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坎馬在地圖上看足夠平坦,即便在我的飛行圖上也是如此。它從內羅畢東面開始延伸,向北直到邊境,東南面與太平洋相連。它被塔納河與阿西河包圍——兩條河都吮吸著肯亞的養分,維繫它們懶洋洋的生命。它們包圍著烏坎馬,像陰險的撒旦扔在地上的圈套,威脅著隨後到來的人們。這片土地由灌木、虎尾蘭、熱病和乾旱構成。虎尾蘭隨處可見,虎尾蘭的叢林既深且密,像海底的潛艇方陣一樣無法穿越。這不是屬於人類的土地,卻是大象的土地。所以人也尾隨而至。
布里克斯常去那裡。但布里克斯是布里克斯,湯姆是湯姆,儘管湯姆愛夢想,卻依舊保持著理智。只是他或許沒有意識到,我已下了多大決心去從事尋象的工作。每次遊獵結束後的支票,是有效的麻醉劑,讓我遺忘所有不愉快的記憶。這工作很刺激,生活也不再乏味。
馬金杜的巴布會提供書面指示。
布里克斯
布里克斯——布里基——馮·布里克森男爵,人們用這些以及其他幾個名字稱呼他,每一個名字都很悅耳。他是個和藹的瑞典人,身高六英尺。據我所知,他是最強硬、最堅韌的白人獵手。他總是嘲笑遊獵團的虛張聲勢,一邊朝奔來的水牛瞄準,一邊討論著該在日落時分喝杜松子酒還是威士忌。如果布里克斯曾陷入任何尷尬境地,那一定是在撰寫他那令人欽佩又過於謙虛的非洲傳記時。那本書,對於所有認識他的人來說,是過於保守的代表作。在那本書裡,他將所有的傳奇經歷都平淡處理,不夠謙虛的人或許會將那些真實的故事誇大成令人血液倒流的傳奇,但他卻將其處理成偶然的巧合。
布里克斯對世俗劇情不怎麼感冒。據我所知,他從未在大腿流血不止的情況下,被兩三百個赤身裸體的野人包圍(單槍匹馬,來復槍裡卻只剩下一顆子彈),他的狩獵生涯中這種不完美的缺憾讓他很難成為精彩的電影題材。經常發生的情況是,當他遇見多少有點熱衷裸體主義的當地土著,更不用提他們的暴力傾向,最後他常常會和酋長促膝長談,年輕的戰士們躡手躡腳地走過,生怕打擾了他們的交談。充當御用客廳的隨便什麼小屋或者樹蔭下,一瓢瓢的椰子酒被拿來招待他。
要說馮·布里克森男爵,作為一個白人獵手,會冷靜面對危險,這話不僅陳腐,而且不夠準確。首先,要是能避免,他絕不會讓自己面對危險。其次,如果真有可能發現他自己(或是別人)身處險境,他會變得怒氣衝衝而不是冷靜,他會大聲咒罵,而不是沉默以對。
但這些外在的表現都比不上一個事實:他從不犯錯,也從不放過任何他瞄準的獵物。
在很多地方,從羅得西亞到比屬剛果,再到撒哈拉沙漠,「布里克森老爺」這個名號依舊如雷貫耳。
儘管已經是多年的朋友,但在馬金杜發來的電報上看到這個名字,依舊讓我感到一陣難以抗拒的目眩神迷。
肯亞殖民地
內羅畢
穆海迦俱樂部
親愛的湯姆:
飛機的配件已按時抵達——多虧你的及時援手。以後我會裝個尾輪代替起落杆,這樣它就不會在迫降的時候碎裂。
不要為尋象的事情擔心。我知道你是完全正確的,我打算儘快停止這項工作——但是布里克斯今天從馬金杜發來電報,將於早上出發。是溫斯頓的遊獵團。
祝順風,以及愉快降落。
祝永遠如此。
柏瑞爾
在一縷微弱青煙的指示下,我瞭解了風向,然後在馬金杜的空地上降落。我爬出機艙,向車站走去。
馬金杜看起來什麼都不像,它也確實什麼都不是。它是建在狹窄烏干達鐵路邊的五間鐵皮屋頂房子,就像藤蔓上的寄生蟲。最大的一間屋子——也就是車站,裡面放了一張桌子,還有布里克斯說起的巴布,因為發太多電報而磨破了食指。
有一天,非洲大地上會遊蕩著一群數量不多但精挑細選出來的印度人,他們都帶著顯著的標識:一根磨損的食指。他們將是早期烏干達火車站擁有者們的後裔。在不同的時間裡,我曾駕駛飛機、騎馬,或是步行到達過肯亞境內的三十多個車站,每一個車站裡的巴布都在不同的電報機上忙碌著,狂熱地敲擊著,好像整個東非大陸都在快速滑進印度洋,而他是唯一觀察到這一現象的人。
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在電報裡說些什麼,或許我誤會了這些巴布,但我覺得他們不過是在通過電線為彼此閱讀安東尼·特羅洛普的小說而已。
馬金杜的巴布連綿不斷地按下一大堆的點與線後,在辦公桌後面抬起頭來。他有一雙和善的棕色眼睛,因為常常眯著,所以顯得有些疲憊。他乾癟的小腦袋有點像曬乾的堅果。他穿著廉價的條紋褲子和乾淨的棉襯衫。最後,他站起身來,欠了欠身:「男爵留了話,要我交給你。」
他桌上的竹籤上串著三張紙,形狀和顏色各不相同。我能在最上面的那張紙上認出布里克斯的筆跡,但是巴布慎重地在三張紙片中篩選著,好像有一百張似的。最後他歡欣鼓舞地微笑著,將我的指示交到我手上,就像銀行經理交給你一張透支的票據。
「我的妻子,她為你備了茶。」
茶,所有巴布的妻子們沏的茶差不多都有紅糖和生薑,但它總是熱騰騰的。我喝著茶,讀著布里克斯的指示。
「前往基拉馬克伊,找炊煙。」下面是草草畫下的地圖,上面有個用箭頭和圓圈標註的「營地」。
我謝過主人的茶,走向飛機,搖動螺旋槳,直接飛往基拉馬克伊(這不是地名,是個土著詞語,意思是一個不可能住人的地方),尋找炊煙的蹤跡。
不久,我就看見了灌木叢包圍著的狹窄跑道,兩頭各站著一個白人。從他們瘋狂舞動手臂的架勢判斷,我認定他們急需的特效藥不是奎寧,而是杜松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