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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燭光裡的班加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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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怎麼想呢?」

「她想離開這裡,只是沒有錢。她想回到自己出生的國家,她覺得可能是荷蘭,但是她不知道。她說那裡有結著果實的樹,有時候會很冷。就知道這些了。我覺得她為了記起更多,都想得有些傻了。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很悲慘的事情:就像早上起來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裡過的夜,甚至更糟糕。想象一下,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她的母語是什麼?」

「那也是個謎。」布里克斯說,「她從一個荷蘭水手那裡學了荷蘭語,然後又在不同的妓院裡學了阿拉伯語、義大利語和其他各種語言。她把它們都混到了一起。」

「唉,這真叫人難受,但你什麼也幫不了她。」

「我能盡綿薄之力。我打算給她一些錢。」

當我們還在開羅的時候,布里克斯在一家理髮店被搶了兩百英鎊。這幾乎是他從上一次遊獵中賺到的所有收入。我猜他還剩下五十英鎊,但我知道他是個無可救藥的博愛主義者。我想,任何想要從布里克斯身上訛到一英鎊的人都必須冒生命的危險,或者就是缺胳膊斷腿。但如果有人問他討一先令,那他一定能拿到二十。

「是你的錢,你的高尚情操。」我說,「但你怎麼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布里克斯起身聳了聳肩:「任何下場像她這樣悽慘的人,都不會願意說真相的吧。但我覺得她說了一部分真話。不管怎麼講,你都別指望拿幾英鎊就買到真理。」

我們上樓,想要睡一會兒。我將床墊從床上扯下來,直接睡在彈簧上,一件衣服都沒脫。大約十分鐘以後,就聽見布里克斯在他那間房間的地板上發出如雷的鼾聲,我知道,他一定覺得地板就和這些年來他當床睡的林地一樣舒服。

我不知道他會在何時以什麼方式將錢捐給那個女人,用以反抗這世界的壓迫。我猜當他告訴我這個打算的時候,就已經給了。總之,當我們凌晨四點三十分準備離開她這間悲傷破爛的道德敗壞之所,我們的女主人已經起床在廚房忙碌。

我看不出她的臉被新的希望之光點亮,或者相比昨夜,她的雙眼中閃現著更為振奮的光芒。她沉默寡言、不修邊幅,正像一個典型的被遺棄的女人。但她煮了一壺茶,又以憤怒的姿態揮開桌上千年不散的蟑螂。當我們喝完茶,走出院子,走向依舊漆黑的街道,這個妓院老闆在門口站了很久,燭淚不停滴到她手上。這是我們在眾神的花園裡見到的唯一的光亮。

我們越過錫德拉灣,先在的黎波里,然後在突尼西亞降落。最後,我們終於再次看見青色山脈,抵達沙漠的盡頭,也抵達了非洲的盡頭。

或許,當我從突尼西亞機場起飛的時候,我該盤旋一兩週,並搖擺機翼以示敬意。因為我知道,儘管非洲會萬古長存,卻不會再是我記憶中或者布里克斯記憶中的樣子。

對於離去又復返的人們來說,非洲永遠不會保持原樣。它不是一片充滿變遷的土地,卻有萬千情緒。它並不無常,但它不僅照顧人類,也照顧著各類物種,它不僅僅哺育生活,還哺育著文明。非洲目睹過消亡,也目睹過新生,所以它可能意興闌珊,可能不為所動,可能溫情脈脈,也可能憤世嫉俗,一切都瀰漫著因太多智慧而生的倦怠。

今天,非洲可能像是塊只在一步之遙的「應許之地」,但明天,它可能再次成為黑暗大陸,變得封閉、孤傲,突然對自伊甸園時代開始就依附於它的勞苦大眾失去耐心。在各大洲組成的大家庭中,非洲是靜默而沉思的姐妹。幾個世紀以來,帝國主義就像流浪騎士一樣不斷前來獻殷勤。但她都一一謝絕了,因為她太過睿智,對他們的鍥而不捨也略覺厭倦。

盛氣凌人的迦太基人曾將非洲視作他們的一個省,他們的明日帝國。這個希望被今日早已不再是羅馬人的羅馬子民毀滅,而他們撤退時的腳步,又比愷撒在騎兵陣前的撤軍更不堅定。

所有的國家都聲稱擁有非洲,但沒有人能夠完整地擁有它。將來它會被征服,不是屈服於納粹或法西斯,而是臣服於能和它比肩的堅貞,臣服於懂得它並能分辨財富與成就的睿智。非洲與其說是原始大陸,不如說是儲藏基礎和根本價值觀的寶庫;與其說是蠻荒之地,不如說是我們不熟悉的召喚。不管它用多麼醒目的野蠻裝點自己,那都不是它的本質。

「我們會回來的。」布里克斯說。我們當然會,但當我們飛向地中海的撒丁島,突尼西亞的海岸線還在我們機翼下方,非洲似乎根本沒有留意到我們的離去,或者它根本就不在乎。所有的一切終將重歸它的懷抱,甚至是我們這樣無關緊要的存在。

我們找到了撒丁島,然後抵達卡利亞里,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最後一個法西斯要塞,卻足足扣留了我們兩天。首先,我被懷疑不是女人,而是偽裝的男人。其次,由於我們的護照上都有過衣索比亞的簽證,所以他們推斷我們兩個一定都是間諜(顯然也都不夠聰明)。最後,審問者終於決定放行。

他們釋放我們時的不情願幾乎催人淚下。這裡又是一群榮膺「全球最佳著裝軍隊」獎的軍官與士兵,閒得骨頭髮慌,數星期來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待著外國飛機的降落,這樣他們不僅能獲得敲擊扁平橡皮圖章的機會,還能將上面的乘客團團圍住,並將他們當作俘虜關起來。我們在離開卡利亞里的時候計算了一下,原本不出一週就能完成的六千英里航程,義大利軍方讓我們多耽擱了足足十天。

在卡利亞里和戛納之間,我們遭遇了整段旅程中真正危險的天氣。蔚藍的天空變成了不斷膨脹的雲團堵在風口,雨幕遮住了我們的視線。

「豹蛾」自信地承受著這場挑戰,但當風速達到每小時六十英里的時候,我們還在撒丁島上空。我採取超低空飛行,知道海就在前方某處,尤其清楚這島上只有一個機場——它就在我們身後某處。法國的海岸線彷彿比我們在內羅畢起飛那一刻離得更加遙遠。

我轉身朝布里克斯微笑,他也回以同樣歡快的微笑:也就是說,毫無笑意。我意識到,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乘客要保持鎮定可比飛行員難得多。尤其是對布里克斯這樣的人來說,他向來習慣於自力更生,不管是什麼情況下都喜歡親力親為。但眼下他只能坐在那裡,和行李一樣無用,也和行李一樣無助,知道我們沒有可以用來導航的無線電或者特殊裝置。

迫降是不可能的,勉強嘗試的結果只會讓保險公司委婉地表示,保險合同已「一筆勾銷」。身後的暴風雨也已經像陷阱般合攏,我們只有橫向飛往海面。我將機頭保持在航線上,機身傾斜二十度。飛機就像被困在颶風中的紙屑,控制著地球的自然力量再次向覬覦它冠冕的人類宣示其所有權(同時也表達了它的蔑視),我也感受到了所有飛行員都感受過的無力感。

保持在一百碼的飛行高度,我們看見陸地碎裂為海洋,看見海洋用蒼白絕望的手臂拽著狂風。藍色的地中海不再是旅遊手冊裡的地中海,而是尤利西斯的海洋,狂風掙脫風神的控制流竄其上。所有的風都掙脫了枷鎖。

「現在不可能降落。」布里克斯說。

我搖了搖頭:「從碰上暴風雨那一刻起就沒可能了。我們不能一直飛這麼低,所以必須上升。」

我儘可能仔細地測量了偏離的角度,重新將航向設為戛納,然後開始爬升。我們向上飛,一英尺一英尺地上升,但感覺絲毫不像飛行,而像和看不見的敵人賽跑,他們不斷朝我們揮拳,即便在黑暗中也招招命中,每擊中一次,飛機就發出一陣呻吟。

在五千英尺的高度,仍是一片昏暗,七千英尺、八千英尺,依然如此。我開始覺得天色本該這樣,但「豹蛾」這個名字貨真價實,它伸出利爪順風暴的脊樑往上爬,到一萬英尺的時候,終於找到了頂點。它找到的這片天空如此湛藍寧靜,好像撲閃翅膀就能將它擊成碎片。我們在白色的雲堆上滑行,就像賓士在雪地裡的雪橇。光線亮得讓人目眩,就像夏天照射在北極的光芒,事實上那也是北極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轉身來看布里克斯,但他已經帶著孩童般的信念沉沉睡去,堅信這樣明亮的世界中不可能有任何災難。

至於我,我無法確定偏離角度是否計算正確。「零高雲幕」(ceilingzero)這個詞顧名思義,人人都懂,但對於飛行術語來說,還缺少一個同樣簡單的詞彙來描述對雲下狀況的一無所知。「零高地板」(floorzero)似乎不是什麼好詞,但我拿它來拋磚引玉,以同樣的慷慨,我決定用「跳雲」(cloud-hopping)來形容飛行員在雲朵間尋找空隙下降,避免因盲目而墜機的努力。

我們滑行的這一片白色平原上無邊無際,也沒有空隙。它由水汽凝成的冰組成,耀目的光線,以及空氣中的舒暢與寂靜,讓人們不相信也不希望下面還存在著另一個世界。要相信下面的世界不存在很容易,幾乎都要祈禱這是真的。但此刻沉迷於這種微妙的虛無主義是不明智的,如果我們偏離航道,即便只是幾度,也很可能導致我們降落在西班牙或者義大利的海岸上——甚至,可能是無所不在的海洋。

我正準備再次檢查儀表——只是出於習慣,因為此刻沒有參照物來重校指南針,它們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豹蛾」開始劇烈震動,把布里克斯從睡夢中驚醒。他在強光中閉上眼睛,低聲咒罵著。

「我們到哪兒了?」

一分鐘以前我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剛才的顛簸只能說明下面是山脈,而且是科西嘉島的山脈。雖然我從沒根據無法觸控(更別說無法看見)的東西判斷過我的方位,但這次我做到了。

我在座位上鬆了口氣,宣佈一個小時後將抵達法國海岸,並讓布里克斯注意看海岸邊的阿爾卑斯山。但我們根本就沒能看見。一小時後,我們從潔白的冰雪世界下降,從一千英尺的高度看見戛納就在十英里開外。我們在巴黎過夜。第二天中午,湯姆·布萊克、布里克斯和我坐在倫敦梅費爾區,身邊圍繞著便利舒適的現代文明,同為非洲舉杯。因為我們知道,非洲已離我們而去。

有一天,布里克斯會與它重逢,我也一樣,但它依然離我們而去了。再看見它不代表能再活一次。你總是可以重新找到過去的那條小路並漫步其上,但你所能做的不過是說:「啊,是啊,我記得這個轉彎!」或者是提醒你自己,雖然你還記得這令人無法忘懷的山谷,但這山谷早已不再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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