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們就練習。天空清澈澄明,我們等待曙光初現就開始了。那時我們能看見自己的呼吸凝成水汽,聞到夜色殘留的氣息。我們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時刻開始,在我們愉快地稱作「內羅畢機場」的地方爬升,一路發出滑稽的噪聲。而鎮上的居民還在他們的床上翻著身,或許還夢見了所有會嗡嗡作響的討厭東西:翅膀啊,蜜蜂的毒刺啊,還有瘋人院的走廊。
起初,湯姆用一架「舞毒蛾」式飛機教我飛行,它的螺旋槳將阿西平原上日出時分的寂靜擊成碎屑殘渣。我們盤旋飛過山丘、小鎮,然後折返。我看到一個人是如何掌握一門技藝,而一門技藝又是如何讓一個人適得其所。我看著透視的法術將我的世界、我生活中的其他存在,都縮小為杯中的沙粒。我學會了觀察,將信任託付於他人的雙手。我還學會了四處遊蕩。我學會了每個夢想的孩子都需要知道的東西:不管那條地平線多麼遙遠,你都能抵達、超越。這是我很快就學到的東西,但其餘大多數東西,則要難學得多。
湯姆·布萊克從未教過別人飛行,除了飛行用的簡單機械裝置外,他要教的那些知識都無法用語言表達。儘管我們能準確無誤地拼寫,並準確無誤地說出,但直覺與本能依舊是神秘的存在。湯姆就擁有這兩者,或者它們代表的任何特質。
當這個偉大飛行員的時代和偉大船長的時代一樣終結之後,飛行員們一個個都被列隊前進的發明天才,還有鋼鐵齒輪、黃銅圓盤、細絲電線擠到了邊上。這些東西鑲嵌在白色的面板上,雖然呆傻,卻能說明什麼。有一天,我想人們會發現所有的飛行知識都只要依賴一塊儀表盤,而不是飛行的信念。
有一天,群星會熟悉得像通往人們家門口的地標建築、彎道和路邊的山丘。有一天,飛行時代將會來臨。但到那個時候,人們已經忘記了該如何飛行,他們只是機器上的乘客,而經過嚴格訓練的機器操縱員則對貼著標籤的按鈕倒背如流。在他們的腦子裡,天空、風向和天氣變化的知識就像虛構事物般微不足道。當人們再次回憶起雙桅帆船的年代,會懷疑「雙桅」是不是「古代海洋」或者「古代天空」的意思。
「只相信這個,」湯姆說,「別的都不信。」他指的是指南針。
「儀器會出差錯,」他說,「如果你飛行的時候必須看著你的飛行速度表、高度計和飛行指示器,那麼,你就不會飛行。你就像那些只有讀過報紙才瞭解自己觀點的人一樣。但不能質疑指南針,你的判斷永遠都不可能比它的指標更精準。它會告訴你該去哪裡,其他的事,就看你的了。」
在「舞毒蛾」飛機上有耳機,但是湯姆從來不用。當我坐在後駕駛艙裡,作為一個摸索的初學者,憂心忡忡地懷疑自己熟悉韁繩和馬鐙的手腳究竟能否適應飛機。那時湯姆要是用耳機稍作提示,工作就會變得簡單很多。但他從沒這麼做過。他將耳機線捲起來,遠遠地放在夠不著的角落。他說:「如果每次你出錯的時候都由我來告訴你哪裡做錯了,沒什麼好處。你自己的聰明智慧會告訴你的。速度感、高度感和感知錯誤的能力都會隨之到來。如果它們不來,那就……但它們會來的。」
它們的到來歸功於他。再沒有比他更謹慎的飛行員,也沒有比他更隨意的飛行員了。飛機震耳欲聾的轟鳴從不會打擊他的自信。他的身材並不高大,但他的姿態中有種鎮定、值得信賴的意味,讓他顯得比從事其他工作時更為高大,也比他駕駛別的飛機時顯得更加專業。
威爾遜航空公司——東非第一家商用航空公司,正是脫胎於湯姆的想象與遠見卓識。在他答應教我飛行的時候,他正擔任公司的經營主管、首席飛行員,也是這家頗有前途的小公司的精神領袖,但這些浮誇的行政頭銜卻和閃閃發光的辦公桌與旋轉椅毫無關聯。
湯姆的工作是開發新航線,勘探非洲內陸,尋找未來的落腳點。他時常從內羅畢起飛,飛越那些沒見過車輪也沒見過機翼的土地,不過是希望最終能找個地方著陸。
這些事情並非都在白天進行,在沒有光、沒有訊號塔或無線電的情況下,他也能飛。他飛越黑暗中的一切,也飛越各種各樣的天氣。基本沒有光線或村莊做指引,也沒有公路、鐵路、電線、農田。儘管濃霧或暴風雨會要求他在沒有特殊儀器協助的情況下,盲目地飛行數小時,還要不偏離航線。但他並不稱之為「盲飛」,而稱作「夜航」。他具有那部暗灰色封面的厚書裡說的那種「直覺反應」。
有一次,就在我獲得a類飛行執照不久之後,我們飛往坦噶尼喀。可能是成就感讓我有些自滿——或許並沒有,但湯姆懷疑我可能有。
回程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向北越過裂谷前往恩貢山脈。「舞毒蛾」莫名其妙地懈怠起來。當時由我控制飛機,當山脈(海拔高度約為八千英尺)逐漸靠近,山溝和綠色的溝壑從掩藏它們的薄霧中顯現,我開啟節流閥,拉下爬升的操縱桿。但是,好像不管用。
小飛機的飛行速度是相當可觀的每小時八十英里,儘管算不上當時的最高紀錄,但還是快得讓我瞭解,如果不能擺脫正在靠近的地平線,將會有怎樣悲慘的結局。當我踉踉蹌蹌地朝前飛時,恩貢山開始彼此分開,一個個獨自矗立著——看來愈加壯觀,溝壑也變得更深。
繼續拉操縱桿,繼續開啟節流閥。
我很鎮定。絕大多數的初學者,我想,可能都已經有點手足無措了,但是我沒有。湯姆當然也沒有。他像個打瞌睡的人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我前面。
你只能將節流閥開啟到這個程度,操縱桿也只能拉到這個角度,但如果你的飛機對此沒有反應,你最好想點別的法子。「舞毒蛾」沒有在升高,它在下降,而且還在加速。它像被火光催眠的飛蛾一樣,向著毫不退縮的山丘筆直地撞去。我能感覺到它機翼上的重量,這重量正在壓著它墜落。它無法抵抗這力量。湯姆一定也感覺到了,但他紋絲不動。
當你可以從駕駛艙裡看清樹枝,看清和你手掌差不多大的石塊,看清沙地上的綠草逐漸變稀轉為黃色的邊界,還能看見風拂過樹葉,那你已經靠得太近。你近得連思考都嫌太慢,對你毫無用處——如果你還能思考的話。
螺旋槳的聲音被困在岩石與飛機之間,然後湯姆從位置上直起身來,接過操控工作。
他驟然斜飛,藍色的尾氣噴在樹叢和岩石上。他讓「毒舞蛾」的機頭向下,盤旋飛入山谷,它的影子在山丘上掠過。他繼續下降,直到山谷變得平坦,然後螺旋爬升,直到我們高高位於恩貢山脈上方,接著,他飛越這些山脈歸航。
一切就是如此簡單。
「現在你知道什麼是下降氣流了。」湯姆說,「你會在山脈附近遇到,在非洲,它就和雨水一樣常見。我本該警告你,但你不該被剝奪了犯錯誤的權利。」
只要我們一起飛行,他就會保護這項權利。所以到最後,不管我在飛機中做了什麼,都清楚知道不那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b類飛行執照是所有飛行員的《大憲章》,它讓你擺脫學徒身份的束縛,讓你有謀生的自由。執照上說:「我們,簽字的人,相信你現在有資格搭載乘客、郵件等。我們也同意你從中獲取報酬。請在三個月內向測評部門報到,如果你沒有斜視,對本委員會也沒有悲觀看法,我們將樂於為你更新執照。」
大約在我開始飛行後的第十八個月,我獲得了b類執照。根據英國法規,這是終生證書。當時我大約有一千小時的飛行記錄,如果我的視力在準備飛行測試的過程中變得不符合要求,一定是因為我多花了一兩百個小時埋首書籍研究航行,這些書的作者好像一遇上單音節的詞就不會說話了。這些作者說的一切都響亮、清晰、合理,但他們堅信一個理論,認為真理比放射物質還珍稀,如果太容易到手,市場就會供過於求,持有者會變得一貧如洗,永恆真理的精華會像酬金一樣隨意分發。
我過去的生活一直涉及很多體力活兒,在我生活的國家,很多人都耕種著自己最先開墾出來的土地,這片土地的土著居民們想象力如此豐富,而且人數眾多,絕對需要英王的軍隊永久駐紮在內羅畢、前哨站和邊境線上。童年的生活環境從未讓我覺得書中所說的那些真實存在。最初,飛行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不過是雙翼上的探險故事。但這些教科書必須在這美好的夢境中拱起它醜陋的脊背,這是個溫和的打擊。
我已經完全放棄了訓練賽馬,只留給自己珀伽索斯。魯塔隨我一起到了內羅畢,他住在當地人社群的一間小屋裡,離我位於穆海迦的小屋並不遠,他時常和我一起飛行。我覺得,魯塔從馬到飛機的轉換並不徹底,起碼是在感情上,他覺得會移動的東西就是活的。他從不擦拭飛機:他照料飛機。對那些他無法用雙手輕易掌握的東西,他溫言相勸。每當我的飛機經過長途飛行返航,總是風塵僕僕,魯塔就會很傷感。不是因為想到了即將從事的工作,而是心疼這麼一個活力四射的生物被如此嚴酷地使用。他會搖著頭,觸控機身的樣子,就像他以前觸控馬的腰身,不是感情用事,而是在向另一種生物的自尊致敬。
從事照顧飛機的工作只有一個月,魯塔就已經有了一小群跟班,索馬利亞人、納迪族朋友,還有寸步不離跟著他的基庫尤小孩。我對他的話表示懷疑。他並不是願意屈尊的人,但也永遠不會降格做出炫耀的舉動。無論如何,他對新工作的熱愛都是完全真摯的。而且,儘管面對內羅畢物質主義橫行與憤世嫉俗的大環境,他都保持著正直的節操。他從未離棄自己孩提時代的信念,我想這些信念也從未離棄他。
在湯姆離開威爾遜航空為英格蘭的弗奈斯公爵(後來又為威爾士王儲)飛行之前,我們會在傍晚碰頭,共飲一杯,或是共進晚餐,談論著我們的飛行以及上千件其他的事。當時我還是未籤合同的自由飛行員,主要搭載郵件、乘客、狩獵團的補給和其他任何需要運送的東西。而湯姆依舊為推動內陸的開發事業而辛勤忙碌。我們經常在破曉後離開內羅畢機場:湯姆或許轉道阿比西尼亞,我則飛往英屬蘇丹、坦噶尼喀、北羅得西亞,或者其他任何有人花錢僱我去的地方。有時候我們隔兩三天才會碰面,那時就會有很多的談資。我記得魯塔在這些場合的樣子:送來飲料或是晚餐,儘管只懂一點點英語,但依舊靜靜留在桌邊,不像個僕人,也不像位朋友,倒像是活生生的家庭守護神,如銅像般靜默,也同樣全知,同樣博學。
非常奇怪,魯塔這個納迪戰士與湯姆·布萊克這個英國飛行員之間,有一個特殊的共同點。籠統說來,可稱之為預知力。湯姆並沒有受到超自然的天啟,而魯塔——不管他是不是非洲之子,並非巫術的信徒,但他們都很敏感,能感知到那些對他們影響深刻的事情正在降臨。至今,我依舊記得一個例子,這例子時常出現在我腦海,頻繁得讓我深受其擾。
許多那時候住在肯亞的人,或是現在依舊住在那裡的人,都記得丹尼斯·芬奇·哈頓,事實上,全世界都有人記得他,因為他屬於全世界,他代表的文化也屬於全世界,儘管我覺得伊頓和牛津會為他的確切出處有所爭論。
曾有人為丹尼斯著書立說,以後也還會有人寫到他。如果還沒有人這樣說過,那以後也可能有人會說:丹尼斯是個從未有過豐功偉績的偉人。這種說法不僅庸俗而且錯得離譜。他是個從不自視甚高的偉人。
第一次遇見他時,我大約十八歲。儘管他在非洲住了數年——只不過是斷續地在那裡停留,卻已經贏得了最優秀白人獵手的盛名。他有一副為英國體育界稱羨的體格,也曾是名一流的板球手。他是個學識淵博的學者,卻比沒受過教育的男孩更不懂賣弄。就像那些滿腦子想著人性弱點與千帆過盡後產生厭世情緒的人,丹尼斯同樣會對人類深惡痛絕,卻在亂石間發現詩情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