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邁納雙手捧起盛著血與凝乳的葫蘆瓢,仰望太陽,低聲吟唱:
「感謝神明賜予公牛血,強健我們的身軀;感謝神明賜予母牛奶,溫暖我們愛人的胸膛。」
然後他大口灌下瓢內的血與奶,打嗝聲從肚子裡翻滾而上,迴盪在清晨的寂靜裡。我們站在這片寂靜中,等待邁納完成這項儀式,這是狩獵前的儀式,也是納迪人的傳統。
「感謝神明賜予公牛血!」我們在村落前齊聲說道,然後繼續等待。
吉布塔拿來了葫蘆瓢,交給邁納、埃拉·科斯基和我。但她只看著我一個人。
「納迪戰士們的心像石塊般堅硬,」她輕聲說,「而他們的腿像羚羊般敏捷。我的姐妹,你哪來的力氣和膽量,要去跟他們一起狩獵?」
吉布塔和我年紀相仿,但她是個納迪人。如果說納迪族男子像頑石,那麼他們的女子就像草葉,羞怯而溫柔,只做女人的份內事,從不去打獵。
我低頭看著吉布塔身穿的那塊長過腳踝的獸皮,她走動的時候,那獸皮就像塔夫綢一樣窸窣作響。而她則低頭看著我的卡其布短褲和裸露在外的竹竿腿。
「你的身體和我一樣。」她說,「和我差不多,並不強壯。」她轉過身去,目光避開男人的身影,因為這也是規矩。然後,她像只小鳥似的偷笑著快步走開了。
「公牛血啊……」邁納說。
「我們準備好了。」科斯基從刀鞘中抽出長刀來,試了試刀鋒。刀鞘是皮革做的,染成了紅色,別在飾有珠子的腰帶上,腰帶讓他的腰身更顯柔韌纖細。他試過了刀鋒,將刀放回刀鞘中。
「以我母親神聖的子宮起誓,我們今天要殺野豬!」
科斯基舉著盾牌和長矛跟在邁納身後,我則跟在他的身後,手裡握著自己的長矛:看起來還是簇新的,一塵不染,重量要比他們的矛輕些。布勒跟在我後面,既沒有矛也沒有盾,但有一顆獵手的心,以及可當作武器的利齒。任何狗都不能和布勒相提並論。
我們離開村落的時候,第一道陽光正投射在屋頂上,牛群、山羊、綿羊正沿著小路緩步走向廣闊的牧場。肥胖而嬌生慣養的牛,都交給還沒接受過割禮的男孩子照顧。
成年母牛、小公牛和小母牛們,有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溼潤而友善的鼻子,黏答答的口水滴在我們的腳上。邁納舉起盾牌,將這些蠢牛的腦袋推到一邊。
還有山羊尿刺鼻的味道,牛皮中滲透出的溫暖而舒心的芬芳,以及正照射在邁納和科斯基修長的肌肉上的陽光。
有整天的大好時光在我們面前,有整個世界等著我們去狩獵。
邁納把簡單的儀式忘在了腦後,不再嚴肅。每當科斯基和我因為踩到小路上的牛糞而腳底打滑時,他就哈哈大笑,還對一頭正忙著刨土的黑色大公牛揮動長矛:「照顧好你的族群,看你今年還敢不敢拿一頭不孕的母牛來侮辱我!」
但大多數時間裡,我們只是沿著茂密穆阿叢林邊上唯一的小徑靜靜地趕路,繞向北面,走進榮蓋峽谷,谷底就在我們腳下一千英尺的地方。
暴雨停止已經八個星期了,河谷中的草長到人的膝蓋高,農田裡麥穗開始成熟。俯瞰山谷,就像一塊染了紅褐色、黃色和金棕色的大床單。
我們沿小路前進,那路現在幾乎看不見了,在酸楂樹葉的清香裡,我們快速轉身,謹慎地避開刺人的蕁麻和長刺的樹木。布勒緊緊跟在我後面,身邊是成群的當地土狗。
前往山谷的半路上,一群鷓鴣從草叢裡飛了起來,喧鬧地盤旋著飛向空中。邁納條件反射般舉起長矛,科斯基的肌肉也瞬間緊繃。看著他們的樣子,我剎住腳步,屏住呼吸。所有獵人都會有這樣的自然反應——警訊出現後聆聽。
但什麼都沒發生。邁納輕輕放下長矛,科斯基的肌肉放鬆下來,布勒再次搖晃它的粗尾巴。我們繼續前進,一個跟著一個,和煦的陽光將我們的身影織成花紋,投射在林間。
熱氣從山谷中升騰而起,迎接著我們。有蟬鳴,還有如風中花瓣般撲閃翅膀的蝴蝶,與我們擦身而過,或是徘徊在低矮的灌木叢中。只有能在日光下安全現身的小生物才敢移動。
我們又走了一英里,直到布勒用涼涼的鼻子頂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後它快速地超過我,超過兩個獵手,警覺而一動不動地擋在路中間。
「停下,」我悄聲說著,把手搭在科斯基肩上,「布勒嗅到了什麼。」
「我認為你說得對,萊克威。」科斯基馬上命令那群土狗蹲下。在這方面它們都受過訓練。它們瘦長的身子緊緊貼著地面,豎起耳朵,幾乎一口氣都不喘。
邁納感覺到要隨時採取行動,開始放下他的盾牌,左手的手指依舊觸控著把手上磨損的皮革,他的雙腿還彎著。正在這時,一頭非洲小羚羊在五十碼開外的地方躍到半空。
我看見科斯基的身軀像弓一般彎曲,飛速將長矛舉過肩頭。但他還是晚了一步,邁納的長矛在空中閃過一道銀色弧線,尖銳的矛尖深深刺進小羚羊的心臟部位,它應聲倒下。它還未來得及落地,邁納就已經揮手將它解決。
「太棒了!我們的頭領比飛馳的箭更迅速,比獵豹更有力!」
科斯基讚美著邁納,跑向倒地的羚羊,從刀鞘中拔出長刀開始屠宰。
我看著邁納瘦長手臂上那勻稱平滑的肌肉,看不出它們會蘊藏如此巨大的力量。邁納和科斯基一樣,身材像嫩竹一般瘦而高,他的皮膚像微風吹拂下的木炭一般閃著光亮。他的臉年輕而硬朗,卻又蘊藏柔和的氣質,而且充滿對生命的熱愛:愛狩獵,愛自己的力量,愛他那把長矛的美麗與功用。
長矛由易於彎折的鋼製成,這是用他自己部落中的金屬鍛造出來的。但長矛的意義不僅於此。
對每個納迪戰士來說,長矛象徵著他們的男子漢身份,和肌肉一樣是身體的一部分。長矛象徵著他們的信仰,沒有它,他們什麼都得不到:沒有土地、沒有牛、沒有妻子,甚至沒有榮譽。直到他接受割禮的日子到來,同族的男男女女像野草種子一般從四處彙集起來,站在族人面前,他宣誓效忠於他們,以及他們共同繼承的財富。
他從智者手裡接過長矛,緊緊握住,從此以後,只要他的手臂還有力量,他的眼睛沒有被歲月的雲霧遮蔽,他就會一直握著它。長矛代表了他的血統,只要擁有它,他就在瞬間變成了男人。
擁有長矛,從此牢牢掌握它。
邁納將左腳踩在羚羊身上,小心翼翼地拔出他的長矛。
「我不清楚,但可能刺到骨頭了。」他說。
他用染血的手指滑過武器銳利的邊緣,唇角隨即揚起淡淡的微笑:「老天保佑,沒有磕出缺口!」他俯身拔一把草,將血跡從光亮、溫熱的鐵器上抹去。
科斯基和我已經用「叢林人之友」短刀為羚羊剝皮。沒有時間浪費,因為真正的捕獵野豬行動尚未開始,但羚羊肉可以成為狗群的美食。
「陽光已經照到山谷了。」邁納說,「如果我們不趕緊,野豬就會像風滾草一樣四散開的。」
科斯基將手指伸進羚羊的胃下面,將它從骨架上扯下來。
「拿著,萊克威。」他說,「幫我把內臟拿出來餵狗。」
我拿著果凍般滑膩膩的胃,跪在羚羊身邊。
「邁納,我還是不明白,從你站的地方怎麼能及時擲出長矛?」
科斯基笑了。
「他是納迪戰士,萊克威。而一個納迪戰士擲長矛的時機必須永遠準確。如果不這樣,哪天一頭危險的動物就可能比矛還快。那時候,姑娘們不僅不會為他的死悲傷,反而會大笑著說,他該和老人一起待在家裡!」
邁納彎腰從剝光毛皮的羚羊身上割下一大塊肉,將它遞給我,要我給布勒。他和科斯基把剩下的都留給了狗群。
布勒走到距離屠宰地幾步遠的地方,將它的獎賞放在一小片樹蔭下,對它那些不顧儀態的近親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它在用只有我才聽得懂的語言清楚地說(還帶著點斯瓦希里口音):「以我鬥牛梗先輩們的高貴血統起誓,這些動物的舉止真像是野狗!」
「現在,」邁納從羚羊殘骸旁站起身來,「我們該為打獵做準備了。」
這兩位納迪戰士披著赭黃色的條紋布料,在肩膀上打一個結後,鬆垮地垂下來,看起來有點像羅馬的寬鬆長袍。他們解開肩膀上的結,仔細地將布料纏在腰上。站在陽光下,他們背上的肌肉在黑黝黝的皮膚下鼓動著,如同水流過岩石河床,揚起波紋。
「誰能穿著衣服自在行動?」科斯基一邊說著,一邊幫邁納綁好固定髮辮的皮帶,「誰見過羚羊奔跑的時候穿著礙手礙腳的破布頭?」
「可不是嗎。」邁納笑著說,「科斯基,我覺得你有時候就像頭瘋癲的山羊一樣喋喋不休。太陽已經升高,山谷還在我們下面——而你還在和萊克威扯什麼穿破衣服的羚羊!拿起你的矛,我的朋友,我們走。」
我們依舊排成一排,邁納帶頭,接著是科斯基、我、布勒,我們朝山谷跑去。
萬里無雲,陽光筆直地照在平原上,熱氣從山谷中升騰,如同沒有顏色的火焰。
赤道正穿過榮蓋山谷附近,即便身處海拔這麼高的地方,我們腳下的土地依舊滾燙,猶如還未熄滅的灰燼。偶爾有風吹過,將高大如玉米稈的野草吹彎。除此之外,山谷中再沒有任何動靜。蚱蜢的鳴叫已經停止,鳥群在天空中悄無聲息地失去了蹤影。這裡是太陽的領地,沒人敢覬覦它的位置。
我們在露出地面的一塊紅色鹽鹼地前停下腳步。記憶中,我從未見過任何鹽鹼地像這塊一般無人問津。通常,它四周總是聚集著飛羚、黑斑羚、狷羚,大羚羊,以及十幾種更小型的動物。但今天這裡卻空空蕩蕩。這就像你曾九十九次目睹市場的人氣和喧囂,但在第一百次時,卻發現它空無一人,甚至都找不到人來問明緣由。
我將手搭在邁納手臂上:「邁納,你怎麼想?今天為什麼沒有動物?」
「安靜,萊克威,不要動。」
我將長矛插在泥裡,注視著兩個納迪武士像樹般一動不動地站著。他們的鼻孔張開,耳朵對一切動靜保持著警覺。科斯基的手緊緊握著他的長矛,像鷹爪緊抓著樹枝。
「這景象真古怪。」邁納喃喃低語,「鹽鹼地旁沒有動物!」
我忘了布勒的存在,但布勒沒有忘了我們,儘管兩個納迪武士見多識廣,但它對這種事情還是瞭解得更多。它從我和邁納之間的空隙擠過去,溼潤的鼻子貼著地面。它背上的毛變硬,頸後的毛直直豎起,接著它顫抖起來。
我們本該開口說什麼,但我們沒有。布勒以它的方式更清楚地表達了一切。它不發一言,卻已經用清晰的口吻說出:「獅子。」
「別動,萊克威。」科斯基朝我走近。
「鎮定,布勒!」我對狗輕聲說,試著安撫它逐漸高漲的好鬥情緒。
我們的目光跟隨著邁納的視線,他正凝視著鹽鹼地邊緣不遠處的一處溝渠,那裡覆蓋著草叢。
站在溝渠裡的獅子並沒有被邁納的凝視嚇住,也沒把我們的人數放在眼裡。它悠閒地甩動著尾巴,穿過稀疏的草叢也凝視著我們。它的姿態在說:「這裡我說了算。如果你們想幹一仗,那還等什麼呢?」
它慢慢走上前來,尾巴擺動得越來越快,炫耀著它濃密的黑色鬃毛。
「啊!糟糕了!它很生氣——想要進攻!」邁納低聲說。
不管多快,也沒有動物能比幾碼開外的獅子進攻時更快。它比你的思維還快:你永遠都來不及逃跑。
我緊張的手感覺到布勒的肌肉不停繃緊、放鬆,怒氣如波濤般洶湧。布勒快失去理智了,如果不對它加以控制,它會帶著自殺式的英勇衝向獅子。我的手指伸進它的毛皮,緊緊攥住它。
邁納的樣子變了。他的面容換上了慍怒、傲慢的神情,方正寬闊的下顎前伸,眼睛夢幻般矇矓,鑲嵌在閃亮的高顴骨上方。我看見他脖子上的肌肉鼓脹起來,就像發怒的蛇一樣。他的唇角還開始出現點點白色的泡沫。他被動但堅決地瞪著獅子。
最後,他舉起了盾牌,好像只為了確定它還在手中。握著長矛的手垂在身側,似乎在積聚所有力量,應對不時之需。
他知道,如果獅子發動進攻,他和科斯基的技藝應對起來將綽綽有餘。但在這之前,我們中起碼有一人肯定會被殺死或是重傷。邁納不僅僅是個武士,還是武士的首領。他的思索必須和他的戰鬥一樣多。他必須精通謀略。
見他保持靜止,回瞪著獅子,我知道他有了行動計劃。
「觀察它的眼睛,」他說,「它努力思考著很多事情。它相信我們也在想著同樣的事。我們必須向它表明,我們和它一樣無所畏懼,但它想要的東西,卻不是我們想要的。我們必須帶著勇氣,堅定地走過它身邊。我們必須用大笑和高聲談話來藐視它的怒氣。」
科斯基的眉頭上佈滿細細的汗珠,他的臉上閃過一抹笑意。
「是的,沒有錯!獅子會想很多事情。我也想很多事情,萊克威也一樣。但你的計劃很好,我們試一下吧。」
邁納將腦袋揚得更高一些,稍稍轉過一點角度,確保獅子在他視線範圍之內。他將一隻有力的腳踩到另一隻前面,堅定地走著,就像走在樹幹做成的獨木橋上。一個接一個,我們跟在他身後。我的一隻手依舊攥著布勒的脖子,但科斯基讓我和狗走在他前面,讓我走在兩個納迪武士之間。
「緊緊跟著我,萊克威。」邁納的聲音很焦慮,「見不著你總讓我為你擔驚受怕。」
科斯基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有個故事說,一頭犀牛需要一根針,幫它的丈夫縫衣服……」他開始說起來。
「於是它就問豪豬借了一根……」科斯基接著說。
「然後它吞了下去。」我截下話頭,「這個故事我已經聽過了,科斯基!」
納迪武士笑得更大聲了:「但或許我們的獅子朋友沒聽過呢?看看它,它正聽著呢。」
「但它沒有笑。」邁納說,「我們走,它也走,越來越近!」
獅子走出了溝渠。現在,我們能看見它守著一具羚羊的屍體。它的前肢、下顎和胸膛都沾著鮮血。它是個孤獨的獵人——個人主義者,一個寂寥的掠食者。它的尾巴已經停止擺動,它偌大的腦袋轉動著,頻率正和我們的腳步吻合。強烈的獅子氣息襲來,帶著肉腥,濃郁刺鼻,幾乎無法形容。
「吞下刺後……」科斯基說。
「安靜。它開始進攻了!」
我不記得邁納和獅子誰移動得更快。我相信一定是邁納更快。我覺得納迪武士在獅子撲過來之前就預料到了它的意圖,正因為如此,這是一場關於意念而非武器的戰鬥。
像彈弓中發射的石塊一般,獅子從溝渠的邊緣衝了過來。然後又像同一顆石子撞到城牆一般,它停了下來。
邁納左膝跪地,他身邊是科斯基。兩人都舉著盾牌和長矛,他們的身軀不再是肉身,而是戰爭機器,紋絲不動,精確而冷酷。布勒和我蹲在他們身後,我的長矛蓄勢待發,握著長矛的手不是因為陽光,而是因為興奮和怦怦的心跳而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