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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們為何飛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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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雪後的嚴冬飛越蒼茫的俄羅斯原野,並看見一棵椰棗樹映襯著白皚皚的雪地,就像春光般青翠欲滴,你或許會繼續飛上大約二十英里,直到冰天雪地裡出現的一棵熱帶樹木讓你感到有違常理,這才調轉航線,回去一窺究竟。你或許會發現那並不是棵椰棗樹,如果它依然是,那你的神經就錯亂了。

在五到十分鐘的時間裡,我注視著獸群四散開去,就像橫掃平原的蠻族。我無意識地注視著,幾乎陷進它們揚起的塵埃裡,水塘明亮得如同制玻璃的工人桌上的一塊碎片。

我瞭解下方這片土地,除了生長著的耐旱草類,它在一年中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死寂的。我知道,無論誰發現了什麼水源,那水必是汙濁泛黃,全被飲水的獸群踩渾了。但我看到的水塘不是泛黃的,它很清澈,被陽光照耀,然後又折射出明亮銳利的反光。

就像俄羅斯原野上的椰棗樹,這樣水晶般明澈的水塘出現在乾燥荒蕪的塞倫蓋蒂,既不合時宜,也不可能。儘管如此,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往回飛去,飛到它上方,直到它消失在我的視野中,也消失在我的腦海裡。

東非沒有黃昏,夜色毫不客氣地踩著白晝的腳印到來,以嚴酷而肅穆的寂靜將這片土地佔領。存在於陽光下的一切都失去聲響,這其中也包括四處流竄的飛機的轟鳴。要是它們的駕駛員受過教訓,他們該知道夜晚的天氣就像永不縮短的距離,還有白天看來機場般大小的著陸地點會背信棄義,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著岩石悄悄投下暗影,看著灌木叢中黑壓壓的鳥群回巢,開始想念自己的家、熱的洗澡水和食物。期望總是比理智更頑固,但要繼續堅持找到伍迪,似乎已無必要,下午都快過去了。如果他還沒死,他當然會在夜晚燃起篝火。但我的燃料已經不多,我沒有配備急救補給——也沒有睡過覺。

我觸控右舷的方向舵,將航向轉為內羅畢。就在這個時候,有個想法第一次閃入我腦海,剛才我那麼平靜地飛越的那個閃光點不是水塘,而是克萊姆式單翼飛機的銀色機翼,閃閃發光,紋絲不動地躺在斜照的陽光裡。

其實那算不上是個想法,甚至都趕不上小說中那些及時閃過英雄人物腦海的毫無緣由的頓悟。那只是種直覺罷了。但有哪個飛行員魯莽到會無視自己的直覺呢?我就不會。我永遠分不清靈感與衝動的界限,我想答案只存在於結局中。如果你的直覺得到善終,那你就受了啟迪;如果不得善終,那你就該為盲從輕率的衝動而感到羞愧。

但在考慮這些之前,我早已經調轉飛機,下降高度,並再次開啟節流閥。這是一場與飛奔的暗影進行的賽跑,是我與陽光之間友好的試練。

當我飛行的時候,我的直覺愈發堅定。我覺得,世界上再沒有別的東西會比伍迪飛機的機翼更像反光的水面了。我記得上次看見那機翼時,它們是多麼明亮,剛刷過新漆,亮得像白銀或不鏽鋼。然而它們不過是由輕薄的木頭、布料以及乾涸的膠水製成。

這個小把戲讓伍迪很開心。「全金屬的。」他會朝克萊姆豎起大拇指說,「全金屬的,除了機翼、機身、螺旋槳以及諸如此類的小部件外,其他所有部件都是金屬製成——甚至引擎。」

甚至引擎!這笑話只有我們和赤道非洲的狂風才懂。一臺鼓譟而癲狂的玩具引擎,一臺歇斯底里的引擎,儘管我們和伍迪會開它玩笑,但或許,我們都懼怕它最終會心存愧疚。

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它的愧疚了,我想,這是我最不想發現的東西——而非不可能存在的水塘。現在一切都已明瞭,克萊姆像只被射中的鳥一樣蜷縮在地上,不是墜毀,但毫無生機、孤苦伶仃,它旁邊沒有火光,甚至沒有飄動著布條的木杆。

我減慢速度,傾斜著向下盤旋。

那一刻我的雙唇或許該為伍迪虔誠祈禱,但我並沒有。我只擔心他有沒有受傷,被幾個馬塞土著抬進了他們的村莊,或者,愚蠢地遊蕩在沒有道路的曠野中尋找水和食物。我想,我幾乎稍稍詛咒了他一番,因為當我滑翔到距離克萊姆不到五百英尺的地方時,我能看見它毫髮無傷。

這種時刻的情緒可以說是五味雜陳。看到飛機並沒有受損那瞬間的寬慰,同時,還摻雜著憤怒的失望,因為沒有看見伍迪又飢又渴但總算是活著待在飛機旁。

緊急迫降時的首要原則應該是:「不要離開飛機。」伍迪該和所有人一樣知道這一點,他確實知道,但他在哪兒?

又盤旋了一週,我看到儘管有凹洞和散亂的石頭,但降落還是有可能的。在距離克萊姆三十碼的地方,有塊茶色矮草的天然草皮。從空中判斷,這塊空地大約有一百五十碼長——對一架沒有剎車的飛機來說不夠長,但加上逆風的風勢,我準備嘗試滑行降落。

我減速下降,將發動機保持在恰好不會熄火的轉速,飛機因為要在空間有限的場地上降落而飛得很慢。穩定機身,左右搖晃機尾以確定我在地面和前方可獲得的視野,我平緩地降落,觸地時出乎意料的流暢。當時我在腦海中留意了一下,如果要起飛,尤其是帶上伍迪的話,可能會困難得多。

但伍迪不在那裡。

我爬出飛機,從儲物箱裡拿出滿是灰塵和凹痕的水壺,朝克萊姆走去。它紋絲不動,但在暮色中依舊熠熠生輝。我站在它的機翼前,沒有看見任何事故痕跡,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響。它棲息在那兒,脆弱而柔媚,在粗糙的灰色地面映襯下,它漂亮的翅膀完美無瑕,螺旋槳隨意傾斜著,駕駛室空空蕩蕩。

世間有許多種靜默,每一種都有不同意味。有一種寂靜隨林間的清晨一同降臨,它有別於一座安睡的城市的寂靜。有暴風雨前的靜默以及暴風雨後的靜默,這兩者也不盡相同。有虛無之靜默,驚懼之靜默,疑惑之靜默。有一種靜默可以從沒有生命的物體中散發出來,比如說從一把剛被使用過的椅子,或者從一架琴鍵蒙塵的鋼琴,甚至從任何一件曾滿足人們需求的物品之中,不管是為取樂還是為工作。這樣的靜默會說話。它的嗓音或許憂鬱,卻也並非總是如此,因為椅子可能是一個歡笑的孩子留下的,鋼琴的最後幾個音符曾經喧鬧而歡快。無關氛圍與場合,事物的本質將在隨之而來的靜默中延伸。它是一陣無聲的迴響。

我一邊把水壺的長揹帶懸在手上,水壺像個鐘擺似的不規則地晃盪著,一邊繞著伍迪的飛機走了一圈。但儘管暗影像緩慢流淌的水一般淹沒了地面,野草在嗚咽的風中低語,四周卻沒有哀傷或災難的氣氛。

我覺得,屬於那架纖弱小飛機的靜默洋溢著蓄意的味道——這靜默裡包裹著一個肆無忌憚的淘氣靈魂,彷彿一個愛慕虛榮的女子,為著某個殘忍的小勝利所帶來的狂喜而展露無聲的微笑。

輕佻又無常,我對克萊姆並不抱什麼期望,但我突然意識到伍迪沒有死。這不是那種靜默。

我找到一條小路,上面的草倒伏了,小石子挪動過位置,我順著這條路穿過幾塊大石走進荊棘叢中。我大聲呼喊伍迪的名字,卻只得到自己的回聲作為應答。但當我轉身想要再次大喊時,看見兩塊靠在一起的巨石,它們的裂縫間有兩條裹在骯髒工裝褲裡的腿,在前面,是伍迪身軀的其他部分,他趴著,將頭埋在手臂下面。

我向他走過去,擰開水壺蓋子,俯下身推他。

「是我,柏瑞爾!」我喊著,更加用力搖晃他。一條腿動了,接著另一條也動了。生存有望,我抓住他的皮帶猛拽起來。

伍迪開始倒退著離開石頭縫,那動作毫無緣由地讓人聯想起法國南部的美味小龍蝦。他在呻吟,我想起因為口渴而瀕死的人會呻吟,而他們只需要水。我倒了幾滴在他脖子後側,滴下去的時候引來驚恐的呻吟,讓我一陣難受。接著又傳來幾個「優雅」的詞彙,它們是水手、飛行員和碼頭工人的常用語。然後——伍迪突然直挺挺地從地上坐了起來,消瘦的臉龐藏在髒兮兮的鬍子下面,嘴唇乾裂,眼睛佈滿血絲,兩頰深陷。他生病了,他在齜牙咧嘴地笑。

「我最恨被當成屍體對待了。」他說,「這是侮辱。有什麼吃的嗎?」

從前我認識一個人,每次和朋友相見他都會說:「哎呀,哎呀,人生何處不相逢!」他現在應該很不開心,因為,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朋友們正紛紛脫離他的軌道如同蜂群離開枯萎的花朵,他的世界變得孤獨而空曠。但他了無新意的老生常談裡也包含著真理。我有畢肖恩·辛格的故事為佐證,伍迪是證人。

當畢肖恩·辛格在翻滾的塵埃中走來,太陽只剩下一丁點。我們客套地和克萊姆道了別,準備起飛回內羅畢找個醫生——還有一臺新磁力發電機,如果找得到的話。

「有個騎馬的人。」伍迪說。

但那不是一個騎馬的人。

我已經幫伍迪坐進飛機前駕駛艙,正站在飛機旁準備轉動螺旋槳。這時,那一團塵土闖進了我們這近乎英雄史詩般的場面。六隻抖動瑟縮的耳朵從灰塵頂端露了出來,那是三頭驢子的耳朵,還有四張風塵僕僕的臉,其中三張是基庫尤男孩的臉。第四張則是畢肖恩·辛格的臉龐,黧黑、鬍子拉碴,而且憂鬱。

「你不會相信的,」我對伍迪說,「但那個印度人我從孩提時代起就認識。他在我父親的農場上工作過好幾年。」

「你說什麼我都信,」伍迪說,「只要你帶我離開這裡。」

「貝露!貝露!」畢肖恩·辛格說,「我這是在做夢嗎?」

畢肖恩·辛格是個錫克教徒,所以他蓄著長長的黑髮和絡腮鬍,它們連在一起就像頂兜帽,僧侶戴的那種。

他小巧嚴肅的臉龐從兜帽中露出,有一雙敏銳的黑眼睛。它們會流露善意或是憤怒,和其他人的眼睛一樣,但我覺得它們不會流露快樂。我從未見它們快樂過。

「貝露!」他重複道,「我不相信這事。這裡不是恩喬羅。這裡不是恩喬羅的農場,或是榮蓋河谷。這地方離那兒有上百英里遠——瞧瞧你,長高長大了,而我老了,正要帶東西去雜貨店賣。但我們碰上了。相隔這麼些年,我們碰上了。我不相信這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上帝真是關照我!」

「人生何處不相逢嘛。」伍迪在飛機裡哼哼著說。

「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我用斯瓦希里語對畢肖恩·辛格說,「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他的打扮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厚重的軍靴、藍色裹腿、卡其布馬褲、破爛的皮革馬夾,這身打扮的制高點是碩大的頭巾,層層纏繞,就像我記得的那樣,起碼由一千碼尺質量上佳的棉布纏成。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頭巾總是讓我充滿好奇。它這麼惹眼,而畢肖恩·辛格卻那麼神秘。

我們站在離他那些點頭的驢子幾碼遠的地方,每頭驢子都有一個安靜的基庫尤男孩看管,每頭驢子背上都馱著碩大的貨物:鍋子、錫鍋、成捆的廉價孟買印刷品、用來做馬塞耳環和手鐲的銅線,甚至還有菸草,以及土著人編頭髮時用的髮油。

有皮革做的東西、紙張做的東西、賽璐珞與橡膠做的東西,全都堆在那些巨大的包裹上,鼓鼓囊囊,東垂西蕩,滿滿當當。這就是通商貿易:全靠蹣跚的四條腿,緩慢而耐心,不疾不徐,卻確信在明天貨物將會抵達非洲內陸的某個櫃檯。

畢肖恩·辛格揚起手臂,指了一下克萊姆和我的禽鳥式飛機。

「飛機!」他說,「白人的鳥類!你不是騎在它們背上吧,貝露?」

「我駕駛它們,畢肖恩·辛格。」

說這話的時候我很傷感,因為這個上了年紀的傢伙用左手指著飛機,我看見他的右手萎縮殘廢,派不上用場了。我上次看見他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所以,」他感慨道,「現在都用這些了,光走路不行。騎馬也不管用。現在人們一定通過空氣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就像‘迪基·圖拉’。這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只有麻煩,貝露。上帝唾棄褻慢之舉。」

「上帝已經唾棄過了。」伍迪嘆息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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