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超甚喜,他恨不得在曾大人面前把全身解數都使出來。當時來到射圃,脫了衣服,先表演了一套長拳。這套拳打得真好!將少林拳和峨眉拳融為一路,幾聲輕嘯之後,但聽得風聲霍霍人影流竄。猛然間一聲怒吼,只見他一拳衝出,「嘩啦」一聲,三層牛皮繃成的箭靶被打出一個窟窿。曾國藩脫口稱讚:「好神力!」
一路拳打下來,鮑超心不跳,臉不紅。曾國藩自己並不會武功,但見多識廣,一看就知道他身手不凡,心想大團一千多號勇丁,只怕少有能超過他的,一邊想著,一邊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有這等本事,何愁沒有用武之地!大丈夫要的是封妻廕子,怎能做出賣老婆的蠢事來。你也不必到江寧去找向提督了,本部堂派你當個哨官,也管百十來號人,你願意嗎?」
鮑超受寵若驚,趕快跪下磕頭,激動地說:「謝大人!大人好比鮑超的再生父母。今生今世,鮑超跟定大人,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曾國藩扶起鮑超,說:「今後要將本事全部教給勇丁,莫要保留。從我這裡拿五十兩銀子回去,給二十兩與酒店老闆,當養傷之費,給人賠個不是,把字據取回;另三十兩給你的老婆,把家安頓好。後天就到我這裡來上任,陶大人那裡,我叫人去了結。」
鮑超喜從天降,千恩萬謝,回旅店去了。這裡曾國藩修書一封,說明鮑超是個人才,要留下他教習團丁,不必再追究云云,交給差役回去覆命。
拿長沙協副將清德開刀
「駱中丞,這曾國藩做事,也未免太過分了吧!」不久前才從衡永郴桂道任上提拔起來的陶恩培,拿著曾國藩寫給他的信,來到駱秉章的簽押房。
「什麼事?」駱秉章問。
「一個兵痞子,自願賣老婆,與人講好了,還蓋了手模。第二天翻臉不認賬,還打得人家半死。狀子告到我這裡,情況屬實,我把兵痞鎖拿到衙門來審問。半路之中,曾國藩把他截走了,說是一個人才,他要留用。駱中丞,你看這辦事還有個規矩嗎?殺了那麼多人,還弄些個什麼站籠,慘無人道。殺人搶人,自行其是,全沒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這樣下去,湖南一省,只要他曾國藩就行了。」陶恩培越說越有氣。
「這曾國藩也是跋扈了些。」駱秉章同情陶恩培,「那十個站籠,倒是經我勸說,又拿出幾份狀子給他看,總算拆了。可是專斷自決,則一點未改。上月到瀏陽剿徵義堂,又擅自殺了縣團練副總張義山。張義山的副總是我批的,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殺了。回來後我雖不講他,也給他碰了個冷釘子,平徵義堂的事,一句不提。」
「那還提得,再提,尾巴都會翹到天上去了。」陶恩培把身子往駱秉章跟前湊了湊,說,「中丞,聽說鮑提督也討厭這個姓曾的。」
正說著,左宗棠進來,把剛起草的《湖南境內匪患次第肅清》的奏稿送給駱秉章過目。
「中丞,肅清湖南境內土匪,主要靠的是曾滌生的團練,尤其是這次剿平徵義堂,厥功甚偉。徵義堂鬧了好幾年,瀏陽縣對之束手無策,上次江岷樵也只是把他們趕到山中,全賴曾滌生徹底撲滅。但奏稿對此只一筆帶過,曾國藩的名字都未提及。我雖然按中丞的意思寫了,但終究有點為滌生抱屈。」
「怎麼是徹底撲滅?周國虞三兄弟一個都沒逮住,難保不死灰復燃。」陶恩培不買曾國藩的賬,更看不起連個進士都沒中的左宗棠。
左宗棠瞟了陶恩培一眼,權當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對駱秉章說:「添不添,由中丞決定,但有功不賞已不當,現在連在皇上面前一句好話都捨不得說,只怕將來難以服人心。」
說完,抬腳就走。駱秉章連忙叫住:「季高,你看著添幾句吧!」把奏稿又塞給了左宗棠。待左宗棠走後,駱秉章對陶恩培說,「曾國藩雖然專斷了些,但他勇於任事,也難能可貴。皇上信任他,你就開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陶恩培說:「我倒無所謂,只是中丞你處於這種地位難以應付。論年齡,論資歷,論現在的官位,哪樣不在他曾國藩之上?團練就只能做團練的事,不能事事都插手。安徽的呂賢基、江蘇的季芝昌,哪個不是在巡撫的管轄下辦事?團練大臣幾十個,沒有哪個像他曾國藩這樣!」
駱秉章沒有作聲。從他心裡說,對曾國藩快刀斬亂麻、敢於任事、不避嫌疑的作風,並不反感。他是個老官僚,對官場那種推諉、敷衍、不負責任、辦事拖拉的習氣看得多了,深知國事就壞在這種風氣上。難得曾國藩這幾個月來雷厲風行,湖南境內的動亂已漸次肅清,功勞是大的。但曾國藩也太不顧各衙門的面子了,開口閉口總說湖南官員暮氣深重,要起用一班書生來代替他們,氣勢咄咄逼人,辦事從不與他們商量,許多超過自己職權範圍的事,也擅自處理。長此以往,弄得各衙門都不痛快,叫他這個巡撫如何當!停了一會,駱秉章問:「你剛才說鮑提督討厭他,是什麼事?」
陶恩培說:「聽說曾國藩要撤換清德副將,提拔塔齊布,清德到鮑提督那裡訴苦。鮑提督大為惱火,這不是清除異己、培植親信嗎?塔齊布還只是早幾個月前才授予都司銜,現在實際上不過是一個署理撫標中營守備,比起清德來,還差得遠呀!」
「呵,呵。」駱秉章漫應著,一連打了兩個哈欠。他今年六十歲了,常常感到精力不支,陶恩培見狀,便起身告辭了。
兩個月前,當曾國藩把大團三營勇丁整頓好後,便與提督鮑起豹商量,這三營團丁和駐長沙的綠營兵平時分開操練,五日一會操,由他親自來檢閱。太平軍撤離長沙後,外省奉調來的兵勇已全部回防,本省一部分士兵隨張亮基去了湖北,長沙還有三千本省兵。鮑起豹把他們全部留在長沙,合長沙協左營五百兵(右營五百兵駐湘潭)在內,還有三千五百人,一旦有事,以資防守。鮑起豹同意曾國藩的建議,軍隊吃皇糧,戰時打仗,平日操練,這是天經地義的,只是自己懶得吃那個苦,不想到操場去督促。現在曾國藩自願領這份苦差,何樂而不為呢?
在操練過程中,曾國藩發現綠營中幾個尖子。一個是署撫標中營守備塔齊布,他帶的營每次會操都按時到齊,自己短衣緊褲,腳穿草鞋,為兵士作示範。曾國藩見塔齊布是上三旗中的人,對他格外親切,為了今後辦事方便,曾國藩要把這個滿人推上來。因此特別把他去年守城時的功勞提出,向朝廷保奏他為游擊將軍。另一個是提標二營的千總諸殿元,他是武舉出身,技藝精熟,訓練士兵有方。還有一個把總周鳳山,是鎮筸兵中的小頭目。此人不僅武藝好,且熟悉兵法,在鎮筸兵中很有威信。大團中的三營,帶隊的幾乎都是書生,雖然熱情很高,有的武藝也很不錯,但畢竟缺乏行伍經驗。近來雖有楊載福、鮑超做教師,兩個人究竟不夠,於是曾國藩將塔齊布、諸殿元、周鳳山請來當大團勇丁的教師,給他們雙份餉。大團勇丁的武藝在一天天進步,綠營的訓練也有起色。但不久,麻煩事來了。
原來,那些綠營兵,平素懶散慣了,一個月難得有一兩次操練。就這一兩次,去的人也不多,用幾個錢僱個人代替,本人則睡覺、上館子、下妓院。操練也有名無實,集個合,點個名,走走步伐,各自拿刀槍揮舞幾下,就算完了。三伏天、三九天照例是不操練的。但曾國藩練兵,作風卻大不一般。
大團一天的操練總在四個時辰以上,事事講認真過硬,一絲也不許馬虎。他自己一天到操場去幾次,嚴格督促。這樣一來,綠營兵也只能陪在那裡。到了逢三、逢八會操這一天,天還沒亮,就得集合上操場。那些綠營兵油子擦著惺忪的眼睛,胡亂穿上號褂,昏昏沉沉地跟著走,個個嘀嘀咕咕。曾國藩整天一刻也不離開練兵場。將士們無奈,只得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一天下來,渾身骨架都散了。不僅如此,他還要訓話,喋喋不休地聒噪個把時辰,講軍紀,講作風,講吃苦耐勞,講盡忠報國,等等,講得那些綠營兵膩煩極了,個個昏昏欲睡,一回到營裡,便罵開了:
「這個曾剃頭,早點死了好!」
「曾國藩不過是個團練大臣罷了,他有什麼資格管我們!」
「跟那些作田佬一起操練,臉都丟盡了。」
一個湘鄉籍的兵告訴大家一個秘密:「你們知道嗎?曾國藩是個蛇皮癩,他每天都癢不可當,死命地抓,抓下的癬皮有一飯碗,血流不止。」
「活該!這是天報應。」
「讓他一天癢到晚,上不了操場就好。」
士兵們在一陣笑罵中放出滿肚皮怨氣。
個把月後,除塔齊布的撫標中營外,其他營計程車兵常常缺席。最近一段時期,上操場的綠營兵越來越少了,撫標中營也受到影響。曾國藩對此很惱火,尤使他難堪的是,長沙協副將清德,幾個月來,凡會操一概不參加,派人請也請不動。這兩次會操,長沙協缺席的又特別多,經打聽,原來是清德對曾國藩重用塔齊布很嫉妒。塔齊布還是火器營的護軍時,清德便已是副將了。曾國藩一來,便保奏塔齊布為游擊,最近又保奏為參將,眼看就要與他平起平坐了。清德如何能服氣!他認為這是曾國藩明顯地在討好滿人,想用滿人來取代他。因此,清德不但自己不會操,而且對不會操的長沙協士兵也暗中支援。對於清德明目張膽的對抗,曾國藩十分惱怒。他聽說太平軍圍攻長沙時,有一次清德竟摘去頂戴,躲到老百姓家裡去了。查實以後,便決定拿清德開刀。
機會來了。六月初八日,是清德最寵愛的四姨太二十五歲壽辰。早在五天前,清德就大發請柬,準備為四姨太熱鬧一天。而這天,又恰恰是逢八的會操期。
初七日上午,曾國藩以團練大臣的身份出了一個告示,曉諭全體綠營和團丁,明早在南門外大操場會操,要對半年來的操練作一番全面大檢查,不管是誰,不管任何原因,一律不得請假。
當晚,長沙協中被清德安排為酒席服務的兵士,公推幾個代表到副將衙門,把曾國藩的告示給清德看。清德看完,把告示揉成一團丟到腳下,冷冷一笑:「不要理他,他神氣得幾天?長毛一平,他就得滾蛋。」
「大人,是不是讓他點了名以後再來?」一個外委把總試探地問。
清德眼睛一瞪:「你們的餉是誰關的?長沙協歸誰管?曾國藩的一張告示,你們就這樣怕得要死,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副將!明天,操辦喜事的人一個不能少。另外,有事有病的兄弟都可以不去。你們就說是我清德講的,看他曾國藩能奈何我個屌!」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就穿戴利索,騎馬上南門外練兵場。
這是一個酷熱的日子。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一絲風都沒有,整個長沙城就像一口燒紅了的大鍋。而南門外練兵場,無一株樹,無一堵牆,灰塵撲面,沙石燙腳,更如同這口大鍋的鍋底正中,無情地折磨穿著號褂舞刀弄棒的兵丁們。
點名時,曾國藩知道長沙協缺了不少人,但他沒有發作。到了巳正時分,曾國藩特意來到長沙協操練地。本來應到五百人的長沙協左營,現在不到三百人了。曾國藩頓時火起,下令全場停止操練,聲色俱厲地問長沙協帶隊的都司人都到哪裡去了。都司嚇得結結巴巴地稟告:有五十多號人在清德將軍家辦喜事,有七十多號人因病請假,有八十多號人半途溜走了。
曾國藩聽後,對全場兵丁大聲說:「各位弟兄們,你們看看,究竟是國事重要,還是私事重要。自己不來會操,還要弟兄們為他辦私事。國家出錢招兵,是為他個人招的嗎?大家都還只二三十來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長沙協就有那麼多的人吃不了苦,不來的不來,溜走的溜走,這還像個軍隊嗎?眼前這點苦都不能吃,日後兩軍搏鬥,生死存亡之際,豈不當逃兵嗎?本部堂四十多歲了,還和大家一起操練,所為何來?為的是練出一支能打仗的軍隊,為的是保湖南全境不被長毛佔領。今天天氣是熱了點,這樣的天練兵確是一樁苦事,但比起流血殺頭,這個苦就小多了。各位兄弟要體諒本部堂的苦心。常言說,‘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再冷再熱,都不能不練兵。今天缺席的,每人記大過一次。」
曾國藩講完後,要李續賓帶一營湘勇到城裡各處去尋找長沙協的兵,記下他們的名字。
這天晚上,李續賓彙報:長沙協昨天有五十八人為清德辦酒席服務,有四十六人在營房裡乘涼、賭牌、聊天,有三十三人在酒店裡喝酒,有十二人在妓院裡胡鬧,還有五十一人在城裡逛街,真正生病臥床的只有六人。
曾國藩把這些情況寫了一封長信,連夜打發人送到武昌張亮基處。按制度,各省綠營受總督節制,巡撫除兼有提督銜外,不得干預兵事。湖南綠營由署湖廣總督張亮基管轄。張亮基對湖南綠營的腐敗本極為不滿,曾國藩又是他一再請出來的,看了曾國藩的信後,也很氣憤,立即覆信,交來人帶回,請曾國藩按軍紀國法處置。
於是曾國藩給朝廷上了一本,親筆寫道:
奏為特參庸劣武員,請旨革職,以肅軍紀而儆疲玩事。竊維軍興以來,官兵之退卻遷延,望風而潰,勝不相讓,敗不相救,種種惡習,久在聖明洞察之中。推其緣故,在平日毫無訓練,技藝生疏,心虛膽怯所致。臣懲前毖後,今年以來,諄飭各營將弁認真操練,三、八則臣親往校閱。惟長沙協副將清德,性耽安逸,不遵訓飭。操演之期,該將從不一至,在署偷閒,養習花木。六月初八日為其小妾過生,竟令五十餘士兵為其辦酒服役,並公開支援怕苦不願上操之兵。該副將對營務武備,茫然不知,形同木偶。現當軍務吃緊之際,該將疲玩如此,何以督率士卒?相應請旨將長沙協副將清德革職,以勵將士而振軍威。
寫畢,尚不解恨,又附一片:
再,長沙協副將清德性耽安逸,不理營務。去年九月十八日見賊開挖長沙地道,轟陷南城,人心驚惶之時,該將自行摘去頂戴,藏匿民房。所帶兵丁脫去號褂,拋棄滿街,至今傳為笑柄。請旨將清德革職解交刑部從重治罪,庶幾懲一儆百,稍肅軍威而作士氣。臣痛恨文臣取巧、武臣退縮,釀成今日之大變,是以為此激切之情。若臣稍懷私見,求皇上嚴密查出,治臣欺罔之罪。
撤掉清德,換誰來當長沙協副將呢?論才能,楊載福最合適。但他僅只一外委把總,小小的九品頂戴,與從二品的副將相差太遠了。諸殿元也可勝任,但也只是個從六品的千總,驟升副將,也嫌太快。從官階來看,塔齊布是參將,從三品,最高,從才具方面來說,固然不及楊、諸,但塔齊布老實恭順,此外尚有楊、諸天生不及之處,那便是塔齊布為鑲黃旗人。曾國藩深知皇上對漢人猜忌甚多,今後要建曾家軍,從皇上到朝野滿人都會不放心。倘若有人參一本,隨便加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立刻就可滿門抄斬。必須推個滿人出來!名義上還要把這個滿人擺在自己之上,才可能消除皇上及朝野滿人的顧慮。若是推個才大心大的出來,今後駕馭不了,那就更麻煩。塔齊布雖無大才,但聽話,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想必日後不會有意為難。主意定了,曾國藩又補一片:
查署撫標中軍參將塔齊布,忠勇奮發,習勞耐苦,深得兵心。臣今在省操練,常倚該參將整頓營務。現將塔齊布履歷開單進呈,伏乞皇上天恩,破格超擢。
為使皇上採納他的建議,並表示自己對滿人的絕對信賴,他在片後著重補了一句:「如塔齊布日後有臨陣退縮之事,即將微臣一併治罪。」
曾國藩參劾清德和保奏塔齊布的事很快傳到清德的耳中,他又急又恨,跑到鮑起豹那裡,先不提參劾自己的事,而把營兵對曾國藩酷暑操練的怨氣,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遍。他有意挑撥說:「鮑提督,兄弟們都在說,我們到底是受提督指揮,還是受團練大臣指揮?兄弟們跟曾國藩講,鮑提督愛兵如子,三伏、三九天都不在營外操練,只在營內講兵法。曾國藩不但不聽,反而說你老治軍不嚴,姑息放縱,養了一批老爺兵。」
鮑起豹本是一個驕悍昏庸的武夫,一向看不起文官,聽了清德的話,勃然大怒:「曾國藩是個舞弄筆墨的文吏,他懂什麼帶兵練兵!朝廷盡用一批文官當團練大臣,真是笑話!曾國藩竟敢譏笑我治軍不嚴,他懂不懂,哪有酷暑練兵的道理?六月天牛尚不用,何況人?這哪裡是練兵,這分明是虐待士卒。」
清德見鮑起豹支援他,暗自得意,於是提起參劾的事:「六月初八日是賤妾的生日,又正是會操的日子,卑職想天這般熱,有心讓士兵們休息一天,在家躲躲熱。曾國藩居然叫他的團丁到我這裡清點人數,幾個人上街,幾個人在營,幾個人幫我辦酒席。上了一本給朝廷,要撤我的職,讓塔齊布來當長沙協的副將。」
「豈有此理!參劾軍中大員,事先不經過我,就上奏朝廷。他曾國藩讀沒讀過大清軍律?張制軍不在這裡,就是駱中丞也不干預營中之事,何況這撤換二品大員的大事。真是欺人太甚!」鮑起豹憤怒起來。
「都是塔齊布諂媚曾國藩,壞了咱們綠營的規矩。」
「傳我的命令,從明天起,營兵一律不再與團丁會操,塔齊布也不準再到大團那裡去教練。誰敢違揹我的命令,先打他五十軍棍!」
「鮑大人,卑職這個委屈實在受不了。」清德擔心朝廷一旦接受曾國藩的參劾,他的二品頂戴就會被摘除。
「你放心,我這就向朝廷申述,不能讓曾國藩為所欲為。」
從那以後,綠營士兵再也不來會操,塔齊布也不敢再來教練團丁了。大團勇丁無故遭長沙協士兵的襲擊、唾罵之事屢屢發生,甚至曾國葆在街上都無緣無故地捱了他們一頓拳擊。曾國藩心裡窩著一團火,但他強忍著,也勸告曾國葆和其他受辱的團丁,天天照舊訓練。他在等待著朝廷的批覆,心裡想:若朝廷支援,則不怕他鮑起豹囂張;若朝廷不支援,馬上辭職回荷葉塘守墓!
大鬧火宮殿
夏去秋來,轉眼到了七月半中元節。十四日這天,綠營兵士每人得了五百錢節禮,又通知十五日放假一天。外委把總以上的軍官,每人都接到一份請帖:十五日下午在天心閣祭弔去年守城陣亡的將士,祭弔儀式結束後,鮑提督宴請。但藩庫沒有給大團三營團丁發一文節禮,包括曾國藩在內,也沒有一個當官的收到請帖。這是對團練的公然歧視!王錱、李續賓、曾國葆等人對這種露骨的不公平待遇氣憤萬分。曾國藩強壓著滿腔怒火,將王錱等人勸阻住,又想方設法,湊了點錢,十四日晚上匆匆發給團丁,總算把大家的怨氣暫時平息了。
團丁們每人分得五百文錢。各營各哨平日的伙食費,也都多少節餘點,多的有五六百文,少的也有三四百文,這些伙食尾子也發給了各人。團丁們絕大部分都是鄉下老實巴交的種田佬,分得的這千把文錢,自己都捨不得用,托熟人帶回去補貼家用;也有的一時找不到熟人,便穩穩當當地藏好,今後自己再帶回去。辰州、寶慶、新寧來的團丁中,也有家中較為殷實的。這些人不在乎這點錢,難得到省城來住,便三五成群吆喝著逛大街、上館子,圖個快活。辰州團丁中有個叫滕繞樹的伢子,平日極羨慕鮑超的武功,想方設法跟鮑超接近,想求鮑超多教給他點武藝。今天得了幾個錢,他約了素日合得來的五個鄉親,商量好請鮑超到火宮殿去玩一玩,大家都說好。
這幾個月來,為報曾國藩的知遇之恩,鮑超盡心盡意地教練團丁,哪裡都沒去過。聽說火宮殿是個好玩之處,滕繞樹一邀,鮑超就滿口答應了。半路上又遇到塔齊布,鮑超說好久不見了,硬拉著塔齊布一起到火宮殿去。塔齊布拗不過,只得從命。一行八人有說有笑,來到了位於坡子街的火宮殿。
火宮殿果然熱鬧。正中是一座蓋著黃色琉璃瓦、斗拱飛簷、上面雕刻不少飛禽走獸的古老廟宇。廟宇裡供奉著一尊火神爺塑像,那火神爺金盔金甲,紅臉紅須,眼如銅鈴,舌如赤炭,真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望之令人生畏。廟宇里長年住著七八個廟祝。這幾個廟祝主要不是服侍火神爺和接待前來請求保佑的香客,而是管理著廟門前那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市場。
火宮殿四周的紅色圍牆包圍了一大片空坪,因為位於長沙鬧市區,久而久之,這空坪便成為走江湖跑碼頭的郎中、賣藝人、耍猴的、賣狗皮膏藥的、算命看相的、賣雜七雜八小玩意兒的集中地,也引起長沙城裡那些遊手好閒的人的興趣,賣各色小吃的小販們也到這裡來做生意,廟祝便來管理這塊發財之地。每天夜深,人散走後,他們清掃場地;天亮則開門迎接各種來人。有的生意較好,要跟廟祝長來往的小販,常送些錢給他們,廟祝也就慢慢富裕起來。後來廟祝在空坪上搭起四個大敞棚,棚上蓋著樹皮,分別取名為東成、西就、南通、北達。敞棚遮雨防曬,給賣主和買主都帶來方便。到了過年過節時,還有唱大戲的到這裡來賣藝。這火宮殿也就益發繁華熱鬧,幾乎可以和開封的大相國寺、江寧的夫子廟媲美了。
塔齊布、鮑超、滕繞樹等人先進廟宇瞻仰火神爺的尊顏,又跟廟祝閒聊了一番。滕繞樹和那幾個辰州籍團丁做東,請塔、鮑吃火宮殿的名產。這火宮殿雖是集散無定之地,但也有好些賣吃食的小販,一代一代、常年累月在這裡做生意,有幾樣吃食便成了火宮殿傳統的名產。這幾樣名產是:王家的姊妹糰子、蕭家的臭豆腐乾子、謝家的紅燒豬腳、何家的神仙缽飯。逛火宮殿的人,不吃吃這幾樣東西,就不算逛了火宮殿。
塔、鮑一行先來到南通棚。只見這裡是一個說書人在說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詞話》,正說到西門慶貪慾喪身一節,聽眾擠得水洩不通,漫說找個座位,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無奈,只得走到對面的北達棚。棚裡一個耍猴的操著河北口音在叫道:「徒兒們,把連升三級這出戲,由賽悟空給各位叔叔伯伯兄弟爺們表演一番,請各位指教指教,給俺們捧個場。」
一陣細鑼敲響,一個徒兒捧著三頂不知哪個朝代的官帽走上場。只見那三頂帽子一頂全黑,一頂半紅半黑,一頂全紅,那帽子兩邊是兩個放大的紙糊的黃燦燦的銅錢,用兩根竹棍子與帽子連起來。全紅官帽銅錢最大,全黑官帽銅錢最小。又一個徒兒牽著一隻瘦骨嶙峋的猴子出來,那猴子兩隻眼睛忽閃忽閃,賊溜溜地這邊轉轉那邊轉轉。隨著鑼聲,徒兒用繩子牽著它一蹶一拐地走圓場。滕繞樹心想:這猴兒的名字倒怪美的,賽悟空,但卻是簸箕比天——太不自量了,莫說不能賽過孫悟空,只怕是孫大聖拔根毫毛吹出的猴子也比它強百倍。
塔齊布、鮑超等人站著看了一會兒,見找不到座位,便又出來,轉到東成棚。
東成棚裡,一個賣狗皮膏藥的關中大漢,光著上身,打了一路拳,又耍一頓三節棍,弄得渾身大汗淋漓。那大漢彎腰抱拳,用帶有濃重鼻音的關中腔叫道:「祖傳秘方,名藥配製,馳名江湖,譽滿海內。在下姓沈,陝西米脂人,祖傳十代專配狗皮膏藥。嘿!」那漢子拍了一下光溜溜的胸膛,聲音放高起來,「頭暈目眩,四肢酸脹,腰痛腿痛,頭痛腳痛,男子遺精早洩,勃起不堅,婦女月經不調,長年不育,貼了我沈家祖傳膏藥一帖,立見效果,兩帖過後,病痛消除,三帖四帖,永遠斷根。一百文一帖,一百五十文,買一帖送一帖,要者從速,過時不候。」塔齊布最瞧不起以打拳舞棍來招徠顧客販賣膏藥的人,他認為這些江湖騙子褻瀆了中華武功,略停了一下,便離開東成棚,鮑超、滕繞樹等也跟著出來了。
剛走出來,塔齊布便看到東成棚的東角偏僻處,有一個三十餘歲的漢子正在舒氣運神。他停下腳步,不露聲色地仔細看著。只見那漢子用腳尖點觸地面,雙手空握,一前一後、一左一右地打出去,腳尖不停地在地上繞圈子,雙腿微屈,整個身子看上去輕飄飄的。看那漢子臉上,卻神色凝重,嘴唇緊閉,兩腮泛紅。塔齊布注目看了半晌,大步走上前去,雙手一拱:「大哥請了!」
那漢子停住,看塔齊布一身戎裝,便客氣地回答:「將軍請了!」
塔齊布說:「在下適才間看大哥行步運拳的架勢,想冒昧請問一句:大哥打的是不是巫家拳?」
那漢子面露喜色,說:「將軍好眼力,鄙人剛才打的正是巫家拳。」
「大哥拳法,嚴謹緊湊,外柔內剛,深得巫家拳法之精蘊。大哥拳術造詣,當今少有。」
「將軍過獎了。」
「大哥,恕在下唐突。大哥這等本事,埋沒在這勾欄瓦肆之間,豈不可惜?何不以此報效國家,且可光大巫家拳術。」
「鄙人並非長住此地。」漢子說,「因前幾日過忙,未遑練功,今日偶爾路過此地,得點空閒,故略為舒展一下筋骨。將軍勸我報效國家,莫非要鄙人投軍麼?」
「正是。」塔齊布說。
漢子哈哈一笑,說:「時下之綠營,也可以談得上是報效國家的軍隊嗎?」
塔齊布臉一紅,立即說:「我並非勸大哥投奔綠營。目前長沙另有一支人馬,急需你這樣的人才,你可願去?」
「哪支人馬?」
「曾大人曾國藩辦的團練,現有三營一千多號人馬。」
那漢子又是一笑,說:「將軍,你我初次相交,我看得出,你是個有本事有血性的男子漢,故願和你多說幾句話。依我看,不獨我不應去投綠營投團練,我還勸將軍也及早解甲歸田為好。兩千年前南華真人便已經看透這一切,什麼江山社稷,實際上只是蝸角罷了。你說辦團練的是‘爭’大人?哎!世道壞就壞在一個‘爭’字上。古往今來,一個‘爭’字,害得人世間互相仇恨殘殺,永無休止。還是南華真人說得好,‘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看輕榮辱,不慕貨財,無病無爭,世界才能安寧呀!時候不早,將軍自愛,後會有期。」說罷揚長而去。塔齊布搖搖頭,走進了西就棚。
這是最後一個棚子了,棚子裡較為安靜。一張桌子邊,有個遊方郎中在給一個老婆子診脈。一個瞎子坐在幾個桌子之間的空隙處,那瞎子呆頭呆腦的,面前攤開一張大紙,紙正中畫了個太極圖,圖右邊寫著「點破迷途君子」,左邊寫著「指引久困英雄」。繞樹看了好笑,說:「自己這副要飯的相,黑白不分,晝夜不明,還要指引別人,真正可笑!」
塔齊布說:「自然也有人甘願聽他的瞎扯,不然,他也不會天天擺攤子了。」
那瞎子聽到說話聲了,忙喊:「算命抽花水啦!專講實話,不打誑語。」
眾人都笑了。恰好有一桌人會了賬,滕繞樹趕緊佔了這張桌子。招呼塔、鮑等人坐好後,他和另外兩個辰州勇忙著張羅。一會兒,捧來一罈白鶴液老酒,端著一大盤臭豆腐乾、四籠姊妹糰子,每人面前再擺一大碗紅燒豬腳,又叫來幾個炒菜,大家津津有味地吃著。滕繞樹問塔齊布:「塔爺,剛才你老對那個打拳人為何如此客氣?我看那人的拳術也平平,比鮑哨官差遠了。」
塔齊布未及回答,鮑超搶著說:「這人的拳術不錯,你不懂,不要看輕人家了,只不過我一時沒有看出他的路數來。塔大哥,你細說給我們聽聽。」
塔齊布說:「諸位有所不知,那人的功夫深得很,他打的是南拳中極有名的一家——巫家拳。」
「巫家拳來歷如何?」一個辰州勇問。
「乾隆末,福建汀州有個拳師名叫巫必達,幼年闖蕩江湖,廣拜武林高手為師,經過幾十年的苦鑽苦練,將福建少林外家拳術的陽剛、勁健、強身、壯骨的特徵與湖北武當內家拳術的藏精、蓄氣、培神、固本的秘旨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外有行雲流水之柔、內有五嶽三江之剛的巫家拳。巫必達後來在湘潭教習李大魁,以後又傳與馮南山、馮連山兄弟,死後葬在湘潭,由李、馮兩家立碑。巫家拳廣為流傳在南方,但真正得其奧妙的是李、馮二家,可惜剛才忘記問那漢子的姓名了。」
「這巫家拳我也聽說過,只是沒有親眼見到。那人剛才打的是巫家拳中的哪一路?」鮑超問。
「他剛才打的是梅花拳,為巫家拳中第一絕招。你看他雙腳尖在地上繞圈子,莫以為是隨便繞繞,那劃出的圈子是一朵朵梅花。」
滕繞樹驚訝地說:「我們是外行,竟一點都看不出來。」
「巫家拳還有太子金拳、麒麟、四字、正平、擺門、單吊、掐吊、三樁等六肘拳,都是很厲害的。」
眾人聽了,對塔齊布的巫家拳術知識的豐富,都很佩服。滕繞樹又就福建少林外家拳和湖北武當內家拳兩家拳術的異同,向鮑超和塔齊布請教。大家正邊吃邊談得高興,忽聽得旁邊一桌人大吵大鬧起來。
這是四個鎮筸兵在喝酒賭博。輸者不服氣,先是罵著粗話髒話,然後和贏家扭打起來。另外兩個並不勸架,反而在一旁添火加油。塔齊布看看不像話,過去喝道:「不要在這裡打架!丟人現眼的,要打回營房去打!」
鎮筸兵自明代起便以兇悍聞名於世。咸豐時期的鎮筸兵,雖不能跟過去相比,但在全國綠營六十六鎮中,仍然算是第一等強悍。個個是私鬥、打群架、管閒事的能手,平時相處,內部常起械鬥。一聲呼哨,立即形成兩軍對壘之勢。打得眼紅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也不在乎,一般總兵都怕調到鎮筸鎮來。若是遇到鎮筸鎮的兵與別鎮的兵爭吵起來,鎮筸兵便會自動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拿刀使棒,不把對方打敗,決不罷休。當下這幾個鎮筸兵聽到塔齊布的吆喝,扭打的鬆了手,都斜歪著頭看著塔齊布,其中一個說:「老子們在這兒玩玩,幹你屌事?你叫個屁!」
鮑超走過來大聲說:「一個參將的話,你們都不聽,還有軍紀王法嗎?」
一個鎮筸兵乜斜著眼,噴著滿口酒氣,冷笑說:「你算什麼東西?吃飽了脹著肚子,到茅房裡屙屎去!人還沒變全,竟敢教訓起你的大伯來了!」
滕繞樹看著這幾個鎮筸兵如此驕橫粗野,用這種難聽的話罵鮑超,他一則聽著不舒服,二來也要討好鮑超,便衝過去大聲說:「這是鮑哨官,你們休得無禮!」
那人哈哈笑起來:「麼子雞巴鮑哨官,老子只知道山海關、函谷關,從來也沒有聽說過什麼鮑哨‘關’。屌毛灰團丁頭,也算個官嗎?」
另一個鎮筸兵冷言冷語地說:「這鮑哨官不就是那個窮得無聊要賣老婆的痞子嗎?什麼時候當起官來了?」
四個鎮筸兵放聲狂笑。鮑超又氣又羞,滿臉通紅,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恨不得將這幾個兵油子捏個粉碎。滕繞樹跨上前去,要和他們講理。一個鎮筸兵大叫:「你要打人嗎!?」說時手一抬,滕繞樹臉上捱了一巴掌。滕繞樹火了,一拳打過去,那人牙齒碰著舌頭,頓時鮮血直流,氣得哇哇大叫,用頭撞過來,另外幾個兵也跟著衝來。辰州團丁們仗著有鮑超在旁,勇氣大增,一齊迎上去,大打起來。棚裡棚外的人,見兵勇打鬥,嚇得紛紛逃離,那瞎子也捲起太極圖慌忙走開。鮑超幾次想打過去,被塔齊布抱住了。鎮筸兵人少,吃了虧後,狼狽逃出火宮殿。塔齊布、鮑超、滕繞樹等繼續喝酒吃飯,待到日頭偏西時才回營。
還沒等他們在營房裡坐定,一百多名鎮筸兵人人執刀拿槍,氣勢洶洶地跑到三營營房門外,大聲嚷道:「把在火宮殿打人的兇手交出來!」營房裡其他辰州、新寧、寶慶等地團丁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營官鄒壽璋急忙走出營房:「弟兄們,有話好好說,鄒某人一定負責處理好。」
火宮殿裡幾個捱打的兵吵吵嚷嚷地說了個大概。鄒壽璋怕鬧出大事,賠著笑臉說:「弟兄們先回去,待我稟告曾大人後,一定從嚴處治。」
待鎮筸兵走後,鄒壽璋把滕繞樹等人叫來,詳細訊問,滕繞樹把情況如實說了一遍。鄒壽璋和鮑超一起來到巡撫衙門射圃旁的曾國藩住所裡,鄒壽璋把情況又說了一遍。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掃帚眉倒吊,三角眼裡充滿殺氣。鮑超嚇得兩腿打戰,跪下說:「鮑超該死!今日在火宮殿,實是因為鎮筸兵罵鮑超。他們罵鮑超,看不起團練,其實就是罵大人,看不起大人,若不是塔將軍扯住,鮑超今日會打死那幾個畜生。曾大人,鮑超辜負了你老的情意,你老打鮑超一百軍棍,把鮑超趕出團練吧!鮑超是個堂堂男子漢,也不想再在團練裡受這種鳥氣。我還是到江寧找向提督去。」
曾國藩在房裡快步走來走去,牙齒咬得咯咯響,腮幫一起一伏,一句話也不說。羅澤南說:「鮑哨官無過,還多虧鮑哨官氣量大,沒有釀成更大的事故。今日之事,錯在鎮筸兵,但滕繞樹也有些責任。綠營、團丁之間本不和,為了顧全大局,不如忍下這口氣,將滕繞樹等人責打幾十軍棍,平息這場風波算了。」
曾國藩看著羅澤南說:「綠營欺負曾某人,得寸進尺,連兄弟們也跟著我受委屈。從大局著想,自然應如你所說,忍著,以免事態擴大。但綠營怯於戰陣,勇於私鬥,此種積習,為害甚烈。我今日正要藉此事整一下這股歪風。」
羅澤南有些擔心:「如何整法?說不定會鬧出更大的事來。」
曾國藩說:「想必鮑起豹也不會有意把事態擴大吧!」
曾國藩叫鮑超起來,親筆修書一封給鮑起豹,說火宮殿兵丁私鬥,影響極壞,為嚴肅軍紀、懲前毖後,這邊將滕繞樹等打五十軍棍,並以箭貫耳遊營三日,也請鮑提督將鎮筸鎮鬧事計程車兵作同樣處置。
鮑起豹看完信,冷笑一聲,心裡說:「要老子處置,老子才不做這種蠢事。我要你曾國藩下不了臺。」他也叫人寫了一封信。信上說:火宮殿鬧事士兵已捆綁送來,請曾大人按軍律處置。鮑起豹派了幾個親兵到鎮筸兵駐地,聲言曾國藩要捆今天下午在火宮殿和團丁打架的四個士兵。親兵將這四個兵捆好,連信一起送給曾國藩。
鎮筸兵原以為團丁會來向他們賠禮道歉,現在想不到竟然將他們的兄弟捆了去,軍法從事。鎮筸兵感到蒙受了奇恥大辱,帶兵的頭領、雲南楚雄協副將鄧紹良親自指揮,吹號集合。他煽動說:「曾國藩的團丁捆綁我們四個兄弟,要將他們殺頭示眾。這是我們鎮筸兵數百年來沒有過的恥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怎麼辦?」
隊伍中有人喊叫:「衝到審案局去,把弟兄們搶出來!」又有人叫:「曾國藩敢殺我們的人,我們就殺掉曾國藩!」也有人喊:「塔齊布身為綠營將官,反而為團丁講話,他是綠營的奸細。今天的事是他引起的。」有人舉起刀喊:「搗毀塔齊布的窩!」鎮筸兵一致擁護。
鄧紹良率領三百多個鎮筸兵,氣勢洶洶地衝進塔齊布的住房,把塔齊布房間裡的全部東西打得稀巴爛。塔齊布幸而事先躲到室後草叢中,才免於一死。搗毀了塔齊布的家後,鎮筸兵又呼嘯著向審案局衝去,將審案局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高聲喧鬧:「曾國藩放出我們的兄弟!」「不放人我們就衝了!」
親兵進屋告訴曾國藩。
曾國藩正在與羅澤南對弈。他將鮑超喚到跟前來,對著他的耳朵吩咐一番,鮑超立即出了門。曾國藩神色自若地對羅澤南說:「羅山,該你走了。」
「還是出去跟他們說幾句吧!」羅澤南放下手中的棋子,從近視眼鏡片後投來不安的目光。
「不理睬他們,看他們怎麼鬧。」曾國藩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棋枰。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刀槍相撞聲從外邊傳了進來,曾國藩轉過臉看時,鄧紹良帶著幾十個士兵旋風似的衝進門,已到了他的身邊。羅澤南見勢不妙,急忙打發親兵告訴王錱,叫他翻牆到巡撫衙門去請駱秉章過來。一個鎮筸兵已拔出刀來,刀尖直指曾國藩的額頭。鄧紹良用手撥開刀,不客氣地對曾國藩說:「曾大人,請你放人!」
曾國藩坐在棋枰邊,紋絲不動,一手把玩著棋子,慢慢地說:「鮑提督派人將鬧事計程車兵送到我這裡,並有親筆信,要我軍法從事。處置完畢,人自然放回,何勞鄧副將你興師動眾、氣勢洶洶地前來索取呢?」
鄧紹良瞪起雙眼,怒目而視:「我要你現在就放人!」
曾國藩太陽穴上的青筋在一根根地暴起,棋子已經停止轉動,被兩隻手指緊緊地掐住,雖仍坐在棋枰邊未動,語氣卻生硬得多了:「本部堂尚來不及處置,現在豈能放?」
鄧紹良左手緊握刀鞘,右手捏著刀把,走上一步,氣焰咄咄地吼著:「你到底放不放?!」
「砰」的一聲,曾國藩將棋枰一腳踢倒,呼地站了起來,吊起掃帚眉,鼓起三角眼,滿臉青裡透白,一股殺氣衝出,厲聲喝道:「鄧紹良,你欺人太甚!」
鄧紹良冷不防曾國藩這麼一著,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右手鬆開了刀把。曾國藩指著他罵道:「鄧紹良,諒你不過只是一個操刀殺人的魯莽武夫而已,竟狗膽包天,在我欽命幫辦團練大臣面前如此放肆。你眼裡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國法!」
經這一罵,鄧紹良的囂張氣焰矮了半截,嘴巴上仍硬著:「曾大人,不是我放肆,審案局不放人,弟兄們不答應!」
曾國藩目光如噴火般的瞪著鄧紹良:「弟兄們不答應,你答不答應?手下計程車兵都不能彈壓,朝廷要你這個副將何用?況且你要明白,今天是你帶兵闖進了我的衙門,你是犯上鬧事的帶頭人!」
鄧紹良覺得事情不妙,不免有些氣餒。身旁計程車兵在亂嚷:「放人,放人!不放我們就要搜了!」
「不得無禮!」正在不可開交之時,駱秉章進來了。他對曾國藩一笑,「曾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駱中丞,曾大人捆了我們四個兄弟。」鄧紹良搶著說。其實駱秉章早已知事情的原委,鎮筸兵如此吵吵鬧鬧地圍攻審案局,巡撫衙門僅在一牆之隔,他如何不知?但這個老官僚滑頭得很,若不是王錱翻牆去請,他是不會過來的。讓曾國藩受點委屈也好,誰叫他的手伸得太長了!王錱過來請,駱秉章不能不放駕了。
「鄧副將,這樣對待曾大人,太不應該了,還不快出去!」打了鄧紹良一下後,駱秉章又轉過臉對曾國藩說,「曾大人,火宮殿鬧事的兵非得要狠狠處置不可,此事由我來辦。眼下群情洶洶,難免不出意外之事。今後朝廷追問下來,你我都不好交待。我看暫時放了這幾個人,平息了眾怒,再從容處置。你看如何呢?」
曾國藩心想:好個滑頭偏心的駱秉章!什麼「平息眾怒」,難道是我做錯了事,激起了他們的「眾怒」?你駱秉章怕犯鎮筸兵的眾怒,就不怕犯團練的眾怒?好!事情既已如此,我要你看看我曾國藩的手段!
「駱中丞,你請坐。我循鮑提督之請,處置火宮殿鬧事人。曾某人一碗水端平,決不偏袒哪方。團丁滕繞樹等六人,昨日已每人打了五十軍棍,貫耳遊營三日。鎮筸兵也同樣處置。」不等駱秉章開口,曾國藩大喊一聲,「來人!把鮑提督捆來的四個鬧事者押上來!」
康福答應一聲,走出門外高喊:「帶人上來!」
只見鮑超、劉松山、彭毓橘、李臣典、王魁山、易良乾等人全身披掛,帶著一百名手執刀槍的團丁,押著四個鬧事的鎮筸兵上來。這一百個團丁進得門來,便一齊站在屋內鎮筸兵的周圍。鮑超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凶神惡煞般的走到鄧紹良的身邊,劉松山、彭毓橘等人分站在曾國藩的兩旁。駱秉章見此情景,早嚇得臉色慘白,如坐針氈。鄧紹良和他計程車兵們也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恐懼,那四個雙手被捆的鎮筸兵嚇得兩腿發軟,「撲通」跪在曾國藩面前。曾國藩喝道:「你們身為保境安民的兵士,卻帶頭在公眾場合鬧事行兇,惡劣至極!本部堂按大清軍律第一百二十三條第八款,並循鮑提督所請,杖責五十軍棍,貫耳遊營三日。」
說完將茶木條往案桌上重重一擊,高喊:「來人呀!」
「在!」兩旁一聲雷鳴般的吼叫,早有八條大漢手持八根水火棍,如狼似虎般的走上前來,將四個鎮筸兵按倒在地,扯掉褲子,掄起水火棍便打。
曾國藩坐在太師椅上,想起這幾個月來所受鮑起豹、清德的窩囊氣,想起弟弟及團丁們所受綠營兵士的欺侮,滿肚子的仇恨,隨著一下下的棍擊聲發洩出來。他多次想命令列刑的團丁:「給我往死裡打!」但瞥見坐在一旁汗如雨下的駱秉章,又將這句話嚥了下去。八個行刑團丁又何嘗不和曾國藩一樣的心情,無須他的命令,個個用死力打。二十,四十,一棍棍下去,越打越重,越打越兇。可憐那四個倒霉的鎮筸兵先是喊爹喚娘、鬼哭狼嚎,到後來,便連喊都喊不出聲來了。打滿五十軍棍後,又將他們抓起來,在每人左耳上插了一支箭。只見鮮血流出來,卻聽不到叫痛聲——人早已麻木了。
曾國藩冷冷地對四個鎮筸兵說:「看在鎮筸鎮兄弟們來接的分上,遊營三日,罰在本營進行。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幾個鎮筸兵上來,背起他們出了門。鄧紹良內衣早已溼透,正要出門,曾國藩喝住:「鄧紹良,你身為副將,平日治軍不嚴,咎責已重,今日又帶兵闖進審案局衙門,持刀威脅本部堂,形同謀反,罪當誅戮。本部堂因不直接管你,且暫時放你回去。來日本部堂將與駱中丞、鮑提督妥商,申報朝廷,你回營待審吧!」
鄧紹良蔫頭耷腦地出了門,見衙門外鎮筸兵的四周,已被全副戎裝、滿臉兇惡的團丁死死看定了。鄧紹良作不得聲,只得擺擺手,帶著鎮筸兵訕訕走了。屋裡,曾國藩對坐在一旁發呆的駱秉章說:「駱中丞,你受驚了。國藩此舉,實出於不得已,尚望中丞體諒。」
駱秉章見全部兵勇都已退出,慢慢地恢復了元氣。他對曾國藩不聽勸告,在他面前如此強硬十分生氣,責怪說:「滌生,你太強梁了。綠營與團丁的冤仇,這一世都不能解了。」
曾國藩心中不快地說:「我剛才的處置錯在哪裡?」
駱秉章惱火了:「滌生兄,不是我說你。我身為湖南巡撫,要對湖南負責。說不定哪天長毛卷土重來,你的那幾個團丁能抵抗嗎?他們只配抓抓搶王、土匪,是上不了大臺盤的。打長毛,還得靠綠營、靠鎮筸兵。你這下好了,當著我的面,打了他們的人,還揚言要誅戮鄧紹良。三千鎮筸兵還要不要?你叫我這巡撫如何當?」
曾國藩見駱秉章如此瞧不起團練,偏袒鎮筸兵,大為光火。他強壓著怒火,冷笑道:「中丞不要著急,長毛來了,我自有辦法。」
駱秉章反唇相譏:「你有何法?真的有辦法,也不會有火宮殿的鬧事!」
說罷,拂袖而去。
停屍審案局
正當審案局這邊為出了口氣而快慰的時候,更大的麻煩事卻來了。
原來,那四個捱打的鎮筸兵中有一個名叫王連升的,年紀本有四十五六歲了,前幾天又害著病。那天略好點,便被同伴拉去火宮殿喝酒,回來時便感了風寒,被捆綁到審案局已是受驚。這下又捱了五十軍棍,穿了耳朵,一背到營房便昏厥過去,搶救無效,當夜便氣絕了。鎮筸兵聞之,人人怒火沖天,聲言要曾國藩償命。
第二天一早,鄧紹良便來謁見鮑起豹,將昨日的情形和王連升的死,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鮑起豹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揮舞著手中的長煙杆,嚷道:「好哇!曾國藩這個婊子養的,竟敢在老子的許可權內胡作非為,我豈能容他!鄧紹良,你將王連升的屍體抬到審案局去,叫審案局為他披麻戴孝,以命抵命,就說是我鮑起豹說的,看他曾國藩這個狗孃養的有什麼能耐!」
鄧紹良見鮑起豹這樣為他撐腰,登時神氣起來。他集合三百鎮筸兵,抬起王連升的屍體,氣勢洶洶地來到審案局。
當曾國藩得知王連升被打死的訊息,心頭一驚,隨即很快鎮靜下來,吩咐緊閉大門,對於鎮筸兵的任何叫罵,都不予理睬。鄧紹良不敢衝大門,他知道萬一引起綠營和團丁火併起來,他的腦袋也保不住。
鎮筸兵在審案局外叫鬧了半天,無一人搭理。鄧紹良叫人將鮑起豹的話和自己出的一條主意共三條,用白紙寫了,糊在牆壁上,把屍體擺在門口,然後帶著鎮筸兵揚長而去。
康福到門外轉了一圈,進屋來告訴曾國藩:「門外貼著一張白紙,那些龜孫子給大人提了三點要求。」
「怎麼說?」
「第一條,審案局為王連升披麻戴孝辦喪事。」
「哼!」曾國藩發出一聲冷笑。
「第二條,打死王連升的團丁要以命償命。」
「妄想!」
「第三條,發王連升遺屬撫卹銀一千兩。」
「鄧紹良在白日做夢!」曾國藩叫起來,「康福,你帶幾個人把王連升的屍體搬開,我審案局的衙門天天要辦事,豈能讓這具臭屍擋路。」
「慢點。」康福正要走,羅澤南連忙叫住,「滌生,我看是這樣:先買副棺材來,將王連升的屍體裝殮,抬到一間空屋裡去。這麼熱的天,屍體放在審案局外不好,你看如何呢?」
曾國藩未作聲,羅澤南叫康福帶人去辦。待康福走後,羅澤南又說:「滌生,我看此事還得跟駱中丞商量一下才是。」
曾國藩想起駱秉章昨天的態度,知道跟他商量不出個好主意來,但事情重大,又不能撇開他,便說:「還是請璞山過去先跟他說一聲吧,晚上我再過去拜訪。」
過一會兒,王錱回來,面色不悅地說:「駱中丞家人說他昨日受驚,今日病倒在床上,這兩天不見客。」
曾國藩的長臉登時拉了下來,心中罵道:「好個駱秉章,你是存心讓我下不了臺!」對王錱說:「不來算了!」
說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出大氣,兩隻拳頭捏得緊緊的。
羅澤南輕輕地說:「光氣憤不行,此事要慎重處理。人命關天,讓朝廷知道了,也不是件好事。」
曾國藩說:「羅山,這明擺著是鮑起豹、鄧紹良在尋釁鬧事,哪有五十軍棍就打死人的道理。」
「是的,莫非王連升早有病在身?」
羅澤南這句話提醒曾國藩,他說:「羅山,你這話說得好,王連升一定是先有病。」
「不過,王連升總是死在審案局的軍棍之下。你說他有病在身,證據呢?」
「叫個人去訪查一下。」曾國藩想了想,說:「叫誰去呢?鎮筸兵向來一致對外,王連升即使有病此時他們也不會說了。」
「叫楊載福去,他在辰州練了半年新兵,與鎮筸兵有些聯絡,要他用重金收買,套出些話來。」
三天後,楊載福果然通過一些老關係,探知王連升在打軍棍之前已患病,並從王連升撿藥的利生藥鋪裡查出了賬單。利生藥鋪老闆賀瑗的堂妹已許配給曾國藩的長子紀澤為妻,兩家結了親,賀瑗願為此事出來做證。曾國藩聽了楊載福的報告後,高興地說:「這下好了,把王連升的屍體給他抬回去,對他的死,審案局不負責任。」
「滌生,話不能這樣說。」羅澤南說,「軍律上講,處置犯事官兵,倘遇有病在身,可緩施行。鮑起豹、鄧紹良還可據此上告。我看此事雙方都讓些步,快點平息算了。」
曾國藩心中老大不高興。轉念一想,鮑起豹真的據此上告,自己也脫不了干係,便對羅澤南說:「這樣吧,你就代表審案局和鄧紹良去商談,總不能讓他們多佔便宜才是。」
當羅澤南亮出王連升在利生藥鋪撿藥的賬單,以及賀瑗當面證明王連升受刑前已風寒嚴重時,鄧紹良氣焰收斂了許多,經過討價還價,最後雙方定下三條:一、審案局派人護送王連升靈柩回原籍;二、審案局賠撫卹費五百兩銀子;三、打死王連升的兩個團丁開除回籍。
曾國藩見到這三條,甚為不快,但知目前這種情況下,也只有這樣處理才能使鎮筸兵勉強答應。為表示對打死王連升的那兩個團丁的安慰,曾國藩叫羅澤南各送他們十兩銀子,並特許他們兩年後再來。
逼走衡州城
一連幾天,曾國藩鬱鬱寡歡。這一夜,他想起到長沙辦團練的這七八個月來,事事不順心,處處不如意,心裡煩躁已極,身上的牛皮癬又發了,奇癢難耐。他氣得死勁地抓,弄得渾身血跡斑斑,床上一層癬皮。
十年前,曾國藩在京中得了這個皮膚病,不知請過多少個郎中,吃過多少服藥,總不得痊癒,特別是遇到事煩心亂時,更是癢得厲害,有時輾轉床上,通宵不能入睡,簡直無生人之樂。有一年,荊七帶來一個江湖郎中,自稱是治癬病的高手,一連上門看了三個月,一天一服藥,最後無一絲效果。郎中知此病無法醫好,尋思著退路。他悄悄地請荊七到前門大街一家酒店,求荊七幫他出主意,又拿出五兩銀子作謝金。荊七貪戀這五兩銀子,將曾國藩是蟒蛇精投胎的傳說說了一遍,並告訴江湖郎中一個脫身的法子。
一天,江湖郎中叫曾國藩把衣褲全部脫掉,煞有介事地上上下下、前後左右細細地看了一遍,撫摸良久,見曾國藩背部和兩條大腿上全是一圈接一圈的白癬,想著荊七講的傳說,心中暗自詫異。他幫曾國藩把衣褲穿好,滿臉諂笑地對曾國藩說:「大人,我今日才算是真正看明白了,大人原來並不是患的癬病,乃是與生俱來的本性。大人,你前生不是凡人,而是崑崙山上修煉了千年之久的蟒蛇,這滿身圓圈,便是明證。大人,此病不必治了,倘若真的沒有這一身圓圈,大人今後何能穿仙鶴蟒袍,登宰相之位?」
曾國藩聽了江湖郎中這番話,想起母親常說的蟒蛇精投胎的故事,心情舒暢,不但不責備郎中醫治無術,反而賞了他一錠大元寶,果然從此以後再不醫治。
待癢略止,曾國藩起床,自己磨墨攤紙。他要向皇上奏參駱秉章、鮑起豹,剛寫了句「為奏參庸劣官員駱秉章、鮑起豹」的話,便又頹然停住筆。他想起參劾清德的奏摺,皇上至今沒有批覆下來。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對湖南官場,皇上究竟如何看待?直接參劾湖南文武最高官員,會不會引起皇上的反感?再說,為兵丁鬥毆一事去參劾對方,皇上對此又會如何看待自己?「天意從來高難問。」他覺得滿腹苦水無處倒,氣得將筆桿折斷,把紙揉爛,扔到簍子中。過一會兒,他又從簍子裡把那張紙尋出來,細細地抹平,看了看,放在燭火上,失神地看著它迅速變為灰燼。王荊七跟著曾國藩十多年了,從來沒有見他這樣憤怒過。荊七不敢勸,更不敢自己去睡,只得坐在門外陪著。
「駱秉章、鮑起豹看不起我,我就偏要爭這口氣不可!偏要練就一支強兵勁旅來,給他們瞧瞧!」曾國藩下定了決心。壁上,唐鑑所贈「不做聖賢,便為禽獸」的條幅跳入眼簾,當年與鏡海先生切磋學問的情景,又浮現在腦中。是的,古往今來,哪一個辦大事、成大功的英雄,沒有過一番困厄顛沛的經歷?他輕輕地念起太史公的名句:「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念著念著,他心裡慢慢好受多了。
心中的怒濤平息下來後,他開始冷靜地思考出路。他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為,僅只限於平亂安境而已,離建曾家軍、與長毛決一雌雄的目標還差得很遠。如果這個目標達不到,官場和綠營便會始終看不起,而自己一生的理想也只是空想罷了。幾個月來,他已逐漸清醒地看出,長沙不是做事的地方。官場暮氣沉沉,綠營腐朽透頂,他們自己什麼正事都不幹,而別人要幹事,則又是嫉妒,又是掣肘,最後弄得你一事無成方肯罷休。這裡好比一群烏鴉麇集之地,只有當你渾身變得和它們一樣黑的時候,才不會聽到前後左右的聒噪聲。漫說建不成新軍隊,就是辛辛苦苦建起來,不久也會被綠營的惡習所傳染,最終也必定會和他們一起爛掉。必須離開長沙!這一點,曾國藩是愈來愈看清了。二月份,在給皇上的一份奏摺中,曾國藩提到衡州一帶地方混亂,擬到衡州去駐紮一段時期。那時他已覺察到長沙官場的難處,暗中為自己埋下一條出路。皇上對此沒有異議,至今一直沒有走,是因為他有顧慮,擔心到衡州去擴充團練,會招致離開監督、自樹一幟的非議。現在顧不得這些議論,非去不可了。團練和綠營結下如此深的怨仇,今後的衝突摩擦會無窮無已。掂掂實力,曾國藩知道自己目前尚扳不過駱秉章、鮑起豹和綠營。走吧!到衡州去,離開這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庸碌之輩,到衡州去大展鴻圖!
主意打定後,東方已泛白。他盥洗完畢,拿起書籍裡一本《詩經》,信手翻到一頁,高聲吟誦:「伐木叮叮,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入喬木。」他忽然覺得這是一個吉兆,預卜從此可以走出幽谷,步入陽光普照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