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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流亡貴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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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它會感覺到想要靠近她的熱切渴望,但它引以為傲的孤獨永遠都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相反,這種渴望常常轉化為憤怒,這憤怒對它來說,就像別人的情緒般無從解釋。它無法理解這種憤怒,所以當憤怒過去,它會像中了邪似的顫抖。

一天早上,女孩騎到它背上,像往常一樣去山上或是山谷,那種憤怒突然竄過它的身體,就像一陣驟然的疼痛。它將她甩了下來,她栽在一棵樹下,鮮血流過她稻草色的頭髮。她那雙太長的腿,像小馬駒一般的腿,即便是當那個白人和那些黑人來搬她走的時候,依舊一動不動。

後來,坎希斯康在它的馬房裡顫抖、流汗,它對那些試圖給它餵食的人的不信任,上升為憎恨。整整七個早晨,小女孩都沒有回來。

當她回來的時候,它再次躲到最遙遠的角落,看著她忙活。她逐個抬起它的腳掌,用一個從不傷到它的堅硬工具進行清潔,它就像屍體一樣動也不動地站著。它是匹純種的公馬,對愧疚這種東西一無所知。它知道有些東西讓自己顫抖,有些東西讓自己惱火,但它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永遠都不知道。

它不知道,那天清晨它初次看見那匹栗色小母馬時,是什麼讓它顫抖,又是什麼讓它的喉嚨發出連它自己的耳朵都聽著陌生的聲音。眼看著自己的尊嚴悄悄溜走,就像一塊從背上滑落的毯子,從未離棄過它的驕傲也在瞬間可恥地消失了蹤跡。

它看見了那匹小母馬,光滑、年輕,姿態悠閒,站在一片開闊之中,身邊有四個黑人在照料它。莫名其妙地,它來到這片開闊地;莫名其妙地,它想要掙脫束縛向那匹母馬走去。

坎希斯康用一種彼此都不熟悉的語調呼喚它,但其中一定蘊含著危險。那是它不熟悉的新聲音。它向母馬走去,高高昂著頭,抬著利落的腿。而那匹母馬卻掙脫韁繩,逃跑了,嘶鳴的聲音和它的一樣急促。

有生以來第一次,它願意拿自己賴以生存的孤獨交換別的東西,但它的願望卻背叛了它,只為它帶來被拒絕和被蔑視的羞恥。它能理解這些,也只能理解這些。它回到自己的馬房,並沒有顫抖。它踩著小心翼翼的腳步走了回去,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女孩像平常一樣來了,用靈巧的手指將新近死掉的毛髮從它的皮毛中挑走,用柔軟的刷子拂過它的全身。它轉過頭來看著她,接受了她溫柔的觸控,但它知道以往那股憤怒再次滋生,在內心不斷積累,此刻終於爆發,迫使它轉過身子,用牙齒咬住她纖細的背,一直咬到她將刷子掉在地上,身體被甩向最遠處的牆壁。她蜷著身體在草墊上躺了很久,而它站在一邊,顫抖著,不讓任何一隻馬蹄觸碰到她,它不願意碰她。但那一刻,不管哪種生物敢碰她,它都會大開殺戒,只是它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過了一陣子,女孩動了,爬著離開了馬廄。它則用馬蹄刨穿了草墊直到泥土,上下甩動著腦袋,像要擺脫憤怒。

但第二天,女孩又來了,又出現在馬廄裡。她像以往一樣清理著馬房,對它的觸控也一如往常,只是帶有一種不曾有過的堅決。坎希斯康不由得明白,自己的力量、憤怒還有孤獨,終於要經受挑戰了。

那天早晨的騎馬出行也沒有什麼不同。黑人在以往的崗位上照顧別的馬匹和清理馬廄,動作也和以往一樣。它曾將女孩甩過去的那棵大樹也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投下同樣的一小塊樹蔭。蜜蜂像金色的子彈一樣,在不知抵抗的空氣中穿行,小鳥歌唱著,或是飛來又消失。坎希斯康知道這個清晨會在平靜中緩慢地過去。但它也知道會發生些什麼,它知道自己的憤怒會再次降臨,與女孩的憤怒一決高下。

但那時的它,已經以它自己的方式明白,這個女孩愛它。那一刻,它也明白了為什麼她會受傷倒在馬廄裡,而自己沒有用馬蹄踩踏她,也不允許別的生物碰她——這一切的原因都讓它害怕。

他們來到綠丘上的一處平地,它突然停下了。汗水刺痛了它赤紅色的脖子和它赤紅色的兩腹。它停下來,是因為知道這個地方合適。

背上的女孩和它說著話,但它不為所動。它再次感覺到那種憤怒,它還是不為所動。第一次,她用雙腳踢了它的肋骨,狠狠地踢了一腳,但它依舊紋絲不動。它感到她鬆開了束縛它腦袋的韁繩,它幾乎已經沒有任何束縛。但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再次用腳跟踢它,動作粗魯,於是它感到了疼痛,轉過身來,露出牙齒,想要咬進她的大腿。

女孩用鞭子抽打它的口鼻,非常用力,不帶絲毫憐憫。但它的驚嚇來自舉動本身而不是疼痛。由它的自尊轉化成的憤怒讓它盲目,它再次咬她,而她再次揮動鞭子,抽得它生疼。它不停旋轉,直到他們四周騰起黃色的塵土,但她死死抓著它的背,毫無分量,卻不知疲倦地抽打著它。

它用後腿站立,馬蹄踏起塵土。它又猛然躍起,踢著她的腿。它再次感覺到細細的皮鞭抽打著它的大腿,一次又一次,直到它們疼痛泛紅。

它知道自己的體重可以壓垮她,而且知道,如果自己的後腿站得足夠高,就會朝後仰,這種可能讓它害怕。但它不願意被女孩,也不願意被自己的恐懼征服。它高高地躍起,讓土地在它面前消失,眼中只能看見天空。它一點點抬高身軀,感覺到鞭子抽在頭上,落在兩耳間和脖子上。它開始倒下,恐懼再次迴歸,接著它就倒下了。當它知道女孩並沒有被自己的體重傷到,憤怒像疾風吹走塵土般快速消退。這不該是息怒的理由,但情況確實好了些。

它站起身來,笨拙地掙扎著。女孩也站起身來,注視著它,手裡依舊攥著韁繩和鞭子,稻草色的頭髮沾滿灰塵。

她走向它,撫摸著它身上的傷痕,觸碰它的脖子、喉嚨和雙眼間的位置。

旋即,她再次跨上馬背,他們繼續沿著熟悉的道路前行,彼此都沉默著,只有它的馬蹄聲。

坎希斯康依舊是那個坎希斯康,自成一派,不為他人所動,一切不曾更改。農場上有些馬會因為某些人的靠近而發出嘶鳴,為獲取人類這種平庸生物的喜愛而出賣自己獨特的高貴,坎希斯康絕不會同流合汙。

它繼承了傲慢的天性,並對之萬分珍惜。即便它曾向和它同樣倔強的意志屈服過一次,也不會為它留下精神創傷。女孩贏了,但這不值一提。

每天早晨當她忙碌時,它依舊會站在馬房的遙遠角落。有時依舊會顫抖。有天深夜,馬廄外下起了暴雨,還颳起了狂風。她來到馬廄,躺在馬槽邊的乾淨草墊上。趁著還有光亮,它注視著她。當光線隱沒,它覺得她想必是睡著了,於是走上前去,低下頭,從寬大的鼻孔中呼著熱氣,嗅她的氣息。

她沒有動,它也沒有。有一陣,它用柔軟的鼻子揉亂她的頭髮,然後像往常一樣高高抬起頭,女孩就在它腳邊,一同經歷整場暴風雨。這場暴風雨似乎並不猛烈。

當清晨來臨,她起身看著它,和它說話。但它站在最遙遠的角落,和以往一樣。它凝望著,不是看她,而是看著晨光,看著自己撥出的熱氣在寒冷的空氣裡結成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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