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無法在蘇德航行,飛機無法降落,人類無法穿行。過段時間,飛機會抵達,盤旋幾次,投下食物。如果飛行員瞄得夠準確,他帶來的「嗎哪」會正中你的飛機,否則你會一無所得。即便他投準了,你的所得也依然有限。
可以想象,以轟炸的方式投來足夠的食物可以讓你活到很老,並悄悄地獨自完成生存的終極任務。但更有可能的是,蚊子,那些煩人的小小遊吟詩人——更別提魔鬼派出的水陸兩棲艦隊(蘇德地區到處有鱷魚出沒),早在你頭髮變白之前,就已讓你灰心喪氣。這一過程,我想,大概需要兩週時間。
總之,得到英國皇家空軍認可並得以挑戰蘇德的飛行員們,由於早對這種悲慘的前景有所預期,所以變得十分謹慎,因此,即便發生死亡事故,數目也非常少。
我們的飛行並未給蘇德帶來新的傳奇,在飛越蘇德的四小時裡,我和布里克斯幾乎沒有說話。「豹蛾」的機艙是封閉式的,交談很容易,但我們都沒有這興致。
我們的沉默並不是如履薄冰的沉默,只是長時間懸浮在平坦的藍色天空和平坦的綠色泥沼之間,讓我們絕望得無言以對。那幾乎都不像是飛行,而像是坐在一架飛機裡,這飛機用鐵絲懸掛在缺乏想象力的舞臺背景當中。
我們離開朱巴不久,布里克斯從深受我歡迎的睡鼠姿勢中起身,完全清醒過來後,喃喃地說:「我聞到蘇德的味道了!」接著他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我們經過蘇德,聞見沙漠的味道。
蘇德過去就是沙漠,空無一物,只有綿延三千英里的沙漠,沒有任何城鎮可以為它的虛空辯解。對我來說,沙漠有著黑暗的特質:你看到的任何形狀都不會持久。如同夜色,它沒有邊際,無從慰藉,無始無終。如同夜色,它挑逗你,卻不給解答。飛過一半沙漠的時候,你就會感覺到那種失眠者等待黎明的絕望,但這黎明只在抵達失去了意義的時候,才會到來。你永不停息地飛著,因單調的景色而感覺厭倦。當你終於擺脫它的單調時,你絲毫記不起它的樣子,因為那裡沒有什麼可以被記起。
沙漠過後,就是海。但在我們抵達海洋之前,布里克斯和我都已經發現,人類比覆蓋地球四分之一面積的沙漠和海洋更讓令人厭倦,也更加礙事。
馬拉卡爾、喀土穆、盧克索,對他們的居民來說只是寄居的城市,對我們來說卻是獲得重生的仙島。我們在這些城市停靠,在每一個城市裡,我們都得到了所有旅行者的三件恩典:熱水、食物和睡眠。但到了開羅,我們卻因為太多這些恩賜而感到膩煩。三天內飛過三千英里後,我們被義大利政府傑出的工作效率扣留在開羅。阿卜杜拉·阿里忘了預言這場意外。
阿卜杜拉·阿里是開羅機場阿勒瑪扎海關辦公室的負責人,他也管理著一個叫做「預知未來」的小部門。他會算命,而且算得很準。他對飛行員懷著父親般的疼愛,以他的方式給飛行員指引,常常會讓指南針都甘拜下風。他很高,瘦得像長矛,黑得像木乃伊,而且高深莫測。他翻看著我們的證件,朝我們的行李瞥了幾眼,蓋了所有需要蓋的章。然後他帶領我們走出海關辦公室,這時,官方的微光漸漸在他眼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閃耀在所有預言家眼中的奧妙之光。他跪在機場的沙地上,開始用一根光滑的木棒在上面畫出符號。「離開之前,」他說,「女士必須知曉她的命運。」
布里克斯一聲嘆息,憂愁地看向城市的方向。「我都快渴死了,而他要算命!」
「噓!這是褻瀆神明。」
「我看見一趟旅行。」阿卜杜拉·阿里說。
「大家都在旅行。」布里克斯說。
「女士將獨自飛越一大片水,前往一個陌生的國家。」
「這預言太容易了點吧,」布里克斯喃喃地說,「地中海就在前面。」
「她會獨自飛行。」阿卜杜拉·阿里說。
布里克斯轉向我說:「如果你要丟下我,柏瑞爾,你可以把我丟在酒吧附近嗎?」
阿卜杜拉·阿里對這些無禮的回答充耳不聞。他繼續用魔杖畫著圓圈和三角形,揭露著我的未來,好像它們早已是我的過去。他的紅氈帽上下顫動,他修長的手指在沙地上忙碌著,就像在雪地裡喂麻雀。他沒有和我們在一起,也沒有和命運在一起,而是置身於建了一半的獅身人面像下,在它的陰影中划著沙子。
在我們離開的時候,光滑的木棍消失了,一支鉛筆取代了它。阿卜杜拉·阿里也消失了——或者是變形了。那個身穿灰色制服、頭戴紅色氈帽、彎腰進門的清瘦埃及人,只不過是個海關人員。
「你相信他嗎?」布里克斯問。
一輛計程車匆匆駛過機場,接我們到謝菲德旅館。我鑽進車內,在皮革座椅裡放鬆下來。
誰會相信算命的人?我想,是小姑娘和老婦人。我兩者都不是。
「照單全收。」我說,「為什麼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