,鮑超印了手模。
這天晚上,鮑超酒醒了,對白天賣老婆的荒唐之事後悔不迭。但木已成舟,他只得告訴菊英。菊英一聽,頓時昏厥過去,老半天才醒過來,對鮑超的絕情滅義恨得要死。鮑超安慰妻子,說實在是萬不得已,與其兩人都死在此地,不如換得銀子到江寧去,找到向提督,一兩年後立了軍功當了官,一定回長沙再來贖回。夫妻倆抱頭痛哭一夜,第二天,馬老闆拿著二百兩銀子來,要把菊英帶走。老婆是自己賣的,一時反悔不成,但他畢竟是個血性男兒,見真來抬老婆了,又惱羞成怒,一股無名火起,將馬老闆痛打了一頓。馬老闆無辜捱打,如何氣得過,便到臬臺衙門告了鮑超一狀。又有手模契約,又有十多個人證,臬臺陶恩培下令提拿鮑超,並將韋菊英判給馬老闆。
曾國藩細細聽了鮑超這段敘述,心想:這個莽夫人品的確不太好,日後保不定忘恩負義、賣友求榮。轉過來又想:鮑超也可憐,空有一身本事,卻命運不濟,英雄短路,也難怪他做出這等沒良心的事來,吳起不也有過殺妻求將的事嗎?現在正要幾個有真本領的人來教習團丁,且不去管他的人品,先看看他的本事究竟如何。
曾國藩喚來差役,開啟鮑超手上的鎖鏈,又賞他一頓酒飯,要他當面表演幾套拳術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