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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克瓦赫裡的意思是,再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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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手中的地圖代表著對一個人對他人的信心,它象徵信任與信賴。它不像那些寫滿字的印刷品,含混不清、矯揉造作,讓最相信它們的讀者——甚至它們的作者,滿心懷疑。

地圖在對你說:「仔細閱讀,緊緊跟隨,永不懷疑。」它還說:「我是你掌心的地球。沒有我,你會孤獨會迷失。」

確實如此。如果某個不懷好意的人將世界上所有的地圖都毀屍滅跡,每一個人都將再次盲目,城市與城市之間也會變得陌生,每一個地標都將成為沒有意義的標識,指向虛空。

然而,看著它,感覺它,指尖滑過它上面印著的線條,它還是一件冷漠的東西。地圖無趣而乏味,誕生於測量儀與繪圖員之手。那一道用扭曲的紅線標識出的崎嶇海岸,並沒有標出沙灘、海洋或岩石,沒有談及船員們在沉睡的汪洋上揚帆遠航時,為留給子孫後代而寫在羊皮紙或是木板上的珍貴記錄。那個代表高山的棕色圓點,在漫不經心的人看來毫無意義,儘管曾有二十個、十個或是隻有一個人,為登上它的頂峰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裡是山谷,那裡是沼澤,還有沙漠。這是一條河,曾有一個好奇而無畏的靈魂,像握在上帝手中的鉛筆,拖著流血的腳步第一次丈量它。

這是你的地圖,攤開它,跟隨它,然後將它拋棄,只要你願意。它只是一張紙。它只是一張印著墨水的紙,但如果你稍加思索,如果你稍作停留,你會意識到,這兩種事物的組合很少能成就這樣一種檔案,它如此謙遜,又如此充實,記錄下歷史久遠的希望與傳奇的征服故事。

所有曾引領過我的地圖都沒有丟失,也沒有被丟棄,我把它們都裝在一隻大皮箱裡。我保留著駕駛飛機來回英國時用過的地圖,保留著和布里克斯同行時的飛行日誌。

無論是從速度還是時間來說,那都不是一次創下紀錄的飛行。我們不慌不忙地飛著,忽略所有沒有必要的停靠,但那不是一次乏味的航行。即便當時已經是一九三六年的三月,義大利人美其名曰「征服衣索比亞」的無恥行徑已接近尾聲,但要從內羅畢飛往倫敦依舊不是一件尋常事。儘管沿途有很多機場,但它們之間的地形——或者說絕大部分,都一樣遙遠偏僻,就像透過望遠鏡看到的月亮表面一樣,帶著虛幻的意味。與月球不同之處在於,儘管危機四伏,但這些地方人跡可及;與月球的相似之處在於,它同樣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

向正北方向飛行,你必須先穿越整個英埃共管的蘇丹、整個埃及,以及利比亞的昔蘭尼加沙漠。然後你會到達班加西,併為抵達該地而歡呼雀躍。但在那之後,等著你的還有錫德拉灣、的黎波里塔尼亞、突尼西亞和地中海,而那之後,則是法國。不管你是準備歡快地完成這段六千五百英里的航程,還是漫不經心地將其稱為英國之行,你都該明白,事實上那根本不是一次旅行,而是偉大的遠航。你必須確定航線,必須對天氣了如指掌,還必須考慮所有的不利因素。

布里克斯和我出發的時間很適合起飛,但那天的天氣卻並不適合飛行。大霧在晚上從天而降,清晨時迷霧已經籠罩了內羅畢和阿西平原。城鎮、日出和船隻都被無邊無際又靜止不動的雲霧隔絕開。它們鋪撒在地面上,像悲傷停駐;它們拽住人們不放,像過早抵達的蒼白壽衣。布里克斯卻覺得它們喜氣洋洋。

他抵達機場的時候,隨身行李不比參加週末旅行的小學生更多。他的面孔在一堆嚴肅灰暗猶如哥特雕塑的面龐中,顯得天真無邪。當我們都準備好之後,他爬進「豹蛾」機的後座,吹著口哨,撫摸著膝蓋上一個長形圓管裝的物體,它包在紙中,動起來嘎嘎作響。

魯塔走到飛機前面轉動螺旋槳,我把手放到油門杆上,眼睛探究地看向迷霧,但這不過是出於習慣。我對內羅畢機場的大小、瑕疵和邊界,比自己擁有過的那些地毯還要熟悉。疣豬洞、斑馬群和火把的時代早已是陳年舊事,如今已是跑道、停機庫,再沒有人來圍觀半夜的降落或是清晨的起飛。再沒有基庫尤孩子注視著魯塔忙活他偉大而神奇的工作。如今這一切都已是稀鬆平常。好萊塢出品的電影膠片中開始出現內羅畢的探險故事,專業叢林冒險家們拍攝的照片引發了探險風潮,人們經由內羅畢前往世界的另一端。這正是離開的好時機。

我點了點頭,螺旋槳轉動起來。魯塔熟練地退到一邊。我沒有聽見他說「克瓦赫裡」,只看見他的嘴唇說出這個詞。我也說了聲「克瓦赫裡」,感覺到他剛才悄悄塞進我儲物櫃的禮物是一件扁扁的小東西。

現在我還留著這件禮物,一隻裹在人造革中的旅行用時鐘。後來我才知道,魯塔為了買它,收集了五百張被我丟棄的香菸優惠券。他不聲不響,耐心地在廢紙簍、遊獵帳篷和停機棚的碎紙片中收集到這五百張優惠券。

時鐘記錄著時間,如果你定時,它就會響。但它是多麼令人傷懷的替代品,聲嘶力竭的鈴聲替代了那把柔和舒緩的聲音,它會在日出時分說:「你的茶,門薩希布。」或在很久以前,它曾說:「萊克威尼,該去打獵啦!」

飛行員與飛機之間需要逐漸培養出默契。機翼並不想聽從操縱它的手,去不偏不倚地飛,它更願意追逐風而不是飛向遙遠的地平線。它的性格中有種自暴自棄的氣質,它喜歡與自由嬉戲,嚮往獨立,但它會慢慢捨棄自己的渴望。

當我們向倫敦出發,盤旋上升著尋找迷霧的最高點時,「豹蛾」玩起了它的小遊戲。方向舵的踏板抗拒著我的腳掌的踩踏,操作杆幾乎以盛氣凌人的態度違抗我的手。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堅定的觸碰安撫了想要抵抗的衝動,很快我就控制了局面,我和我的飛機同心協力地飛著。

布里克斯已經安頓下來,舒適地在機艙內打著盹,腳放在身邊空著的位子上。這究竟是航程的開始還是結束,對他來說沒有差別。睡神從不是他的主人,布里克斯才是睡神的主人。想入睡的時候,他就召喚,睡眠應聲而來。如果他不想睡,睡眠就會遠離他,無論有多晚,無論那天有多勞累。

第一天就很勞累,但只是因為出發的準備工作讓我疲憊。夜色在朱巴城找到了我們,我們住在客棧裡,雖然看著很像監獄的牢房,卻提供了基本的舒適。有一張床,還讓我免於蚊子的侵害。

我在清晨起床,發現布里克斯已經離開了他的房間,在飛機前面來回踱步,而飛機圍在繩子和木樁搭起來的圍欄裡,機身是黃色,機翼是銀色。天色微明中,它看起來與其說像鳥,不如說像罕有的彩色昆蟲,已經死亡,卻被儲存在厚紙板上。

我們沒吃早飯就出發了,在前面等待的土地需要我們拿出大把時間來應付。飛越這片土地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飛行體驗,但如果怠慢它,就可能以悲慘的飛行事故收場。

不知道現在的飛行條例是怎樣的,但在那時候,如果女飛行員無法獲得喀土穆皇家空軍總部的許可,就不能獨自從朱巴飛往瓦迪哈勒。

這樣規定的理由頗為冠冕堂皇:迫降在蘇德長滿紙草的沼澤中,就像迫降在冥河之畔一樣;迫降在蘇德之外,落在蘇丹人和丁卡部落的地界上,就意味著給英國皇家空軍帶來幾天甚至幾星期的搜尋工作。而彌補這項花費的可能,就和尋找到失蹤飛行員的希望一樣渺茫。

我有些不明白,為什麼人們會認為女人比男人更缺乏躲避危險的能力,但我還是覺得其中包含的紳士作派可能要多過理性。我在內羅畢和倫敦之間總共飛過六次,其中四次是獨自完成的(在這之前要向英國皇家空軍證明自己的實力),另外一位女士也完成了同樣的飛行。事實上,飛越蘇德時最大的判斷失誤是一個男人做出的:已故的厄內斯特·烏代。他在旱季飛越這片土地的時候,耗盡了燃料,不得不迫降在一處堅硬的山脊上。經過幾天焦急萬分的等待,湯姆·布萊克終於找到了他。湯姆對蘇德的瞭解讓他願意花費幾天時間嘗試著把一個人從那裡解救出來。這次經歷對烏代來說已經夠糟糕了,但他的機械師卻差點死於蚊子叮咬。

如果你能想象一片一萬兩千平方英里的沼澤,它就像是一隻史前熔爐,裡面翻滾、蠕動著半成型的生物,那你就對蘇德有了初步印象。它是尼羅河不太吸引人的副產品,這地方配得上「兇險」一說,而「陰森」和「奸詐」則可以作為補充。現在你該對蘇德有了更明晰的印象。從空中看下去,蘇德的表面是平坦、碧綠的,很吸引人,如果你因為被催眠或是被迫降落在那裡(而且儘管沒什麼可能,你的飛機還是奇蹟般的沒有翻成底朝天的話),你的機輪會即刻消失在汙泥中,而你的機翼則很可能會擱置在由腐爛的植物糾結而成的、緩緩移動的厚墊子上——它們還活著,它們到處存在,有些高達十五英尺,下面則是快速流動的黑水。

假設你能毫髮無傷地將自己安頓在這片無窮無盡的泥澤中(它的氣味在你距離一千英尺開外時就已經撲面而來),再假設你的飛機上裝有無線發射器,通過它和喀土穆聯絡,告知你的方位和其他具體資訊,然後,如果你夠天真的話,就可以開始期待會發生些什麼。但什麼都不會發生,因為根本沒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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