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布勒。」
「不要動,萊克威。」
獅子停了下來,停在距離邁納牛皮盾牌幾步遠的地方,緊盯著邁納在盾牌上端挑釁他的目光,尾巴像鐘擺般晃動著。那一刻,我覺得連草叢中的螞蟻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
接著,邁納站了起來。
我不清楚他是如何知道哪一刻會是適當的時機,也不清楚他怎麼知道獅子會同意休戰。他帶著納迪武士十足的孤傲,決定放下盾牌,儘管只是稍稍放低了,然後站起身來,不再擺出戰鬥架勢,用瀟灑的漫不經心向我們示意。但不管怎樣,獅子都沒有再動。
我們離去時,它粗重的尾巴掃著草叢,皮毛上的血跡正漸漸乾涸。它正思考著很多的事情。
我感到失望。我們繼續朝我們知道有疣豬的地方前進。過了很久,我還在想,要是獅子朝我們進攻該多好;當它朝兩個武士的盾牌爬行時,我能將我的長矛刺進它的胸膛該多好;他們後來會說「要不是有你,萊克威……」那該有多好!
但那時,我太年少無知了。
我們一直跑到莫洛河邊。
這條河發源於穆阿懸崖,一路蜿蜒而下到山谷,作為報答,它孕育了無數生機:灌溉了樹冠如雲層般寬廣的含羞草樹、長長的藤蔓,還有阻擋了陽光的藤本植物,使河岸兩邊宜人而幽暗。
河岸上的泥土很溼潤,留下了動物的腳印。它們在清晨沿著縱橫交錯的小路前來喝水,在空氣裡留下身體和糞便的味道。河邊的森林狹長而涼爽,迴盪著顏色繽紛的鳥類的歌聲,擠滿了不喜歡陽光的明豔花朵。
我們放下武器,在樹下休息,用手當杯子,喝著涼爽的水。
邁納在河邊抬起頭來,溫和地笑著。「我的嘴巴像灰燼一樣幹,萊克威。」他說,「但說實話,這水真比吉布塔精心釀的酒還甜!」
「是更甜,」科斯基說,「而且在這當口上,更招人喜歡。我向你保證,我的胃渴得都快發酸了。」
邁納看著我,大笑起來。
「萊克威,他說,渴得發酸!我看,是因為在鹽鹼地遇見獅子才酸吧!人的勇氣住在胃裡,有時也會開小差——那時候,胃就變酸了!」
科斯基在亂草叢中攤開四肢,露出雪白的牙齒。「話在人的腦袋裡,」他回敬道,「但有時它很寂寞,因為有些人的腦袋裡沒什麼好與它做伴的,所以話就從嘴巴離開了。」
我和他們一起大笑,舒適地將肩膀靠在樹幹上,透過森林的縫隙,仰頭看著一隻低飛的禿鷲。
「邁納,你知道嗎,我討厭這種鳥。它們翅膀張開的時候,就像無數的小蛇。」
「你說得沒錯,它們是惡兆的產物——死亡的送信人。因為太懦弱而不敢自己捕獵,只吃別人獵殺的腐肉就覺得心滿意足。」邁納啐了一口,好像說完某些令人不快的事情要漱口一樣。
布勒已經和土狗一起跳進河裡,在河邊涼爽的黑泥裡打滾。現在它回來了,光滑而泥濘,渾身滴著水,無比歡快。它走到兩個納迪武士和我跟前,才開始著了魔似地抖動身體,我們將水和泥漿從臉上抹掉時,它站在一邊揮動粗尾巴。
「它用這種方式開玩笑啊。」科斯基看著自己濺了汙漬的袍子,說道。
「它也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該出發了。」邁納說,「獵人躺在森林裡,既吃不到東西,也捕不到動物。我們今天花了太多時間在不相干的事情上。疣豬還在等著我們呢。」
「說得對,」科斯基從草地上站起來,「疣豬還在等著我們呢,是誰這麼沒禮貌,讓人家乾等?當然不是布勒啦。我們得接受它的建議,速速動身。」
我們走上河岸,再次排成一線,穿越迷宮似的銀灰色岩石和棕紅色蟻丘。那些蟻丘的形狀就像是巫婆的帽子、跪著的巨人或是沒了枝幹的樹。有些蟻丘碩大無朋,比我們住的小屋還高,有的則只有膝蓋高,它們無處不在。
「把它們找出來,布勒!」
不過布勒用不著我催促。它曾辨認出疣豬的藏身處,也知道該怎麼做。它朝前跑去,甩著滿身泥濘的土狗則跟在它身後。
我知道有很多動物比非洲疣豬更有威儀,但都沒它勇敢。它是平原上的農夫,泥土中無聊的掘洞人。它是相貌平凡但勇氣超群的衛士,護衛著自己的家人、住處和那布林喬亞式的生活方式。只要受到威脅,它會不顧對方的身量與種類而與之搏鬥。它的武器也相當平民化:彎曲的獠牙。它們尖銳、致命,但並不漂亮,主要用來挖土與戰鬥。
成年的疣豬比家豬更高一點,它的皮膚是泥土色,質地堅硬,長滿鬃毛。它的眼睛小而無神,不能表露任何情緒,除了一種:懷疑。不瞭解的事物,它懷疑。懷疑的事物,它與之奮戰。在騎師還在思考進攻策略時,它就已經跳到半空襲擊馬匹了。它有出其不意從洞裡冒出來的本事,幾乎無懈可擊。
疣豬也擅長隱藏。它躲進舒適的小洞時(這些洞如果不說霸佔,就是從食蟻獸那裡借來的),尾巴會先進去。所以它從來不會因為毫無防備而被逮住。在等待好奇或粗心的獵物走進攻擊範圍時,它會用鼻子將一堆細沙壘在洞口,這沙起著煙霧彈的作用,當疣豬從地洞裡衝出來時,總是帶著遮天蔽日的沙塵。它懂得戰略性撤退,卻從不投降。如果獵犬不是沙場老手,如果獵手不是經驗豐富,那麼,流血的肯定不會只是疣豬。
當布勒和我們一起打獵時,我一直都記掛著這事。但要讓它不走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這就像阻止一位天生的軍人和他的戰友一起行軍,或是阻撓一位冠軍選手完成一場可能讓他受傷的比賽。所以布勒總是跟來,而我也總是擔心。
它現在跑在前面,土狗跟在它身邊。兩個納迪戰士和我圍成扇形尾隨其後。
我們最先發現的疣豬蹤跡是一頭被草叢中的土狗嚇得尖聲大叫的疣豬崽,緊隨這叫聲,彷彿是全非洲的疣豬崽都開始尖叫,混雜一片,音量不斷升高,震耳欲聾。這些小豬受到了驚嚇,四處逃竄,就像見到了大花貓的老鼠。它們豎著尾巴,穿梭在草叢裡,好像許許多多的草也活了過來,加入了這場瘋狂而有些歡快的舞蹈。但這舞蹈並沒有看起來那麼放肆,因為這些尖聲叫喊不是沒有意圖或意義的,這對它們父親警覺的小耳朵來說富有含義。它會帶著兇殺的預謀到來。
它來了。我們誰都不太清楚它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在一陣騷動中,邁納面前的草叢突然像被鐮刀一分為二,一頭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碩大無比的疣豬筆直朝邁納衝去。
要是布勒沒有在前面追趕自己的獵物,事情可能就會不同了。於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與其說是場悲劇,不如說是場鬧劇。
那頭公疣豬比一般的疣豬更大。體積越大越難對付。它們的皮更厚,就像靴子皮一樣,長矛就算刺向它們的關鍵部位,也不能阻止它們。
邁納已經準備好應戰,正蓄勢待發。公疣豬埋頭衝過來,納迪武士閃到一邊,長矛一齣手:疣豬便消失了,但它不是唯一消失不見的東西。在它身後,邁納吐著飛揚的塵土,用納迪語、斯瓦希里語詛咒著,兩條土狗則跟在他身邊——它們的視線和腳步都緊緊跟著邁納那晃動的長矛柄,它的尖端牢牢刺進疣豬的肩胛骨。
科斯基和我開始跟著跑起來,但我們沒辦法邊跑邊笑,只好停下來觀望。不到一分鐘時間,狗、人和豬都已經跑向地平線,最後消失在地平線後面,像是在尋找伊索的四個了不起的劇中人。
我們朝布勒剛才追的方向跑去,它低沉激動的叫聲正有規律地傳來。大約跑了三英里之後,我們看見它正在一個大洞邊,它把獵物趕到了洞裡。
布勒站著,不聲不響地死死盯住那個塵土飛揚的洞口,似乎希望那頭疣豬蠢到會相信,要是沒有狗叫,也就沒有狗了。但那頭疣豬不吃這一套,它要等時機對它有利時才出現。它和布勒都知道,沒有狗能指望在進入一個有疣豬的洞後,還能活著出來。
「幹得好,布勒!」和往常一樣,看見它沒有受傷,我鬆了口氣。但就在我開口的時候,它改變了沉默的策略,更用力地搖著尾巴,不停叫著,想把疣豬從洞裡驅逐出來,決一死戰。
不止一次,布勒身體的每一英寸地方都被這種獠牙劃出深而醜陋的傷口,但起碼最近它已經學會不去攻擊疣豬的頭,因為那樣做的結果對任何狗來說都是致命的。目前為止,我都能及時趕到衝突現場,用長矛刺中疣豬。但我不可能永遠這麼幸運。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地洞的後面;科斯基遠遠站在另一邊。
「要是我們有點紙可以塞進洞裡就好了,科斯基……」
納迪武士聳了聳肩膀:「我們只好想別的辦法了,萊克威。」
這聽起來很愚蠢,可能也確實愚蠢,但常常在所有別的嘗試都失敗後,我們拿一張紙就能在疣豬做好準備前,將它騙到地面上。那時候的東非,紙張這樣稀缺的東西並不是很容易找到,但要是我們有,總是屢試不爽。我絲毫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奏效。把小木棍塞進去就從來都行不通,朝洞裡吼也行不通,甚至煙燻都不行。我想,可能對疣豬來說,紙張的聲音意味著毅然決然的挑釁:放到現在,或許跟喝倒彩的噓聲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我們沒有紙,我們試了各種辦法,還是一無所獲。最終,在布勒的蔑視下,我們決定放棄,去看一看邁納那把消失的長矛有了什麼新進展。
當我們正要離開讓我們心灰意冷的場面時,科斯基的好奇心戰勝了他的警惕心,他朝那漆黑的洞口俯下身去,而疣豬竄了出來。
比起野生動物的襲擊,那更像是一場爆炸。在一片飛揚的塵土中,我只能看清楚些零星片段:疣豬的尾巴、科斯基的腳、布勒的耳朵,還有長矛尖。
現在,我手裡的長矛已經派不上用場了。要是我朝疣豬扔長矛,只會傷到狗或納迪夥伴。它們亂成一團,無始無終,也沒有空隙。混亂持續了五秒鐘。然後疣豬從混亂中彈出來,像一塊泥巴從旋風中飛出來,穿過蟻丘,消失了蹤影。布勒則飛快地跟上了那塊飛馳的泥巴。
我轉向科斯基。他坐在自己的血泊中,他的右邊大腿被刺穿,彷彿被長刀砍傷。他拉過長袍的一角按住傷口,站了起來。布勒的叫聲越來越弱,在蟻丘林間迴盪。疣豬已經贏了第一個回合,很可能會贏第二個回合,除非我加速趕去。
「你能走嗎,科斯基?我必須跟上布勒,它很可能會被刺死。」
納迪人的笑容裡沒有笑意:「當然啦,萊克威!什麼事都沒有,除了我的愚蠢應得的報應。我會慢慢走回村莊,在那裡處理傷口。你最好趕緊跟上布勒。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現在就去,快跑!」
我緊緊握住長矛的圓柄,拼盡全力奔跑起來。對我來說——我還只是個孩子,這是叫人氣餒的經歷。無數想法閃過我的腦際。我能儲存足夠的力氣把布勒從公疣豬的獠牙下救下來嗎?可憐的科斯基怎麼回去呢?他會在路上失血過多嗎?
我不停奔跑著,跟著布勒幾乎聽不清楚的叫聲,還有沾在草莖上和滲進泥裡的血跡。這不是布勒的血,就是疣豬的血,很可能兩種都有。
「天啊,要是我能跑得再快點就好了!」
我必須一刻不停地跑。我的肌肉開始痠痛,我的腳因為被荊棘和大象草的葉片劃傷而流血。我的手因為出汗而潮溼,在長矛的把手上打滑。我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跑著,直到布勒的叫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接著再次消失了。
陽光正在消失,暗影像寬寬的柵欄一樣攔在我的道路上。除了我的狗,什麼都不重要。疣豬沒有撤退,它引誘布勒離開我,也離開我的幫助。
血跡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多。布勒的叫聲變得微弱而不規則,但更接近一些了。有幾棵樹立在空闊處,高大、孤獨、沉默。
叫聲停止了,只能跟著血跡前進。怎麼會有這麼多血?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在變幻的光線中,看見被壓扁的灌木叢下有團東西在動。
我停下來。它又動了,這次顯出了顏色:黑白相間,染滿了血跡。它一聲不響,但還在動,那是布勒。
我幾乎沒呼吸、沒用力氣就走過了最後的幾百碼距離,轉眼間就到了灌木叢邊,站在一大片血泊中。那頭疣豬是我見過的疣豬中最龐大的,整整有布勒六倍大。它精疲力竭地坐著,布勒的肚子被撕開了。
那頭疣豬看見我——又一個敵人,鼓起極大的勇氣衝過來。我閃身將長矛刺進它的心臟。它向前摔倒,用巨大的獠牙刨著地面,最後一動不動地躺下了。我將長矛留在它體內,朝布勒轉過身去,感到淚水湧上眼眶。
布勒被撕裂了,像只被屠宰的羊。它的右半側身體從頭到尾都血肉模糊,肋骨幾近白色,像沾著血跡的手指。它看了看疣豬,又看了看跪在它身邊的我,將腦袋垂進我懷裡。它需要水,但到處都找不到水,幾英里以內都找不到。
「天啊,布勒啊,我可憐的傻布勒!」
它舔著我的手掌,我想它知道我無計可施。我不能離開它,因為陽光已經差不多隱沒,夜裡會有豹子出沒,而且土狼只攻擊傷兵和無助者。
「要是它能熬過今晚就好了!要是它能熬過今晚就好了!」
附近的山丘上有隻土狼在嘲笑我的這個念頭,但那是膽小鬼的笑聲。我和布勒一起坐在灌木叢下,還有那頭死了的疣豬,眼看著,夜晚就要降臨了。
當光線消失,世界變得越來越廣袤。一切邊界與地標都消失不見。樹木、岩石、蟻丘都開始失去蹤跡,一個接著一個,在夜色神奇的斗篷下飛速失去蹤影。我撫摸著布勒的腦袋,試著閉上眼睛,但就是無法做到。高高的草叢中有什麼在移動,發出的聲音像婦人的裙裾。布勒虛弱地翻了個身。山丘上土狼又獰笑起來。
我把布勒的頭安置在草皮上,站起身,將長矛從疣豬身上拔出來。左邊某個地方傳來一個聲音,但我無法分辨,只能看見一個靜止不動的模糊形狀。
我在長矛上靠了片刻,注視著那片虛無,然後回到荊棘叢邊。
「萊克威,你在這兒嗎?」
邁納的聲音像從樹影下的岩石邊流過的泉水一般冷靜。
「我在這兒,邁納。」
他很高大,赤身裸體站在我旁邊,黑黝黝的。他的長袍纏在左前臂上,讓他能快速奔跑。
「你一個人,你受苦了,我的孩子。」
「我沒事,邁納,但是我為布勒擔心。我怕它可能會死。」
邁納跪下來,用手撫摸著布勒的身軀。「它傷得很重,萊克威——傷得非常重,但不要太難過。我想你的長矛將它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神靈會為此獎賞你。到半夜時分,月光亮起來,我們就帶它回家。」
「我好高興你能來,邁納。」
「科斯基怎麼敢把你一個人扔下?他背叛了我對他的信任!」
「別生科斯基的氣。他也傷得很重。他的大腿被疣豬刺穿了。」
「他不是孩子了,萊克威。他是個武士,知道我不在,他本該更謹慎些的。拿回我的長矛後,我就回頭來找你們。我跟著草上的血跡走了好幾英里,然後我跟著布勒的叫聲走。要是風勢把方向弄錯了,你現在還會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科斯基沒有腦子!」
「哎!現在這還有什麼關係呢,邁納?你在這裡,我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但我好冷。」
「萊克威,躺下休息。我會在這裡守著,等光線夠亮我們就出發。你很累了,你的臉都瘦了。」
他用長刀割了幾把草,做成一隻枕頭。我躺下,緊緊摟著布勒。現在它已經失去知覺,血流如注。它的血溼透了我的大腿和卡其布褲子。
在遠方,有一頭剛醒來的獅子發出怒吼,吼聲穿過寂靜的夜色。我們傾聽著。那是非洲的呼喊,帶來不存在於我們腦海,也不存在於我們內心的記憶——或許甚至都不存在於我們的血液。它不屬於這個時代,但它存在著,展示著一個我們望不到頭的斷層。
一道閃電劃過地平線。
「我想,今天晚上會有暴風雨,邁納。」
邁納將手伸向黑暗,然後按在我前額上。「放鬆,萊克威,我給你講個關於狡猾小野兔的滑稽故事。」
他開始很緩慢、很輕柔地講起來:「這隻野兔是個賊……晚上它來到了牧場……它騙了母牛,對它說如果它移動,它的小牛就會死掉……接著它用後腿站立起來,開始吮吸母牛的奶……還有一隻……」
但是,我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