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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荒野的印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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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倫蓋蒂大草原自坦噶尼喀的尼亞薩湖開始,向北延伸至肯亞殖民地的低窪邊界。它是馬塞人最廣袤的庇護所,在這裡尋找避風港的野生動物多過其他所有東非地區。在旱季,它就像乾燥的淡黃色獅子皮;在雨季,它為所有孩子圖畫書中出現過的動物帶來嫩草的恩賜。

塞倫蓋蒂廣闊無垠,但它就像溫暖的熱帶海洋般蘊含著生命。草原上,角斑羚、角馬、湯普森瞪羚的足跡縱橫交錯,上千匹斑馬踩過草原的窪地與河谷。我曾看見一群水牛在偶爾出現的棘樹下吃草,突然,模樣怪異的犀牛蹣跚著走過地平線,彷彿一塊灰色的巨石擁有了生命,來到野外。草原上沒有路。沒有村莊,沒有城鎮,沒有電報機。目力所及之處,走路或騎馬所到之地,除了野草、石頭、幾棵樹以及在那裡生活的動物,一無所有。

幾年前,一位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成員在喬治·伍德上校的帶領下——如今上校已經是溫莎公爵殿下的副官,來塞倫蓋蒂打獵,他把營地紮在一個巨大的岩石群旁邊,那裡可以擋風,也有水源。

自此以後,那裡舉行過不計其數的狩獵派對,即使現在,羅斯柴爾德的營地依舊是一處地標,對千里迢迢跋涉而來的獵人來說,營地彷彿是天堂,他們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到身後那個世界的舒適。

羅斯柴爾德的營地上沒有飛機起降場,但如果風勢適宜、駕駛員謹慎,有塊足夠平坦的空地也可以停飛機。

我經常在那裡降落,當我向地面滑行的時候一般都能在那塊空地上看見獅子。有時它們像狗一樣踱著步,漠然而懶散,也有時它們會停下來坐著,悠閒地坐成一群:雄獅、母獅和幼崽瞪著飛機,那神情簡直就是鑲在金色畫框內的「紫紅色十年」作家群像。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塞倫蓋蒂的獅子已經對摩登探險家的攝像機熟視無睹,所以它們養成了好萊塢式的愛擺造型的習慣。但它們中的太多獅子已經被新宰殺的斑馬或是珍饈美味賄賂了,如果坐在車內,有時你可以帶著拍攝裝置到達距它們三十或是四十碼以內的地方。

對斗膽步行靠近它們的人來說,他們會在須臾之間驚恐地發現,獅子和貓咪的相似之處,僅僅侷限於鬍鬚。但既然人類爭強好鬥,還是可以樂觀地希冀,獅子因為看不懂我們眼中對不道德的流血事件的厭惡,最終只落得帶著受傷利爪撤退的下場。

從南格威回來的路上,我朝羅斯柴爾德營地飛去,因為這個地方也在伍迪從坦噶尼喀西面的希尼安加到內羅畢的航線上。而且我也知道,不管生死,他都不會偏離自己的航線太遠。

他駕駛一架德國產的克萊姆式單翼飛機,配備九十五馬力的英國博喬引擎。如果說這樣的組裝在如此廣大而無可預計的國度有什麼優勢,那就是它超長的翼展可以讓它長距離滑行和減緩著陸速度。

迅捷、長途飛行以及應對惡劣天氣條件,這些都不屬於克萊姆的特長。無論機身還是裝載的引擎,都是為航線圖精確的國家上空那些消遣式的飛行而設計的。它被東非航空公司用來載客和拉貨,對我們這些在肯亞以飛行為生的人來說,就是對探險傳統的魯莽堅持。

那時候,能找到的非洲飛行地圖都標著「1/2,000,000」的比例尺——一比兩百萬。地圖上的一英寸距離,在空中大約等於三十二英里,相比之下,歐洲的飛行地圖上一英寸約等於四英里飛行距離。

還有,非洲地圖的印刷商們似乎有個不懷好意的嗜好,喜歡用很大的字母標示出城鎮、交叉路、村莊的名字,它們大部分都確實存在,就像一堆茅草屋或是某個水塘也可能存在一樣,但它們毫無意義,因為從駕駛艙內完全看不見。

比這些都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約定的飛行前檢查地圖時,往往會發現你需要飛越的地區僅僅標著一句話:「未經測量。」

好像地圖繪製者說:「我們知道,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之間有幾十萬英畝的空地,但除非你需要緊急迫降,否則我們不會知道那塊地是沼澤、沙漠或叢林——很有可能,就算到那時候我們也不知道!」

這些情況,再加上沒有無線電,也沒有監測所有進出港飛機的系統,所以飛行員要麼培養出最高水平的直覺,要麼對人生懷抱宿命主義。那時我在非洲認識的飛行員大都成功做到了兩者。

從南格威起飛尋找伍迪的路上,天氣晴朗,能見度一流。我保持在五千英尺高度,獲得最廣闊的視野,然後在航線上蜿蜒前行。

從敞開的駕駛艙中,我可以直視前方,也可以越過銀色機翼回頭望,向下看。在下方蔓延的塞倫蓋蒂像一隻碗,碗的邊沿就是地球的邊緣。它是隻蓄滿熱氣的碗,可清楚地看見熱氣向上蒸騰,向飛機施加壓力,託舉著它,如同文火中散發的熱氣托起一小片灰燼。

時不時地,會有一塊岩石或是一道陰影被我想象成一架受損飛機的樣子,或是一堆變形的破銅爛鐵,我就折回去,在可疑的目標上空持續降低高度,直到它的形狀變得清晰可辨——同時再次陷入失望。地面上任何不明物體都成了落難的克萊姆單翼飛機,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在瞬息之間變成一個受困者發出的強烈訊號。

接近中午的時候我抵達了羅斯柴爾德營地,並在上空盤旋。但那裡沒有任何動靜,沒有一點生機——甚至都不見獅子們結實、懶散的身影。只有層層累積的高大灰色岩石,像歷盡風吹雨打的教堂遺蹟,矗立在地面上。

迎著陽光,我向西北方向滑行,正午的陽光炙烤著大地。

下午兩點,我已經飛越了從烏亞索尼伊羅河附近的地區,河流向南流經馬加迪地區的碳酸岩盆地,注入納特龍湖。

除了狹長的河谷外,這片土地是由貧瘠山脈組成的荒原,看來就像粉筆畫成的水面。在白色石頭映襯下,不要說是飛機,就算是飛行頭盔這樣小的東西都清晰可辨。但地上既沒有飛機,也沒有飛行頭盔,除了我自己的飛機投下的影子,什麼都沒有。

我繼續向北飛行,感到睡意越來越濃,但並非因為疲憊。在這樣空曠的大地上持續飛行數小時後感到的孤獨,主要是因為地平線上看不到煙霧。白天盤旋上升的炊煙就像是黑夜中的光,它可能出現在你航線的左舷或右舷,它或許只是馬塞人的營火,生火的人對你的存在一無所知,就如同他對明天的憂愁一無所知。但它終究是一個航標,代表著人跡的存在,就像沙漠中的一個腳印或一根火柴。

如果沒有煙霧標示出爐灶或營地的存在,起碼還有別的生命跡象,儘管不是人類,但也彌足珍貴。

在我目力所及的各個方向,有成百個地方會突然揚起一陣細小灰塵,滾過平原,然後再次消失。從高空看去,它們就像無數精靈,一個個從被施了魔法的瓶子裡逃脫,打算乘風而去,繼續完成它們蓄謀已久的邪惡計劃,又或者是一項善舉。

但當飛揚的塵土散去,我能看見一小群動物在朝各個方向奔跑,它們四處張望就是不知道抬頭,努力想要逃避飛機的轟鳴。

在馬加迪與納魯克之間,我看見一團黃色的雲霧就在飛機正前下方形成,這團雲緊貼著地面,當我接近的時候變成了一陣搖曳的巨浪,所經之處,天空與地面草木消失無蹤。

這團雲霧的最外沿是一大群黑斑羚、牛羚與斑馬,正在我機翼的投影下拼命奔跑。我盤旋、減速,一路降低高度直到螺旋槳捲入塵土中,沙粒讓我的鼻腔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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