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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戰果如何,獵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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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克斯將樹葉和木頭都堆放進火裡,當我飛過開闊地的時候都能從機艙裡聞到煙味。我想到最後他可能把他的帽子都丟進了火裡,也有可能是溫斯頓的帽子。煙塵像一隻巨大的灰色蘑菇升騰起來,我能看見粉紅色的火舌在陽光下舞動。他們兩人上躥下跳、比手劃腳,好像過去幾個月裡都在吃讓人精神錯亂的花朵為生。

很明顯,我是不會有更寬敞的跑道降落了,這當然事出有因。如果還有別的辦法,布里克斯也不會讓我冒險在這樣的地方降落。

現在,我非常確定自己能夠降落,但不太確定自己能在同樣的地方起飛。沒有可以作為降落參照的風,也就沒有起飛的助力。我得想想。

我偏轉機身,盤旋了好幾圈,每飛一圈,那蘑菇雲就脹得更大、升得更高,下面的舞蹈節奏也更加瘋狂。我還是沒有看見挑夫。

在不平整的地面降落總是讓我心碎,那就像是在水泥地上騎馬。我考慮過側滑降落,但記得湯姆曾告誡說,要想在這樣危險的地面很專業地完成這個動作(滑行,然後在距離地面幾英寸的地方直起機身平飛)是不切實際的想法。這很可能會造成起落架損壞或是機身縱梁破裂。「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側滑降落,」湯姆以前常這麼說,「除非你的引擎熄火。但如果你的引擎還能用,就飛上跑道。」於是我向跑道飛去。

我飛上跑道後,飛機撞上了樹根、土塊和泥裡的殘樁,它低聲呻吟著,發出抗議似的吱嘎聲。它揚起的沙幕足以和火海抗衡。它衝向樹叢邊緣的樣子好像它原本想從上面跳過去的,卻臨時改了主意。最後,我拖住打滑的機尾並控制住方向舵,讓飛機減速,它在憂懼的震顫中停了下來。

布里克斯和溫斯頓衝向飛機的架勢像海盜衝向一艘帆船。他們鬍子拉碴、邋遢不堪。此前我都不知道男人缺了刮鬍刀和乾淨襯衫會墮落得這麼快。他們就像是盆栽,要是不每天修剪打理,就會長成雜草。一天不刮鬍子,會讓男人顯得漫不經心;兩天不刮,顯得流離失所;四天不刮,汙染環境。布里克斯和溫斯頓已經三天沒刮鬍子了。

「感謝上帝,你來了!」溫斯頓在微笑,但他平日裡英俊的臉龐已經被半月形的絡腮鬍子遮住了,他的眼睛裡毫無歡欣之意。布里克斯看起來像只被打擾了冬眠的熊,蓬頭垢面,他伸手幫我爬出駕駛艙。

「我不想要求你降落,但迫不得已。」

「我猜也是。我知道你們為什麼無法走下高原。但我不明白的是……」

「等等,」布里克斯說,「一切都可以解釋。但首先,你有沒有帶任何東西來?」

「恐怕沒有,反正沒什麼可以吃的。難道你們沒有射殺‘任何東西’?」

「沒有,連只兔子都沒有。這地方什麼都沒有,我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這本來也沒什麼,但是……」

「但是特維大夫沒有發話,是吧?好吧,我這麼做會出賣朋友,但j.c.給老維克捎了一瓶杜松子酒。我認為你們比他更需要。你們的挑夫怎麼啦?」

這問題是個地雷。布里克斯和溫斯頓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開始有節奏地低聲詛咒開來。他伸手從儲物箱中拿出老維克的酒,拔出瓶塞,把酒瓶遞給溫斯頓,然後等待著。一分鐘後,溫斯頓把瓶子遞還給他。我靜候一邊,看塞拉麥的厚禮付諸東流。

「挑夫們罷工。」溫斯頓說。

布里克斯抹一抹嘴,將酒瓶又遞給一同被放逐的夥伴。

「叛變了!自從沒吃上第一頓飯,他們就連手都沒抬一下。他們不幹了。」

「這真是傻透了。非洲的挑夫不罷工的,他們沒有工會。」

布里克斯從飛機旁轉過身來,回頭看著跑道:「他們不需要工會。空空如也的肚子就能組成聯合戰線。溫斯頓和我親自清理出了這條跑道。就算你堅持,我想我們也不可能墾出更長的跑道了。」

這讓我肅然起敬。儘管規模有限,但這跑道好歹也有一百多碼長,十碼寬。而且這項工程要是單靠當地人的短刀來完成,需要花費好大的力氣。有些植物高達十五英尺,而且長得這麼密集,人都無法從中間擠過去。我估計,那些平常的叢林短刀砍斷了超過一千棵直徑三到五英寸的小樹,它們的樹根被挖出來扔到一邊,還要再將土地填平。

後來我從馬庫拉那裡得知——正是他拿出外交手腕否決了勞動的提議(以及勞動本身),整整兩個晚上,當別人都裝睡的時候,布里克斯從他的毯子裡鑽出來,一直在空地上忙活到天亮。他當然對得起他喝的每一滴杜松子酒。

我覺得布里克斯的挑夫們是損人不利己的典範,他們堅稱,沒有飯吃所以不能幹活。他們天天在備用營地四周閒晃,布里克斯和溫斯頓卻像奴隸般在空地上苦幹。儘管他們已經仔細地向挑夫們解釋過(毫無疑問,也帶著火花),如果不開闢出空地,他們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都別想吃到飯。

儘管如此,布里克斯還是很擔心他的挑夫們,我想一個不那麼正直的人可能早已經說:「餓死好了,混蛋。」但布里克斯不是這樣的人,他「白人獵手」的名聲不全是在穆海迦的雞尾酒吧裡建立起來的。他說,「柏瑞爾,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但你必須先把溫斯頓送出去,然後回來接我,還有馬庫拉。讓法拉將所有你能帶上的豆子和乾糧都給你,拿來給挑夫們。你把溫斯頓送到後就帶食物來。這意味著你要在這地方多降落兩次、起飛三次。但我是認定你能做到,才這麼要求。」

「我猜,要是我問你如果不行會怎麼樣,你會告訴我金魚死的時候,一切是多麼寂靜?」

布里克斯咧嘴而笑。「靜得可怕,」他說,「但又如此安詳。」

嘗試起飛的時候,溫斯頓和我冒著同樣的風險,這一認知讓我略覺欣慰。我覺得溫斯頓的體重不會輕於一百八十磅(儘管瘦了許多,穿得也少),由於那天亞塔的天氣情況,這點重量會給起飛增加很多難度。我堅持等待風,最後終於等到一陣足夠強的風把從布里克斯生的那堆柴火上升起的煙柱吹歪。

溫斯頓坐在前座上,布里克斯轉動螺旋槳,飛機跑過跑道,速度越來越快。樹叢圍成的牆逐漸逼近,看起來要比樹叢堅硬得多。我看見溫斯頓搖了搖頭,又稍稍低下。他筆直凝視前方的樣子,有點像下蹲的職業拳擊手。

我推下操縱桿,試圖達到起飛需要的速度。我沒法不去想湯姆的信,然後我想起了他關於在非洲駕駛飛機的精準判斷。沒有別的飛機能像我的飛機一樣從地面拉昇,而且引擎也不用減速。它的表現就像一匹純種的障礙越野賽賽馬,在距離樹枝幾英寸的時候飛身躍過。溫斯頓突然從座位上直起身來,轉過頭來朝我眨了眨眼:彷彿剛才那個拳擊手在第十五回合贏了一次判決。我開始攀升、減速,轉彎飛向蒂瓦河。它的河岸已經看不清楚,就像一片迷路的湖泊。

當我們抵達伊桑巴的時候,不能說魯塔和法拉因此放下了懸著的心,但他們明顯是大大鬆了一口氣。法拉是一個瘦削而又精力充沛的索馬利亞人,說起話來語速驚人,當你剛聽完他說的第一句話,他已經在等最後一句話的答案。他認為他的布里克森老爺有長生不老的能力,他覺得不會有任何嚴重的事發生在布里克斯身上,但他也知道,別人的不幸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布里克斯的不幸。法拉迎接我們的眼神與其說很擔憂,倒不如說是充滿疑問。而魯塔則飛速奔向飛機,立即檢查起落架、機翼和尾翼。然後,帶著一絲猶豫,他朝我微笑。

「我們的飛機沒有受傷,門薩希布!——你也是吧?」

我承認自己毫髮無傷,並開始準備給布里克斯那些叛變的挑夫運送糧食。一回生,兩回熟。我輕易就接到了布里克斯並將他送到伊桑巴的營地。第三趟飛行是接馬庫拉,一切都進展順利,除了馬庫拉自己,他猶豫著究竟要不要走。

「啊呀呀!」他用磕磕巴巴的斯瓦希里語抱怨道,「真是奇怪啊,飢餓會讓人抖得像風裡的竹竿啊。飢餓可對人沒好處!」他用不安的眼神打量著飛機:「當一個人很餓的時候,我覺得,最好不要走動。」

「你不用走動,馬庫拉。你可以坐在我前面直到抵達營地。」

馬庫拉扯了扯他的斗篷,手指在金色的弓面上來回滑動。他用拇指撥弄著生皮做的弓弦,彈奏著一首深思熟慮的歌曲。「每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的兄弟,門薩希布,而兄弟們要互相依靠。所有的挑夫都在這裡,我怎麼能拋棄他們呢?」

白晝比以前短了,布里克斯生的火也已經熄滅,而「所有的挑夫」正默不作聲地吃得很暢快。他們的罷工取得了勝利,有了足夠的食物和時間,他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帶來的食物足夠支撐到洪水退去,還不用幹活兒。

但我們需要馬庫拉。我記得有句古老的斯瓦希里諺語,於是我說:「要是不夠勇敢,聰明的男人和女人沒兩樣。」

這位上了年紀的老追蹤者審慎地看了我很久,好像我剛才吐露的真理,來自只有他和遠古人才知道的神秘教義。然後他嚴肅地點了點頭,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他先凝視著那團口水,又凝視著正在下山的太陽。最後他在長袍上擦了擦手,鑽進飛機裡。我轉動螺旋槳後,繞到駕駛艙後面,爬進他身後的座位。他裸露在外的脖子很僵硬,上面戴著閃閃發光的金屬項圈,白色的珠子在項圈上搖晃,映襯著他黑色的皮膚。他緊緊攥著他的弓,像他希望的那樣,弓身像根魔杖般優雅地伸出駕駛艙外。等到飛機開始移動,他從腰上不知道哪裡掏出一塊薄毯子來纏在頭上。他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像夜色一樣盲目,像恐懼一樣不可名狀。接著,我們就起飛了。

我前面的包裹在飛往伊桑巴的這一路上紋絲不動。馬庫拉一直都覺得他的巫術和他追蹤動物的本領一樣高超,所以他隨身帶著一隻小袋子,裡面裝著木質護身符、羽毛和奇形怪狀的骨頭,因為這些骨頭很罕見,他也從不解釋,所以在他的同伴們看來,它們頗具地獄避邪物的特質。我幾乎可以相信,馬庫拉現在正在用它們召喚黑暗的力量,讓感覺和意識暫停:啊,不管神還是鬼,就這一次,就停一小會兒吧!

我輕巧地降落,平穩地滑行,然後停下。我的包裹動了。布里克斯和溫斯頓就在旁邊,兩人看見我們時都鬆了口氣,兩人也都颳了鬍子。在螺旋槳逐漸減慢的聲響中,馬庫拉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開始解開那條靠巫術讓他免於一死的毯子。當他的腦袋終於露出來時,他沒有嘆息也沒有眨眼,他盯著自己的掌心,又盯著天空,然後帶著剋制的讚許朝虛空致意。事情的進展正如他的預期,他可以暫時省略所有無關緊要的抱怨。他以一種優雅的姿態爬出機艙,整理一下他的長袍,朝所有人微笑。

「怎樣,馬庫拉,」布里克斯說,「你喜歡自己的第一次空中之旅嗎?」

我覺得這話與其說是提問,倒不如說是調侃,正有一大批聽眾等著回答。不僅僅是法拉和魯塔,還有那些留在這個營地的挑夫,都圍成一圈向老馬庫拉致敬。我們覺得這是一場針對他口才的考驗,他卻覺得受考驗的是他的尊嚴。他挺了挺身,瞥了布里克斯一眼。

「巴巴揚古,我曾做過許多事,所以這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對基庫尤人,或是旺德羅波人,或是卡韋朗多人來說,在空中飛行可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我已見過不少世面。」

「和你今天看到的一樣多嗎,馬庫拉?」

「一次看不了那麼多,巴巴揚古。但今天,我真的看見了蒙巴薩那裡的大海和乞力馬扎羅山的頂峰,還有穆阿森林的邊緣——但這些我以前都見過了,靠我自己。」

「你今天看見了這一切?」法拉毫不掩飾他的懷疑,「你不可能看見這些的,馬庫拉。你沒有飛那麼遠,我們也都知道你的腦袋裹在你的毯子裡!試問,人又怎麼能透過黑暗看清楚東西呢?」

馬庫拉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著掛在他腰間的護身符袋子。他轉身面向質問他的人,微笑裡帶著無盡的寬容。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法拉。誰會對神明奢求太多?」

夜晚時分,當篝火在帳篷前點燃的時候,你可以對神明要求很多的東西。你可以透過火焰鮮紅的面紗看見天地在上帝最初創造它們時候的模樣,你還能聽見野獸的叫聲,它們也是上帝擺放在那裡的。這個世界和時間一樣古老,卻又像天地初開那刻一樣嶄新。

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是無形的。當伸手可及的星星照耀著它,月光將它包裹在銀色的霧氣中時,天地間的景象一定還和洪水退去那刻一模一樣:第五個夜晚降落,而生物們還不敢相信自己得以倖存。那是個空空蕩蕩的世界,因為還沒有人類搭建房屋、挖土鋪路,或者將他打造出的轉瞬即逝的標誌固定在空無一物的地平線上。但它並不是一個匱乏的世界,它孕育著生命的起源,在天空下滿懷期待地不斷蔓延著。

當你與他人閒坐交談時,你是孤獨的——其他人也是如此。無論你在哪裡,只要夜晚降臨,火苗隨著來去自如的風勢自由燃燒,你就是孤獨的。你說的話,除了自己又有誰在聽?你想的事,對他人又有何意義?世界在那邊,而你在此處——這是僅存的兩極,也是唯一的現實。

你說話,但誰在傾聽?你傾聽,但誰在說話?是你認識的某個人嗎?他說的話是否又能解釋群星,或是解答失眠的鳥提出的問題?思考著這些問題,雙手環住膝蓋,凝視著火光和邊緣的灰燼,這些問題就是你的問題。

「聽啊!今晚辛巴餓了。」

年輕的土著僕人解讀了一頭獅子發出的第一聲警告,它正在遠方無聲地逡巡。一隻土狼躲避著溫暖的營地,帳篷在風中啪啪作響。

但辛巴不餓。它也只是孤獨,因為它勇猛無雙、卓爾不群,卻在長夜中心神不安。它吼叫著,加入我們的隊伍,土狼也加入了,在山丘上大笑。一頭獵豹也加入進來,讓我們感覺到它的存在卻無法看見任何蛛絲馬跡。犀牛、水牛,它們在哪裡?它們也在這裡——這裡的某個地方,或許就在樹叢最茂密的地方,或是遮天蔽日的荊棘林中。它們在這裡,全都在這裡,無法看清,散落四周,卻與我們分享著同一種孤獨。

有人起身翻動無需翻動的火堆,魯塔拿來更多的木柴,儘管木柴已經足夠。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燃燒著另一堆篝火,黑人挑夫們蹲坐四周,像被鑲進夜色的壁龕。

有人試圖打破這種孤獨,那就是布里克斯。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能回答的簡單問題,但沒有人用心在聽。溫斯頓盯著自己的靴子尖,就像從未見過靴子也無論如何不想失去它們的樣子。我坐在那兒,膝頭放著一本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想把所有需要的東西列成清單,但隻字未寫。我也必須給湯姆回信。他寫信來說,他已經報名參加了從米爾登豪前往墨爾本的國際飛行比賽。賽程一萬一千三百英里,幾乎可以環繞世界半周。從英國到澳大利亞。我該回到英國去。我必須再次飛回英國。我知道路線:喀土穆——瓦迪哈勒——盧克索——開羅——班加西——託布魯克……然後,是的黎波里和地中海……法國和英國。六千英里:只是環繞世界的四分之一路程,你還可以慢慢飛。是嗎……我思考著。

「想飛回倫敦嗎,布里克斯?」

他正在給來復槍裝子彈,回答「是」的時候頭也沒抬。

「那頭大象的事真詭異。」溫斯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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