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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水熱患者死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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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艾伯特很失望,從他的表情看來,他和那個病人一樣,因為得不到「外面」的訊息——來自內羅畢的訊息而悵然。而在內羅畢,人們只想知道倫敦來的訊息。

無論你住在哪裡,彷彿都必須獲得來自別處的訊息,來自更繁華的某地。所以這個人,躺在維多利亞湖邊的沼澤地裡行將就木,卻並不關心來生,而更關心此世新近發生的事情。正是這點讓死亡如此艱難:尚有好奇心未滿足。

假如對死亡的蔑視可以被理解為勇敢,那麼艾伯特這位垂死的朋友是個大無畏的人。

他躺在行軍床上,蓋著一床氣味難聞的薄被子,面目模糊。瘧疾和黑水熱症狀對他身體的影響,就像埃及人用藥物處理屍體的手法。

我曾見過生動物皮被撐在木杆上,放在陽光下曬乾,但艾伯特讓我在小屋內看到的瀕死軀體比那些皮毛更加乾癟無肉。

這是間小茅屋,有扇圍著鐵絲網的尋常窗戶,尋常的茅草屋頂像棵腐壞的樹般掉著葉子,尋常的泥土地面上散落著燒過的火柴梗、紙張和菸草屑。

汙穢似乎從沒有存在的藉口,但有些時候,比如現在,就很難為整潔找到理由。「貧窮,」有句老話說,「是骯髒而非羞恥。」這裡的貧窮是缺乏女人的幫助,缺乏希望,甚至缺乏生機。據我所知,小屋裡可能埋有大把黃金。即便如此,那也是最為貧瘠的慰藉。

病人名叫伯格納,或許是荷蘭人,又或者是德國人。不是英國人,我想,不管他曾有過怎樣鮮明的種族特徵,如今都已從他皺縮的頭顱上那張近乎恐怖的面容上消逝了。

只有他的眼睛看來還活著。它們很大,在眼窩裡移動的時候好像不受身體的約束。它們從病榻上凝視我的樣子流露出趣味盎然的意思,幾乎算得上忍俊不禁。它們好像在說:「要如此這般才能得見一位內羅畢來的年輕姑娘啊——但你瞧,世事真難料!」

我微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蒼白,我想。然後向艾伯特轉過身去:他剛才還在那地方。艾伯特施展出可媲美最高階印度苦行僧的敏捷身手,沒了蹤影,留下我獨自一人和伯格納相處。

我在屋子中央站了一會兒,忘記自身,體會著當一個人聽見墓穴門在自己身後關上時感覺到的那種恐慌。

這比喻如今看來有些言過其實,但事實上,我這一生都對疾病心存厭惡,幾乎到了恐懼症的程度。

這事毫無緣由,不是怕感染,因為非洲已經讓我見識過瘧疾和其他疾病,時不時地,像是獲得某種補償一樣,我能抵禦這些疾病。我的恐懼是身體上對病人不可理喻的抗拒,而不是抗拒疾病本身。

有些人一想到蛇就會覺得毛骨悚然,我對疾病的懼怕如同這些人想起樹眼鏡蛇、巨蟒、鼓腹毒蛇,還有它們的兄弟們,它們都是我生活中的常客,要麼出現在林間小路上,要麼出現在捕捉大象的時候,又或者,出現在我兒時遊蕩的灌木叢裡。但當我學會了躲避蛇類,我自認為也從此具備了相關的第六感。我覺得,如果有必要的話,我能夠鎮定地面對樹眼鏡蛇,卻無法鎮定地面對一個被包裹在腥甜疾病氣息中、死亡只在須臾之間的病人。

身處這間小屋,站在這個纏綿病榻的陌生人身邊,我必須苦苦掙扎,才能不讓自己奪門而出,衝過跑道躲進避難所一般的機艙。一個念頭隨之而來,如果伍迪依舊奇蹟般地活著,那隨著太陽每上升一英寸,氣溫每升高一度,我多耽擱一小時,即便我的拜訪能帶給伯格納安慰,也無法沖淡可能產生的悲劇。

那一刻,在南格威的另一端,某個地方,小個子醫生想必正將氧氣輸進另一個人的肺部,假如這個人還活著的話。

我拖過一把椅子,坐到靠近伯格納床頭的地方,想要找些話說,但他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輕柔克制,而且非常疲憊。

「我希望,你不介意到這兒來。」他說,「我離開內羅畢已經四年了,也沒什麼信。」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努力想擠出個笑容。「人們都善忘。」他接著說,「一群人很容易就忘記了某個人,但如果你身處這樣偏僻的地方,你會記得你遇見過的每一個人。你甚至會為從未喜歡過的人掛懷,你開始想念自己的敵人。這些是所有能想到的事,所有有益處的事。」

我點了點頭,看著汗珠從他的前額流下。他在發燒。我情不自禁地猜想,下一次不可避免的神經錯亂會在何時帶走他的神志。

我不知道黑水熱的專業說法,但非洲居民對它的稱呼再恰當不過了。

患瘧疾的人可能經歷數年的折磨才去世,承受著寒冷、高燒和噩夢。但是,假如某天,他發現自己的尿液變成了黑色,就知道自己再無可能離開那個地方了,無論他身處何地,也無論他想去往何方。他知道前面有怎樣的日子在等待自己,漫長、乏味、無始無終,晝與夜只是交替,不分顏色,不分聲音,也找不到意義。他將躺在病榻上,感覺分分秒秒都像由無盡痛苦交織而成的綢帶般,經過他的身體,因為彼時,時間本身已成為痛楚。光亮與黑暗也成了痛楚,他所有的意識只為感受這痛楚而存在,任其一次次不間斷地侵入他的意識,事實簡單明瞭:他要死了。

床上的男人正在這樣死去。他想說話,因為通過交談才可能忘卻自身,如果只躺著思考,就不可能做到。

「海斯廷,」他說,「你一定認識卡爾·海斯廷,他曾當過獵手,然後在恩貢山西面的咖啡種植園裡住了下來。我不知道他結婚了沒有。他曾說過永遠不結婚,但沒人相信他。」

「然而,他結婚了。」我說。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撒個有關這位素未謀面的卡爾·海斯廷的小謊似乎也無傷大雅——甚至,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再給他安排個妻子。

在伯格納離開的這四年裡,內羅畢迅速發展,像成熟的果實般鼓脹開,它再不像過去那樣小巧宜人,不再雞犬相聞,互為知己。

「我就知道你認識他。」伯格納說,「所有人都認識卡爾。你再見到他時,告訴他他欠我五英鎊,某個聖誕節我們在蒙巴薩打過賭。他打賭說永遠不會結婚——反正不會在非洲結。他說,你可以到處吹噓,自己活在一個男性的國度,但你甭指望會在那裡找到一個能娶的女人!」

「我會告訴他的。」我說,「我可以讓他通過基蘇木公路把錢送來。」

「對啦,從基蘇木公路送來。」

伯格納閉上眼睛,薄毯下的身軀因為痛楚而顫動。他就像是個被困在暴風雨中的人,在迎面而來的颶風中尋找到一道庇護的牆,然後繼續快步趕路,直到下一陣狂風將他驅趕向另一個藏身處。

「還有斯坦利酒店的菲利普,」他說,「和湯姆·克勞斯莫爾。你該認識他們兩個,還有喬·莫里。我還想問問你好幾個人的事情,但不急在這一時。艾伯特說你要在這裡過夜。當聽見你飛機的聲音時,我幾乎想祈禱你爆了胎,或者飛機上的什麼東西出了問題——祈禱一切機緣能讓我見見新面孔、聽聽新聲音。這不厚道,但你要是住在這種破地方就會變成那樣——或者是死在這種破地方。」

「你不會死在這裡的。你會康復,到時候我回來接你到內羅畢。」

「或者乾脆到倫敦。」伯格納微笑了,「然後我們可以試一下巴黎、柏林、布宜諾斯艾利斯,還有紐約。我的前途越來越廣闊。」

「你忘了好萊塢。」

「沒有忘。我只是覺得,一口氣期望這麼多太過奢侈。」

我留意到,儘管他意志堅強、勇敢無畏,但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不確定自己的音量。他僅僅依靠意志力支撐著自己,這努力讓小屋內的氣氛緊繃著。

「那麼,你會留下來過夜的吧?」他的問題帶著突如其來的緊迫。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必須離開,感覺到他不會相信我的理由,因為神志不清和頑疾帶來的猜忌,會讓他以為我只是想逃跑。

我嘟噥了幾句,說什麼能留下來該多好,如果我能,我會多待一段時間,但還有別的事情——一個飛行員墜機了,飛機要補充燃料……

我猜他根本沒有聽到這些話。他再次開始出汗,雙腿在毯子下猛烈抽搐。唾沫湧上他的嘴唇。他開始說些毫無意義的斷續話語。

我不能聽清楚所有他說的話,但即便是胡言亂語的時候,他也沒有怎麼哭泣或抱怨。他喃喃地說著些微不足道的事,他認識的朋友、非洲的一些地名,有一次他幾乎用清楚的句子說到了卡爾·海斯廷和內羅畢。我必須靠近病榻,俯身聆聽,感到自己體內湧出陣陣不適。為了讓他安靜下來,我說著話,但這努力白費了。他伸手抓住我寬鬆的飛行衣,想拉著衣襬從床上起來。

我想叫艾伯特來,隨便什麼人都行。但我什麼都不能說,也沒人會聽見。所以我坐在那裡,雙手按著伯格納的肩膀,感覺他肌肉的顫抖傳過我的指尖,聽著他殘存的生命從毫無意義的斷續語句間流逝而去,未帶走任何秘密——或許他根本沒有秘密。

最終,我離開他,躡手躡腳穿過小屋的門,反手快速將它關上。

後來,伯格納可能還活了一段時間,還有南格威那個小個子醫生為其訂購氧氣的人也是一樣。但我自此再沒有去過那裡,所以也無從得知。

數年後,我確實在一個雞尾酒會上遇見了一個叫卡爾·海斯廷的人。在那種場合,遇見的人與說過的話到晚飯時間就已從你的人生和記憶裡消失。

「有個叫伯格納的人,」我開口道,「是你的一個朋友……」

海斯廷先生高大瀟灑,儀表堂堂。他舉起酒杯,在杯沿後皺起眉頭。

「你是說伯納德?」他說,「拉爾夫·伯納德?」

「不是。」我搖了搖頭,「是伯格納。你一定記得,蒙巴薩的聖誕節,打了一個關於結婚的賭?我在南格威見過他,是他告訴我的。」

「嗯。」海斯廷先生抿了抿嘴唇,苦苦尋思起來。「關於人的事情很有意思。」他說,「非常有意思。你遇見那麼多,記得的卻很少。如今說到你講的這個人……你剛才說他的名字叫巴克?」

我的手邊有一托盤的雞尾酒,所以我伸手拿過一杯。

「乾杯!」海斯廷先生說。

我抿了一口酒,記起從南格威起飛的情景,再次看清它的樣貌,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

那裡有幫忙抬氧氣瓶的卡韋朗多人,有依舊帶著歉意與些許失望的艾伯特,還有那個無精打采的風向袋,它的下端依然被縫著,從木杆上耷拉下來的樣子彷彿它是某個小領地可悲的旗幟,那領地太小了,都沒人會多加理會。

在這一切之上,是足夠的風力與太多的陽光,還有飛機強有力的轟鳴。再過一小會兒,斯皮克灣就將出現,像天空一樣深且藍。然後,就是塞倫蓋蒂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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