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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五章 它曾是頭好獅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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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該記得的規矩。沒有跑,而是很緩慢地走著,還開始唱一首忤逆的歌。「kalicomasimbasisi,」我唱道,「asikariyotiniudari!我們就跟獅子一樣兇殘,阿西卡里人全都很勇敢!」

我唱著歌徑直經過帕蒂,看到它的眼睛在厚草叢裡閃閃發光,注意到它的尾巴正隨我唱的曲調搖擺。

「twendi,twendi——kupigana——pigaaduoi——pigasana!我們出發,我們出發——去戰鬥,打倒敵人!狠狠地打,狠狠地打!」

有哪頭獅子會對國王步槍隊的操練歌無動於衷?

我繼續唱著歌,加快腳步向丘陵地帶走去。如果我運氣好,斜坡上會長著醋栗叢。

這個國家是灰綠色的,而且很乾燥。太陽緊盯著不放,使得我腳下的土地發燙。沒有聲音,也沒有風。

就是帕蒂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快速跟了上來。

關於接下來的那一刻,有三件事我記得最清楚:一聲只夠得上低語的尖叫;一記重擊將我撲倒在地;還有,當我把臉埋進手臂中時感覺到帕蒂的牙齒咬住了我的腿。這時一塊幻夢般晃動的頭巾出現了,那是畢肖恩·辛格的頭巾,正從山坡那頭顯現。

我神志清醒,但我閉上眼睛想要失去知覺。並不怎麼痛,只是那聲音很可怕。

帕蒂的咆哮迴盪在我耳際,我想,只有哪天地獄之門的鎖鏈晃盪著開啟,並真實再現但丁詩意的噩夢時,這咆哮聲才會再次響起。那是音量極大的咆哮,包圍住整個世界,並把我摧毀其中。

我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感覺到帕蒂爪子的重量。

畢肖恩·辛格後來說它什麼都沒做,我跑開後,它又在乾草棚裡待了幾分鐘,接著,出於無法解釋的原因,它開始跟著我。然而他承認,在不久之前,他見過帕蒂朝我去的方向走。

當然,看到獅子的攻擊意圖,錫克人叫來了救兵。半打埃爾金頓的馬伕從屋裡跑了過來,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舉著生皮鞭的吉姆·埃爾金頓。

即便不帶皮鞭,吉姆·埃爾金頓也夠引人注目的。他是那種大塊頭的人,肚腩似乎妨礙了他做任何尋常動作,更別說利索的動作了。然而吉姆很利索——儘管還不足以和閃電相比,但很像某些光滑的球狀物體,而且同樣不可抵擋,就如同拿破崙戰爭時的加農炮彈。毫無疑問,吉姆是個頗有膽識的人,但別人告訴我,此次「獅爪下奪人」,我該永遠心懷感激的是吉姆的衝力,而非勇氣。

根據畢肖恩·辛格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

「我正靠在乾草棚的牆上休息,先是看見獅子過去了,接著是你,貝露,經過我向野外跑去。這時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際,獅子和小姑娘是個古怪的組合嘛,於是我跟了上去。我跟到山坡隆起成山接著又下沉的地方,在山腳凹處,我看見你腦袋空空地跑著,而獅子在你身後滿腦袋主意地跑著,於是我尖叫讓大家速速趕來。

「每個人都很快跑過來,但那頭大獅子比所有人都快,它跳到你背上。我看見你在尖叫,卻沒聽見聲音。我只聽見獅子的吼聲,接著我和大家一起開始跑,其中也包括埃爾金頓先生。他嘰裡呱啦說著很多我聽不懂的話,手裡還拎著根鞭子,那原本是用來揍那頭大獅子的。

「埃爾金頓先生跑到我前面去了,像個腿腳更輕便、腰圍更細的人那樣。他揮舞著長長的鞭子,使它像疾風一般呼嘯在我們所有人的頭頂。但當我們接近獅子的時候,我意識到那頭獅子沒心思挨什麼鞭子。

「貝露,它前半身踩在你背上,你有三五處傷口在流血,它還在咆哮。我認為埃爾金頓先生一定不會想到,在這節骨眼上那獅子是不會願意捱打的。因為它看起來就不像以前它該捱打時的樣子。它看起來就是一副不想被鞭子、先生、馬伕或是畢肖恩·辛格掃了雅興的樣子,它用非常大聲的咆哮表達著這一態度。

「我認為埃爾金頓先生在距離獅子還有幾英尺的時候聽懂了它的意思,並且覺得他最好不要在這當口抽打獅子,但他跑得很快,就像滾下斜坡的巨大猴麵包樹幹,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沒辦法及時又快速地向自己的腳掌解釋他的想法,好讓它們在他希望的距離停下來。

「情況就是這樣,沒有半句虛言。」畢肖恩·辛格說,「我琢磨過,因為這樣你才可能活下來,貝露。」

「接著埃爾金頓先生朝獅子衝了過去,畢肖恩·辛格?」

「恰恰相反,獅子朝埃爾金頓先生衝了過來。」畢肖恩·辛格說,「獅子扔下你,奔先生去了,貝露。獅子覺得它的主人沒資格分享它不假人手親自獲得的鮮肉大餐。」

畢肖恩·辛格帶著叫人印象深刻的莊重姿態,竭盡所能對事態進行合理說明,彷彿正向篩選出來的獅子陪審團講述「獅子一案」。

「鮮肉……」我做夢般重複道,隨即把手指交叉起來。

「那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錫克人聳了聳肩膀又落下:「還會發生什麼呢,貝露?獅子衝向埃爾金頓先生,他就開始逃跑,跑得很匆忙,沒能握緊手裡的長鞭子,而是讓它掉在了地上,因為這樣,埃爾金頓先生才運氣地爬上一棵樹,他爬了上去。」

「你就把我抱起來了,畢肖恩·辛格?」

他輕輕碰了下他巨大的頭巾:「我很高興幹了這事,把你抱回到這張床上,貝露。我還去告訴你父親,說你被一頭大獅子‘稍微那麼’吃了一下,當時他去看埃爾金頓先生的馬了。你父親飛快地跑回來,後來埃爾金頓先生也飛快地跑回來,但那頭大獅子卻再也沒回來。」

那頭大獅子再也沒回來。那天晚上它殺害了一匹馬,接下來的晚上它殺害了一頭閹牛幼崽,然後又殺害了一頭產奶的牛。

最後它被抓住,關進了籠子。日出時分它卻並沒有被行刑隊帶到約定的地點。它度過了數年籠中歲月,在它帶著自制力享受自由的時光裡,可能從未預見到這樣的情形。

人類的思想似乎憎惡對自然天性的抑制,卻要用人的標準來限制更為本真的動物天性,有時這顯得毫不合理,而且相當怪異。

帕蒂活了下來,人類和它面面相覷,這景況一直持續到它變成一頭很老、很老的獅子。吉姆·埃爾金頓去世了,埃爾金頓夫人是真心喜愛這頭獅子的,但情況超出了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也超出了帕蒂的控制範圍。她讓管理德拉穆瑞爵士產業的男僕朗射殺了它。

處決執行者的選擇本身就是對帕蒂的致敬,因為沒有人比朗更熱愛、更懂得動物,也沒人會比他瞄得更準。

但結局對帕蒂來說並無差別。它的生與死都並非出自它的意願。它曾是頭好獅子。誰會因為它的一個錯誤而為它蓋棺定論?

我依舊保留著它的牙齒和利爪留下的傷疤。但現在它們都已經微小,幾近被遺忘。我也不能因帕蒂有過的光輝歲月而嫉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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