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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也許我必須向它開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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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維大夫開的方子必須要拿去開藥,然後將藥服下,雖然如此,我們還是有時間去搞偵察。

我們在狹窄的跑道上降落,這跑道和臨時搭建的羽毛球場頗有異曲同工之處。接著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就開始向那些雄壯的公象走去。

馬庫拉也和我們在一起。要是沒有馬庫拉,這次遊獵和這本書都不可能完成。儘管在東非能找到很多瓦坎巴追蹤者,但近年來,在每本講述獵象的書中提及馬庫拉幾乎已經成了一項傳統,我可不想破壞傳統。

馬庫拉早已聲名遠播,他自己卻渾然不覺。他不識字,母語是瓦坎巴語,第二語言則是蹩腳的斯瓦希里語。他是個矮小漆黑的土著,巫術的擁躉,擁有一雙非比尋常的慧眼,具有獵犬般的本能。我覺得他能在竹林裡追蹤到一隻蜜蜂。

無論任命馬庫拉擔任追蹤者的遊獵隊伍有多高貴,他總是赤裸著上身四處出沒,帶著長長的弓和一桶塗滿毒藥的箭。他曾見識過白人制造的最好的來復槍能有什麼表現,但不管射得準不準,每次射擊後馬庫拉的鼻孔都會張大,這並不是因為聞到了火藥味,而是在對這種吵鬧而笨重的機械魔鬼表示輕蔑,每次扣響扳機後,他都想去猛敲那些菜鳥獵手的屁股。

遊獵隊的成員就像流水的兵,馬庫拉則是鐵打的營盤。有時候,我懷疑他是我認識的最睿智的人之一:他是如此睿智,所以深深瞭解智慧的難得,將其視若珍寶。我記得他曾對一個過於熱切的新手說:「白人花錢買危險,我們窮人可承擔不起這個。扎到你的大象,然後消失。這樣你就能活著找到另一頭。」

馬庫拉總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率先走進灌木叢,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一旦他將獵人們帶到大象跟前,他又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茂密的灌木叢中,走在布里克斯前面的馬庫拉示意停下腳步,他悄然爬上近處的一棵樹,然後又爬下來。他指了指樹林間的縫隙,然後緊緊抓住布里克斯的手臂,把他推向前去。接著馬庫拉就消失了。布里克斯帶路,我走在後面。

要在大自然鑄就的銅牆鐵壁般的叢林中悄無聲息地移動,可不是件長大後才能學會的本領。我無法解釋其中奧妙,連教會我的魯塔也不能解釋。訣竅不是要看清落腳點,而是要雙眼緊盯著你想去的方位,這時,所有神經就會長出另一雙眼睛,每塊肌肉都學會條件反射。你不用引導自己的身體,你只要相信它不會弄出聲響就好。

我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正接近的象群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即便其中兩頭巨大無比的大象如灰色岩石般經過我們面前時,它們也沒有覺察。

布里克斯停下腳步,他用手指低聲細語,我讀懂了他的話:「注意觀察風向。繞著它們走,我想看看它們的長牙。」

還真是「繞著走」!我們花了幾乎一個小時的時間,才繞過一道半徑五十碼的弧線。公象很大,象牙就起碼有上百磅重,甚至更重。

寧錄很滿意,汗水溼透了衣衫,我感覺他快要收到特維大夫通過心電感應送來的訊息了,但是訊息卻在傳送過程中延誤了。

一頭大象抬起頭來,舉高象牙,轉身面對著我們。它張開蒲扇般的大耳朵,彷彿連我們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碰巧,它正在我們剛待過的地方吃草,聞到了我們的味道。瞭解這些,對它來說已經足夠。

我幾乎不曾見過像這頭公象這麼冷靜的生物,或者說,像它這樣漫不經心就決心來場大毀滅的生物。它幾乎可以說是拖著腳步走向殺戮。由於所有的大象幾乎都是瞎子,所以這頭大象也看不見我們,但這對它來說是輕車熟路。它可以追蹤氣味和聲音,直到它能親眼看見我們,經過我的計算,這過程大概需要三十秒。

布里克斯朝下扭動手指,意思是:「趴下,爬行。」

當你的鼻子離地面只有一英寸距離的時候,才會驚訝地發現原來有這麼多昆蟲在你鼻子底下生活。我猜它們一向如此,但如果當你臥倒在地,靠指甲拖著你的身體前行時,昆蟲學卻以強勢的姿態,作為一門完全正當的學科出現在你面前,那麼,光是分類問題就一定會讓你非常沮喪。

還沒爬出三碼,我就確信,已經有大約五十種不同昆蟲獨自或結伴光臨過我的衣服,而且是由矛蟻主持大局。

布里克斯的腳就在我眼前,近得我都能仔細觀察他鞋底的破洞,並同時尋思著,既然他不出一小時就能把鞋底磨穿,那他究竟為什麼要穿鞋子。我還有充裕的時間發現他沒穿襪子。很實用,但有失儀態。他的雙腿像牽了線的死人腿一樣挪過草叢。大象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我不知道我們那樣爬了多久,但當我們停下來的時候,草叢中的細碎影子已經倒向東面。我們可能爬了有一百碼,昆蟲叮咬過的地方開始腫脹,火燒似的疼。

我們的呼吸變得輕鬆了一些——起碼我是這樣,這時布里克斯的腿腳突然紋絲不動。我只能看見他在肩膀上擦了擦腦袋,然後朝草叢上方窺視。他沒有示意繼續前進,只是看起來像偷糖時被抓個正著的孩子,尷尬萬分。

但我的表情肯定更緊張一些。因為那頭碩大的大象就在大約十英尺遠的地方:在這麼近的距離,大象可不瞎。

布里克斯站起身來,緩緩舉起他的來復槍,神情中帶著無法言說的哀傷。

「這一槍是為我準備的,」我心想,「他明白,就運算元彈正中腦袋,也無法阻止它像踩芒果一樣把我們踩得稀巴爛。」

要是在開闊的地方,我可能有辦法閃到一邊,但在這裡卻不行。我站在布里克斯身後,按照他的指示將雙手放在他腰上。但我知道這起不了什麼作用。大象開始搖晃身體,這就像是目睹一塊擋住你去路的巨石,滾落前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公象的耳朵現在完全張開,它的鼻子高高舉起,向我們伸來。然後它開始憤怒地尖叫,那聲音是如此可怕,讓你只能在原地無法動彈,彷彿有手指掐住了你的喉嚨。那是一陣淒厲的尖叫,像冬天的風一樣凌冽。

在我看來,這正是射擊的時刻。

布里克斯動也沒有動。他穩穩地端著槍,開始用我從未聽說過的、令人震驚的粗話大聲咒罵。這些話富於文采,勇於創新,說的時候技巧也很高超,但要是用來試探這頭大象,我覺得時機挑選得很不恰當。如果是針對我的,那簡直太不仗義了。

大象繼續走近,布里克斯吐出更多的粗話(這次是用斯瓦希里語),我則開始發抖。還是沒有開槍。根據我的判斷,一隻餅乾罐子就足夠我們兩個人用了——火化都嫌多餘。

「也許我必須向它開槍。」布里克斯宣佈道,我覺得這話簡直堪稱委婉說法的經典代表作。子彈射進那厚厚的皮,就和小石子掉進水塘沒什麼兩樣。

可能你從沒想過大象也有嘴巴,因為象鼻子下垂的時候你看不到它,所以當大象相當靠近而且鼻子揚起時,那道深紅色和黑色的裂縫就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驚人發現。當大象再次尖叫時,我以一種近乎愚蠢的好奇緊盯著它的嘴巴,此時我才能確信,我和布里克斯的結局與其說是悲慘,不如說是乾脆,但不會很乾淨。

那頭大象的尖叫屬於戰略失誤,讓它錯失了很多樂趣。那尖叫是如此逼真,共鳴又是如此美妙,以至於它那些還在灌木叢中吃草的好友將其當成了警示,於是紛紛離開。我們之所以知道它們還在灌木叢裡,是因為平靜地忙著吃草的大象會不斷髮出雷鳴般的打嗝聲:我們聽到了雷鳴。

它們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彷彿將整片土地連根拔起。一切都消失了:灌木叢、樹木、虎尾蘭、土塊——還有和我們面面相覷的怪物。它停下腳步,傾聽著,然後像銀行金庫那扇無人可擋的門一樣轉過身去。最後,它像一陣颱風,穿過被踏爛的植物和被粉碎的樹木揚長而去。

很久,四周一片喧譁,當終於再次回覆平靜的時候,布里克斯放下了槍——如今這槍在我眼裡,要是幹起殺人越貨的勾當來,一定和雞毛撣子一樣有用。

我渾身無力,憤怒異常,對昆蟲類生物滿腹怨言。布里克斯和我披荊斬棘回到營地的途中,一句話都沒說,但當我倒進帳篷前的帆布椅中時,我放棄自己歷史悠久的淑女身份,問了個粗魯的問題。

「我以為你是全非洲最優秀的獵手,布里基,但有時候,你的幽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你他媽究竟為什麼不開槍?」

布里克斯從特維大夫調配的長生不老藥中掏出一隻甲蟲,然後聳了聳肩。

「別傻了,你和我一樣明白我為什麼沒有開槍。那些大象是為溫斯頓準備的嘛!」

忠誠的法拉又倒了杯飲料,而布里克斯的話卻前言不搭後語。他仰頭凝視著猴麵包樹的葉子,像個戀愛的詩人一樣嘆息著。

「有句古老的格言,」他說,「是從古老的科普特語翻譯而來的,其中蘊含了自古以來的所有智慧:‘生活是生活,快樂是快樂。但當金魚死去,一切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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