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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燭光裡的班加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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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治過昔蘭尼加的希臘人稱其為赫斯珀裡得斯。熱戀著妻子的托勒密三世稱其為貝勒尼基。我不知道又是誰將它更名為班加西,但這已不是這座古老城池經受的第一次文化浩劫。班加西的基石由建造者與征服者的墓碑堆積而成,它的大部分歷史仍深埋在手工搭建的石頭地窖中。

城市位於錫德拉灣與沼澤荒野之間的狹長地帶,幾個世紀以來,這座城市投下的影子不斷改變著形狀。曾經,這道影子纖細而微小;曾經,這道影子變得寬闊,最高處裝飾著城堡堂皇的尖頂。曾經,有個修道院每天將它寂靜的輪廓變成冷峻的剪影投射在默默無言的沙丘上。現在,儘管城堡和修道院依舊存在,但它們的影子已經被溶解在雜亂的現代建築群中。影子曾改變過形狀,並且將繼續改變,因為班加西身處通往戰爭的路途上。戰神將這座小城踩進泥土中,而它再次倔強地復生,只是縮小了規模,但這都只是暫時的。這是一座擁有靈魂的小城——或許是一個骯髒腐朽的靈魂,但擁有靈魂的城市不容易消亡。

班加西像東非的所有港口一樣喧囂而原始,它既疲憊,又聰慧。它的繁榮一度依賴商隊穿越沙漠帶來的象牙,以及將珍寶、鴕鳥毛和不值錢的玩意兒賣給另一個慧眼識珠的世界,但如今,它的生意平淡無奇,或者說是所剩無幾:只不過是等待著另一場戰爭經過,而且心下明白,除了為軍隊提供落腳點之外,實際上自己一無是處。

布里克斯和我在天黑前幾分鐘降落在班加西,那裡的義大利機場很是不錯,飛機庫也同樣如此。後者尤其合我的胃口,因為我知道,我們的飛機會立即被拖走,鎖進飛機庫(事實也確實如此)。而布里克斯卻煞風景地提醒,監獄正等著我們。

「如果他們夠寬宏大量,」他說,「我們會為忽略最後那一座堡壘蹲至少五年牢。這可是大不敬!」

但什麼事都沒有。阿姆塞特駐軍那狂熱的效率似乎只是三分鐘熱度而已,還沒等任何人發電報給班加西當局,通知他們我們即將抵達,而且必須經過三座堡壘,這效率就已經燒完了。根本沒人在乎。

當然,我們還是要費盡唇舌,向各式官員解釋我們為什麼會來這裡——更別提我們為什麼還活著。但這對我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對他們來說更是如此,所以他們有些無動於衷。

允許我們前往旅館的指令到達後,我們離開了這一路上要經過的最後一幢政府大樓,僱了一輛菲亞特計程車,車上的阿拉伯司機在我們走近大樓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在門外埋伏。司機想必清楚,班加西所有的旅館都沒有空房間,但他打算將這條令人沮喪的情報循序漸進地透露給我們。他開車到了一家又一家旅館,手握方向盤,臉上掛著某種意料之中的壞笑,用一口糟糕的英語喃喃地說:下一家旅館可能會有房間。但是哪一家都沒有。墨索里尼的軍隊比我們早一步到達,班加西已經被五萬只鋥亮的軍靴佔領。

最後我們決定放棄。我們又餓又渴,累得半死。

「隨便找個地方。」布里克斯說,「任何地方,只要有兩間房就行!」

這個「任何地方」是班加西骯髒的邊緣地帶,窩藏著來自二十個民族的落魄者與失意者。礦渣被傾倒在路邊,隨即被遺忘,有時肯定也被穿行或踐踏。「任何地方」要經過蛛網般的小路和破落街道才能抵達,那裡瀰漫著貧窮的氣息,充斥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才有的凝滯之氣。「任何地方」是任何城市都有的地方:人渣聚集的垃圾堆。

我和布里克斯坐在計程車後座上,疲憊漸成絕望。計程車減速,轉彎,然後停下。

我們停在一座兩層高的方形泥土房前面。只有幾扇窗裝著玻璃,有些遮著破布。沒有一扇窗內有燈光。這房子透著啞然的本質,帶著呆傻的疲憊表情盯著街道。

我們的司機朝開著的大門揮動手臂,門內滲出昏黃的光亮。「啊呀!」他說,「我是你們的福星呢。不是嗎?」

布里克斯沒有答話,只是付了車錢。我們走進四面都是牆的院子,裡面還晾著破破爛爛的衣服。空氣一片死寂,聞起來也毫無生機。

「好地方!」布里克斯說。

我點了點頭,但我們都不覺得這話好笑。我們傻傻地站著,我穿著一件早已不是白色的白色飛行服,布里克斯穿著皺巴巴的褲子和看不出形狀的襯衫。我們全身上下都透著外鄉人的氣息,也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幾乎都帶著歉意,我想。

院子盡頭的門開了,一個女人朝我們走來。她將手中燃燒的蠟燭舉到我們眼前,她的臉混雜著好幾個種族的特徵,卻沒有一種特別明顯。那只是一具帶雙眼的皮囊。她開口說話,但我們一句都聽不懂。她的語言我們兩個都沒聽到過。

布里克斯用雙手比劃著,要求找兩間房,女人很快點頭,帶我們進屋上樓。她帶我們看了兩間房,中間甚至都沒有間隔的門。每間都有一張鐵床,上面鋪著黏糊糊的毯子,床頭放著不帶枕套的枕頭。其中一間房有一個搪瓷水盆,與之配套的水罐則放在另一間的地板上。所有的東西上都蒙著層汙垢。

「全世界的疾病都生存在這裡。」我對布里克斯說。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我們也是,直到明天。」

他隨女主人下樓,希望能找到食物和飲料,我則用手帕洗著臉,直到能再次辨認自己的面容。然後我也跟著下了樓。

我發現他們都在屋後一間發黴的小房子裡,看來就像牢房。房間裡有一隻爐子、兩排架子,牆上爬滿蟑螂。布里克斯已經拿到一罐湯和一罐三文魚,他一邊開著罐頭,一邊和那個疲憊的女人交談。他們終於找到一種共同語言,雖然兩個人都不是很熟練,但已經夠用。

「我們說的是荷蘭語。」布里克斯告訴我,「可能你還沒注意,這裡是座妓院。她是老闆。」

「噢。」

我看了看那個女人,看了看牆上的蟑螂,又看了看布里克斯。

「明白了。」我說。

好像事情理當如此:這地方是座妓院,這女人是這裡的老鴇。雖理所應當,卻很難讓人覺得心安,我想。事物間如此的關聯,骯髒不堪。

布里克斯將湯罐頭開啟,倒進一口鍋裡。妓院老闆將她嬌柔的肩膀靠在牆上,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她穿著一條破爛的紫色長裙,它掛在她身上的樣子,透著她那一行特有的風情。儘管如此,我覺得要改變還是易如反掌。給她穿上圍裙,洗掉她臉上的彩色面具,她就是個合適的主題,所有畫家都可以用她來表現被奴役的女人的那種悲苦、絕望和孤寂。她原本可以當裁縫、農婦、女傭,還有清純不再的酒吧招待——她原本可以做任何工作,但為什麼選這一行?

布里克斯遞給我一盆湯,彷彿這是一個讓她退下的暗示,我們的女主人走出房間,留下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她老早就忘記了微笑的涵義,只是她的身體依舊保留著微笑的機能。像一隻操控不得當的木偶,她的笑過猶不及。她走了,拖鞋的腳步聲被黑暗中的走廊吞噬。但是那刻意而脆弱的微笑依舊懸在我眼前:孤立無援,幾乎觸手可及。它在房間裡飄浮,就像孩子們在馬戲團贏來的彩色廉價飾品,它們曾被視若珍寶,直到破碎。我感覺,如果你伸手觸碰這個妓院老闆的微笑,它將支離破碎,落在地板上。

「你心事重重。」布里克斯說。

他喝著他那碗湯,看來也一樣。「幾個世紀前,」他說,「班加西被稱為赫斯珀裡得斯:眾神的花園。」

「我知道。但花園需要打理。」

布里克斯拿出一瓶白葡萄酒,是某個義大利士兵留下的,後來者忽略了它的存在。我們用搪瓷杯喝著葡萄酒,解決掉湯和三文魚,進餐的同時還要與蟑螂打持久戰。

木頭餐桌將這間房子的烹飪史都記錄在它表面的油漬中,一支蠟燭插在瓶中,還有一隻煤油爐,四面牆都沒有窗戶。很難不拿這裡和開羅的謝菲德旅館做比較,但我們誰都沒提。

布里克斯更喜歡談論妓院老闆。憑藉潛質作家的耐心,憑藉糟糕的荷蘭語,他已經從她嘴裡套出了人生概要。這人生還是保持在概要狀態比較好:太過汙穢和悲慘,甚至都無法承載起一個傳奇故事的框架。

六七歲的時候,她從父母身邊被偷走,坐船到了非洲。她記得船身漆成白色,一路上她都暈船,其餘的都不記得了。有時她會遭到毒打,但並不是經常。她不記得有什麼印象深刻的恐懼和折磨,也沒有留下任何快樂的記憶。她告訴布里克斯,一切記憶都不清晰。她沒有任何恨意,但是近來,那些沒有地名和時間的早期記憶,卻開始侵蝕她的思維。

「她要到大約十六歲,」布里克斯說,「才知道自己被賣到了妓院。我讀到過白人被奴役的事,但從未遇見過受害者。在別人告訴她之前,她都不知道那是奴役,只以為生活就該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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