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當這個世界又老了幾個月,也就是說,又老了幾歲,郵差送來了湯姆的信。他早已飛回英國工作,再也不回來了。
我曾三次飛過這相同的六千英里航程,但每次我都回來了,如同指南針上的指標迴歸原點。沒有治療鄉愁的麻醉劑,起碼沒有恆久有效的療法,而我的飛機——我的小vp-kan,和我懷有同樣的鄉愁。
肯亞也發生了變化。我父親從秘魯回來了,而我在埃爾布貢建了個農場,他就住在那裡。農場和恩喬羅的不能比,但它卻讓往昔的回憶更加真實,因為榮蓋河谷和穆阿森林就在農場邊上。
生命有了不同的形狀,它長出新枝,有些老的枝丫卻死去。它遵循著所有生命亙古不變的模式:去舊迎新。舊事物逝去,新事物來臨。當我為了生計而在駕駛艙內枯坐數百小時之後,初飛時的驚喜早已消失殆盡。好多個月以來,我都為東非航空公司運送郵件——直到他們的商業雄心無疾而終,被威爾遜航空公司蒸蒸日上的業績埋葬。我帶著乘客去往各個地方,由於客人增多,我租了一架更大的飛機——一架「豹蛾」機,並將它加入我原只有一架飛機的戰隊。
要是有兩個乘客,我就飛「豹蛾」機,每人為一英里支付一先令——而非洲有著數不勝數的里程。如果我用單人飛機運送一位客人,當然也收取同樣的費用。通過這兩架飛機,我一個月大約能賺六十英鎊。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這已經足夠好——能多賺五倍當然更好。更理想的收入是每個月七十五英鎊,每次飛行賺三英鎊。沒有別人願意幹這個工作也無所謂。生活本身可以更精彩,而我也做到了。
大象!遊獵!捕獵!丹尼斯·芬奇·哈頓留給我一個激動人心的鼓勵——從一成不變的公式中脫身,手握通往探險的通行證。大象可以在空中勘察到。丹尼斯想到了這個主意,我證明了它,而湯姆則對此提出警告。這是他的來信:
倫敦皮卡迪利路119號
皇家飛行俱樂部
親愛的柏瑞爾:
我剛從紐馬克的賽馬會回來,發現你最近的一封來信在俱樂部等我。聽說你病得如此嚴重,我非常難過,但我相信此刻你已完全康復。在我看來,你的體力透支得太厲害——你賴以謀生的工作太容易讓你緊張……你必須學著去接受那些沒有危險、稀鬆平常、合情合理、沉悶無趣的日常工作,它們都需要平衡的大腦和鎮定的理性。
這一切都是為了告訴你,如果你還有一絲理智,就不要將飛往象國尋找象群當作習以為常的事!財務上的擔憂或許可以靠一兩次遊獵來緩解,但將它當作長期工作就純粹是發瘋,而且萬分、極度危險。
這些你都不會聽的,但無論如何,我很高興你的飛機看來是個可靠的奴僕。我只希望,它能繼續安安穩穩,在任何你需要它的時候忠誠地為你效命……
我希望能從事老本行。公爵現在正身處法國南部,我已經很久沒有他的訊息。我希望能打破好望角的飛行紀錄,但這樣的飛行很難賺到錢,除非你把自己的襯衫和靈魂打包賣給廣告代理——我可並不打算這麼做……
你按時拿到備用零件了嗎?我打電話給艾弗斯公司轉達了你的電報內容,他們會立即處理訂單……
放棄尋象飛行——這不值得你冒那麼多險。祝好運,祝一切都好。
湯姆
電報(同一天到達)
肯亞殖民地
馬金杜
柏瑞爾:
明早七點到達馬金杜。把溫斯頓的信帶來。到曼利那裡拿五十發子彈六瓶杜松子酒六瓶威士忌兩瓶防瘧疾藥水兩瓶奎寧。馬庫拉發現帶大公象的象群。馬金杜的巴布會在你抵達後提供我的書面指示。如果是有魚賣的日子帶魚來。
布里克斯
一切都準備就緒,包括魚,是從蒙巴薩運來的。我也準備好了。在穆海迦俱樂部的書桌上,湯姆的來信正朝我怒目而視。他當然是對的,他從來都是對的。我一切有關飛行的知識都是從他那裡學來的。他物件國烏坎巴的瞭解也比我多。他了解從海岸橫掃進內陸的急速風暴。他了解痢疾、舌蠅和瘧疾。他還了解虎尾蘭——那種無聲無息卻嗜殺成性的野草,像刀劍的叢林一樣矗立在廣闊的原野上,一直延伸到印度洋。
如果降落在虎尾蘭上,你的飛機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如果降落在上面,就步行離開,但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要離得太遠。休息一下,慢慢走。那裡不會有獅子,要是有獵豹、也很少。那裡只有矛蟻。
對這些螞蟻有多少溢美之詞啊!「它們健壯、忠誠、節儉!」即便要我以一個被誤導的昆蟲學家起誓——無論他犯了怎樣的學術性的彌天大罪,也不願意和矛蟻共度一晚。
天曉得矛蟻究竟有多健壯,但它既不忠誠也不節儉:它是賊,是流氓,是吃人的魔鬼。最大的矛蟻有半根火柴梗那麼長,如果時間充裕,它們可以(也很樂意)為哪怕一丁點肉末啃光全世界的火柴梗。
矛蟻不僅叮人,還一口口噬咬你的皮肉。如果一匹健康的馬沒能逃出馬廄,那麼幾小時內,一小群矛蟻就能把它吃得支離破碎。
我曾夢見過很多叫人不舒服的事物——我想我們都曾夢見過,蛇、溺水、豹子、從高處墜落,但是關於矛蟻的夢,夢見它們在我床上、地板下、頭髮裡,將其他所有噩夢都降格為雖不真實但相當安詳的幻覺。給我甲殼蟲、臭蟲、蜘蛛、蛇和毛絨絨的狼蛛都行,但別是矛蟻。它們是惡魔的爪牙:顏色鮮紅、數不勝數而且勢不可擋。
我想起矛蟻,也想到了駕駛飛機尋找大象這份工作會有的所有壞處。湯姆的來信並沒有對細節詳加敘述,但也沒有那個必要。無論是他還是我,都不會奢望能在南邊的任何地方或者馬金杜的東邊找到可以降落的開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