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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戰果如何,獵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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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斯頓的魂魄還留在亞塔高原上。「沒有痕跡。」他搖著頭。「一點蹤跡都沒有!」他說。

魯塔就站在我身後,法拉在他身旁。他們看似在侍奉我們,但其實和我們一樣,也在思索、交談、做夢。

「在亞丁,」法拉對魯塔說:「我出生的地方,旁邊就是阿拉伯的紅海,我們以前會坐著只有一片翅膀的船出海,船是棕色的,很高,風推動翅膀,帶著我們前行。在晚上,風有時會停止,海就會像現在這樣。」

「我見過蒙巴薩的海,」魯塔說,「也見過它夜晚的樣子。我不覺得海洋會像現在這樣。海會動。這裡,一切都是靜止的。」

法拉思考著,布里克斯用口哨吹著隨意的曲調,溫斯頓還在想著他那頭幽靈象,我就著火光潦草地寫著。

「蒙巴薩的海,」法拉說,「是不同的海。」

剎那間,這句決斷的宣言讓魯塔覺得彷徨。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木頭丟進火裡,他看來滿腹心事。

「你覺得那頭大象會有多大?」溫斯頓看著布里克斯,然後看著我。

布里克斯聳了聳肩:「亞塔高原上那隻?非常大。」

「象牙超過一百磅嗎?」

「接近兩百,」布里克斯說,「它個頭相當大。」

「哎,真是太詭異了,我們甚至都沒發現它的蹤跡。」

溫斯頓再次陷入沉默,凝視著夜色,彷彿他的大象可能就在夜色後面,擺動著它的長鼻,無聲無息地嘲笑著。高原之上,希臘人與希臘人本該狹路相逢的地方,卻沒看見希臘人到來。

我繼續寫著所需物品的清單,但沒有寫很久。我尋思著自己是否做點改變——這次的改變是在歐洲住一年,或許,嘗試一些新東西,一些更好的東西。生命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即便是我這樣的一生,也是如此,我想。

有一天,你會寧願自己沒有做出這個改變,但對自己說這些毫無裨益,自怨自艾也是如此。

我回想過去幾個月的日子,發現它們和所有人期望擁有的過往一樣好。我坐在火光中,它們全都歷歷在目。

串起那些日子的時光很美好,串起那些時光的片刻也一樣。我承擔責任並辛勤工作,經歷危險也享受快樂,結識了兩三好友,生活在一個沒有圍牆的世界中。我依舊擁有這一切,我提醒自己:我會一直擁有直到離棄它們的那刻。

布里克斯說了什麼,我呆呆地點頭應答,又懶洋洋地向火堆貢獻了一根小樹枝。

「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沒有,沒有。我只是在思考。」確實如此。我獨自度過了太多的時光,沉默已成一種習慣。

除了法拉和魯塔,我時常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單獨留在遊獵隊伍的總部,那些跟隨著我已發現的獸群或是等待我發現獸群的追蹤者,都在幾英里外的地方紮營。天亮的時候,他們會等待我的飛機的聲音,他們也總能等到。

那些時候,我都在天亮前很早就醒了,發現魯塔已經幫我煮好了熱騰騰的茶,我喝著茶,凝視星光在帳篷外漸漸暗淡下去。

當魯塔和我掀開蓋在飛機上的帆布時,帆布總是溼漉漉的。不管誕生它的夜晚多麼強壯,熱帶地區潮溼的每一天都是難產兒,無法呼吸。我在令人窒息的空氣中起飛,一切所需物品都已各就各位。

郵件袋堆在兩隻特製的柚木箱中,箱子放在我身側的地板上。那些袋子算得上是漂亮的。我帶了十幾只,都是牢固的棕色小袋子,裡面灌了鉛,外面綁著藍金雙色的絲帶以作識別。藍金色曾是我賽馬中的標誌色,現在成了飛行中的標誌色。

還有我固定在木板上的筆記本,用一根皮帶固定在我大腿上,上面還連著一支鉛筆。紙和筆曾一起完成過多麼熱切的塗寫啊!

還有我的嗎啡瓶。我將它當作一件神物,放在飛行茄克的口袋裡,因為內羅畢的資深醫師囑咐我要帶著它,他還同時喃喃絮叨著什麼在人跡罕至的荒郊迫降,在叢林深處失事——這些都是遲早的事。他對這項預防措施相當堅持,還要我不時地歸還未開啟過的瓶子,以換取新的藥水。「世事難料,」他一成不變地說,「世事難料啊!」

帶著這些裝備,我每天在迷濛的晨曦中揮手向魯塔告別,一直飛到看見營地的炊煙,就舞動機翼向他們致意。然後,我飛向如海洋般湧動的叢林,去尋找獵物。而當我找到的時候,那一刻多麼激動人心,又叫人多麼心滿意足。

有時候我會繞著象群盤旋近一個小時,試著確定最大的那頭公象到底有多大。如果最後我認為它的象牙夠大,我的工作就開始了。我必須確定由象群到營地的路線,修正它,在筆記本上畫下來,判斷距離,詳細記錄地形,並告知附近出沒的其他動物,標註水坑的方位,最後指明最安全的抵達路線。

現在,我必須再次注意炊煙的訊號,注意指南針,並騰出一隻手來做記錄。並準備好計算航向和距離的計算器,以備不時之需。布里克斯將我投給他的一張紙條還給了我,現在我還把它夾在我的飛行日誌裡,因為能投下這樣的紙條讓我很有成就感:

很大的公象——象牙也是,我猜有一百八十磅。象群裡大約有五百頭象。還有兩頭公象和很多小象——在平靜地進食。植被很茂密——樹很高,兩個水塘——其中一個在象群東北偏北半英里處,另一個在西北偏北約兩英里處。你們和象群之間暢通無阻,半路有塊林地。很多足跡。象群西南面有水牛。沒有看見犀牛。在你二百二十度方向。距離約十公里。一小時後回來。努力工作,相信上帝,保持腸道暢通。

——奧利弗·克倫威爾

克倫威爾確實這麼說過,這話依舊有它的道理。

這一切都有它的道理——炊煙、狩獵、歡樂與危險。如果我有一天起飛離開後再不回來,會怎樣?如果飛機失事了呢?出於需要,太多時候我都飛得太低,去尋找一個降落點(以為那裡可能會有降落點)。如果引擎失效,如果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將我趕入叢林和虎尾蘭——那麼,也是天意如此,工作性質使然。不管怎樣,布里克斯已經告訴過法拉和魯塔,要是我失蹤太久——超過了燃料可以維持的時間,該怎麼做。他們會走路或開卡車去電報站,並給內羅畢發電報。伍迪或者誰就會開始搜尋行動。

另外,我還帶著兩夸脫的水、一磅的肉乾和大夫的安眠藥水(但要是矛蟻們在晚上飢腸轆轆,我怎麼能失去鬥志呢?),我當然有鬥志,而且我也不是手無寸鐵。儲物櫃裡有一支手槍,湯姆堅持要我帶一把來復槍,但如果調整這把槍的應急槍托,它就能當短型來復槍用。真是夫復何求啊!我是獨來獨往的探險家,物質充沛,還配備著武器與書——維姆斯寫的《飛行導航》。

擁有這些,我居然還不知足!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夢想著英國?既然我唯一的愛好是飛行,又為什麼要像追尋希望的落魄靈魂一樣盯著篝火?因為我充滿好奇。因為現在的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流浪者。

「柏瑞爾,醒醒!」布里克斯大聲怒吼。溫斯頓動了動,有些什麼東西受了驚嚇,飛速掠過灌木叢。

「我沒在睡覺。跟你說,我在思考。」

「關於英國?」

「是的,關於英國。」

「好吧。」布里克斯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火光下,他雙臂的投影擁抱著目力所及範圍內的整個非洲。

「好吧。」他又說了一遍,「那你什麼時候動身?」

「我要先去趟埃爾布貢,」我說,「去看我父親。之後,如果你真的想一起走,我們就出發。」

埃爾布貢不是個鎮,只是烏干達鐵路旁的一個車站,它和很多入口一樣,通往一片廣闊熟悉的土地。在那裡,就像在恩喬羅一樣,我的房子俯瞰著榮蓋河谷;像在恩喬羅一樣,穆阿森林在聽天由命的沉寂中生長著,邊緣處的古老樹木新近才被砍伐。我在那裡有個馬場,我父親在那裡訓練賽馬,我也可以把飛機降落在那裡。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一切物質存在,讓這地方顯得親切、友善、寬容以及歡快,但是家的感覺就像人的性格一樣,還需要慢慢培養。

我那間房子的四堵牆壁沒有記憶,沒有秘密,也沒有笑聲。它們還沒有吸收足夠多的生命力,它們的溫暖是人工營造的。推開窗戶的手還不夠多,跨過門檻的腳步還不夠多。地板就像年輕人那樣自負,或者像暴發戶一樣自滿,尚未卸下防備,不能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過些時間它們會的,卻不是為了我。

父親拉著我的手臂離開陽臺,離開逐漸向山谷逼近的落日的陰影,走進屋內的大房間。房間裡用當地的石塊砌成的壁爐還沒有磨損,也沒有堆積菸灰。身處這樣的環境,說再見不會那麼困難,就像當初在恩喬羅的時候一樣。

父親靠在壁爐架上,開始為他的菸斗裝菸絲,菸絲的味道讓逝去的三十年歲月重現。對我來說,菸草和煙霧的味道就是回憶的精髓。

但回憶是毒藥。回憶會摧毀你的力量和意志,我父親對此心知肚明。他現在六十四歲了,很有資格享受寬大的椅子,抽著菸斗發夢,和吹毛求疵的好友相聚——如果他想要這些的話。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現在我老了,應該休息了。」

但他沒這麼說。他說:「你知道,我喜歡南非,我喜歡德班。我要到那裡去馴馬。比賽很好,獎金很高。我覺得是個好機會。」他像個躍躍欲試的小學生,興奮地宣佈他的計劃。

「所以,當你回來的時候,」他說,「我會在南非。」

他不讓我擔憂,也不給我自責的機會——我不覺得自己特別年輕,他也不覺得自己年長到了傷春悲秋的年紀。

我們坐著,徹夜長談,說著那些為彼此積攢下來的話題。我們談到珀伽索斯,還有它的死——一天晚上,它安靜地在馬廄裡死去,沒人找得到原因。

「可能是蛇,」父親說,「黃色曼巴蛇是致命的。」

可能是因為曼巴蛇,也可能不是。然而,不管是因為什麼,珀伽索斯——它的名字很早就已像預言般出現過,如今已經不在,將它空氣般輕靈的翅膀讓位給能飛得更高的木頭與鋼鐵。儘管如此,它們卻永遠比不上它的快樂,也無法像它那樣承載起如此多的希望。

我們漫無邊際地聊著,東拉西扯:談起我即將拍賣的飛機,談起魯塔,談起湯姆。湯姆和查爾斯·司考特贏得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比賽:從英國到澳大利亞,這場比賽匯聚了世界上最優秀的飛行員。

「多奇怪啊,」父親說,「我們的老朋友和鄰居做到了這麼了不起的事情!完成一萬一千多英里的距離,用七十一小時的時間。」

這聽起來很了不起,但對我來說並不意外。有些人的失敗不會讓任何人驚訝,另外有些人的成功則能輕易預計:湯姆就是這樣的人。

我從椅子裡站起身來,父親看了一眼鍾。該上床睡覺了。早上我就出發,但是我們沒有道別。我們學會了少費唇舌,甚至在這種事情上。

早上,我坐進飛機,看了一眼跑道的長度,向我父親揮手。我和他都在微笑,他也揮了揮手。我要在內羅畢多停靠一站(接布里克斯),再之後的過夜停靠站就是朱巴,位於英埃共管的蘇丹。

飛機轟鳴著前行,我再次敬禮,將父親留在地面上。他沉穩地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我盤旋著晃動機翼,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我的飛機自發地想要做出它最後的致意,起碼是它對父親的最後致意。

他沒有再揮手。他只是站著,用手擋住眼前的陽光。我開始水平飛行,駛上我的航線,然後隨之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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