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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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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恐懼已經消散了——不是被克服的,也不是靠說理擺脫的。它消失了,因為有些別的東西替代了它的存在:自信與依賴,對腳下那片土地與生俱來的依賴——如今已轉化為對飛機的信賴,因為大地已經消失不見,沒有其他事物可做寄託。飛行,不過是短暫的逃離,逃離來自大地的禁錮。

雨繼續下著,機艙內是全然的黑暗。我的高度計顯示,大西洋位於下方兩千英尺處。我的斯佩裡模擬地平儀顯示,我正在水平飛行。遵照氣候圖表的資料,我將航向調整了三度,並照著飛行。我盲目地飛著,任何可參照的線索都有幫助。無線電是個幫助,但晴朗的天氣也會是個幫助。航空部的那個男人並未說將有暴風雨。

我感覺到風速加快,雨勢加強。機艙內的汽油味是那麼濃烈,飛機的轟鳴聲又是那麼嘈雜,我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漸漸地,你都不相信自己還能以其他方式生存。

晚上十點,我正沿著大圓航線飛向紐芬蘭的格雷斯港,時速為一百三十英里,頂風時速為四十英里。由於天氣,我不知道自己要多飛多少時間,但我覺得應該是十六小時到十八小時。

十點半,我仍在使用機艙大油箱內的油,並希望能用盡這些汽油,順便終結起飛以來一直讓機身搖晃的液狀旋流。這隻油箱沒有測量儀,但在側面寫著一句保證:「這箱油管用四小時。」

這句保證裡沒有任何似是而非的東西。我相信它,但距離十一點還有二十五分鐘的時候,我的引擎咳嗆著熄火了,「銀鷗」在海上失去了動力。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飛機低沉的轟鳴才是種完滿而撫慰人心的寂靜。引擎發出最後的斷續聲響,隨後降臨的真正的寂靜讓我驚呆了。我感覺不到任何恐懼,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我帶著某種愚蠢的漠然旁觀自己的雙手忙得歇斯底里。當它們移動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已經被測高儀的指標催眠了。

我猜想,對本能反應的抵抗就是所謂的「保持鎮定」,但本能反應是有緣由的。如果某個夜晚,你坐在一架引擎熄火的飛機裡,而你和海面之間隔著兩千英尺的距離,你的本能反應一定是拉起操縱桿,指望能加大這兩千英尺的距離,儘管只是增加那麼一點兒,沒什麼反應比這更合理。但那些觀點、知識、準則會告訴你,你的寄託不在於此,而是正相反——該引導你珍貴的飛行器朝向海面,這看來似乎是可怕的自暴自棄,卻不但是理智之舉,還是明智之舉。你的意志和感情會拒絕這麼做,而你的雙手——陌生人的雙手,將帶著無情的精確遵守這條行為準則。

我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雙手推下操縱桿,感覺到「銀鷗」做出反應,開始朝海面俯衝。這當然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機艙油箱顯然已提前見底了。我只需要開啟另一個小活栓……

但機艙裡很暗,要看清楚測高儀發光的標度盤,並意識到我現在的高度是一千一百英尺非常容易,但要看見靠近機艙地板的某個活栓並不容易。一隻手不停地摸索,再次出現時握著手電筒,而手指,帶著令人崩潰的鎮定移動著,找到了活栓,開啟,然後我等待著。

在三百英尺的高度,引擎依舊沒有動靜,我清楚測高儀的指標正像紡錘般高速旋轉著,走完飛機與海面之間剩餘的距離。有一些雷電,但迅疾的閃電只是更突顯了黑暗。海浪能卷多高——二十英尺?或者,三十英尺?

這或許是我航行的終結,想要摒棄這個念頭毫無可能。但我的反應並不符合常規。我這一生中經歷過的各種事件並沒有像發瘋快進的電影鏡頭一樣經過我的腦海。我只是覺得一切彷彿發生過——確實如此。它曾上百次出現在我的腦海、我的夢境,所以此刻我並不真的恐慌。我感覺這場景很熟悉,就像一個世代相傳的家族故事,因為被講了太多遍而不再激動人心。

我不知道引擎再次啟動時距離海浪有多遠,但所有聲響幾乎已經失去了意義。我看著自己的手重新放鬆地握住操縱桿,並感覺到「銀鷗」開始向暴風雨爬升。我看見測高儀的指標再次像紡錘般旋轉起來,增加著我與海面之間的距離。

暴風雨很猛烈,卻叫人寬慰。它就像個朋友,搖晃著我說:「快醒醒!你剛才只是在做夢!」

很快我就能思考了。經過簡單的計算,我發現剛才引擎大概熄火了超過三十秒鐘的時間。

我該感謝上帝——我確實感謝了,但是通過間接的方式。我感謝了設計無敵「吉卜賽」型發動機的傑弗裡·德·哈維蘭德,畢竟,一開始的時候,他也是由上帝設計出來的。

一艘閃光的船——破曉時分,一些矗立在海中的峭壁。對於飛行員來說,這些東西的意義永不會更改。假如有一天,人類能在一小時內飛越海洋,如果人類真能創造出這樣一架戰勝時間的飛機,那對於這架魔幻飛行器的駕駛者來說,陸地的景象不會再如此友好。他使用狡猾的科技教給他的作弊手段,欺騙了規則。他會感覺羞愧,急於尋求大地的庇護。

我看到了船隻與破曉,接著看到紐芬蘭的懸崖站在繚繞的霧氣中。我感覺到了想象已久的歡欣,還有帶負罪感的喜悅,因為我戰勝了天氣和海洋不可動搖的威儀。但我的勝利只屬細微,我敏捷的「銀鷗」並沒有敏捷得可以輕易擺脫它們。夜色和暴風雨困住了它,我盲目地飛了十九個小時。

現在我很累,覺得冷。機艙玻璃上可以結冰,霧氣與陸地玩著魔術師的把戲。但陸地在那兒。雖然我看不到,但我已經見過。除了相信它就是我想要尋找的那塊陸地外,我無法接受別的念頭。我無法想象我的導航儀出了差錯,因為已沒有時間去懷疑。

向南是萊斯角,向西是布蘭頓角島。憑藉量角器、地圖和指南針,我一邊重新設定了航線,一邊還哼著湯姆教我的小調:「偏向西——磁場密,偏向東——磁場稀。」韻律很傻,但它是種慰藉,尤其在此時此刻。它指明瞭兩極——指明瞭磁場與真相。我向南飛去,發現萊斯角的燈塔伸在霧氣中像根示警的手指。我盤旋了兩週,向著聖勞倫斯灣飛去。

過不了多久,就會到新不倫瑞克,接著是緬因州——然後就是紐約。我可以預計這一切。我幾乎可以說:「好了,如果你保持清醒,會發現現在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但要保持清醒是不可能的。我很疲憊,而且自從飛機搭載重負在阿賓登離開地面起飛的那個不確定的時刻起,我就沒有移動過一英寸。但我不能閉上眼睛。我坐在由玻璃窗和油箱包圍的駕駛艙裡,感激著太陽和它的光芒,也感激能看見下面的海洋。這些實際上是我要跨越的最後一段水域。四百英里水路,接著就又是陸地——布蘭頓角。我可以在悉尼市重新加油再繼續飛行。事情變得簡單,就像在基蘇木停靠一下,然後接著飛。

成功助長了自信。但除了上帝,誰又有自信的權力?我在順風飛行,最後一箱油還有超過四分之三,世界在我眼裡就像嶄新的世界般明亮,從未被染指。如果我有更多智慧,我早就該知道,這樣的時刻就像童真一樣轉瞬即逝。還沒有看見陸地的時候,引擎就開始劇烈顫動。它熄了火,咔咔作響,再次啟動,蹣跚向前。它咳嗆著,向海面排放出陣陣黑煙。

一切都有對應的說法。這種情況的對應說法是氣塞,我想。因為還有足夠的燃油,所以這一定是氣塞。我覺得我可以通過連續開啟和關閉空油箱來排除它,於是我這麼做了。栓塞的把手是鋒利的小金屬銷子,當我開開關關十多次之後,發現我的手在流血,血滴到了地圖和衣服上,但這種努力卻沒有奏效。我憑藉一臺執行不良、走走停停的引擎滑行著。油壓表與油溫計都很正常,電磁發動機也在工作,然而,隨著遭遇失敗的念頭逐漸滲透進我的腦海,我的高度正在緩緩下降。如果我成功抵達陸地,我將成為第一個從英格蘭出發飛越北大西洋的人。但在我看來,在一個飛行員看來,迫降是場失敗,因為紐約才是我的目標。但願我能降落再起飛,那樣我還是能完成計劃……但願,但願……

引擎再次停擺,接著又緩過氣來,每次當它突然加速,我就竭盡全力爬升。接著它又喘息著停止,而我又向海面滑行。然後我再爬升、再下降,就像只海上的蜂鳥。

我發現了陸地。現在能見度非常高,我看見陸地就在四十或五十英里開外。如果我還保持著航向,那下面就是布蘭頓角。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每分鐘都幾乎清晰可見:它們像絞索般緩慢地經過你眼前。而每次引擎熄火,我都能看見絞索斷裂,於是屏住呼吸等待裂口過去。

陸地出現在下方。我抓過地圖確定自己的方位。即便以我目前這樣磕磕絆絆的飛行速度,離悉尼機場也只有十二分鐘的航程,我可以在那裡降落、整修,然後繼續飛。

引擎再次熄火,我開始滑翔,但現在我不再擔憂。它會重新啟動的,就像它一直在做的那樣,而我會飛到足夠的高度,抵達悉尼。

但它沒有再次啟動,這次它是徹徹底底地睡了。「銀鷗」向著我絲毫不認識的地面下降。那是巨石林立的黑色土地,我懸浮其上,單憑希冀與毫無動靜的螺旋槳。只是我不能長久地懸浮其上。地面正加速迎上來。我傾斜、轉彎、側滑避開巨石,機輪著地,我能感覺到它們陷入地面。飛機的鼻翼扎進土中,而我繼續前衝將頭撞在駕駛艙前端的玻璃窗上,聽見它碎裂的聲音,感到鮮血順著我的面孔流下。

我踉蹌著爬出飛機,精疲力竭地站在沒過膝蓋的淤泥裡,站在那兒呆傻地凝視著,不是看著無生機的土地,而是我的手錶。

二十一小時二十五分鐘。

飛越大西洋。從英國阿賓登到某處無名沼澤,一路馬不停蹄。

一位布蘭頓角島上的居民發現了我,這個在泥塘中舉步維艱的漁民先是看見「銀鷗」鼻子栽在泥裡、尾巴翹在半空,接著看見我掙扎在他世代生活的鬆軟土地上。我已經漫無目的地晃了一個小時,黑色淤泥已經漫到半腰,從頭部傷口流出的鮮血就和這些淤泥狹路相逢。

遠遠地,看見那個漁夫揮動手臂為我指路,大喊著指出泥沼中較為堅硬的地方,我在上面又朝他走了一個小時,就像被烈日灼瞎的冥府來客,但我不是被烈日灼瞎的,我已經四十個小時沒有睡覺了。

他將我帶到他位於海邊的小屋,我發現小屋建在岩石上,屋裡還有一臺古老的電話機——放在那裡以備沉船事故。

我打電話給悉尼機場,告訴他們我很安全,並阻止了一場沒有必要的搜救。第二天早上在紐約班內特機場,我的確走出一架飛機,那裡依舊有人群在等待我,但我走出的那架飛機不是「銀鷗」。其後在紐約逗留的那幾天中,我一遍又一遍不住地希望著:我要是能從「銀鷗」走出來就好了,直到這願望失卻了意義,而時間繼續前行,戰勝一路上與之相逢的許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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